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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汉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我告诉了她。不过她的娘不愿意她多麻烦我们吧!她的娘真是个贤德的女人。”

“你近来还看见那位夫人吗?”

“怎么没看见,她还要了我一张照片哩!”

“唔……”      他们笑了。

这谈话后,白华不久就遇见了阿凤在附近找他们的家。她一见了白华,就像见了亲人似的,眼泪纷纷。白华急问她。原来她的娘终于死了。那干娘家许多人都把她当作了一个可以谋利的东西。他们快要把她卖给人家了。所以虽则她的母亲嘱咐她,不要太麻烦他们两人,而她觉得此时只有他俩好找。

白华赶紧带她去他们新家见质甫。

干练的质甫帮助她处理了一些事,并主张她暂时住在他们这里。他对房东说,她是他们的表妹。

这样,阿凤成了这小小的“艺术之家”的一员。

她的参加,无疑地对于他们会有许多帮助。买菜煮饭自然改由阿凤主持。

他们的衣被也较前整洁了,书籍画卷也收得较不杂乱了。那幅《凤凰涅盘图》

又张挂在新的墙壁上。他们的生活顿时像添了一段新的光辉。

但是关于她的教育,白华与质甫有不同的意见。质甫主张介绍她工厂里去做工,而白华主张她进学校,完成她的中等教育。

“她是这样的聪明,她母亲是那样的期望她,而我曾允许帮她们的忙。”

“现在不是造小姐的时候,我们有那样的余力吗?你的主张很快要碰壁的。”

他们争论之后,恰逢白华的着作卖出去了,得了一点稿费。他瞒着质甫把她送进了一个可以寄宿的补习学校才告诉质甫。质甫一笑置之,并勉励阿凤趁这机会多取得一点知识。

在学校中的阿凤,是没有糟塌这一难得的机会的。她的精勤,使许多人都佩服。但她是这么一个穷苦的孩子,她的衣被,她的鞋帽,都是那样的不 漂亮。这很使那些小姐们看不起她。但她又决不能向白华他们要求什么,因为能进学校已经是望外了。有一个在功课上败在她手里的姑娘。没有地方发她的脾气,就在自己失去了一样贵重东西的时候,疑心是她偷了,一定要搜她的行李。在同学中同情她的是陈家惠几个人——她们也是功课比较好、而家景不好的人。她们听说要搜她,都很愤慨,出来说:“要搜大家搜,不能单搜一人!”结果,阿凤的简单的行李中是没有。那赃物反到在和失主最要好的一位女士的箱里。据那女士说,那是她自己送给她的,但是失主说她忘记了,对不起。大家说,以后不能有这样的事了,得向阿凤陪礼。从这以后,才不大有人欺负阿凤。

阿凤和家惠很要好。家惠当她妹妹一样看待,衣服也分给她穿着,游览也邀她一道。一天,她陪家惠一道访问这“艺术之家”,他们几乎不认得阿凤了。

白华说:“这真是一只新凤哩!”

质甫冷冷地说:“我看她倒成了一只旧凤了!”

质甫听了她们讲的学校失物的事,又听得说学校又添了几样杂费,他更强调他的主张,说学校不是为穷孩子设的,只能一批批地造成高等游民,我们应向社会学习,工作与学问应打成一片。他的议论深深地得到了家惠的共鸣。她时常来,同他讨论一些问题。很快地他们成了朋友。

“天有不测的风云”。质甫、白华的“艺术之家”突然受了一次打击。

质甫以某种误会被捕,白华伦促逃避。他到了好几处平时颇要好的文坛朋友家,但当他把避难的情形对他们一说,他们都胆子小、不肯收留了。最后无处可逃,他想姑且到那位神秘的女性 C 夫人寓里去躲几小时。C 夫人却意外地慷慨收容,甚至对外国女房东介绍他时,竟称做她的丈夫,并告诉他那么说的理由。原来女房东看见桌上和她的并摆着的他的照片,曾问那是不是她的丈夫,她随意答应是的,所以他来了,不好说不是。那晚吃饭等等,她表现得完全像他的妻子,这使他很不安。及至深夜,他起身辞行。她问他到哪里去?他说先到另外的朋友家里睡去。她挽住他笑着说: “还去找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白华不由得吻了她……在这晚,他知道她父亲是一个买办出身的富翁,她结过婚,但她对于男女关系抱着很特殊的观念。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关于质甫、白华他们的许多莫须有的事情,形势似乎很严重。C 夫人劝他随她到青岛暂避。他一时失了主张,匆匆悄悄地随她上了北行的轮船。

阿凤以学校催缴欠费,赶回来找白华。这时正是事件发生后几点钟。她想把东西搬出来, 二房东因为要抵房租不肯。她只求取出那一张可纪念的《凤凰涅盘图》和另外几件东西,这被允许了。离了那个家的时候,阿凤又是一个无可投奔的孩子了。回到学校去告诉家惠。家惠听了非常惊愤,但是她也没有力量代缴她的欠费;同时,一些妒忌阿凤的同学又多方破坏,终于阿凤被迫离开学校,住到家惠家来。家惠有一个亲戚,正组织歌舞班,并预备到外埠巡回汇演,要招女演员。家惠问阿凤愿不愿意到歌舞班去。阿凤因为别 无去处,况且素喜歌舞,所以也很乐从。家惠就替她介绍了。

从此阿凤就做了歌舞班的一员,试她雏凤的新声。

突然入狱的质甫,又意外地受到家惠的探问。

他因此知道白华的逃避,阿凤的投身歌台,以及他想知道的一些事,并且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些东西。当然,最重要的是家惠所表示的对他的爱。

质甫托她送几封信出来,分致他的熟人求援,特别是他军队中的好友刘文靖。

在风景地的青岛,C 夫人很快地遇到了一位青年美术家。这美术家正拟作一幅永远之爱的题材的画,而苦于得不着模特儿,能遇到他们,深引以为幸。他们,特别是她,也很高兴让他描画。

他们在山明水秀中开始工作。

夫人的蜜意柔情在画布上一天天地形成,真是呼之欲出。

你们看到夫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爱人的俊眼,紧紧地拥抱着他的玉腕,和作为画的背景的那一任海涛冲击依然峭拔挺立的山岩,你可以相信爱的永远性。

在这里,在这一罗曼蒂克的情景里,白华也写成了许多新诗。他为这情景所陶醉,他完全忘记了他和他的同类所处的现状,他愿意和她终老在这地方,永远地做她的最忠实的仆人。

但他渐渐不愿被那画家描绘了。近来 C 夫人对那画家表示得很亲密;而在被描绘时,她表现的那些对他的动作和神情,一天天显得是戏剧的了,是做作了。她虽然善于做戏,但也不能流露她的真实了。

白华开始苦闷起来。

他时常一人步行海滨,对着湾头的海云陷于沉思,要需夫人再三叫他,或挽他一道他才走。

“你怎么这样忧郁?你想着什么?”

“我没有想什么。”

“你别那么傻吧,好孩子。”

“你知道我本来是傻瓜。”

“别说这些了。咱们一块儿喝咖啡去。”

于是,他又被迫走进一家咖啡店,去做他们的陪客了。

在这里,使他惊喜的是从报上知道质甫已经由他在军队里的朋友保释出来了。他拿起了报纸,独自到海滨来看,不知不觉地忆起了他和质甫的“艺术之家”,忆起了阿凤——那天真的孩子。不知她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在学校?她还有欠费没有缴啊!他忆起了他们三人那短时间所过的愉快的生活。他听着那喧腾的海潮,似乎是听到了她那雄壮中带着沉郁的歌声,他不知不觉地用手杖在沙上写着阿凤的名字,画一只凤凰。但那狡狯的白波偷偷地赶来把它洗去了。他对着海上苍然的暮色和外国军舰上的浓烟,以及灿烂于海雾中的电灯,吐出了深深的叹声。

“咳,质甫也出来了。不管怎样回上海去吧!”

当他徐步回寓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意外地触到一样东西,那是大江歌舞团旅青汇演的广告,中间有新凤女士的名字。

“这里也有叫‘新凤’的女孩子?”

他看了一下就回去了。

C 夫人正在晚装。她带嗔地问他:

“你又到哪里去了?快去吃饭,吃过饭咱们看戏去。”

“看什么戏?”

“你没有看见广告吗?上海来了一班女孩子的歌舞团,听说唱得不坏。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一些肉麻的东西。”

“管它有没有意思,反正比坐在家里好。”

他终于陪着她到了剧场。尽管是以粉腿酥胸为号召,但终究因为一般的经济恐慌而只上了八成座。戏自然是白华所预言的那一套,而只有一个涉及东北事件的叫《铁蹄下的歌女》的小歌剧,很受观众欢迎,而且使他愈看愈吃惊的是演那主角的歌女,竟是他所系念的阿凤。

他不待戏完,就邀 C 夫人同到后台去,访问这新歌舞明星。阿凤见了他,真是他乡遇故知,欢喜非常,但说到质甫的近况,她的黑眼睛里饱含的热泪不觉流下来了。白华安慰她说,幸而质甫已经出来了。她又告诉他,他们走后,二房东扣了他们的行李,以抵欠下的房钱,她反复地请求,才取了那张《凤凰涅盘图》,一直带在身边。她孩子似地诉说旅途之苦。他劝她离开歌舞团。他们正有无数说不完的话、吐露不完的衷情的时候,C 夫人已催了他好几次了。他清她等一等。她早已不耐烦,先走了。白华无法,告诉阿凤他住的地方,要她明天上午去找他,就匆匆地追赶夫人去了。

第二天,阿凤得班主的同意,去访问住在 C 夫人寓所的白华。到那里,听差告诉她:“少奶奶和少爷去海边画像去了!”她听了这种对于主人们的称呼,感到一种异常的打击,但她又想也许另有所谓“少爷”,就追到海滨来。她果然看见海滨胜处有人在作画,画的对象恰是白华同那华贵的夫人:

他那样亲爱地扶着她,她又是那样含情地望着他;好像他只是为她而存在……画是那样一笔笔地描着他们的姿态,阿凤的心是那样一寸寸地化成灰烬……她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竟不得机会和白华招呼。最后她也不愿招呼他了。她怀着破碎的心怅然而去……白华等了阿凤半日,她终没有来,感到非常失望。他感慨地说:

“怕是这孩子也变了?她是歌舞明星,自然会有许多阔人去找她。她来找我干么呢?”

正在这时,听差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受了您的恩,无法报答……本想信您的话,离开歌舞团回上海去……但是我不意这样做了。我还是随这个团体流浪到北边去,或者能回到我的家乡,那里还有我的祖父,他很爱我。……《凤凰涅盘图》今天带来给您,因为不敢惊动你们,只好带在我身边做个纪念。祝您成功和您的太太好。

新凤。”

白华看了这信,急忙赶到戏院。戏已演完了,人已不在。他问明他们住的旅馆,赶去找她。旅店的人说,他们已于两个钟头以前上船去了。他又赶到船埠,他们所乘的船刚开。他对着远去的轮影和波光,仿佛看见阿凤在船尾含泪向他扬巾,他不觉呆了。

“喂,你在这里望什么呢?又找你的诗料吗,我的大诗人?”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后面有人抚着他的肩膀说。

哦,是 C 夫人,这个又是使他烦又是使他爱的女人。

“不,我在这里看船!”

“你想回南边去吗?”

“我想回北边去!”

“你不是不能回去了吗?”

“至少我想回到更近我故乡一点的地方。”

“啊呀,你的怀乡病简直不小了。好的,我陪你上北平去吧!我很爱那儿,那儿真是个好住家的地方,在那儿住久了,谁也不想走。”她又转问同来的青年画家:“BK,你说对吗?”

“对哪!咱们一块去。我正要到那儿去写生。”

“可是,我想独自一个人去!”

“我偏不让你一个人去!”C 夫人挽住他的手说。

十一

在北平汇演后,阿凤和班主交涉,要回她的故乡去看她祖父。这时候风声已经不大好,而她的家又恰在长城边。许多人,包括同团的那些关心她的姑娘们,都反对她去。然而由于看祖父的心切,她终于不顾一切,坐上了到X 口的骡车,她望见了草原的牧群,望见了巍然的长城,她情不自禁地落下了几滴眼泪;及至看见了她的邻右、她的家,看见了须发皤然的祖父,听见了他的含着惊喜之情的叫喊,她更热泪盈眶,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啊呀,孩子你回来了!你娘呢?”

“祖父!……”她叫了一声,就倒在衰年祖父的怀里,大哭起来祖父轻轻地抚摩着她,安慰着她,告诉了她许多事情,如像外患的侵凌,捐税的苛烦……;从前,家里还有她爸爸寄些钱回来,她爸爸死后,家里把几亩田卖掉,还不够还债的。现在只剩下几间破房子了。这几间破房,他怎么也不肯卖了,他得留下最后的根据地。他悲痛地说:

“孩子,祖父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你老子娘一死,我只有你这一条后裔了。你这次好好在家里多住几天再走吧!”

“祖父,我再也不走了,我一辈子陪着您。”

“傻孩子,那有一辈子陪着祖父的。这地方在长城外面,谁知道我们还能做几天中国人,你只陪我多守它几天吧!”

“我决不离开您,祖父。”

她高兴地随着祖父看望了亲邻之后,就回到家里来,布置她预备久住的房间。在许多从南边带来的东西中,她首先把那幅《凤凰涅盘图》钉在她床头的墙壁上。

十二

随着 C 夫人来到北平的白华,住在一家旅馆里。他已知道了那歌舞团的消息,但日益紧张的日本帝国主义者进攻华北的形势,使他感到除找阿凤之外,他有更重大的任务。这时,他已经由陈家惠的关系,开始和质甫通信了,知道质甫依然入了军队。质甫在信里忠告他,不要再迷恋于那种浪漫的行动;信中最后说,他们或者有机会在北平见面,因为他已投效华北的抗战。家惠说,她已参加了看护队,也要到前方去。白华听了非常欢喜。

在前方战事紧急的某晚,C 夫人举行了一个晚餐会。许多人都因为白华是《万里长城》的作者而对他很致钦仰。有的人特别称许他最近发表的长诗第二部中的“朔风吹,百草折,征人身上如冰铁,照见他穿上我寄去的棉衣么,长城上一钩寒月!”之句。而独有一个青年说:

“您那诗虽然歌颂着我们先民建设力的伟大,但现在长城在飞机下,不过是一版长长的矮墙,而且快要被异民族反用来做防御我们的东西了。……在这样的时候,诗人最大的任务,我想应该是鼓励国民来防卫长城,防卫我们先民最伟大的创造,而不应该还悠悠不迫地歌颂长城的风月!”

白华听了,沉思了一会,立起来紧紧地握住那人的手,说:

“对的,您给了我很大的启示。你认识梁质甫吗?”“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吗?那好极了!”

接着,戎装的质甫和已参加看护队的家惠走进来。白华喜极,急为 C 夫人介绍。质甫与白华笑谈着。质甫问:

“你的诗写成了没有?”

“哪里有心思写。”

“你是做定了维娜丝的臣仆了?”

“恰恰相反,我已经决定做中国民族的最忠实的最勇敢的臣仆!你替我介绍到你朋友的营里去。”

“那里已经没有位子了。”

“不,我决心去当一个小兵。”

“真的吗?”

两个旧友不觉相抱。

十三

一队为着防卫敌军的侵入向长城外进军的中国勇士们。他们高唱着悲壮的军歌。在这中间,有我们的诗人白华。“听说你是诗人?”望着他、摇着他白白的像女人似的手的伙伴这样问他。

“唔,诗人。假如写过一些长短句子的人就叫诗人,那么我也算是诗人。”

“那么,你为什么来当兵呢?”

“为了来写一首动人的诗啊!”

“军队里怎样写呢?”

“从前用墨汁写,现在用鲜血来写。”

军队在前进,战争在进行。这是飞机、大炮、坦克车对来复枪、机关枪、大刀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质甫做了长城的鬼雄;诗人白华也负了伤,被运到后方来。戎装、绷带的白华,携着质甫的遗物来见家惠。家惠接着质甫的照片、日记簿几乎哭倒了。白华无限地按慰她,并苦笑着说:

“质甫战死了,我可以把遗物交给你;我战死了,不知把遗物交给谁?”

还没有死心的他,辗转我到 C 夫人的新居,问她的听差。听差回答他:

“少奶奶同少爷回南边去了。”

“买办的女儿!”

她唾弃了她,唾弃了自己的幻想。他重新回到军队。这时我们的前线已经退到长城边了。他门的军队开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的村落有的已做了敌机炸弹和重炮弹的牺牲品,只剩得断垣残壁了。

十四

当战争紧急的时候,阿凤的祖父劝阿凤和邻舍同逃;而他自己却要把他那几间破屋子守到底。因为这样,阿凤也要守着他,不肯离开。在敌机的轰炸下,他们便搬进了掘就的土窖中。

为避开敌军飞机,军队于夜间开来。地窖中的避难者以为是敌军来了,莫不惊恐万状。驻扎在这村子里的白华他们的军队,因为天气严寒,士兵们都搜集木柴纸屑来烧火取暖。白华忽瞥见伙伴烧着的一张图画,赶忙从火中抢来,一看却是《风凰涅盘图》。

“喂,这哪里来的?”

“那边破墙上取来的。”

“那房子的老百姓呢?”

“有的走了,有的给飞机炸死了。”

“是吗?” 白华拿着这烧残的画,四顾茫然,不觉哭叫道:“阿凤!”

“阿凤吗?她在。”一个老百姓一面抱柴进来,一面说。

“在哪里?”

“在这里。”

白华飞也似地跟着那人走。他们停在一个土堆的前面。

“在哪里,你骗我。她死了吗?”

显然地那土堆在黑夜里恰像一个坟墓。但那老百姓很快指着土堆的一个进口说:

“在这里面。”

窖里,一群被难者,看见外面进来一个军人,有的吓得叫起来,也有的拿起器械要来抵抗。

白华对着烛光摇曳中的一些人影,叫了一声:

“阿凤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阿凤!”一个人回答说。

“阿凤在哪里?”

“找阿风干么?”祖父抱住阿凤,愤然地回答。

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外来的军人的阿凤,突然冲开祖父的手臂,奔到白华的面前来,拉住他的手叫道:

“辛先生!……”她哭倒在他的怀里。

“我以为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了哩。”他抱住她就烛光中又仔细看了她一下:“你就是阿凤吗?我以为再见不到你呢!我现在当兵了,打过几次仗,脸上负伤了,你还认识我吗?”

“怎么不认识。烧成灰也认识。”

“唔,你还是不认识的好,”他想起了过去的事,苦笑着说,“那女人已经不要我了。”

“可是,老百姓要你啊。……我要你啊。”说着,她夸耀地携着白华的手,给她祖父和同在窖里避难的亲邻介绍:

“这就是我常同你们说的辛先生,他现在做了保卫我们老百姓的英雄,替我们守卫故乡了。”

“啊呀,这才是难得缘,辛先生会开到我们这儿来。”许多人围拢来,谢他,问候他。

“你怎么晓得阿凤在这儿?”有人问。

“就亏着它。”他举起手里烧残的《凤凰涅槃图》。

阿凤接过去一看说:

“可惜烧掉了。”

“可不是吗。烧掉了,从灰里又飞出一只新的凤凰来了。”“在哪里?”

“咯,在这里!”他捉住她,他们都笑了。

正当这个时候,地上面着了一个炸弹,泥沙从上面落下来。号声吹起来了。白华急忙从窖里跳出去。阿凤和她的祖父以及亲邻也跟着奔出去……

外面,照明弹将地面照得通亮。飞机从头顶上飞过,炸弹落下,灰沙弥漫,数千士兵为着防卫他们的故乡、抵御强暴,潮水般向长城前进……

白华扬着旗,唱着这样的军歌——这是由他的友人编成的、他的《万里长城》诗的最后一节: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前进!进!

(原载 1935 年 6 月 1 日《电通半月画报》第二期——《风云儿女特辑》)

歌词

《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巨浪,巨浪,

不断地增长!

同学们!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作于 1934 年 9 月,系电影《桃李劫》主题歌歌词,由聂耳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采菱歌》

六月江南天气晴,

姐在塘中采红菱,

菱角尖尖刺痛手,

赤日炎炎晒煞人。

天哪天,

没遇见黄梅时节不下雨,

没见过十八岁姑娘不嫁人,

菱花镜里想青春。

(1935 年初作,后半篇因作者被捕入狱,由安娥补写。首由聂耳作曲,后由任光另作曲,为电影《凯歌》插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1935 年作,原为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歌歌词,聂耳作曲。原载 1935年 6 月出版《电通半月画报》第 2 期。)

《夜半歌声》

空庭飞着流萤,

高台走着狸鼪,

人儿伴着孤灯,

梆儿敲着三更。

风凄凄,雨淋淋,

花乱落,叶飘零。

在这漫漫的黑夜里,

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我形儿是鬼似的狰狞,

心儿是铁似的坚贞!

我只要一息尚存,

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争!

啊,姑娘,

只有你的眼,

能看破我的生平;

只有你的心,

能理解我的衷情。

你是天上的月,

我是那月边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树,

我是那树上的枯藤;

你是池中的水,

我是那水上的浮萍!

不!姑娘,

我愿意永做坟墓里的人,

埋掉世上的浮名!

我愿意学那刑余的史臣,

尽写出人间的不平。

哦,姑娘啊!

天昏昏,地冥冥,

用什么来表我的愤怒?

惟有那江涛的奔腾!

用什么来慰你的寂寞?

惟有这夜半歌声,

惟有这夜半歌声。

(1937 年作,为电影《夜半歌声》主题歌词,洗星海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热血》

谁愿意做奴隶?!

谁愿意做马牛?!

人道的烽火燃遍了整个的欧洲,

我们为着博爱平等自由,

愿付任何的代价,

甚至我们的头颅!

我们的热血,

地泊尔河似的奔流!

任敌人的毒焰,

胜过克里色姆当年的猛兽,

但胜利终是我们的,

我们毫无怨尤。

瞧吧!

黑暗快要收了,

光明已经射到古罗马的城头!

瞧吧!

黑暗快要收了,

光明已经射到古罗马的城头!

古罗马的城头!

(1937 年作,为电影《夜半歌声》插曲歌词,洗星海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黄河之恋》

(白)追兵来了,可奈何?我象小鸟儿回不了窝。做贼吗?不!阿宝,等着我!我是一个大丈夫,我情愿做黄河里的鱼,不做亡国奴,不做亡国奴!

追兵来了可奈何?

娘呵,

我象小鸟儿回不了窝,

回不了窝。

(白)做贼吗?不!阿宝,等着我!

我是一个大丈夫,

我情愿做黄河里的鱼,

不愿做亡国奴。

亡国奴是不能随意行动呵,

鱼还可以作浪兴波,

掀翻鬼子们的船,

不让他们渡黄河,

不让他们渡黄河!

(1937 年作,为电影《夜半歌声》插曲歌词,洗星海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天涯歌女》

天涯海角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北望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谁不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

(1937 年作,为电影《马路天使》插曲歌词,贺绿汀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的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飘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及青纱起高粱。

秋季到来荷花香,

大姑娘夜夜梦家乡。

醒来不见爹娘面,

只见床前明月光。

冬季到来雪茫茫,

寒衣做好送情郎。

血肉筑出长城长,

侬愿做当年小孟姜。

(1937 年作,为电影《马路天使》插曲歌词,贺绿汀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怀乡曲》

想望望天边的云树,

奈眼前是万丈高墙;

手扶着铁栏杆上,

凝凝地思我的家乡……

想学鸟儿高飞,

奈脚上是铁锁锒铛;

在这没有公理的时期,

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乡。

想争取大众的解放,

奈手中没有刀枪;

斩断这重重的铁链,

去保卫我们的家乡!

(1937 年作,为电影《马路天使》插曲歌词,贺绿汀作曲。原载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3 年出版的《田汉文集》第 12 卷。)

散文

《荆棘之路》

她的心常做些可爱的事,

充满我枯槁的心胸以纯朴的花儿;

在我岑寂的心弦上弹着和谐的调子,

使我在不欢愉的时候得着欢愉。

——From John Masefield's

“Her Heart”①

一她眼中所见的最后的信

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阴历)的事,这是我再也忘不了的。我听得漱瑜危笃的信,由省城急速回乡。这天真如同伴者皮达三君所言,是“轻风细雨天”,天虽示了我许多不祥的前兆,但昧于运命的我,并不觉得。他只觉得所谓“危笃”,不过是他所爱的人催他急速回到她的床榻前的有效的符咒,这种心里的不安象风过后的湖波马上便要平静的。他始终怀着和她快会面的 爱人在花前月下清谈,山颠水涯携手的希望,尤其是希望他的爱人因这次大病之后一变前此保守退婴的态度,下勇猛的决心,继她那贡献了碧血丹心于 其乡国的父亲梅园先生之后,和他向人生的战场进攻。他相信这是有把握的。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已经大变了。第一她从前是非常朴素的,布衣布裙与罗绮满身者立不以为耻,现在她忽然要穿穿美丽的衣裳了。她说她的少女时代不曾花过一下,不曾穿过一件红的衣裳,太可惜了。她于黄衍仁兄与罗曼女士结婚的席上居然赶成了一件水红的袄子穿了。那天她很高兴,她侥幸她身上虽然瘦得不堪,而脸上还不十分瘦,她细意的化妆,在她那爱戴的黑绒帽子边上,还安上了一朵鲜花。倘若不是因为她的脚上无力,走起路来非常吃苦,谁不以为这朵病的蔷薇(Sick Rose) 重向春风颤抖,涅槃后的凤凰(Phoenix)又从死灰中复活呢?不过这终是我们的希望吧,蔷薇终于要谢了,凤凰终于要成灰土了。那回之后,我们永不看见我那粉妆玉琢的漱瑜了。

我同皮达三兄走到离我故乡不远的崩墈了。雪后的村市,屋角林间残留着许多白块。因为细雨不止,没有铺着花岗石的路上都被往来的货车轹成一条条的辙痕。绕着这村市的是一湾就干的河水,一排倒垂的枯柳下停泊着几只鸬鹚船,鸬鹚都闲在船篷上,因为水太浅了,轻易找不着它们的牺牲了。他在村头眺望了一会,回到达三所坐的茶店里来。这茶店,一家杂货店的贴邻,那杂货店便是邮政代办处所,他们窗上排列着许多无法投递、或盼人亲自来取的信件。我们的信件是照例由枫林港邮局代转的。此处本不必有他的信。他不过好奇的在那里看看。只见许多白封子上面印着或粘着红条,受信人无非是张大公,李九老爷,粟抚生,何有信,胡二娘,齐三太太之类,但他忽然发见了一封和他有关的信:

长沙东乡枫林港邮局转歌棣塘易崇德堂

易漱瑜女士收启

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黄寄

他想起了,当他同漱瑜回湘住在黄衍仁兄家里请他的令尊看病的时候,曾有一个比漱瑜还年轻的女学生来看她的病。据漱瑜说,她是她吉林幼稚园时代的老同学,那时漱瑜刚六岁,她的同学只得三岁,但他们之相亲相爱就同嫡亲姊妹或多年好友一样,一刻子也不能分离。但人生多故,她后来不能不随父南归,她的同学不能不随祖母到青岛。她的同学十岁由青岛归长沙,在乡里的自己家里读了两年书,听说漱瑜在省城里朱剑凡君办的周南女校读书,便由乡赴省,也加入这个学校,这时漱瑜已是高小三年级了。她的好友虽不和她同级,却和她同在一个自修室里读书,同在一个床睡觉。早晨起来,漱瑜替她梳辫子,她上课后,漱瑜把她从教室里接出来。这是她们第二次的故友重逢了。漱瑜在周南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刚从日本回,接漱瑜赴日,漱瑜由校中动身的时候对她的朋友说:

“我的祖父病重,我不能不回去招扶,反正等一两个礼拜又要回来的,你别记挂我,好好的读书,一切的事都拜托三姐了。你晚上可以同她睡吧。”

三姐是她们称朱剑凡校长的令侄的。这是漱瑜和她的朋友数载的交游中第一次撒的谎。她的朋友课也不上,泪盈盈地把她送到学校的大门外,反复嘱咐漱瑜:“别多在乡里耽搁,快些回校。”但她不久发现漱瑜的小小的不诚实了。因为第四天早晨,她便接了漱瑜从武昌寄来的邮片,报告她要同我上东京了。

在衍仁家的看病是她们俩第三次的重逢。她来看过漱瑜两三次。漱瑜说她头冷,她曾替她打过一顶帽子。漱瑜由衍仁家动身下乡,她曾到桥边送她。她听衍仁的父亲说漱瑜的病甚为危险,她曾哭过一个月。现在这封信便是她写的了。漱瑜的短的一生,更兼落落寡合的性格,她的好朋友不能算多,及重病归乡,真能看护她、帮助她、挂念她的,只有这黄女士。我赶忙把这封信取下来揣了,依然同达三赶路,因为时候已经不早了,打车子的人有些已经预备落店,过渡的人也渐渐稀少,太阳渐渐要“飞蛾贴壁”的那一带山,山边的人家有的已冉冉冒出炊烟了。过了枫林港,又是一座山,形势环回伟丽,我不觉停步,黯然低首了半晌。达三似乎知道了我的意思。他说:“梅臣先生便葬在这个山里吗?”

我点点头,他也潸然下泪,因为梅舅生前曾以“浑金璞玉”许达三,吾舅遇难后,达三困顿无聊,于兹三载,一日遇吾勇之坟,不能无知己之感。我们感叹了一回,匆匆上路走过那山腰,回首一望,还望见吾舅坟头的一株松树巍巍然矗立于夕阳之中,就象华表一样。我心里默祷道:

“三舅啊!您的爱女病得好苦,您老人家要保祐她快好啊!”

但我的默祷不为三舅所听取,当我们到了我外祖家,我一入漱瑜的病室,挑灯掀帐,看见我那病骨支离的可怜的病人时,我早已知道她快要不为我所有了,快要到她的父亲膝下承欢去了。

“你回来得好。你可以送我的终。我能够今晚死便是幸福。”

“哪有的事,你别这样忧虑。好好的静养吧。你看密司黄还有信来问你的病,并且替我们辞年呢。”

我拆开黄女士的信。——一封信,一张花邮片,一一送到她的眼前,她模糊地看了一下,点点头,好象回忆着什么似的,但是什么也没有说。这封信,是漱瑜所看见的最后一封信,因为六点钟后,她便靠在我的手上与她的一切亲爱的人长辞了。这时候的情状,我不愿意回想。下面这首诗——悼亡十首之一——是个简括的写实:“两闻危笃殊难信,细雨寒风奔到门;掀帐挑灯看瘦骨,含悲忍泪嘱遗言。生平一点心头热,死后尤存体上温;应是泪珠还我尽,可怜枯眼尚留痕。”

①引自约翰·梅斯菲尔德《她的心》。

(原载 1927 年 5 月 30 日上海《良友》画报第 15 期)

《新国剧运动第一声》

从事新剧运动的人,说演旧剧的没有生命,说旧剧快要消灭。演旧剧的人看不起新剧,说新剧还不成东西,还不能和旧剧竞争。但在我们,觉得戏剧的新旧不是这样分的,我们只知道把戏剧分成歌剧与话剧。说歌剧便是旧剧,话剧便是新剧,不能说公平,因为不独歌剧有新旧,话剧也有新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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