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龚说:“就是,不看了!到外面找地方坐会儿。”女生们嫌外面冷,不动。男生们就出来,在站前广场上,找了一块干净地方,坐在自己的旅行袋上,抽烟,嘲笑工人民兵。
天冷,但空气很清新,天灰蒙蒙的有点儿亮了。忽然,大伙都有点儿想念东甸子了。这次回家,故乡长春景物依旧,但偌大的城市里,却没有了我们的位置。大人们上班,弟弟妹妹们上学。省实验,都是些小孩子,生面孔。桃李满园,“尽是刘郎去后栽”。那些教室,我们是再进不去了。昔日在我们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老师,现在让我们羡慕不止,人家仍然是城里人,我们却远放他乡,回归无望。城里,是不能久留了,待久了自己都想走。无枝可依的我们,只有东甸子,还算是个落脚处。
正怅然间,忽然女生们慌慌张张地跑了来。梁燕眉冲在前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我起来:“呀,你还在这儿没事儿!知道不,工人民兵抓你来了!”
众男生大惊,都站起来四处望。我问:“我怎么了?”
梁燕眉就嗔怪:“你说人家宣传队像猴屁股,旁边有人告诉民兵了。现在来了一伙拿枪的,正到处找你呢。”
关美玲也埋怨:“他们愿意像什么像什么,你说那些干吗?这可好,惹祸了。”
我愤愤:“他妈的,就是猴屁股嘛!”
梁燕眉急了:“他就是猪头,你也不能说!他瞎胡闹可以,你说就不可以。”
老龚说:“是啊,一帮屯老二,跟谁讲理?咱惹不起,快走!”我们一行,连跑带颠,直奔了长途汽车站。回头看看,火车站候车室里灯火通明,一群**还在那里掘地三尺地找我呢。
老龚说:“你呀,今天是万幸,要叫他们抓住,非打折你肋骨不可。”
梁燕眉在我身后说:“你往后可别什么都说了,吓死人了!”
小迷糊就笑:“嘿嘿,祸从口出。”
我回头看看。路灯下的梁燕眉美艳异常,因为跑得急,刘海儿都被汗粘住了。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情。
到了汽车站,安顿下来,我才感到后怕。想想只有叹气:要是在两年前,这么几头烂蒜,怎么敢动省实验造反大军一根毫毛。如今我们一下乡,大军做鸟兽散,只因说了一句真话,就被这些杂牌军撵得东奔西窜。这帮工人民兵,有工不干,警察都不管的事儿,他们跟着瞎掺和,早晚恶有恶报!
从那一天起,我就跟工人民兵结下了梁子。我那时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想到这诅咒后来竟应验了。那年头,警察其实挺和善,从不欺负老百姓,就这工人民兵沐猴而冠,不知道自己半斤八两。最后终于作到了头。“工人民兵”这个历史名词,跟着那一帮,一块儿成了臭狗屎。
在这个残冬的晚上,一路躲藏,两次奔逃,真正有了颠沛流离的感觉。上帝捉弄我们这些小孩儿真是捉弄得不轻,昨天还叫你天之骄子,今天就让你适者生存。忽南忽北,怎么说都有理,我们就跟着瞎跑,连一天都没为自己活过。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长途车开了门,我们一拥而上。车窗上蒙着厚厚的冰霜,我们就像一堆冷藏猪肉,冻得直跺脚。这时刻,怎能不归心似箭——东甸子,你就是再不好,也是我们的家啊。
我们成了野孩子,被城市和学校推出来了。曾几何时,“小将”、“急先锋”的名号熠熠生辉,大串联走哪吃哪,工人、干部都跟着我们屁股后面跑,警察也对我们礼让三分。如今没用了,大贬值,成了垃圾,一脚踹出来,“接受再教育”地干活。
但是,野百合也有春天。1969年的春天毕竟是来临了。那一年春,不平凡,中苏在黑龙江上的珍宝岛开打。先是3月1日苏军动了大棒子,3月15日又动枪动炮,打个不亦乐乎。再一件事是林副主席要坐庄,4月初就要开“九大”。广播里除了样板戏,又多了一首歌,叫《满怀信心迎九大》。挺好听,有点儿像前两年的“咱们那个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唉,能高兴的,到啥时候,都是高级老百姓。咱们小知识青年,没啥高兴的,很郁闷!
中苏开打,边境形势紧张了。我们这儿离苏联还远,不是前线,但也没多远。东甸子紧挨着的这条公路,是老百姓的一块心病。当年苏军进东北,就是从这条公路一路向南杀,日本关东军根本挡不住。如今大战要是爆发,**子兵还是得从这儿过。乡村里的基干民兵最近都动员起来了,没事摆弄摆弄枪,挣两个俏工分。
我们和刘队长谈形势,他说:“县里传达了,要是开打,苏军坦克肯定从这儿过,咱民兵不能硬挡。让开,占领两边高地打。”
老龚有点儿军事常识,过后,直撇嘴:“民兵拿几杆破枪,不抵烧火棍子,能打人家正规军?再说,你知道公路是要害,人家就不知道?铺天盖地把伞兵一撒,你打谁?”
未来战争,形势不明朗。我们却暗地盼望:打吧,打吧!早打早好。打个昏天黑地,好歹也热闹一场,省得接受这再教育。
林副主席要坐庄,倒是个大喜事儿。媒体轰炸,广播里天天要说一百遍“迎九大”。生产队决定,抽调集体户和回乡中学生里有模有样的,排练节目,表演唱。等开会的消息一宣布,就给乡亲们解解闷儿。
临时演员中有我,也有梁燕眉。八个人,我和她正好分到一组。先练会了歌,就走场。关美玲和梁燕眉是艺术指导。过去上学时,她俩就喜好文艺,过年过节总要排个“洗衣歌”、“逛新城”什么的,上台去演出。现在把过去舞蹈里的藏族动作借过来,踢腿,哈腰,甩胳膊,男女穿花,天天晚上排得津津有味。
男女演员有个动作,那就是,穿花时不可避免要对视。生产队部里特意点了一百度大灯泡,明晃晃的灯光下,我和梁燕眉一穿花,就免不了要看她一眼。看一眼,就一阵儿心跳。
在排练场上,梁燕眉笑得美,不知道是演出需要,还是别有意思。反正排练不枯燥。平时要是加班干活,我们心里得把庞德海骂死。排节目,没工分挣,白干,我们却天天舍不得散。那时候,少男少女要是暗恋上了,没有合适的表达方式。成人恋爱的模式一般是:男方脸皮要厚,多往前凑合,多搭话。对方要是不反感的话,再找个理由捎东西、借书。等火候差不多了,就写封信。里边除了革命大道理之外,要有关键的一句:“我们的关系能否比同志关系更进一步?”对方找机会含羞脉脉地答一句:“咱们先处处吧。”这就齐了。这都是跟小说《青春之歌》学的,如果说别的,就成了耍流氓了。也许“处”了一回,连手都没摸过,别的地方更别想了。成人有一套模式,小孩儿就没辙了,胡思乱想的时候居多,没法儿实践。
我那时候,看梁燕眉排节目时的眼神,好像是“可以处一处”。但是白天干活儿,彼此又像不认识,她脸上,啥表情没有。知己不知彼啊,太郁闷了!
三月里,说是立了春,其实在东北,仍然是冬天。天黑得早,出了门伸手不见五指,不排节目还真就难熬。这一天,晚上放了工,我们排节目的几个男生,正在女生屋子里讨论节目的改进问题。忽然外面进来一伙人,站在外屋地(厨房),嚷嚷着:“有叫龚本辉的吗?出来!”
来者不善!龚本辉恰好不在。我们开了门看,原来是一伙知识青年,挺面生,都气势汹汹的。
有女生就说:“老龚不在。”
那伙人进了屋,左看看,右看看,说:“告诉他,我们是二队集体户的,一中的,来找过他。让他放老实点儿。”
关美玲说:“怎么啦?”
为首的一个说:“没怎么!就说大爷找过他。”
说完,一伙人轰轰隆隆就走了。
这是哪儿来的王八小子?欺负人还有这么欺负的?我气不过,狠狠把门摔上。
片刻,他们又回来了,一脚踹开门:“谁摔的门?”
我挺身而出:“我……”
没等我说出第二个字,为首的一个,忽地就是一个下摆拳。
我当时什么也没感觉到,就躺在地上了。只听梁燕眉冲了上去,声音很高:“干吗呀你们?怎么随便打人?”
其他女生也一拥而上,跟他们吵起来。我躺在地上,一时失去了时空感。不大一会儿,梁燕眉弯下腰,把我拉了起来。
我摸摸发木的下巴,没有做声。
梁燕眉很激愤,继续斥责那帮人:“你们太不像话了,没招没惹你们,凭什么打人?”
女生的声音像家雀,唧唧喳喳。一中的那小子看看,说:“好男不和女斗,叫龚本辉来见我们。走!”
一帮人这才算是走了。
他们走后,大伙议论纷纷,都埋怨龚本辉在外面瞎惹祸。梁燕眉坐在炕上,让出了一块炕沿,说:“你坐这儿吧。今后别跟这帮人顶,都是流氓!”
我腮帮子还是发木,心里却很热。一则很羞愧在梁燕眉面前出了这么个大丑,二来又很留恋她拉我起来的那个瞬间。
过了一会儿,龚本辉从大老张家串门回来了。大伙就指责他在外面立腕,惹了人家。
老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中的?二队集体户?我不认识他们呀?”
大伙不信。关美玲尤其不满:“你看看你,整天显摆你那个下摆拳,不是找事儿吗?这回惹着流氓了,要是再来砸咱们户,看怎么办?”
有女生说:“去找刘队长,发动社员。”
老龚阴笑两声:“社员?跟他们说当个屁用?欺负咱们行,遇着流氓,谁敢出头?”
众人面面相觑。
老龚又一笑:“没事儿,我看他们不会再来了。估计是在哪儿听到了我的名声,专门来找茬儿的,没碰着也就算了,不见得会再来砸咱们户。”他看看我,又说,“哥们儿你是为我挨打的,这个仇,一定要报。我这就去其他户联系联系。唉,过去在造反大军,哪能吃这亏。现在咱们同学都天南地北的,完啦!”
果然,一中那帮小子从此没再来。报仇的事情,老龚说一说,也就没下文了,痛快痛快嘴罢了。那时候的年轻人,也有点儿私心了,谁会真的为朋友两肋插刀?
这件流氓挑衅风波,很快就被大伙儿给忘了。我和梁燕眉之间,却有了一点点的默契。她在干活儿时,与我相遇,不再是面无表情了,眉眼间,有了一丝风情。那年代,十六七的女孩子情窦初开,纯净得像水,美得像桃花。跟她在一块儿干活儿,尽管身边暴土扬长、驴喊马嘶,但是,我很幸福。
乡村里的时序更替,比城里要来得晚,唐代诗人老早就说过,我没往心里去,到了东甸子,才有感受。冬天的脚步拖拖拉拉的,老不愿走。等到三月下旬,春风才猛起来,漫山遍野没命地吹。尽管大地还是一片枯黄,但太阳暖了,雪不见了。
刘队长私心里,还是挺照顾我们。春天一到,家家都要上山打柴,冬天在老林里拉回的劈柴,毕竟有限,不够烧一年的。队长派了庞德海,带我们上山打柴,本是为我们自己的事,但还给我们记工分。这山,是附近的小山,在公路上就看得见,不太高。等走到近前,发觉还是挺高的。不过,山上已经没有大树,只有柳树棵子,是灌木型的矮柳丛。
我们先爬山,花了一个小时到山上,忽然看见,西北方的天际有一个奇观:一座巍峨的高峰,在蓝天上若隐若现。山上有雪冠,酷似富士山。
我们看傻了,男女生忍不住一齐欢呼。那山,像神山,人间实不易见,但就是不知其名。后来过了好多年,我仍耿耿于怀,专门查了分省地图,才知道,那山叫“琵琶顶子”,海拔1300米。位置在官地公社以北很远,那时候,就是晴天,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欢呼完毕,还得干活儿。两人一组,拿大镰刀砍柳棵子,然后捆成一个巨大的柴捆,大到两边见不到对面的人。最后,把这柴捆推下山去,就放在那里,以后有生产队来车拉。那时的农民,很守规矩,山下散落着很多柴捆,没人偷,没人拿。不像现在,小孩一不小心都要被人拿走。
14
我们的青春,就这么在荒野里度过。记忆里,连阳光都是焦干焦干的。满头是灰尘,穿着臃肿,吃糠咽菜,但它仍然美丽。
那一年,东甸子美丽的五月终于来了。
城里到了“五一”,杏花已经开过。东甸子这里,却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不细看,看不到什么春天。唯一的变化是,农忙的季节一到,两顿饭改成三顿,天一亮就下地,劳动强度猛然地增加了。
这“春惊”确实很让人难忘。黑土被犁开,大地就有了喷儿香的生机。地边上的落叶松林出芽了,郁郁葱葱,绿得透明。土里土气的东甸子,在春光里第一次流露出无比的明媚。我们这帮小年青,也都不安分了。老龚在集体户屋子里,故意大声背诵歌德的名言:“妙龄少女,哪个不怀春?”人人都知道,他是朗诵给关美玲听的。
种玉米的时候,仍是自由组合。老龚当仁不让,把自己跟关美玲组合到了一起,一个在前面刨坑,一个在后面“点籽儿”,俨然是男耕女织。
老龚在那个时代,算是个佼佼者,要在今天,也就是一个二百五的“小资”。但在那个年代可不得了,文武兼备。关美玲对他的态度很暧昧,没表示接受,也不表示拒绝。这一两可,老龚就有了动力,穷追不舍,毫不掩饰。关呢,自然很满意有个文武兼备的人这么追她。
无论时代是多么枯燥,爱总是要发生的。在今天咱们这个“奔小康”的年月,教授之子去追工人之女,要被人笑话神经有问题。而在那个年代,门第划分与现在不同,因此没人觉得不妥。关美玲也觉得自己有资格,拿得起褶来。
我跟梁燕眉,就没这么幸运了,我俩谁也不敢公开。而且连对方是不是那么个意思,都还拿不准。那才真是“怀春”啊,揣在怀里,只有自个儿明白。
乡村里的爱,因为文化土壤贫瘠,所以反而比城里来得猛烈。这方面我们有榜样。大老张不用说了,为了爱,他离乡背井,舍弃了城市生活不过,来老林里当“土匪”。他这还算是值的,好歹把当年那个如花似玉的妞儿泡到手了。
比他还悲壮的,另有人在。谁呢?打死我们也想不到,就是前王队长。王队长下了台,但还没有完全丧权辱国,而是屈尊当了生产队的会计。这个角儿,总得能写会算的人来干。王会计乐天知命,天天勉着黑大襟棉袄,腰里扎着麻绳,查仓库,算工分账,一副乡村知识分子的模样。我们集体户的粮食和工分,有时要他来负责给我们打理,所以免不了要有来往。春节前后的严峻形势已经过去了,老农们该咋生活咋生活,所以我们和王会计之间的阵线,也不大分明了。
一天,老龚从大老张那儿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王会计,这土鳖知识分子可万万不能小瞧,他是辽宁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没毕业,就为情所困,流落到了东甸子当了农民。60年代初,大学生很金贵,不像现在臭了满大街。那时候,农村回来个高中生,就像现在回来了个“海归人士”,说东甸子一个生产队,就藏着三个大学生,那真是天下奇闻。
我们男生,当晚一胡隆都跑到大老张家,听他说端详。
原来,这王会计,早在1960年就是辽大中文系的大三学生,因为爱上了本班一个女同学,有点儿神魂颠倒。那女生估计是比章子怡差不多,根本就没把他看入眼。这边厢老王的攻势猛烈无比,全不顾影响不影响,全系都在看他俩的西洋景。那女生羞愤交加,索性学也不上了,躲到了东甸子她舅舅家中。老王当时正在兴头上,情报也非常灵敏,脚跟脚就撵到了东甸子。两人终于见了面,谈了一回,那女子仍是不从,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老王知道他今生算是摘不到这朵花了,于是,号啕一场,万念俱灰。竟然放弃了大好前程,在东甸子就地当了农民。
他先是笨手笨脚地干苦力,渐渐得取得老屯的信任,便干起了乡村的脑力劳动,从记工员干起,晋升会计,又晋升了生产队长。爱情明显靠不住,他也不挑拣了,当时山东农民过来“闯关东”的多,就随便找了个山东娘们儿结了婚。为爱一场,闹了个天翻地覆,老王的婚姻因而被延误,成了晚婚,孩子比同龄的老屯们的要小得多。
老王的这惨烈情史,让我们唏嘘不已。听完大老张的讲述,我们又找了个理由,一忽隆跑到老王家,重新认识这藏龙卧虎的农村知识分子。果然,老王家墙上的玻璃镜框里有证据。辽大中文系某年级某班合影,一个梳“瓦块”式分头,身穿白衬衫的帅哥,依稀能看出老王的轮廓。当年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如今却是混同于一般老百姓。这中间的沧桑,有多少呢?
我们一边看照片,一边找话题跟他聊。老王倒是不记仇,对我们语重心长。告诉我们说,要想在队里站住脚,一定要把农活儿学好。吃饭的本事,可忽略不得。他说:“当年我来落户,第三天就下地,借了把锄头,到了地里,不知道该怎么使。还问人家,这玩意儿是拿着往前推的吗?后来,一点点的也就什么都会了。农村,跟城里没啥区别,不一样的是,吃穿住,啥事情都没有现成的,都得自己动手。”
老王的这番“再教育”,是现身说法,老房、王亚奎、冯长骏都听得入迷。老龚等我们四个非工人家庭出身的,则更多的是领悟了人世无常,青春不可依恃。
从老王家里出来,看黑夜中的漫天星斗,大家不禁都联想起了自己,来日方长,前途何在?人家大学生都被同化成这样了,我们几个初中生,又有何德何能?往后的几十年中,又能靠什么安身立命?
星星不知人的心,只是万古如此闪烁。我们在村路上摸索着回户,一路无人说话。忽然,路边响起了一阵娃娃的哭声,细长而又凄婉。抬头看远处,高坎上有几颗忽闪忽闪的绿星星。
“妈呀,什么东西?”王亚奎叫起来。
老龚说:“狼,是狼!”
大伙儿毛骨耸然!虽说谁也没见过狼,但看这阵势,肯定是无疑。我们低头摸了石头瓦块,连呼带喊,一阵袭击。那狼群也不退缩,坚持在路边高坎上俯瞰,绿眼睛像鬼火。
老房说:“咱们走吧,反正它们不敢过来。”
他话音一落,小迷糊带头,众人撒丫子就跑。直到看见了集体户女生屋里的灯光,才像见到了根据地,都嘻嘻地笑出声来。再看女生的窗户,已经贴上了白纸,再也偷窥不成了。
前有车,后有辙。东甸子大学生痴心不改、矢志不渝的壮烈行为,极大地激发了我们的想象。季节也正是爱情萌发的时候。那时,春风终于绿遍了天涯。山旮旯里,落叶松长出一大片脆生生的绿叶,玻璃一样透明。
山地上,不能种麦子,只能种玉米,而且很费工时。生产队的男男女女们就顶着大好春光,慢慢在小块地上刀耕火种。每过两个半小时,歇一气。
春光里,人的面貌也变得明媚。土掉了渣的屯老二,在碧绿的背景下,显得俊俏多了。林子里,有布谷鸟在叫。“关关雎鸠”,叫得人心乱。集体户的男知青和青年农民,在漫长的“春惊”中,暗暗展开了泡妞的争夺战。老龚才貌双全,文武兼备,是我们的主力军,决心“肥水不流外人田”。对方以庞德海为首,都是三十来岁的已婚老屯,决心不放过这“包二奶”的大好机会,就算是过过干瘾也行。
这件事,经过几十年后再去想,双方都做的是无用功。对男知青来说,真正的谈婚论嫁,还得十年后。女人老得快,十年后,正是我们二十六、七酷毙了的年纪,女生们已成了残花谢柳,怎么可能让我们瞧得起眼儿?对少壮男社员来说,即便当时女生们愿意随了他们这些土老冒儿,他们又怎敢休妻别子?不要说大队干部会出面干预,就是村里人的吐沫星子,还不得把他们都淹死?
明明是没用的事,双方却天天都在使暗劲儿。
关美玲有一条黑底带红白点的围脖儿,天天都戴着出工。散散地往肩上一搭,美得没法形容。种玉米的时候,有一天,老龚也戴了这么一条围脖儿。小迷糊指给我看,我吓了一跳:难道关美人给老龚送定情物了?那年月,男女要是走到了这一步,那么花前柳下,肯定是早就越过界线了。再回头看看关美玲,那标志性的围脖仍在。原来是老龚痴迷,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条,一模一样。
男人动了情,也是很细腻的啊。我大为感慨。
小迷糊冲我挤挤眼,故意大声对老龚说:“哥们儿,你那围脖儿,谁的搞?”
集体户男生都明白这典故,一起哄笑。老龚纵是脸皮厚,也闹了个大红脸。男社员反应比较迟钝,不大明白。老庞还直夸呢:“真挺带劲啊!赶明儿上敦滑,咱也买一条。”
老庞活儿好,总是最先刨到地头。返过身就帮老龚他们这一组刨坑。实际就是有意往关美玲身边凑乎。老龚感觉没面子,就说:“老庞啊,你有劲没处使,去跟老牛练练摔跤,我们这儿不用你掺合。”老庞这句话倒听懂了,他嘻皮笑脸地说:“革命同志嘛,互相帮忙,算个啥?”
李家轩听不下去了,就说:“老庞,你昨晚没搞‘运动’,今儿劲头这么大?帮谁不是帮呢,你咋不帮帮咱爷们儿?”
小迷糊就说:“帮你,你有围脖吗?”
家轩啐了一口:“狗屁,我有吼房!”
田间劳动中的争风吃醋,具有娱乐性,无形中降低了劳动强度。女生们都明白自己是争夺对象,洋洋得意,却故意做娇羞状。听到涉及黄色内容的戏谑,还要红着脸骂一声“缺德”。在心里头,却巴不得男生和男社员为他们打破头。
我们青年时代的“再教育”,绝大多数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进行。所谓贫下中农语重心长地教育城里娃,都是当时的文人在扯蛋。
我们的青春期启蒙,我们的性启蒙,都是在老屯们干活时津津有味地谈牲口交配时得来的。
老屯们没有“性爱”的概念,也没有“水乳交融”的遐想,关于男女之事,只有一个字可表述——“干”!
我们当然不承认事情只有那么简单。可苦的是我们那时谁也“干”不了,只能闭着眼瞎想。
春天里,杏花、桃花次第开放,最后是漫山遍野云雾一样的梨花。我们各自钟情着或怀念着某个女孩,在上工和放工路上,大唱《喀秋莎》:
“正当梨花开边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那年头,报纸、书刊上的词汇味同嚼蜡,这歌里,仅仅是“梨花”、“天涯”、“柔曼”、“轻纱”几个词,就激起了我们无限联想。
我们将来的“喀秋莎”,当然是纯洁,美貌,温柔。可是,她是谁?她在哪里?她何时才能属于我?
就在这种甜蜜而又苦涩的期待中,浪漫的“春惊”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天,是在半山上一块很偏僻的地块上种玉米。下午五点多钟,彻底完活儿。老庞长出一口气,把镐头一扛,吼了一声:“收工!回家!吃大碴子饭(碎玉米饭)喽!”
小迷糊接了一句:“吃完饭,什么地搞?”
嘻嘻哈哈中,人群三三两两往回走。斜阳照在葱绿的山凹里,落叶松林优美如幻境。有金花鼠在树干上窜来窜去。这东西大概是松鼠的一种,脊背上有五条黑色条纹。
春风拂面,人生的这一刻很惬意。
在当时的农村,除了春节能放五天假,其余时间,只要人睁着眼睛、脑袋顶上有日头,那就要干活儿,一分钟也停不了。本来,老农的生活完全不必这样紧张,一年的闲日子应该有三分之一。可是自从“公社化”以后,集体劳动,按出勤率算收入,多劳多得。那时候,农民不大聪明,以为工分越多,钱就越多,结果都拼命延长工时,没活儿也得找出活儿来干。工分总额一多,就不值钱,大伙就又拼命延长工时,多挣工分。恶性循环,把自己搞得跟老牛似的。
春耕最后一天,早收工一个小时,人人都觉得占了大便宜,乐从心头起。
老龚说:“听说山后有咱们校一个集体户,咱们今天去看看?”
“好勒——”大伙儿一阵欢呼,返过身,就去翻山。
从小路翻过山顶,一群城里打扮的青涩少年扛着镐头、挎着种子篓,鱼贯而下,穿过碧绿的落叶松林,直奔山凹里的小村而去。
这样的少年,只有在那个年代有;这样的景象,也只有那个时候有。我们前途莫测,却傻掂掂地乐,在春日的黄昏里,劳累了一天,还有心思翻山去串门。
小村里的集体户,果然是我们校初二的一帮同学。
这村子,是真正的山村,连个平道都没有,跟东甸子那样的大屯不能比。集体户也很寒酸,模样就是一简陋人家。大部分人都劳动去了,不在家。在家的两三个人,神情很寞落,无精打采混日子的样子。我们跟他们聊了聊工分值多少钱,劳动累不累,最近回长春了没有,双方一时都觉得挺亲。坐在他们凋敝的小院子里,闻闻空气里弥漫的柴烟味儿,还真是有陶渊明的感觉。
呆了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主人盛情挽留,老龚就说:“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家里都做了饭。再说这十几口子,饿狼似的,哪能让你们招待?”
一声唿哨,我们便告别了山沟里的校友,往回返。此时,夕阳已经衔山,金光万道。翻上山顶时,我们不由得停下脚,只见下面东甸子的原野郁郁葱葱,公路如细线,村庄如棋盘,千树梨花,正漫扬轻纱。江山是如此多娇,生活是这么地好,叫人怎能不想起“喀秋莎”?
老龚带头,我们又唱起了苏联歌:“歌声轻轻地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那种深情与惆怅,正与眼前景色相合。有关、梁两大美人在,我们的歌,就越发婉转,多出了不少的内容。暮色中,两美人明眸皓齿,极目远方,恰是两尊穿军装的“维纳斯”
多年以后,我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忍不住要想:幸福跟钱有关吗?幸福跟成功有关吗?或者,幸福跟发达有关吗?不,都不是。幸福,只与青春有关。
这是一个人有了阅历,才能领会的。
15
我们万没有想到,春耕结束,刘队长和集体户的“蜜月期”也就结束了。他的位置,早就巩固,用不着一帮小毛孩儿来帮助摇旗呐喊了。那么,我们的价值,就在于在其他方面还有没有用了。
这一点,我们应该很惭愧。我们确实没用。农村里用不着多少书本知识,要的是力气和干活儿技巧,外加一点儿狡诈。这几样,我们都没有,不是就等于废物了?
我们下乡已有五个月,看来是没有很快回城的迹象。这意味着,我们要常年从当地的老屯嘴里分一碗饭了。东甸子的老屯们看清了这一点,不再为我们洋里洋气的“大拉锁儿”所迷惑,为了利益,变脸了。
突然袭击是在某个晚上的生产队大会上发动的。开会,是为了评定工分等级。大伙逐一评价每个劳动力的表现,七嘴八舌说了一阵儿。当时农村的男劳力,每干一天挣10分,妇女比较受歧视,一天挣6分。未成年的“半拉子”,与妇女相同,也是6分,意思是还不算男人。有极少数力气大,农活儿好的人,每天可记12分。而生产队长,是最特殊的,一天什么都不干,照拿12分。在那个“革命年代”,既有不劳而获的队长,也有同工不能同酬的妇女,这是后来的少壮学者们不能想象的。
不能想象的还有,每个人工分的评定,都是民主通过的,队长不能愿意给谁高分就给谁高分。民主的程序,很奇特,就是大家喊“行”或者“不行”,以分贝高的意见为准,大致还比较公平。
轮到评定集体户时,突然冷了场。
过了好一会儿,刘队长说:“提嘛,反正集体户不是外人。”这句话,简直阴险之极。只听老庞接上就说:“我看集体户女生干活儿还行,给6分可以;但是男生太不着吊,干活儿水裆尿裤,给10分太高了点儿。”
他话音刚落,就有群众一哄声地喊:“对,给8分。”“8分也高,给6分。”“6分!就6分!”
老屯们自己的帐算不开,但跟我们算帐可是清楚。给了我们6分,我们就少赚了,他们就能多得。这还不算,关键是,这太侮辱人,等于宣判我们不过跟女人一样。
我们想跳起来反驳,但民意实在太强大。人家也说得头头是道,哪一天,哪个人,坑刨浅了;哪一天,哪个人,活儿太慢,都一一道来。我们目瞪口呆,敢情这“贫下中能”都是干间谍的出身。
最后刘队长出来收场,他肯定了大家的意见,原则上就定6分了。其中老房、王亚奎、冯长骏活儿稍好,可给7分。众老屯又是一阵叫好。
我们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什么叫“大势已去”。
原来,我们被刘队长给耍了!
社员大会开完,我们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想想三个月前,我们是何等威风,那还是刘队长一日不可缺少的御林军;如今价值一失,沦落到大人小孩都来踩,连个男人都不算了。
在我们眼里,东甸子一下就暗无天日了。回到集体户,老龚拿起我放在炕头的《译文》杂志,闷闷地乱翻。忽然看到几首乌克兰诗人舍甫琴科的诗,就忽地站起来,用浑厚的男中音放声朗读:
“我们感受到了不自由的巨大哀痛……”
他一朗读,女生屋子的喧哗就停止了。诗写得很好,全户的人都在静静听他读。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这个词的份量,有了一种要挣脱的愿望。可是,外面的夜色和原野比什么都宽广,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第二天垂头丧气地干了一天活儿,晚饭后,老龚、小迷糊、家轩和我出村去散步。小迷糊带了一把京胡,就像现下“女子十二乐坊”一样,支在腰间“吱吱咯咯”地拉。我们就这样在京胡尖锐的伴奏下,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空旷无人的公路上走。西天上是一片晚霞的血红,我们的心,也在流血。莫斯科的郊外,离我们有十万八千里。我们的希望,又在哪里?
这是我们走上社会以后的头一个重大挫折。当年,我们把它看得太重,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们做对。其实老农们还算实事求是的,我们的活计,确实干得不怎么样。你想啊,一帮城里的少爷秧子,能出什么好活儿?只是老农们缺乏教育手段,有啥说啥,不会哄着来,一下就冷了我们的心。
这次社员大会,把我们集体户的人分成了三个等级,我们也就从此走上了很不同的道路。
当时,老房、王亚奎、冯长骏也很颓唐,毕竟他们只比妇女高一分,仍然是个半残废。所以那几天,男生们都还能同仇敌忾。
女生们最辉煌的时候到了。“贫下中能”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小姑娘们说话走路都傲了十分,与少壮男社员打情骂俏,就更有水平啦。相比之下,男生们简直还没脱哺乳期。我们不明白,那些男女间的暧昧语言,女生们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终于有小道消息传来,说集体户最丑的女生曹凤兰,和老庞搞到一块儿了。某一天,老庞趁老婆不在家,把曹凤兰放到自己膝盖上坐着,被人当场撞见!
男生们乐不可支,心想你们也有出大丑的时候。可是,这两人就跟没事儿一样,脸不变色心不跳。村里人传是传,都还不能确定。集体户开会学习时,家轩就阴阳怪气儿地拿话敲打:“那坐大腿的滋味儿,是个啥滋味儿呀?”
男生们捂着嘴直乐。那边厢曹凤兰听明白了,脸一下涨红,起身说了一句:“你们真肮脏!”
说罢,把门一摔,走了。
男生们面面相觑。那年头,自由恋爱是许可的,但还没开放到可以搞“第三者”。我们要是嘲笑自由恋爱倒也罢了,嘲笑嘲笑“第三者”现象,又怎么肮脏了?
这里,我要给年轻一点儿的读者们介绍一下,那年头所谓的“肮脏”,就是指“色情”的意思。哦,合着坐男人大腿上不色情,我们嘲笑一下就色情了?再说,如果没发生这桩事儿,那恐龙曹凤兰又怎么能听得懂?
正义,就是这样被嘲弄。批判者反而被人家批判了。郁闷啊!
学习完毕后,看看外面,正是月白风清。男生们回到自己屋里就议论:“妈的,还干什么活儿?坐大腿也能拿满分,什么世道?”
老龚就说:“这天气这么好,明天还干个鸟活儿,咱们玩吧,今晚就出发,上水库抓鱼!”
老龚说的这个水库,离我们这里有十多里地,是我们早就神往的地方。他一说,大伙儿兴头儿就来了,说走就走。三更半夜走夜路,防身的家伙不可少,众人分头找了烧火棍、小铁锹和菜刀,装备起来。
老龚说:“冷兵器,还不行。看我的。”
他打开自己的牛皮提箱,拿出一件红布包的东西。打开一看,哇噻,是一把手枪!
这是当年瞎折腾时自制的小口径手枪,虽然粗糙,但功能都全。武斗结束后,老龚藏下来没有上缴,现在派上了用场。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样出了集体户。初夏夜,蛙鸣四起,田野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
老龚在队伍前面把手枪一举:“走!同志们,向莫斯科进军!”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表,老房心细,特地带了集体户的小闹钟。栓了个绳儿,挂在裤腰带上,这样,随时都可看时间。
因为有月亮,这一路,就走得顺。月光下的旷野,比白天好看,很神奇。初夏的晚上不冷不热,正好赶路。一伙儿穿绿色仿军夹克衫的异装少年,不停地唱着苏联歌儿,在大路上大步行进。这一路,没见到狼群的绿眼睛,也没见到苏联特务的信号弹。
他们怎么敢来?就算是妖魔鬼怪,也要被我们狂热的气势所吓倒。我们要挣脱!我们要自由!我们不想再劳动了!
走到兴头上,老龚说:“操,咱们就这么走到苏联去得了!”
我说:“对,去苏联!”
小迷糊和家轩也直喊:“走啊,去他娘的东甸子!”
苏联,在现实中,当时是我国的大敌,百万大军就在边境上虎视眈眈。但是,在我们虚拟的世界里,它就是人间天堂,是共产主义。苏联文学,多少滋养了我们一点点。白桦树、小别墅、伏特加,我们多少知道一点点。国界那边,没有“贫下中能”,没有狗日的“工人民兵”,可以男女手拉手跳舞,可以喝牛奶吃面包,那不是共产主义是什么?
不知道别人如何,我那时真是动了心,就他娘的跑吧,跑到国界那边,就有自由和幸福。
就这样连唱带喊,走了一个多小时,喊不动了,就默默地走。山野里的蛙声虫鸣,开了锅一样的欢畅。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月下的水库,白雾弥漫,胜似天鹅湖。这样宽广的一片水域,静静躺在山凹里,简直就是睡美人。我们都被这美景镇住了,屏住呼吸看。
地方到了,困乏也突然袭上来。草上全是露水,坐都没法坐。走夜路,裤脚早就被露水湿透了,风一吹,人直打哆嗦。我们四下里看,想找个露宿的地方,总不能就这么站到天亮呀。
寻寻觅觅,总算找到了一个小窝棚,是附近村子的人来打鱼,搭起来临时过夜的,这时候正好没人。窝棚里边堆着不少谷草,一捆捆堆到天棚。我们拽出来两捆,点着了,好好烤了一通火。
火光照亮黑夜的一角,我们又想起了抗日联军。抗联苦,但是人家幸福,有日本鬼子可打。我们白白穿了一身仿军夹克,想当英雄都当不成,天天被“贫下中能”欺负,真是丧气丧气!
烤着火,老龚就给我们侃苏联。他看过的苏联小说不少,说起来一串一串的,瓦西里、喀秋莎、斯大林、冬妮亚、列宁在1918……虚幻的世界就像这眼前篝火,明亮、温暖,驱散了黑暗。
烤完火进屋,拿电筒照照,墙上还挂着鱼网。行了,明早上抓鱼,连家伙什儿都有了。看看闹种,我的天,已经两点了!大家赶忙把谷草在地上铺好,倒头就睡。
这一夜,可真是“黑甜乡”,我们啥梦也没做,一觉到天亮。
早上,我被人狠命地搡醒,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原来是老龚先醒了,发现老房不在,鱼网也拿走了。显然老房是先去了湖边。看看小闹钟,已经七点半,这在夏天的北方农村,就好比是现在城里的上午十点钟,一上午都快过半了。老龚一急,就把大家全叫醒了。众人揉揉眼睛,出门就往湖边跑。跑到一半,看见老房背着鱼网正往回走,裤子湿了大半截。我们跟他打招呼,他却沉着脸没答腔,只顾垂头丧气地继续走。
大伙儿纳闷,就拽着他问:“嗨嗨!怎么啦?”
老房瞟我们一眼,蹦出来两句话:“起来晚了!鱼早没啦!”
原来,在这水库里打鱼,要趁黎明时分。天大亮后,鱼就吃饱喝足,跑到水底下玩去了。东北纬度高,到五月底,3点半天就亮了,我们睡到7点半,日上三竿,还能捞什么鱼,连鱼粪蛋儿都捞不着了!
老房比我们早起来一个小时,忙了半天,白忙了一场,沮丧得无以复加。他鞋里灌满了水,走路咕叽咕叽的,到了小窝棚,把鱼网一扔,叹口气说:“唉,白来,白来啦。”
大伙儿一到白天,就清醒多了,昨晚的浪漫情绪一扫而光。
小迷糊说:“咋办?”
老龚说:“玩玩儿,看看风景再走。”
王亚奎不同意:“咱们赶紧回去吧,到家下午还能赶上干活儿。这一天,不能就这么白耽误啊!”
如果抓到了鱼,我们还觉得值得一来。现在是白跑了一趟,大伙儿都有浪费了好时光的感觉。王亚奎的提议获得多数同意,说走就走,没等我们看清白天的湖面是啥样,就匆匆沿着来路返回了。
正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返回的路上,没有歌声,也没有浪漫,只有现实主义。
将近中午,回到了东甸子。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梦,就此无影无踪。下午,我们又去了生产队,听驴嘶马叫,干杂活儿。
那时候我们是小孩儿,可是小孩儿也有现实得可怕的一面。我们赶了十多里夜路,在窝棚里趴了一宿,要是搁在现在的成人,还不得在水库玩疯了再回来?可是,我们就这么匆匆忙忙回来了。那个下午,干了些什么活儿,干的那活儿对我们一生有什么重大意义,我现在狗屁也记不起来了。可是,我一辈子都记住了哪个无比浪漫的晚上和深深遗憾的撤离。
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早就认为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明白人。人撑死能活多久?现实主义又好在哪?能带到棺材里去吗?能尽欢的时候,不尽欢,那不是大傻瓜吗?我很叹服那时候的王亚奎,那么小,就知道积累工分,如果他后来一直是这个价值观,那么这30多年,还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工分呢!不知他现在下岗了没有?不知他今天用不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一个人,再现实,还能抗得过潮流的瞬息万变吗?那时候,多挣10个工分,就能保证一辈子不再受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