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第02节 第03节 第04节 第05节 第06节 第07节 第08节 第09节 第10节 第11节 第12节 第13节 记录者的话 .2
六
我们在C市大街随便盯上的这个人,竟把我们带到××矿,带到南京,最后带到S市这个偏远的山沟里来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他在××矿、在南京的言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不必记他,且看他回到S市矿务局机械总厂以后的事吧。如果不节外生枝,赵信书此“案”也就不了了之,以后慢慢传出来,至多变成一个笑话,像“小老广”的“红豆”一样供大家一乐罢了。S市矿务局机械总厂给C市公安局复函中所说的“如归厂后发现异常情况,当即时函告”等语,不过是支应差事的套话,对赵信书这样的书呆子,谁也不会再去注意他。可是,这时偏偏有这么一件事,来了这么一个人,于是,在赵信书还傻头傻脑地盼着C市钱如泉给他来信的同时,他的背后,却展开了一系列有关他的紧张活动,光厂党委会就开了三次。S市矿务局从西德引进了一套机器。这套机器的安装、调试、运转都由机械总厂负责。去年年底,西德专家来洽谈过一次,现在,机器运来了,专家也跟着来了。按合同,他要指导安装,待试车成功以后才算完成任务。去年西德专家来,是由赵信书陪同当翻译的。因为矿务局的技术人员懂得英语、日语的虽然很多,而懂得德语的却只有赵信书这么一个宝贝。那么这一次,能不能再让赵信书去跟外国人接触呢?
请注意,在这篇小说中我们不但要把真实的地名人名隐去,还要把矿山的种类和机器设备的名称隐去。因为只要暴露一个实际名词,有人就能从某份内部通报上查出整个事件的真相,这一来,对号入座的人就太多了。我们的小说也不叫小说,叫报告文学了。而报告文学是最难写的,批评也不是,表扬也不是,总会遭到“违反真实”的指责。并且,我们如果把技术上的事写得太细,不熟悉这种专业的读者读起来也会感到枯燥。幸好小说不是写机器,而是写人的;机器、技术的描写我们就从略了。感谢相声演员马季给了我们灵感,他在一九八四年迎春晚会上表演推销“宇宙牌”香烟,说是有一种新产品叫WC。这样,我们干脆就把西德运来的这套机器称作WC好了。现在,WC机器来了,西德专家汉斯(这也不是他护照上的名字,而是我们给他起的一个最普遍的德国姓,就像俄国的伊凡、中国的张三李四一样)也到了S市。还让不让赵信书去当翻译,厂党委会上煞费脑筋。
“老赵这个人我很了解,”新上任的厂长、原厂副总工程师李任重思忖着说,“我和他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说这个人缩手缩脚,工作没有魄力,不主动,不能独当一面,我是信的。可是我不信他会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这两天我们讨论来讨论去,不就是为了C市公安局来的那封调查函件吗?我看,那也并不能说明老赵有什么问题。咳!……”
说到这里,李任重摸着剃得发青的下巴沉吟了。他瘦高个子,身材匀称,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如今已五十开外,两鬓已经花白,自当了厂长以来,性格也比过去稳健得多了。并且,他是搞科学的,科学讲究反证,但此刻他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反证来证明赵信书没有问题;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不能仅仅靠经验、靠直觉办事。于是他咳了一声后,沉默了下来。冷场片刻,厂党委副书记周绍文轻轻地叹了口气,绕了一个圈子说:“唉!现在,社会上要比过去复杂多了。我记得报上还登过这么一件事:南方哪个省的一个高干,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竟想把自己的女儿给香港的富商做小老婆。唉!真是……”“真是”什么,他也没说出来,言外之意是,社会比过去复杂了,人也会变得复杂起来,不能用过去的历史来证明此人现在不会出问题。李任重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论据也没有什么说服力,便没有理睬他的话,接着说:
“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决定吧,汉斯先生在S市已经住了三天了,总不能再拖下去。我的意见还是让老赵去试试,万一有什么问题……”“万一有什么问题”怎么办?这位新提拔上来的知识分子领导干部又傻眼了,自己也拿不出办法,只好焦躁地在皮椅上扭动了一下。“真要命!这种事又没法表决的。”厂党委书记吴克功拍了拍桌子。在我们看来,他长得却有点像钱如泉,面白体胖,是个心地宽厚的人。他也觉得这种事情可笑,一面笑一面叹息。“赵工这份怪电报真给我们出了个难题。不把它当回事吧,人家公安局都注意上了,那个钱如泉又是那么种人。把它当回事吧,赵工又是这么个老实头子……嘿嘿!……”
提到钱如泉,周绍文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用笔敲着记事本说:“哦,去年汉斯临走的时候,有这么一件事,不知你们还记得不记得?当时汉斯的确给我们出了些好主意,我们想表示表示谢意,送给他点什么。可是他说别的都不要,只要中国的一个小古董。这话也是赵工翻译的。后来,我们花了四十块钱买了一个仿制的汉朝瓦当送给他。他也不懂真假,高兴得眉开眼笑。买古董这事,我记得去年党委会的会议记录上有……”周绍文向来是绕着圈子说话,但他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总能使人听明白。果然,这种联想引起了党委成员们的注意,连李任重都警觉地皱了皱眉头:是不是这个书呆子真的受汉斯私下的委托,代买什么古董,这次趁出差的机会和C市的一个古董贩子挂上了钩,却卷进一件违法案件中去了呢?……“嗯,这事倒是有的。”党委书记吴克功点点头,又搔搔花白的短发,带着无可奈何的、会意的笑容说,“嗯,这里面,嗯,他们这里面,是不是……啊,有啥……哎,老郑,这个汉斯会不会说英文呢?要会说英文,事情就好办了。咱们厂好几个工程师都会英文哩,哪怕由李厂长抽出点时间来陪陪他呢。”
吴克功不愧搞过长期的政治工作,搔了搔头就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办法。负责临时接待外国专家的郑副厂长埋在靠墙的沙发里,用不满的口气回答:“这事我早就问过他了。他会英文,可是他说他是德累斯顿人,在国外,他向来不用英文说话。”
“啥?德累……”吴书记诧异地问,“那不是德国?那跟不说英文有啥关系?会英文,又不说英文。这,这里面……”在这方面,吴书记可又胡涂了。郑副厂长懒得跟他解释,埋在沙发里喝茶。显然这位副厂长、党委委员有自己的看法,如果采取表决的话,他是会投赵信书的票的,但他却不愿在会上表态:管他呢!书记厂长决定谁去当翻译谁就去吧!
“德累斯顿是德国的一个城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被美国空军炸了个一塌糊涂。”李任重见吴克功的窘态,看不过去,耐心地告诉吴书记。“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汉斯才不在国外说英语。这也是他爱国主义的一种表现。”
“何止于一塌糊涂!当时汉斯面红耳赤地说,他的父母就是被美国飞机炸死的!”李厂长说话了,郑副厂长才用激烈的口气补充了一句。他们俩的关系有点别扭。可正因为关系别扭,才能从反面激出话来。
吴克功总算明白了,但又搔开了头。会议僵在这儿,和前两次一样,无法进行下去。
“哎!老郑,他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用英文还是用德文的?”
周绍文灵机一动,想到了妙计。但他还是不愿直接说出来;他要引导别人往他的妙计里钻。
“德文。”郑副厂长眼睛都不看他,仅仅吐了两个字。
“那么,”周副书记面带微妙的笑容,“他说的是德文,你怎么懂得的呢?”“我怎么懂的?我前天不就汇报过了么?我只好从省社会科学院借了个新分来的大学生!”郑副厂长的潜台词是:你别的事情记得倒挺清楚,前天的事你却记不得了!
“嘿嘿!”周绍文点点头,眼睛横扫过会议桌,朝大家一笑。意思是: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李任重当即明白了,但他觉得这个办法不妥。可是这时候他的脑子被古董、钱如泉、“黑炮”、汉斯、赵信书和“社会比过去复杂了”等等所干扰,乱成一团,也没有表示异议。吴书记两眼还瞪着周绍文,不太懂得这位副书记的圈子。至于郑副厂长,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会上。他当了多年的副厂长,工作勤勤恳恳,没犯过大错,可是这次调整班子,他还是副厂长,却让李任重当了正厂长,所以他抱定了冷眼旁观的态度。这时,管财务的王副厂长忍不住了,皱着眉头拍了拍记录本。“行啦,行啦!”他不耐烦地说,“我看我们也别再讨论了,就照周副书记想的办法办吧。老郑,既然你已经请了一个翻译,那就请到底算了。咱们顶多给他单位付点借调的劳务费和出差费,要不了多少钱。我告诉你们,S市的招待所愣敲竹杠,一套特级房间一天要我们四十多块钱;机器还放在车站的仓库里,每天又要付钱,过期不取还要罚款!咱们坐在这儿讨论,人民币可是不停地朝外淌哩!”
“嗯,老周的办法倒是个办法。”吴克功终于恍然大悟,高兴地说,“既然请了一个大学生来,就让他一直陪同当翻译好了。老郑,你再跟省社会科学院商量商量,把这事定下来。至于赵工呢,”他把脸转向厂长李任重,“咱们也别难为他,还是要注意知识分子政策。你想,要是他没啥问题,我们不让他跟那个德国人接触,对他也没啥妨碍;要是他真有啥问题呢,我们让他跟那个德国人接触,不是倒给他提供了一个犯错误的机会,反而害了一个同志么?你说,是不是这样?”
李任重看着吴克功笑眯眯的脸,觉得这位党委书记抱的态度还是与人为善的,心里不觉有些感动。“好吧,”他点点头。“我们目前也只有这样做了。”
事情总算在第三次党委会上定下来:赵工靠边,找人顶替,赶快去接汉斯。
七
你在大街上找的这个最平常、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赵信书,现在却引出个很不平常、很不普通、很引人注目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了。世界上的事就这么复杂,人与人之间就有着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是你有工夫捣腾,你很可能从那个卖烧鸡的个体户身上找到他是哪一个皇帝的皇亲国戚的线索。汉斯由郑副厂长和那位大学生陪同来到机械总厂,下了小轿车,吴书记、周副书记、李厂长把他迎进由会议室临时布置成的客厅。双方握手致礼,嘻嘻哈哈地寒暄了几句零七八碎的话,大学生也无法翻译。坐定之后,汉斯很高兴地叽哩咕噜说了一通,大学生在一旁凝神倾听,随即面对大家说:
“他说,他非常高兴再次来到中国;这次来,算是和老朋友见面了。他对厂方对他的招待表示感谢。他说,你们太客气了,他已经在北京游览过了,这次,你们又让他在S市休息了好几天,等于度了个假期。他认为S市是个新兴的工业城市,有很好的发展前途。他对中国在短短的几年里取得的成绩表示敬佩。他还说他想早点开始工作,最好是下午就工作。”听了这番话,李任重松了口气。他不是因为汉斯感到满意松了口气,而是觉得这个大学生翻译得还算流利。
“哪里,哪里!”吴克功微笑着说,“汉斯先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嗯,支援我们……我们理应招待的。要是汉斯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不必客气。”
大学生别过脸去,向汉斯译了吴克功的话。汉斯在沙发上欠了欠身子,朝吴克功点了点头,意思是感谢他的好意,又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大学生听了,白晰的面皮上突然泛起红晕。按《百家姓》顺序,大学生应该姓冯了,我们就叫他冯良才吧。他中等身材,衣着入时,戴一副黑边眼镜,是个初出校门的年轻人,第一次跟着外国人当翻译,态度还不太自然。“他说,中国人是非常讲礼貌的民族,是一个文明的民族。他非常喜欢和中国人交朋友。他问你们厂有位姓赵的工程师,赵什么……按音译是赵、新、树,这位先生在哪里,他希望让他来当翻译。他说,他上次来,就是这位先生当翻译的。”
听了大学生的翻译,吴克功竟也像大学生一样,态度不太自然了。他干咳了一声,眼睛瞅着大学生说:
“嗯,是有这么一位赵——赵工程师,他叫赵信书。不过——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调到别的工厂去了。”
说完,他挨个儿地看看其他人,仿佛是征求意见:我这样答复对不对?其他人都没有表态,在沙发上端坐着。
冯良才把吴克功的回答告诉汉斯。汉斯耸了耸肩膀,摊开两手,说了几句话,冯良才翻译道:
“他说,他表示遗憾。他说,这位赵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很诚实的人,他和他在那十几天中结下了友谊。他要求你们代他问赵先生好。”“好的,好的,”吴克功连忙答应。“我们一定把他的话带到。”宾主又谈了一会儿,商定第二天开始工作。吴克功等人就送汉斯到招待所休息。招待所新布置了一套客房,和汉斯上次来又大不同了。服务员全是本厂职工模样长得比较秀气的子女,替客人沏上热腾腾的香片茶。汉斯环顾了房间的设备,连连用刚刚学来的中国话笑着说:
“顶好!顶好!谢谢!谢谢!……”
从招待所出来,吴克功也很高兴,说:
“嗯,我看这个大学生也不错,翻的话也挺快,都不带打嗝的。”郑副厂长低着头,没有搭话。李任重在考虑明天的工作安排,也没有说什么。只有周绍文意味深长地说:“嘿嘿!这个外国人为什么对赵工那么感兴趣?一来就夸他,还要叫他来当翻译呢?”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旁边走的三个人都掉过脸来盯着他。吴克功的一团高兴被冲到九霄云外,心头还罩上了一丝阴影,李任重肚子里暗自嘀咕:
“这个搞政工出身的人,果然有头脑,幸亏我昨天没有坚持……”
八
且不说这四个人心事重重地走了,我们来看看这个外国人是怎样想的吧。写小说不但要钻到中国人心里去,还要钻到外国人心里去。汉斯身材高大魁梧,如今已年过五十,开始发胖了;金黄色的头发淡了下去,变成了亚麻色;有皱褶的皮肤红通通的,还很滋润,要不是罩着一层汗毛,就和煮熟了的胡萝卜一样。他的行动还带有年轻人的敏捷,这是长期坚持体育锻炼的效果。这些天,他的确在S市呆腻了。这里没有夜总会,又没有体育馆,电视上演的节目他全听不懂。由郑副厂长和翻译陪同逛了两趟大街,他看出来连这两个中国人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消遣的了。但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还不让他开始工作,对中国人的慢节奏,他感到莫名其妙,然而又不便问,只好成天坐在特级套间里喝啤酒。啤酒是青岛出的,比德国啤酒和美国的罐装啤酒都好,这才把他暂时稳住。今天来到机械总厂,知道老朋友赵信书已调走了,他就想赶快干完活,早点离开这个没有意思的地方,在公司给他限定的出差日期里,余下几天到中国南方去逛一趟。
他和赵信书怎么建立起的友谊呢?现在让我们顺着他的回忆追溯上去。原来,他去年冬天被公司派到这个矿务局机械总厂洽淡业务,一下火车,就听到一口很纯正的德国话招呼他。对一个离家万里的人来说,这首先就使他感到十分亲切,消除了他在漫长的旅途中的寂寞感。而这位能说很纯正的德国话的人,又是一个瘦小的、文质彬彬的、脸上总带有一种很羞涩的笑容的中国人。赵信书的外貌在我们看来是最平常的、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可是在外国人看来,这却是一副典型的东方人的形象。汉斯从小到大,在德国出版的介绍中国的书籍上,经常看到画着这种单眼皮、黄皮肤的人的插图。于是,他像见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把把赵信书搂进怀里,两人着实亲热了一番。
赵信书第一天来接他,穿的是自己的涤卡棉制服,外面穿了一件在S市的冬天离不开的军绿色老羊皮大衣。把汉斯接回厂里,在宴请汉斯的酒席上,吴克功忽然发现我们的工程师和汉斯比较起来穿得太寒伧了,有失国体。宴会以后,就叫王副厂长去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买套西服来,把赵信书打扮打扮,以壮声威。王副厂长连茶也没有喝,赶紧坐小轿车进城。但是,西北的这座中等城市在当时还没有一家商店出售西服,挂的都是灰色、蓝色、黑色的棉中山装,还不如赵信书本人的衣服。幸好王副厂长的女儿是S市文工团的歌唱演员,她给爸爸想了个办法,去文工团向一个小个子演员借了一套演出服。王副厂长连夜赶回机械总厂,和吴书记一起来到赵信书的宿舍,硬要赵信书穿上。赵信书涨红了脸,扭扭捏捏地不肯穿,说:“汉斯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还佩服我们中国的知识分子艰苦朴素哩。他说,要是外国的工程师处在我们这样的生活水平,是受不了的……再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西服,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习惯……我,我的确不愿意这样做……”
“哎!”吴克功说:“他不在乎,我们可要在乎呀。赵工,你现在不是代表你自己,是代表我们国家跟外国人打交道。你看,我、老王,这不都换上料子服了吗?你当我愿意穿?这件衣服的领子做小了,也不知道是我胖了,”说着,他扭了扭脖子,“你看,箍得紧紧的,还不如我穿大棉袄舒服哩!可是,我们得识大体呀!习惯嘛,穿穿就习惯了。来吧,来吧,穿穿试试。”赵信书从来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意见,尤其在领导面前。他勉强地穿上了演出服。吴书记和王副厂长像两个服装设计师一样,把他拨来拨去地看了看。
“嘿!好!”吴书记笑着拍了拍巴掌。“这你在外国人面前一站,才像那么个样子!”
“正合身!正合身!”王副厂长也笑着说。这一下午他总算没有白跑。西服有了,还没有大衣,总不能里面穿这样讲究的西服,外面穿那件军绿色老羊皮大衣吧。吴克功苦苦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高兴地说:“有了,我老伴刚给我做了件二毛皮、礼服呢的大衣,我还没穿过。我这就叫司机去拿。”
大衣可不怎么合身。吴克功身材跟赵信书一般高,但要胖得多。吴书记和王副厂长想了想,只好对赵信书说:
“这么着:你要出门,就把大衣披上,进了房子就脱下来。屋子里嘛,反正有暖气,不冷的。”
第二天一早,赵信书就土洋结合,里面穿着西服,外面裹着吴书记的二毛皮大氅,顶着寒风来到汉斯的住处。招待所里暖气果真烧得很热,赵信书进了门就扒下了大衣,露出舞台上的演出服。汉斯刚刮完脸,从卫生间里出来,见了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嗬!赵先生,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漂亮?是在这S市做的么?”赵信书这个书呆子一辈子不会撒谎,并且心里对这种做法也有隐隐的反感,苦笑了一下,竟脱口说道:
“不是的。这衣服不是我的,是我们厂借来的。你一走,我还得还人家。”汉斯听了哈哈大笑。但从这点,他更认为这是个诚实可信的中国人,具有东方人固有的美德,而且还有别人不易发现的幽默感。他亲热地拉着赵信书在沙发上坐下,喝着他带来的速溶咖啡聊天。他问赵信书的德语是在哪里学的,赵信书告诉他那还是在大学里,他的教授是三十年代留德的学生,曾得过德国的博士学位。“那么,你那位可敬的教授在德国上的哪所大学?”
“汉诺威大学。”“啊!”汉斯兴奋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我也是汉诺威大学的。他是三十年代毕业的;我是五十年代毕业的。他是我的前辈了。想不到我在中国能够和我前辈的学生见面。赵先生,在中国,我们两人的关系应该算什么关系呢?”
赵信书想了想,在中国,这算不上有什么关系,连师兄弟关系也算不上。但他不愿意让汉斯失望,说:
“在中国,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同学关系。”
“对的!对的!是同学关系!”汉斯高兴得又和他握了握手。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
赵信书在钱如泉面前显得呆头呆脑,社会常识很贫乏,但他毕竟虽中国土生土长的中年知识分子,与汉斯比较起来,对中国的风俗人情、地理历史当然要知道的多得多了;他又能用很准确流利的德国话向汉斯作介绍,甚至能讲一些有趣的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在汉斯眼里,他简直成了个知识非常渊博的学问家。在工作中,汉斯还发现赵信书对本行业务也很精通,虽然对现代的科技发展不太了解,但基础知识比自己还要扎实。工作的最后阶段,汉斯终于推心置腹地向赵信书说了实话:
“赵先生,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买我们公司的WC机器。这种机器其实已经很落后了,在非洲都很难推销出去。你们应该买另一种机器——WCL334,那才是最先进的。你们买了WC,对你们采矿业的帮助并不大。”
“唉!”赵信书摇了摇头。“我一看图纸和说明,已经知道了。但是,买什么机器,不买什么机器,不是由我们技术人员决定的。”“那由谁来决定呢?由那位姓吴的政府官员吗?”
“不是,”赵信书看了汉斯一眼,“他也决定不了,厂长也决定不了。那是由上面决定的。”
“上面?那你可以建议呀!”汉斯热情地说,“我把这信息透露给你,你去建议,不是更能取得你们政府官员对你的信任吗?”赵信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还没有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局里召开的一次会上提过了类似的意见。但是局里说,我没有到过外国去,怎么知道外国采矿机械发展的情况呢,又说,上面已经基本上决定了,我们照着办就行了。上面不重视我的意见,我,”他也学汉斯耸了耸肩膀,“没有办法。”
汉斯当然更“没有办法”,只得撇开不谈,叫他介绍他们的家乡——长江以南的风景了。
九
以上一章,在小说技巧中叫做倒叙,或是倒插笔。下面,我们再接着第七章记录下去。
第二天,汉斯脱下西装,穿上厂里为他准备的工作服开始工作。WC机器已经由大卡车、起吊车运到矿场,头两天是拆箱搬运,大学生冯良才的翻译还能应付。到了安装阶段,冯良才当翻译就越来越感到吃力,而汉斯的火气也暴露出来了。也不知汉斯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当翻译的不是赵信书,他心里不痛快,抑或是他想早点干完赶快逛江南去,总之,只要冯良才稍不如他意,他就会火冒三丈。两个人经常闹点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小矛盾。
一次,汉斯带两个工人仰卧在机器下面,叫站在旁边的冯良才拿个“Kugel”来。“Kugel”一词冯良才学过,是“子弹”的意思。他也奇怪钻在机器下面的汉斯这时候要颗子弹干什么,但又怕问多了汉斯发火,就叫一个小工人去找子弹。这个小工人是学徒,刚刚进厂,什么也不懂,心想:“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吧。”工地上当然没有子弹,小工人就跑到民兵指挥部去。管武器弹药的人还要叫他去领导那里批张条子来。跑来跑去,等小工人拿着一颗步枪子弹跑回工地,汉斯早从机器下面爬出来了,一面用棉纱擦手,一面向冯良才大发脾气。“Kugel!Kugel!”汉斯指着机器旁边一堆钢球,朝冯良才瞪着眼睛大喊。下面还叽哩咕噜了许多话,四周的工人也听不懂,反正觉着不是在表扬他。
当着许多工人,冯良才决心维护自己的尊严,红着脸跟汉斯顶起嘴来。两人指手划脚地叽哩咕噜了半天,汉斯才告诉他,“Kugel”一词在德文里不但指子弹,也指金属制的球和轴承上的滚球。“你不行!”汉斯直摆手,“你不能当翻译!你比赵先生差远了。请你去跟你的领导人说,再把赵信书先生调回来。你们中国的企业不都是国营的吗?人员调动要比我们西方容易得多。去!请你去向政府官员说,就说这是我的要求。那位吴先生不是说过,我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吗?”
吃完中饭,冯良才就气乎呼地跑到郑副厂长的家里。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娇惯到大,“文化大革命”中家庭也没有被冲击过,哪受过这种委屈?而且,毕业后,看着别的同学有的留校,有的分配到京津沪穗等大城市,偏偏把他这个学德文的分配到西北来,他本来就一肚子气,不愿在这里呆哩。“郑副厂长,”冯良才板着面孔说,“那个汉斯向你们提出要求,要把姓赵的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
“怎么?”郑副厂长给他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向旁边的沙发上一指,“你先坐下。你翻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慢慢说。”“困难嘛——”冯良才脑子转了转:他还不能承认有什么困难。在学院里,他考试的成绩都不差,现在,一般的口语翻译也很流利,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于是他这样说:
“困难倒是没有什么困难。只是,你知道,说外语的人应该和翻译合作、配合。要是两人合作、配合得不好,多好的翻译也不行!我看那个汉斯和那个姓赵的工程师一定能配合;大概赵工程师也摸到了汉斯说话的方式,有了经验。把赵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对工作也有利些。”
郑副厂长是个有经验的领导干部。他肚子里早就一清二楚。但冯良才自己不愿承认有困难,他也不便把问题捅破。
“那你就好好争取和汉斯合作、配合嘛。人家是外宾,是我们请来的,小冯,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哟!外国人不像我们中国人,在工作上,人家是不讲什么交情的。有时候,你也会受点委屈。那没什么!年轻人嘛,磨练磨练对你也有好处。”“我倒不怕受委屈,其实汉斯对我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他虽然气得要命,还是要掩盖他和汉斯的磨擦。领导如果知道汉斯对他不满,准认为是他的过错。“我只是觉得,要把赵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他们两人投脾气,工作会进展得顺利些。再说,这也是汉斯本人提出的要求。”停了停,他又问,“赵工程师调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调他有什么困难?”
郑副厂长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用感慨的语气说:“唉!调他有什么困难,什么困难也没有。哼哼!赵工哪儿也没去,就在我们厂里,可是现在领导上还不能让他和汉斯接触。”“啊!”冯良才一怔,诧异地问,“那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也莫名其妙。”郑副厂长侧过身子,面向着他。“小冯,‘为什么’你也别问了。总之,我们是相信你的。”郑副厂长把重音放在“你”字上。“将来你就知道,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是最困难的。你还是继续去当翻译吧,有什么困难,努力克服。你别小看在我们这儿当十来天翻译。送走汉斯,你完了事,我们就以局的名义给你们社科院写个鉴定和感谢信。这个,对你将来的提级、评定职称,用处可大哩。你好好干,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冯良才不明白不让姓赵的工程师和汉斯接触的个中奥妙,但根据经验,他想这个中国人和那个外国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勾当。要不,为什么汉斯非要姓赵的跟着他不可呢?同时懂得了在这里当临时的翻译对他的前途还是有好处的,只得按捺着性子,继续跟在汉斯后面。
一下午相安无事。第二天,在安装工作中,碰到了一个技术名词,冯良才又错译成别样的东西,工人给汉斯搬了来,汉斯看见,再次大发脾气。
“冯先生,你是不能搞技术翻译的!”汉斯不客气地手指着冯良才。“技术翻译和一般翻译是不同的。我请你去提的要求你提了吗?为什么还不把赵先生调来?”
冯良才不是个甘居人下之辈,又容易冲动,面对着汉斯,不卑不亢地说:“我已经把你的要求转告了厂领导,但是他们没有答应。汉斯先生,据我所知,赵先生并没有调走,还在这个厂里。”意思是,你就凑合点吧,人家不让那个姓赵的跟你接触;你们俩搞的什么名堂,你应该自己肚子里有数!
“哦?”汉斯疑惑地瞪起蓝色的眼珠。“他还在这个厂里?他没有调走?那为什么不派他来跟我一起工作?走!请你带我去见你们厂的负责人,我当面去提出要求。”
冯良才没有料到汉斯有这一手。看着汉斯毫不心虚、理直气壮的神情,他不得不去了。但他不能带汉斯去找郑副厂长,因为赵信书没调走的秘密是这个厂长透露给他的,闹不好,会把他装进口袋里。于是他带汉斯去找李任重。
在厂长办公室,李任重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坐下之后,汉斯说了两句话,冯良才这样翻译道:
“李厂长,我听别人说,赵信书并没有调走,我希望你们能让他来跟我一起工作。”汉斯原话是“听这位先生说”,冯良才翻译成“听别人说”。
李任重却用英语直接问汉斯:“汉斯先生,是不是这位冯先生在翻译中有什么困难,使你不太满意。啊,你可以用德语回答我。”
汉斯瞥了冯良才一眼,耸了耸肩膀,说:“你问冯先生吧。”
这话是不用翻译的,从汉斯的表情上也能看得出来。冯良才见李任重的英语很好,又是位技术人员,就很坦率地说:
“李厂长,你是科技人员,又懂外文,你也知道,科技翻译和一般翻译不太相同,那里面有许多专用的术语;德语中一词多义的情况又很多。我不是搞你们这项专业的,我在大学里学德语时从来没有读过这种专业的教科书,调到我们省社科院,只译了几篇德文的哲学和社会学资料。所以我本人也觉得有一个专家来跟汉斯在一起工作比较好些。”
李任重抿了抿嘴唇,思忖了一会儿,对冯良才说:
“这个我早就知道,让中国专家随同外国专家工作,当然要比你当翻译合适得多。可是,赵信书同志手头还有很多事没完,不能马上把他抽出来。你就这样给汉斯解释,说一旦赵信书那边的事办完,即刻调来同他一起工作。小冯,这些日子,请你一定要仔细一些,在外国人面前要虚心,至少人家比你的德语要强得多,不清楚的地方,你多问人家两遍,这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嘛。好不好?”
“我——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冯良才垂下眼睛,歪着脑袋说,“只是汉斯有这样的要求,提了几遍了,从一来就提出过,我怎么跟汉斯解释?一会儿说赵工调走了,一会儿又说没调走,只是有别的工作。李厂长,要是赵工有什么问题,不能让他跟外国人接近,就干脆告诉汉斯好了。这样也能使他断了那个念头,跟我配合得比较好些。”
“哎!你决不能跟汉斯那样说,”李任重急忙说道,“赵工什么问题也没有!并没有不让他跟外国人接近的事情。当然,我们也不能跟外国人撒谎。赵工没调走就是没调走,他现在正忙于其他工作。小冯,你再干几天,如果技术翻译上有什么困难,你直接找我好了,我们一起研究。唉!我要不是当了这个厂长,成天忙着企业整顿,开会学习,我就和你一起跟他干,把这套WC机器摸一摸。但是……你看,我一天到晚忙得看点技术资料的时间都没有。真是……”
两个中国人用单音节的汉话抑扬顿挫地说了半天,汉斯在一旁也听不懂,但从表情上看出来两个中国人都很为难。最后,冯良才告诉他,赵信书先生的确没有调走,仍在本厂,可是他现在担负了别的工作,待那项工作一完,马上就来给他当翻译。汉斯也无话可说了,站起来告辞。
“汉斯先生,”李任重送汉斯出来,用英语对他说,“这位冯先生刚从大学出来,又不懂我们的专业,所以,还要请你在术语上多给他解释。他是个年轻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他……”汉斯点点头,“呀、呀”地表示答应。然而,他心里总觉得,中国人的礼貌后面,隐藏着什么东西没让他知道。
十
送走汉斯,李任重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沉思起来。他比谁都懂得应该有个专家来跟汉斯一起工作。这不单单是个翻译的问题,还便于WC机器今后的维修;如果这套机器的确既先进又不复杂,自己厂说不定还能仿造。他也完全信任赵信书这个人。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对这个人再不认识,真是笑话了!但是,那“失黑炮301找”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怎么跟那个值得怀疑的什么钱如泉挂上钩的呢?这么一个稳重的人有什么必要急急忙忙用电报和一个古董贩子联系呢?……种种疑点糅合成一个疑团,他想来想去想不通。他决定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亲自去了解了解。
吃完晚饭,在家人们都围在电视机前面的时候,他出了门,徒步向单身职工宿舍区走去。矿山上骑不成自行车,他爬了好几里坡路。一面走,还一面低着头回忆赵信书这二十多年来的表现。脑子里和演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但除了“黑炮”事件,再没有找到这个书呆子一点可疑的地方。
十一
以上是简短的一章,在小说中是必要的过场。现在我们再跑回赵信书那里,看他在干些什么。
这是间和招待所客房一样的住房,开开门就是长长的走廊,门上还编了号码。房间有十五平方米,一对带茶几的简易沙发,一张写字桌,一张单人床和两个大书橱就挤得满满的,但收拾得却很干净整齐;墙上的空间也利用了,挂着三角板、直尺之类绘图器具。老单身汉不像小单身汉,多年的独身生活使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从C市回来,受了钱如泉的薰陶,他居然还弄了两盆花放在窗台上,一盆文竹,一盆吊兰,其实不算是花,而是草。
前十天,厂里忽然把他从设计室抽出来,要他到二十里路以外的一个矿场作“现场指导”。那不属于他的工作,他并不能帮什么忙。但他还是服从调动,按时去上班。上下班都有交通车接送,可是下了班必须在那个矿场吃饭,因为到他回来的时候,这边的食堂已关门了。所以,他每天都很晚才能回“家”。这天,他下班回来,翻了翻带回来的资料,见没有什么可办的,就把棋盘铺在茶几上,照着从南京买回来的一本《象棋谱大全》,一个人研究起棋局来。
他正在研究第二局——“双炮双士胜炮双仕”,李任重敲门进来了。“啊,老李,你怎么来啦?有什么事?”他很惊讶。李任重从来没到他住处来过。一个有家室的人是很少到单身汉那里串门的。“没什么事,”李任重跟他握了握手,“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他请李任重坐在沙发上,沏了一杯从南方带来的茶,递到厂长手里。两个随便扯了几句,李任重问:
“汉斯来了,正在安装WC,你知道吗?”
“知道。”他心里想,也许又要调我去跟汉斯一起工作了吧。他很希望去,见识见识W C究竟“先进”到什么程度。
“你去找过他吗?”李任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瞥了棋盘一眼。“找过。第一趟去,招待所的人说不在。上个星期天去,看门的老头子叫我不要再去了,说周副书记告诉过,汉斯这次来是干活,除了那个姓冯的翻译,谁也不要放进去,免得打扰他。这样,我就没有去了。”
“嗯,是这么回事……”李任重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没有说下去。“老李,”赵信书恳切地说,“汉斯上次来,跟我坦率地说过,WC其实是很落后的东西,在非洲都推销不出去。买这样的机器,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上次你出差去了,我在局里的会上提过,可是……”下面,他谨慎地把话咽回肚子里。
“唉!”李任重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叶很好,和WC一样,也是S市买不到的。“这是局里弄来的,我没插手。你知道,我们出国采购的人里面,有一些根本就不懂专业,不是看需要,而是看手头有多少外汇来买东西的;什么东西便宜买什么……东西既然已经买来了,那就安上吧,至少它还能干活,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李任重蓦然想起来:
“哎,他怎么会把这种话告诉你呢?我听局里的人说,汉斯还口口声声说WC如何如何先进哩!”
“哦,”赵信书呆笑道,“那还不是混熟了,他是把我当作朋友才说的。”“那么,”李任重紧盯着他问,“他是不是曾经托你办过什么事?私人的事?”“没有,”赵信书断然否定,想了一想,又说,“没有!”
从他的神态上,李任重看出来他说的是实话;从多年的经验上,也深知这个人不会撒谎。李任重松了口气,同时更觉得这个人老实得可怜;不让他去当翻译,他也不问个所以然;有意隔离他和汉斯,他也看不出来个迹象,还一个劲儿地为WC先进不先进的问题操心。
李任重默然地又把茶杯放回茶几。这时,他注意到了那副棋盘。他心中一动,俯身在上面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棋盘上有一颗棋子,是由一个牙膏盖代替的,他急忙问:
“老赵,这个牙膏盖是颗什么?”
“哦,那是个黑炮。”“你是丢了颗黑炮?”“嗯,这趟出差丢在路上了。”
书呆子莫名其妙厂长问这些闲事干什么,而李任重却是厂党委委员,他无权把党委会上议论的事泄露给当事人。这样做,是违犯组织纪律的。在一瞬间,他自持地稳住了神色,沉静地靠回沙发上,笑着说:
“老赵,你还喜欢下棋啊?”
“嘿嘿!”书呆子讪讪地笑了笑。“没有事的时候,下两盘消磨消磨时间。”李任重还是在上小学时下过棋,只知道“马走日字象飞田”。以后四十年来不是忙于学习,就是忙于工作,忙于家务,如今工作担子更重了,他对这项娱乐更失去了兴趣。他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就抬起眼睛四处看了看。他发现这间房间虽然收拾得很整齐,书籍杂物都放得井井有条,却不知怎么,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里有一种让人看不见、摸不到、说不出的冷清、寂寥、落寞和没有勃勃的生意。就连窗台上那盆吊兰和文竹,也是死样怪气的、蔫蔫乎乎的,仿佛是它们不愿来,而是被主人拼命地把它们拽了来似的。
这里缺少什么呢?似乎什么都有,一应家具齐全,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李任重端起杯子慢慢呷着茶,琢磨了一下,才猛然想起来:这里缺少一个女人!
是的。他自己从学校毕业后不久就结了婚、入了党,夫妻双双来到这个偏远的矿山。那时生活条件虽然艰苦,但新婚夫妇的日子过得还很快活。以后有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现在每晚围在电视前的已经是一大家子人了。
而眼前的这个书呆子呢?比自己还早毕业两年,到这里的时间比自己还长。可是多少年来他都是在这种冷清的、寂寥的、落寞的气氛中生活着。在人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看电视节目的时候,他却一个人孤独地呆在房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过去,当然谈不上组织对他有什么关心,不整他就是他的福气。现在呢?记得就是为了使他一个人能住这么一间房子,厂里还有人喋喋不休地说闲话:矿上的单身汉都是两人一间,工人还四个人挤在一间里,凭什么他一个人独占一间?
蓦地,李任重又想到,厂党委会从来没有为这个长期以来埋头矿山建设、叫干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的书呆子的生活、工作、组织问题开过半次会,只是发现他有什么“黑炮”事件了,才急急忙忙在两天中开了三次党委会,紧紧张张、郑重其事。一时,厂长的感情激动起来,他决心要改变这种不公道的事情,首先,要解决书呆子的终生大事。这事是不必经过党委会,他自己就能作主的。
“老赵,”李任重深情地说,“你也该成个家了吧!老实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谈谈这件事。计财处有个会计,叫陈淑贞,跟我爱人在一起工作,常到我家来玩。我看她人不错,长得也很端正,还是个南方人,跟你一定合得来。她丈夫是职工子弟中学的教务主任,前年得癌症死了,身边只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孩子,没有多大的家庭负担。怎么样?你有意思没有?要是愿意谈谈,我明天就叫我爱人去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