让卓不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等他们回到别苑时,却发现自家娘亲已然好好坐在大厅喝茶了,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顾倾连不想被这位精明的准岳母看出自身的异样来,固然因内伤而苍白着脸色,却依旧有礼地打了声招呼,之后才默然回了房间。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爹呢?”卓不妖正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转眼又看着自家气定神闲地坐在面前的娘亲沈昔云,更是一阵心累。
她娘亲虽然不靠谱,可也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既然打算离开了,就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返身折回来。
除非,她心里又打了什么其他的主意……卓不妖默默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不幸的命运感到悲哀。
而沈昔云看着自家女儿唉声叹气的模样,倒是老神在在的又添了一壶热茶,眯着眼睛喝的惬意。
鬼才会相信这丫头说的话。
郑什墨要真是死了,她又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来……与其说是寂寞,倒不如说是掺杂了痛苦的遗憾之色。
所以,这场婚事背后定然有她没有告诉自己,或者说,是她不愿告诉自己的秘密。
此前沈昔云之所以嚷着要离开,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放开这一切和卓天高出门游玩的,最终目的还不过是因为这丫头的异常,惹得她心生疑惑,想要彻底查探失踪的郑什墨和虞渊的背景及渊源罢了。
然而巧合的是,两人才刚赶到虞渊,就看见无故消失了数日的顾倾连出现在门前。
他们隐匿了身形,仔细查看,却发现顾倾连与一名神似郑什墨的男子共上了一辆马车,想来也奇怪,顾倾连登车的步履有些踉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由卓天高这般的武林高手来看,倒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而酷似郑什墨的男子的容颜则更是诡异,虽然还是一副神色淡漠的模样,可样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袭白衣,银发紫瞳,显得妖孽至极,正如十多年前江湖上传言的那个双生子诅咒一般,让人心生不祥之兆。
于是沈昔云和卓天高便一路尾随,在此之后,又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但是她现今还不打算说出来,等着卓不妖这笨丫头自己去琢磨要好得多。
“我让他去邻城干点正事去了。”沈昔云一边晃悠着二郎腿,一面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绵里藏针地说道:“其实,我和你爹在路上仔细想了一下,总归你是我们的独生女儿,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婚姻大事,我们总归还是亲眼见证的好……万一在此之前找到了更加合适的男人,我们也不介意观赏个抢亲什么的,反正这种事情是喜闻乐见啊!”
卓不妖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由衷地鄙视了一下自家的娘亲。她用脚趾头思考一下都觉得沈昔云这番话毫无真心,绝对是实打实的充满了阴谋和欺骗……
“娘亲,我还是觉得你和爹地去云游比较好……”她不死心地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拼命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以此来博取沈昔云为数不多的同情心。
唯独这一次,她是真心不想让爹娘掺合进来。
沈昔云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眯起眼来仔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朱唇微勾,一声冷笑:“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会看不出来?你喜欢什么,中意谁,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若真的问心无愧,你又何必在意我们的眼光?”
卓不妖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低垂着眸子,不想让娘亲看见自己的神情,却不知道原本动人清澈的眸子如今却黯淡了许多。
她根本无从去想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姑且不说之前的约定,顾倾连这次之所以受这么严重的伤,正是因为受她所托去救青冥,若她此时离开,便不是关乎本心的问题了。
况且,青冥不是也已经做了选择么?
既然他觉得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那她何不顺水推舟遂了这个人情呢?
卓不妖的双拳不由得紧紧攥了起来,紧咬着下唇不吭声,却没发觉自心底渐渐涌上来的酸涩之情。
“娘亲,我先回去了,你今晚也早点休息吧。”卓不妖深深吸了口气,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要离开。
沈昔云也不拦她,只是凉悠悠地问了句:“回去?你是要回哪个房间去?”
“我去照顾顾倾连,他受了伤。”卓不妖已经走到了门边,忽然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回答。她觉得在这件事情上着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既然琢磨不透自家娘亲的想法,索性实话实说由着她去了。
反正,情感是情感,现实是现实,没有任何一样是能够被改变的。
“你的伤势怎么样?”卓不妖推门而入,却见顾倾连正侧卧在床栏边沉思,眼眸的光彩时而晦暗,时而又灼亮得惊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倾连缓缓抬眼,见她微蹙眉头打量着自己的眼神,不禁挑唇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她走近些,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并不是他不想,只是此时的他已然无法出声了。
卓不妖依照他的意思往前走了几步,迟疑了下,还是坐在了床侧,心情不免更加沉重起来。她知道顾倾连是个十分爱逞强的人,是那种哪怕还剩下一口气在,都要死撑着微笑的男子。所以,若不是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沉默。
顾倾连对她眼底带了懊悔和内疚的复杂神色视而不见,伸手拉过她纤细白皙的皓腕,在对方泛着一些暖意的手心轻轻画下几个字:“我日后若不能再言语,你可还愿意嫁我?”
卓不妖愣了许久,不知道是没有理解他写下的是什么,还是因为在沉思这个问题,最终淡淡地点了点头,抿唇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来:“当然会嫁。况且,这样也挺好,以后你就再也骗不了我了。”
这句话带了些玩笑的意味,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她虽是在开玩笑,心底恐怕也是希望这一生相伴之人能够真心相待,对她句无虚言罢。
会嫁。便是无法违背的事情,而非意愿所在。
恐怕再未有一句像这句一般真心实意吧?
顾倾连静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一丝也未消散,她的手腕依旧被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手心里,只要稍微再用几分力,似乎就会连骨节都碎掉。
卓不妖痛得连脸色都苍白起来,却依旧直直望着眼前的眸子,笑得粲然,丝毫没有推开这双手的意思。
明明顷刻就可以掌握在手中的人,他却觉得愈发离她遥远起来。
明明在前一刻还觉得只要能得到眼前这名女子,失去声音都无所谓,可此时,他却又不甘。
不甘于她卑微而忍让的笑容,不甘于她眼底深深隐藏起来的一抹身影,不甘于这样一个软弱的自己来掠夺她此生的幸福,更不甘于自己竟然有着这样的想法。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才渐渐展露笑颜,在她手心继续写下,一笔一划,如此认真:“我不需要你的迁就。但是,你既留下了,就要明白相伴一生的意义。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你走出来,足够我走进去。”
卓不妖脸上的笑容顿时显得难堪起来,默然了好一会子,目光飘渺地落在床帐上,似乎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他,喃喃说道:“我知道啊。”
然后,又是长久而寂然的相对无声。
顾倾连眼神清冽而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眉间隐藏了些许模糊的情愫,埋没在淡淡的阴影之中,让人不易察觉。
来钱客栈内。
本该在城外的卓天高却和郑什墨相对而坐,两人的神色都带着些严肃。
“你究竟是谁?”卓天高面色冷峻地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他特意赶去虞渊查究了一番,却从秦菽的口中得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消息呢。
银发男子的眸色依旧漾着深邃的绛紫色,面色平静地抬手端起杯盏轻抿了一口,神色无异,坦然道:“伯父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自然是我。”
“你究竟是郑什墨,还是青冥?”卓天高的口气都冷了几分,似乎有些没了耐性,对于此前睿智却有礼的少年郑什墨,他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可眼前这人的气度与举止,显然并非他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难道青冥并未死亡?
又或者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恢复了记忆不成?
男子慢悠悠地回答,嗓音清冽,继而缓缓抬眸,对上眼前之人格外凌厉的目光,却无惊无惧,唇边反而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答案依旧只有一个,我一直是我。”
卓天高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心底兀然浮现出一种可能性来。难道说,所有的一切,自一开始就是他们错了?
难道说……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忽然站起身来,简直想要抽刀狠狠刺他一下,却还是因为自家女儿按捺住了,只不过猛力拍了下桌子,怒色道:“真是胡闹!不妖早晚会知晓此事,未必用我们来说,你小子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卓天高冷笑着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年轻晚辈的心机,果真是深不可测啊。
只是,自家女儿傻气,可不代表他们做爹娘的也会继续跟着一起犯傻。
卓天高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看都不再看他,转身就离开了客栈。他卓天高的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就让这个混小子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耳畔几绺柔顺的银丝随着紫眸男子的垂眸垂落,恰巧隐藏了他的神情,那双眸子依旧是写满了平淡和从容,却也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不妖,这一场长久而危险的情局,的确是你赢了。
无论是哪一种谎言,似乎都无法抵过你自己清澈的心意,他赔上一切,千般运筹,万般谋划,却还是输给了自己的算计。
只是,这么长久的分别,他终究是玩得累了。
这么久以来撒出去的网,也是到了应当收回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因为部门的手工艺大赛忙得跟狗一样了……
然后历经了一月一次死去活来之后又是期中考试……
QAQ这是闲暇时间累积码出来的。可能有点断片啥的,勿怪啊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