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彦约 想那杨幺勾结金寇,反叛朝廷。如今党义士竟能这样忠勇殉
国,可谓将功折罪,也不枉下官破格用他一场了。
阮复成 只是大人,那洞庭杨幺,虽是反抗朝廷,却不曾勾结金寇哇!
曹彦约 怎见得不曾勾结金寇呢?照老丈说来,莫非岳元帅剿错了不
成?
阮复成 这……
[远处喊杀声、火光。
刘 芳 (不耐)曹大人!我军正在江边与敌人苦战。敌寇又纷纷掳抢
船只,安排连夜渡江。似此千钧一发之时,望大人以党将军血书为重!
曹彦约 刘将军说得是,阮义士听令!
阮复成 在。
曹彦约 就命老义士照赵将军方略,组成渔民忠义军,准备火鸦火箭,
趁今晚南风大起,大破敌人水师。
阮复成 得令。
曹彦约 赵将军听令。
赵 观 在。
曹彦约 就命将军把守南河渡口,敌若偷渡,就在江边将他歼灭。
赵 观 得令。
曹彦约 刘将军。
刘 芳 在。
曹彦约 仍派将军带领三百人马由上流偷到敌后,联络汈汊湖英雄,拦
截敌人后路。
阮复成 得令。
[喊杀声起,火光照水。
曹彦约 众位将军,你看江北岸依然是火光四起,喊杀连天,想必是党
将军人马与敌人浴血苦战,我们忍心隔岸观火不成?
众 我等愿替党将军与诸位战死将士报仇!
曹彦约 好吓,我们不报党将军之仇,枉为中华男子。汉阳安危在此一
举!下官准备好酒,明日清晨,与众位将军贺功。
众 末将等誓不负大人重托也。
[鼓声由急而缓。
[赵、刘等辞下,曹亦率部下,只留阮复成独立苍茫,遥观。北岸火势,
默然走下。
第三十六场
[阮复成在鼓声中默然走上。
阮春花 (艳装跟上)爹吓,我说,爹吓,您怎么不答应我啦?
阮复成 (惊,回头)儿吓,你回来了?
阮春花 回来了。瞧您这样儿,就是孩儿不回来,让敌人给杀了,您一
点也不着急的。
阮复成 哪有此事,为父心中有事,所以不曾听见啊。
阮春花 爹,您想着什么事?是想打仗的事吗?
阮复成 是吓。
阮春花 打仗就打仗,咱们爷俩驾一只小船,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也
就是了。
阮复成 今晚一战,关系着汉阳安危,数十万人民的性命就系在我等之
手,怎么能不想一想呢?(想得更深沉)
阮春花 瞧,您又不说话了。
阮复成 儿吓!(欲言又止)……
阮春花 什么?您怎么吞吞吐吐的,不痛快起来了?
阮复成 慨然本来不是痛快的事啊。
阮春花 您有什么事不痛快!谁气了您了?
阮复成 不是。我想起曹太守的话来了。
阮春花 怎么啦?他骂了咱们了?
阮复成 他不曾骂我,他骂了杨幺哇。
阮春花 爹真爱管闲事。他骂别人,您气什么呀?
阮复成 你哪里知道,当年杨幺杨寨主,劫富济贫,杀贪官污吏,替老
百姓作事,不幸被岳元帅消灭了,曹太守还骂他是“洞庭反寇”。又说,前
者有人密告:“党仲升将军是杨幺余党,不可重用”。是他说过:“于今两
国相争,用人之际,待等退了金兵,再谈此事”。
阮春花 (想了想)那他是说,等把金兵赶走了,再来跟我们算帐,是
不是?您没听得说,还有人说咱们是“梁山余党”哩。
阮复成 唔,果有此事么?咳,这叫做:“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阮春花 爹吓,这么说,咱们回去得了,别给他出力打仗了!
阮复成 不要胡说。我们原不是替太守打仗,是替老百姓打仗。也难得
曹太守用到我们、给我们报国的机会,就该以大局为重,尽心竭力,赶退敌
人。若让金兵渡过汉水、占了江夏,我们汉阳老百姓,不论贫富贵贱,玉石
俱焚,那还了得?
阮春花 那么说,爹吓,咱们也等退了金兵,再谈此事,对不对?
阮复成 正是此意。(忽注意她的打扮)儿啊!今晚打仗,你怎么穿起
新衣裳来了?
阮春花 打仗是我们最高兴的事,自然得穿最好的衣裳。
阮复成 就不怕弄脏了么?
阮春花 爹,您也越老越胡涂了。于今自个儿性命都不要了,还怕脏了
衣裳不成么?
阮复成 (击掌)我儿说得是,只要人人抱必死之心,哪怕敌人不灭。
(默然走了几步)儿呀,儿吓,你怎么也不回答为父了?你想着什么?
阮春花 我没想什么,爹。
阮复成 分明想着什么,还不老实说出来!
阮春花 爹吓!我想回家一下就来的。(转身走)
阮复成 你回家有什么要紧的事?
阮春花 我正是有要紧的事。
阮复成 可是忘了你母亲给你的戒指么?
阮春花 不,爹呀,我出来忘了给它吃东西啦。
阮复成 谁吓?
阮春花 小八哥儿。
阮复成 什么小八哥儿?
阮春花 您忘了?您给我买的那只小八哥儿。
阮复成 哦,我给你买的那只小鸟儿?
阮春花 正是,我给它锁住脚了,不给它解开,回头要给小黑吃掉的。
阮复成 哪一个小黑?
阮春花 就是周伯家里那只小黑猫。那个小东西心眼才坏哩!老爱欺负
我们小八哥。我回去一会就回来,您看好不好?
阮复成 这是小事。
阮春花 哟!人家性命相关的事,还算小事?
阮复成 就八哥讲来,自然也是大事。倘若我儿回家,为父打了败仗,
让敌人渡过汉水,取了汉阳,不但小八哥不保,数十万人民也难免受敌人残
杀,这不误了更大的事么?
阮春花 是是,孩儿不回去就是。(擦泪)
阮复成 既然不回去,又怎么难过起来了?
阮春花 想起我那小八哥活活地要给小黑吃掉,怎么不难过啊?(哭
介)
阮复成 儿吓,现在也顾不得那些了。这叫作“小不忍,则乱大谋。”
走吧!
阮春花 是。
阮复成 儿吓,你可埋怨你爹爹?
阮春花 孩儿埋怨爹爹何来?
阮复成 为父年迈,又受人民重托,牺牲也是应该。我儿正在妙龄,尚
未婚配,你不埋怨么?
阮春花 爹爹说的哪里话来?孩儿情愿跟随爹爹做个杀敌的烈鬼,也不
愿在敌人铁蹄之下苟且偷生啊。
阮复成 你能这样想,为父也就放心了。一旦战胜,也少不了你们年轻
人的幸福。儿吓,开船。
阮春花 遵命。(唱)
夜风儿吹的我有些发颤,
打鱼船权当作杀敌的战船。
看北岸依旧是火光一片,
火光中又听得喊杀连天。
云愈密风愈高船行如箭,
渔 郎 呔!(唱)
前面来的是哪家的渔船?
谁?我要放箭啦!
阮春花 是我。
渔 郎 你是谁?
阮春花 怎么啦?连姐姐我的声音都听不出吗?
渔 郎 对不起,麻烦你了。于今奸细甚多,上头要我们加倍小心,老
爷子来了吗?
阮春花 来了。
渔 郎 在哪儿?老爷子!
阮复成 喂。
渔 郎 我们等候多时了。
阮复成 他们都来了无有?
渔 郎 都来了。我们分成四大队,全等着您啦!
阮复成 快快叫他们过来。
众 (上)参见元帅。
阮复成 罢了,你我还是兄弟相称吧。他们都来了无有?
众 都来了。
阮复成 兵器发给了你们无有?
众 全发了。
阮复成 杀敌的勇气带来了无有?
众 带来了,没有错。
阮复成 如此听我吩咐!今晚一战,关系非小。南风大起,正好火攻破
敌。那些火箭使用的时候却要小心,要望敌人船帆当中射去,射低了敌人容
易救的呀。
众 是。
阮复成 那些火砖、火球、火炮,要等引线快要着进去的时候再向敌船
抛去。若是抛早了,引线就容易熄灭,敌人还可以返手抛掷我们,岂不反受
其祸么?火桶效力最大,要等到敌船靠近的时节,带同火碗向敌人倒去,不
要滚到水里去了。你们记下了么?
众 都记下了。
阮春花 (早注意渔娘身上佩带的蛋篮)爹吓,我们要这干吗?咱们又
不卖鸡鸭蛋去。
阮复成 我儿哪里知道,这是与敌人交战之时,把蛋抛上敌船,敌人就
立足不稳了。
阮春花 让我试一试。(戏抛一蛋,一兵倒地)哦,我知道了,这是叫
敌人滚蛋啊。
阮复成 (怒)唔!今日之事,岂同儿戏?我们在家是父女,临阵是官
兵。再若如此,定按军法!
阮春花 孩儿不敢啦。
阮复成 众位兄弟操演上来。
众 嗄!(齐唱)
怒发冲冠,
凭阑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
踏破贺兰山缺。
壮士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阮复成 众家英雄!(众应)汉阳安危在此一举!迎敌去者。
第三十七场
蒲鲁喝 (唱)本帅领兵到南方,
顺者昌来逆者亡!
莫不是敌人从天降,
烧得我军苦难当。
报子 (上)哈吉蒂将军阵亡。敌人集中船舰向我军杀来了。
蒲鲁喝 再探。敌人用兵神速,必有能将。
翻将(报)请元帅改乘小船,速归大营。
蒲鲁喝 为何如此惊慌?
番将本船中了敌人火桶,中舱漏水。
蒲鲁喝 嗳呀!撒离喝将军听令。
撒离喝 在。
蒲鲁喝 趁敌人无备,速领本部人马攻打南河。
撒离喝 得令!(下)
[阮复成父女率男女渔民小艇队上,大战蒲军,鸡鸭蛋战术亦生奇效。
第三十八场
[撒离喝领兵上。
众 军前面已是南河。
撒离喝 可有准备?
众军 不闻金鼓,不见旌旗,看来无有防备。
撒离喝 元帅妙算如神,杀!
赵 观 (率部冲上。英勇抵住)贼将哪里走!
撒离喝 来将通名。
赵 观 你老爷赵观。(斩一敌将)
[许 领兵就在此时冲上、共斩撒。
[阮复成与春花引水师上相见。
赵 观 我们三兵合一,追杀残敌去者!(同下)
第三十九场
[金将与阮春花及渔民会阵,小开打。
第四十场
[金兵甲乙同上。
金兵甲 (说湖北话)我又算回老家了。
金兵乙 怎么你是本地人?
金兵甲 可不是,当年跟李成将军去投四太子,打了好几年仗。
金兵乙 现在算衣锦还乡了。
金兵甲 得了吧!不要说不一定打胜仗,打了胜仗我们也没有出头之
日。
金兵乙 怎么你忽然这样悲观起来了呢?
金兵甲 你没看见昨天的事?李成将军忠心为主,给四太子打了多少年
仗,带了十几次花,有十大汗马功劳,稍一不慎,脑袋就搬家了。
金兵乙 我也是想,他当左先锋尚且这样下场。常言道“没有功劳、还
有苦劳。”搞来搞去,把脑袋瓜子也给搞掉了。我们算什么呢?他们老骂我
们是“蛮子”,说杀一个蛮子如同杀一口猪。咱们干么不做人,要做猪呢?
金兵甲 妈的。我一见了大别山就眼泪直流,我的老家就在那山底下,
我还有老婆孩子哩。
金兵乙 快回去团圆啊。
金兵甲 团圆?咱们就象狐狸吃葡萄,望得见、就是到不了嘴。
金兵乙 别瞧曹彦约这几千个破烂队伍,居然顶一回子事,把我们五万
大军挡在大门口进不来。
金兵甲 单只几千破队伍顶什么事?有老百姓嘛。这一次湖北老百姓可
露脸了。
金兵乙 你是湖北人,你也觉得有面子?
金兵甲 当然哪。
金兵乙 糟糕,你的思想简直有点错综复杂。当心完颜军师检举你。
金兵甲 得了吧!我买他的账?
金兵乙 你怎么能不买他的账?他是元帅派他专管咱们的。
金兵甲 平常我怕他,现在怕他干啥?到了战场上就是咱们大,咱们爱
帮谁就帮谁。
金兵乙 我看你简直有点动摇。
金兵甲 兄弟,不瞒你说,我岂止有点动摇,简直想趁这乱劲儿开他妈
小差。你赞成不赞成?不赞成也没有什么。咱哥俩交情不错,你去完颜军师
那儿去密告去,把我给杀了,你可领点赏,就算我一点小意思。
金兵乙 得了吧,完颜军师还不知死呀活哩。再说,你当我什么人?我
是喝人血的?我也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我早就想跑了,就是没有机会。
金兵甲 那么咱们别糟蹋这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多找几个好朋友回
到我们祖国怀抱里去,调转枪头杀这些狗入的侵略者,你看怎么样?
金兵乙 对,咱们这叫浪子回头, 金兵甲金不换。
[金兵丙、丁、戊、己上,偷听,猛从后头抓住两人。
金兵甲 怎么回事?
金兵乙 金兵丙哼,怎么回事?你们想开小差,还想倒戈,这还了得?
金兵甲 啊,张大哥,饶了我吧。
金兵丙 饶了你,回头谁饶我?你忘了,我是你的保人!
金兵甲 张大哥咱们要走一块儿走。
金兵丙 你家在南方,我家在北方。我走了,老婆孩子全完了。没什么
说的,跟我见军师去。
金兵戊 (暗拔刀)张大哥,我看别见军师吧,军师还不知在哪儿呢?
金兵丙 那么你说去见谁?
金兵戊 见阎王吧!(出其不意杀丙、丁,解开甲、乙)
金兵甲 怎么周二哥,你……
金兵戊 我们是一条线上的。
金兵甲 (跳起来)好,咱们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算咱们回国的礼物
吧?
众 有理。(放火烧粮)
金兵乙 (举帽子)咱们这劳什子也扔了!
众 扔了!(纬帽乱飞下)
第四十一场
[大开打。
[金将与刘芳战。蒲鲁喝趁隙逃走。
刘芳 (枪挑金将)追!
第四十二场
蒲鲁喝 (率残部狼狈上)来此什么所在?
粘 罕 来此府河口要道。
蒲鲁喝 (仰天大笑)哈哈哈!
粘 罕 元帅为何发笑?
蒲鲁喝 本帅只笑中国人不会用兵,若在此处埋伏一支精兵,我等岂有性命回国?
粘 罕 元帅高见!
[鼓声,蒲大惊。
何 鲁 (在内)贼将休走,俺 汈汊湖英雄何鲁,等候尔等多时了!(唱
[倒板])湖风日夜催人老,(上,唱 [快板])盖世英雄白了鬓毛。路见不平刀出鞘,杀人从不皱眉梢。弟兄们催马府河道,(登高介,接唱)果然贼寇望风逃。开言我把金酋叫,老爷言来听根苗。你有疆来我有土,为何犯境杀我同胞?劝你马前归顺了,若迟延试一试爷的雁翎刀!
蒲鲁喝 (唱)下得马来苦哀告,你若是放我归,我永不犯天朝。
何 鲁 (唱)信义二字尔全不晓,
狭路相逢怎肯饶?
人来与爷把贼剿。
[粘 罕 抵住何鲁。蒲急与金将甲换装逃下。何鲁斩金将甲。
兵 卒 是假的!
何 鲁 追!(下)
第四十三场
[蒲鲁喝与粘 罕 两人同上。
蒲鲁喝 快快下马歇息,到了什么地方?
粘 罕 前面已是安陆县。(在柳树边拴好马)
蒲鲁喝 叫他们快快出城迎接本帅。
粘 罕 (远望城上旗帜)安陆县已被宋兵恢复。
蒲鲁喝 我军哪里去了?
粘 罕 我军撤往随州去了。
蒲鲁喝 怎么不等本帅命令擅自撤兵,哪里容得?三军的!
粘 罕 元帅,没有二军,就剩咱们两个了。
蒲鲁喝 如此你与本帅带马。
[鼓声大作。
蒲鲁喝 嗳呀,(鞭马急逃,忘了缰拴在柳树上)将军饶命!
粘 罕 无帅您忘了缰了。
蒲鲁喝 快快解开。
[粘 罕 急行解缰,解不脱。
[内叫:“贼帅,哪里走?”
蒲鲁喝 快快!妈呀!(缰解,两人急鞭马逃下)
[何鲁率部上,追下。
第四十四场
[城边,曹彦约率城中父老举酒迎凯旋军,党夫人孝服携子上。
曹彦约 诸位将军辛苦了,满饮此杯。
众 末将等有何德能,敢劳大人慰劳?
曹彦约 汉阳之战,稳定江南大局。军前慰劳,理所当然。
阮复成 此乃赵先生教战有方,与诸位大人指挥得力,民等何功之有?
曹彦约 好说,皆诸位父老助战之功。父老们啊!(唱)
金主亮逞兵威得蜀望陇,哪把我汉阳城放在心胸?
围安陆犯汉川贼的贪心忒重,一心想速战速决向我们的江夏进攻。
党将军殉国家,
众 (合唱)谁人不恸?党将军哪!
曹彦约 (唱)必须要立丰碑、建专祠、馨香俎豆,受万民的尊崇;
许将军守后方把军需输送,你好比萧何在褒中;赵将军守南河长城独耸:
赵 观 (唱)更多亏阮老丈和令嫒,团结渔民、指挥义士、烧贼的战舰艨艟。只杀得敌官兵,尸如山壅;
阮复成 (唱)只杀得汉江中血水流红。
赵 观 (唱)证明了军民一体方能够成功,
阮复成(唱)证明了只有奋战到底,才能够打破那敌人的迷梦;
刘 芳 (唱)证明了老天爷亦有情,决不负我辈的孤忠。
许夫人 (唱)证明了要救国才能保种,
何 鲁 (唱)证明了要服务人民才算得英雄。
阮春花 (唱)证明了女孩儿一样忠勇,
渔 翁 (唱)证明了老头子,
渔 婆 (唱)老太婆,
渔 郎 (唱)渔郎,
渔 娘 (唱)渔娘,
众 人 (合唱)都能够陷阵冲锋。
渔 郎 (唱)证明了青年人,是国家的梁栋。
渔 童 (唱)证明了杀敌人保民族,还有我中华儿童。
曹彦约 (唱)千万言、说不尽我心中歌颂,但愿得把侵略者一扫而空。收失地,建新邦——
众 (唱)中华一统。那时节在黄鹤楼上、一个一杯、一杯一口、痛饮千盅。(众同下)
[何鲁对阮复成一礼,辞去。阮复成父女送出。春花转身回去,阮复成拦住他。
阮复成 你怎么不合群啦?
阮春花 打仗我合群,吃酒我不合群。闹了一天一宿了,这该让我回去
看看我那小八哥了吧?倘若被小黑吃掉了,我可要爹赔我的。
阮复成 为父的一定要赔哟。(唱[四平调])这一只八哥一定赔偿,为人原要有不忍的心肠。
阮春花 (唱)老爹爹上船来儿把舵掌,一篙春水又到了江中央。
阮复成 (唱)望江头又只见青烟数丈,原来是余火烧着船樯。
小周郎当年把曹操来挡,火烧战船在长江。
汉阳人也有一把火,烧得敌寇着了忙。
阮春花 (唱)且喜得敌寇退江山无恙,月湖依旧是对对鸳鸯。
归家去理理旧渔网,换来美酒侍奉高堂。
阮复成 (唱)说什么美酒侍高堂,强寇未灭哪顾得安康?
都只为朝中有卖国奸党,堂堂中国称侄称郎。
锦江山只剩得半规月亮,权把杭州当作汴梁。
小朝廷尽干的贪污勾当,一二贤能也做不得主张。
归家去快团结人民力量,重建梁山忠义堂。我的儿张帆柳林往,
阮复成
阮春花 (合唱)又只见红日上高岗。
[红日上升。
——幕徐落·剧终
(原载 1939 年 12 月《抗战文艺》第 5 卷第 2、3 期合刊和 1940 年 1 月第 4、5 期合刊。)
电影文学剧本
《风云儿女》(电影文学剧本)
翔羽成灰烟,楠楠有余芬。
真理未可灭,百年行再生。
一
辛白华和梁质甫是极要好的朋友,虽说他们的性情和研究的园地都不一样。白华是诗人型,研究的是文学,也略通音乐、美术;质甫精干一流,在北方参加过军队生活,现在 C 大学学法科。……他们从小同学;到这大都会来读书,两人总是同居一处,只是随着他们的经济状况而住处略有变更:有钱时住前楼或统厢房,没有钱时就住亭子间。
现在他们是住亭子间的时代。白华是黑龙江人,九一八以后,家里断绝了寄给他的钱,甚至音信也杳然了。他们时常得靠卖点稿子或是教教书来维持生活。白华的诗是有些读者了,所以在一些文艺家的集会上,有时也招请到他。
质甫因少年失学,所以读书很勤奋,恒至深夜不倦。白华是以“国民诗人”自任的,他正写着一首叫《万里长城》的长诗,他搜罗了许多关于长城的历史材料和传说故事。这诗意在歌咏我们先民创造力的伟大。他已经写了几年,并已陆续发表,但还没有最后完成;所以每晚在灯下吟诵甚苦。可是,他的诗兴时为二楼亭子间的歌声所扰乱。他气极时便在地板上顿足示警。然歌者殊顽皮,过一刻唱得更起劲了,直至下面有妇人声音呼着阿凤的名字制止她,才稍停。
白华从地板小洞里伏身张望,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对着她的歌集在生闷气,她的娘辛勤地做着手工,似乎是绣花。
有一天,白华他们用汽油炉弄饭的时候,水从地板洞里落到阿凤的书上,于是她也站在桌子上擂鼓似地打着楼板警告他们。这孩子也是北方口音。白华急揩干水,从地板洞里向她道歉。这是他们初次说话。
三楼亭子间还另有一个风景,那是从窗口望对面的三层楼洋房。那里时常于窗帷开阖中间,可以看到一个华贵的妇人的倩影;特别是初秋的晚上,时常看到她独自一人对着红灯看书,或是凭窗微吟,有时甚至对这一对穷学生——特别是白华投着俊眼。质甫画过她的速写,白华写过她的颂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
你夏娃的女儿啊,撒旦的使臣,别苦苦地瞧着我吧,那狼一般的眼睛!
他把这诗和质甫的速写摺成箭头,投到高楼的窗里去了。
而实则狼一般地望着他的还有二房东的太太。每到月底二房东太太来要房钱的时候,质甫总是要白华去应付,因为这样时常很有效力,就是晚两三天给,她还是笑逐颜开。可是,她对待二楼亭子间的就不同了,迟了一天,她就会雷厉风行地催。
下午,女孩子捧着母亲的绣件出去了,到晚上才回来。当那晚深夜,白华写着长诗的时候,听得底下哭起来了。他伏在地板上听了她们的哭声,又从地板洞里看见她们母女两人形影相怜的样子,他恨不得立时想法子援救她们。他摇醒睡着了的质甫——他其实不曾睡着——告诉他刚才看到的情景,和他商量援助的法子。
质甫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这年头,穷苦人到处都不是谁能救谁的,我们不是一样的没有法子吗?”
白华说:“王尔德说得好,只有贫穷人才肯分给人家啊!”
质甫不响。
第二天,质甫刚从当铺里出来,就看见白华提着他性命似的小提琴来了。……阿凤母女的房金还欠五元。质甫以她们的名义,把所欠的钱给了二房东太太。 白华到二楼去,看见那女孩子母女,他几次三番不敢启齿,最后才红着脸把当来的钱交给了阿凤的母亲。
这天,质甫故意问白华,他的提琴到哪里去了。他伪言给人借去了。但他也注意到质甫的一样贵重的东西也不见了。
隔了两三天,那女孩子来敲他们的门,致她母亲的意,把他们的钱都还回来了。他们邀她进来坐。她踌躇了一下,就活泼地进来了。她告诉他们,她是河北人,她的家就在长城边,因为在故乡生活不易,才同父母到南边来。
父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也曾送她读过几年书,因为爸爸失业了,就停了学。
后来爸爸去世,现在单靠母亲做工维持生活。但是母亲多病,写信回北边去问祖父要钱,祖父回信来,只寄了十元,说家里无法筹钱,要她们回去。而她们又哪里有 251 盘缠回去呢?她在学校时欢喜唱歌,所以也时常欢喜练习,不想扰了他们了。白华赶忙告诉她,不要紧,不要紧,以后尽管练习。
那孩子很注意他们房子里的书物,看见桌边壁上一张《凤凰涅盘图》,问那大鸟儿为什么飞到火里去?
白华告诉她:“这鸟是埃及传说里的凤凰,每活到五百年,就集香木自焚,从灰里再生,再过五百年又复如此,所以叫不死鸟。”
阿凤说:“既然不死,为什么每隔五百年又要自己烧死呢?”
质甫说:“这就叫‘自新’了,无论什么东西过了几百年也成了要不得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了。一定要毁灭它,再从它的灰里活转来。这活转来的,虽然依旧是只凤凰,可是已经不是那只旧凤了。”
白华说:“对啦,每过五百年它自己烧死之后,从灰里便又飞出一只新凤!”
那女孩子也跳着说:“好极了,我叫阿凤,以后就改叫新凤好啦!”
他们都拍手赞成。一下子把茶壶弄翻了,水又流到地板下去。她母亲在叫起来了,阿凤才匆匆地跑下去。
二
因为白华的“长城”诗第二部发表后唤起了很大的共鸣,一天,我们的新诗人辛白华便被邀请去赴一个文艺家的宴会。许多人都恭维他的作品大气磅礴,有的更深许他能发挥民族精神。也有的是因为白华在某杂志上发表的短诗中有寄某夫人的几首,感情丰富,词藻清新,而极为同人所称诵。大家都研究白华有了什么艳遇,都睁着好奇的眼睛纷纷地问他。这少年诗人顿时成了这场合的兴味的中心。许多小姐们的眼光也都集中在这个带着几分羞怯的少年诗人的脸上。一位长着肥而且圆的脸的批评家举起那本杂志,读着那诗的一节:
“我们该举起喇叭,吹动被压迫大众的进军?
或是俯伏在维娜丝像前歌颂她的圣明?……”
批评家追问他的维娜丝是哪一个。白华正难于回答,恰在这时,他的目光与另一目光相接触了。他吃了一大惊,他再一偷偷地打量,那坐在远远的一个华贵的妇人,不正是他从亭子间窗口瞻仰过的维娜丝吗?他正想着的时候,他的朋友 X 走过来轻轻地告诉他,一位女士很爱读他的作品,愿意同他谈谈话。他只好随着他的朋友见了她。她在许多好奇的视线下,很自然地和他倾谈。在棕榈的掩荫下,雪茄的烟雾里,这使我们的诗人好像到了神密的殿堂,炫视着难名的宝物。他起先有些狼狈,挡不住她的周到熨贴的言动,但这又使他感到非常愉快。
“你是北边人?”
“我是很北很北的人。我们那儿从前是出马贼,现在是出义勇军。”
“可是也出诗人,对不对?我很欢喜北方,特别是北边人,他们都是那么爽直的。人们都应该爽直、干脆,不是吗?”
“对哪!——我很愿意晓得您是哪地方人。”
“我吗?”她笑了笑,“我是你诗上所写的出明珠和荔枝那国里的人。
你到过广东吗?”
“没有。可是我时常梦见那儿。我想什么时候总要到那儿去看看。不过我又怕去那儿。您知道事实时常会同梦想两样的。”
“唔哼!”她作了一个短短的回想,“对哪,你珍爱你的梦想吧!人生好像一个梦,”她吹了一口烟,注视着那缥绕的烟圈儿自语道,“好的梦你望它长,但它时常是很短的,因此更值得珍爱它。你说对不对?”她脉脉地注视着他。
他避开她的视线。
“你怎么不望我,你怕我吗?我可不是狼啊!”她哈哈地笑了。
他也望着她会心地笑了。
接着,她问他同住的那个人是谁,问他写作的近况;说她独自寄居在这里,要他有工夫时去找她。他们的话,给那晚主席的致词扫断了。……
他要走的时候,她说她可以顺便送他。于是他坐了她的汽车回来了。
三
白华回来,非常兴奋地写他的诗,无疑的,那样的女性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不能不使他感到一种新的刺激。他望望那对面的窗子,屋里的电灯虽然亮了,可是窗子却没有打开。他此时好像诗思泉涌,但又无从着笔,他写着:
“东方的维娜丝啊,接受你臣仆的忠诚!”
当他努力构思的时候,他隐隐听得了二楼亭子间里的呻吟声和叫唤声,似乎是阿凤母亲的病厉害了。他悄悄地从地板洞里张望,正是这一幅惨景:
阿凤替她娘捶着、揉着。这自然减少不了这不幸的妇人的痛苦,反陡然增加了她的酸辛。
“孩子,怎么得了,娘痛得没有主张了。”
“我不是说么,娘这样病了还要做工。”
“不做又怎么样!”她呻吟着说。
“明天一定得去看医生。”
“医生?别说那些了。医院哪里是为我们开的。……凭着娘吃的这些苦,娘早不想活了。不放心的就是你。……我只生你一个女儿,只想把你教育好了,我也吐一口气。……可是可是,这毕竟是白指望的。……”
“妈妈……”女儿只是吞声地哭。
“我只想活着一天,挣扎一天,可是娘没有力量了。娘这一点怎么样也不瞑目。……我死了,你想法子回你祖父那里去罢!……”她忍痛说到这里,终于哭了。
“妈妈……”女儿更惨不成声。
这里陪着眼泪的是我们的诗人。多情易感的他,从地板洞里看到这惨景,不觉对底下的母女嚷起来:
“不要紧,我帮你们的忙!”
这声音就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福音似的,但因为来得太突兀,反而使这下面沦于无可奈何的哀愁的母女呆住了。
这时,质甫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没有注意到白华伏在地板上,几乎跌了一跤。白华也惊跳起来。质甫问他干什么。他把刚才所见的告诉他。于是,质甫、白华下楼去,给了她们一些慰藉。质甫说等明天帮她介绍一个便宜的医院,说他熟识一个看护小姐,可以特别照拂她。她们母女在无可奈何中得此帮助,自然是万分感激。
他们上来睡了之后,白华才兴奋地说出他今天宴会所见。他指着窗外的楼上说,我遇到那窗子里的人了。他详述了她一些了不起的地方,说了一些赞词。
质甫唯唯否否,最后他说:
“你不要做了她的臣仆才好,你应该是属于大众的。”
四
在一个医院的三等病室里,许多贫病的妇人一排一排地躺着,那中间有阿凤的娘。在看护小姐的亲切的护理下,似乎略为安静了。检查过体温后,她默然了一会,叫她的女儿。阿凤来问她要什么。她说:
“娘不要什么。病了能睡在医院里,还要什么呢?娘今天似乎好得多了,我想搬到李嫂嫂那里住。辛先生和梁先生虽是好心,可也不能太累他们了。”
接着是白华和质甫来看她。她挣扎着反复地感谢他们,并说看护徐小姐的殷勤亲切。他们说对于邻人这是应该的,并且是能帮得到的忙;又告诉她,他们和二房东闹得不好,已经搬家了,要她安心养病,医药费很便宜,不要愁。
他们出来的时候,质甫问那看护小姐,这妇人的病不要紧吗?
“很难说。她们的病大都是工作过劳、营养不良来的,这样的病顶好是到山上或者是海边好好地休养几年,至少也得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不想什么心事,就好得快了。”
“这怎么能做得到呢?”质甫说。
“是呀,这怎么能做得到!我不过从看护学的立场说说就是了。”
他们惨然地相视而叹。那位看护小姐又匆匆地服务去了。
五
他们迁到新家之后,质甫忙着外面的事,白华忙着新的着作,也没有多管她们的事了。但他们也偶有关于她们的谈话。
“阿凤的娘,不晓得好了没有?”白华问。
“据密司徐告诉我,她还没有完全好就搬出去了。据说依然去做工。密司徐说,那样怕难得好哩?”
“阿凤为什么不来这儿呢?”
“你把我们的地方告诉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