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碧色寨,这里是滇越与个碧石路的交点。车在这儿停得相当久。因为到蒙自个旧石屏的旅客都要在这里换车。这里已经是相当的繁盛了,除了法国式的黄红色的建筑物以外又添了许多灰黑色的工厂堆栈。矗天的烟囱不停的喷着黑烟,不久以后也许将成一个工业重镇。
由此续行,四十多分钟后,就到了芷村了。目前的滇越铁路至此而止,自此我们就将徒步行军到部队里去报到。芷村俗称拉地,较碧色寨稍呈荒凉之色。车站附近的法国房子,曾被敌机炸过,东倒西歪更形没落。城里很小,市面也很萧条,我们到这里后顿然感觉茫无头绪。目的地是平坝,但究竟往那儿走才是呢?正在踌躇,却好英在街上撞着了前期同学马君。他现在服务于威信部队,驻札在离城不远的张村中。在这蛮陌之乡能遇到母校中的同学,实在是极快慰的事,当时承他详细指示路径并请我们饱餐了一顿。我们正有点饿,都吃得很多。但这次锦标还是给魁得了。他的记录是八碗半。
路是问清了,但我们的行李还得要马才驼得走,可是在这人地生疏的边城向谁去雇马呢?午后三人分头去交涉,幸遇××师押运食盐的陈排长,他有很多马正准备明日送盐到防地去。我们因是同行,又有同乡关系故而攀谈得相当投机。承他慨允让一匹马给我们驼东西,还愿意以后尽量帮忙。于是我们一付愁容顿又变成眉开眼笑。困难刚来,立刻便迎刃而解,这是我们前途顺利的象征。我们都高兴,尤其是英,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嘻嘻的对我说:
“我讲过你们不用那么着急,我们不会有什么困难的。瞧,这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这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我记得今天他说这句话至少是在五次以上了。
我们找到保长对面一座微微有些倾斜的楼上作为今夜临时的宿营地。大家在地板上摊开了被子,舒适的躺下来,伸伸懒腰。思起以前在家庭学校所过的生活,多么悠闲,多么安静,可是刚开始旅行到这人海中,这些险恶的波涛就一个连一个的扑来了。那般永远处在家庭中的膏梁子弟怎知今日的行路难啊。
“哟,不好了,我一身都发痒,”魁喊着。
“是啊,我也有些痒。”
连忙向四周搜索,只见地板上满都是些黄色的小动物,在爬的爬,跳的
跳。
“啊,这么大的跳蚤啊!”
于是大家赶快来肃清,可是已经迟了,身上,被褥里早已成了它们的跳高场了。
“唉,我们横一横心还是倒下去睡,反正是没有办法的。”
人言云南的疟蚊比飞机还可怕,但依我们看来尚还不及这种新式坦克来得凶猛哩。
隔壁的一间楼上与我们只隔着一排疏疏编着的竹条,那里是本城警察的宿舍,但在我们眼前所见的情形却远不及白昼在岗位时那样正气懔然了。他们伴着昏黄的烟灯,贪婪地吸着大烟;一堆堆聚着赌牌九;说着、笑着、吵着、闹着、哼着下流淫荡的调子,他们的这种交响曲闹得我们一时都不得安静。
“他妈的!”我愤然地跑到临街的栏杆边向街上啐了一口。
“嘿!你不要随地吐痰啊。”英在里面大声的叫着。“这里全都是些维持治安的警察呢。”
街上走的人渐渐稀少了,摊贩也都收拾着东西回家去。这时从街上来了一个士兵,在门外看了一看然后大声地朝我们楼上喊道:“你们楼上有个叫申英的吗?”
“嘿,有的,有的。”我在栏杆边答复他。
那士兵朝我看了看,然后用手围着嘴大声的说“陈排长差我来告诉你们。马已经被本地的王团长强派了五匹去。明天走不成了。”说完他便急急循着原路回去。
我呆了一会便踱进屋来,他们两个坐着也都哭丧着脸“真是好运气”。英朝我苦笑着。
“唔不要急。‘天无绝人之路的’”我对他说。
二 滇边夜雨
昨晚一晚都没有睡好,大家都焦燥极了,今天绝早就起来,到陈排长那里去打听消息。他同我们说:虽然少了几匹马,但只要把盐再匀一匀,明后天还是可以走的。并且还劝我们到他那里搭伙食,因为街上吃饭太贵,花不来。我们真是感激万分,想不到在这里还碰见这么一个好人。予我们以这样诚挚的帮助。
吃早饭的时候,先留英在楼上守东西,我和魁同到陈排长那里去,他们的饭已经弄好,正等待着我们。一锅热喷喷的红米饭,一缸白菜,还有一大碗黄豆芽汤,碗面上有几颗油珠儿在那里打转。大家都在地下蹲好了,马上就开动。我吃得很慢,因为一边吃一边还要仔细检查饭里的东西。在一碗饭里足足有三分之一是没有剥皮的谷子,还有三分之一是小砂石。陈排长看见我的动作太慢,笑着说:“怎么着,你吃不惯吗?这还算好的呢,至少可以吃得饱,将来到部队去还要不好,那边吃饭还得打冲锋哩。”
“打冲锋!”我对新名词略为思索了一下,立刻也就会意地大笑起来。“部队里真连饭都吃不饱吗?”我深深的欣慰着现在我们是一天天更接近士兵的生活了。更踏入我们所理想的境地了。
吃完了,我又装了满满一漱口碗的红米饭,拣了些白菜盖在上面,带回去给英。他接过去一下就吃得干干净净。真是饥饿逼迫的时候人是不会选择食物的好坏的。
到晚饭时分,轮到我留在楼上。他们带回来依然是红饭和白菜。我也狼吞虎咽的吃了,人真是贱东西,昨天和今天的生活。这其间的相差是多么大啊。
睡前,计算了一下我们现有的钱,已经不够到平坝了。于今只能一个钱一个钱的仔细的用。明后天就要开始步行,而今晚我却连一双一块钱的草鞋都不敢买。大家为着要省钱也不敢再去坐茶馆聊天了。于是无可奈何地走进黑楼躺在地板上,受蚊虫和跳蚤的饱啖。
陈排长部下的一个班长摸到黑楼上来看我们,并且带来了一个消息,运盐的马今天下午又给老百姓偷偷牵去五匹,目前的数目是更不够了。我们听了只急得发怔。这可怎么办呢?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的困在这儿吗,这样下去,哪一天才走得成啊。
气候突然变得有些冷起来,屋檐上又直淌下水来。糟了,天爷又下起雨来了。路上不更坏了吗?
班长见下雨即刻向我们告辞而去,屋里就留下一片黑暗和三颗焦郁的心。
我们都起来冒雨跑到保长家里去交涉马匹。我们恳求他无论如何要帮忙找一匹马,然而他也只是摇摇头皱皱眉,表示实在没有法子。他很唏嘘的告诉我们说,他为了派军马之事,还挨了当地兵站站长的一顿饱打。听他这么一说,倒反忘记了我们的痛苦而同情他起来了,本来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当保甲长的也实在是一桩苦差。
闹到深夜还是一点结果也没有。雨下得更大了,一滴一滴的都打在我们的心上。我们冒着黑暗,冒着大雨,踉踉跄跄的回到黑楼上。倒在被褥上觉得润湿得很。原来屋是漏的,在黑暗中没有发觉,地板上全都湿了。
“怎么办?怎么办?”今夜比昨夜更焦灼,更忧郁,刚合上眼,隔壁的那般烟精赌鬼,又把我吵醒了。跳蚤依然冒着水来攻击,脑子里没有一时能够安静。英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和他又坐起来谈了一阵解决困难的方法。也没有什么结果,但魁却好像特珠一点,好久没有听得他说话。只有一片甜熟的鼾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单调的响着。
无可奈何,又重复倒头睡下,隔壁这时正在“天牌”“斧头”的大声嚷着呢。
三 出外靠自己
因为大家都以为今天是决没有希望走得成的,所以索性多睡了一会儿早觉。待起来时已是早饭时分了,留魁在家,我和英拿着漱口盅慢慢踱到陈排长那里去。还在门外,就听得他们住的院子里人马声闹哄哄的。我用眼色招呼着,拉着他的手就往那里跑,可不是,班长士兵都在忙碌地捆着盐包,整理马匹,与老百姓大声交涉,是出发前的情形了。
在屋里找到陈排长,他正在忙着指挥,见我们来了,连忙笑着对我们说:
“呵,哈哈,你们来了,吃过饭没有?”
我们不好怎样回答,只好苦笑。这时候眼见得他们驮子就要上鞍架了,无可奈何,我们只得再老着脸问他有没有替我们找到一匹马。
“马么?”他笑着指着这群马说:“瞧,我们自己驮盐都不够,那里还有多余的马?你们自己没有去设法找吗?”说完他又向士兵们大声吆喝着,先捆好驮子的两匹马,已走出院子的大门口。
啊,我们自己设法去找!上了当,太依赖别人了,太相信别人了,这世界上除了靠自己去奋斗,要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没有好人。
英和我不约而同的都往保长家狂奔,也没有功夫去通知魁,如果这一大帮马都走完了,我们的行动将更困难了。
保长还好正在家里抽大烟,见了他,我们便苦苦的哀求他,无论如何要请他派一匹马,他起先摇头。后来禁不住我们大闹,也只好陪着一同出来,在街上挨家去现派。但是老百姓们的马派的早已派了,剩在家的也早就牵到山里去藏起来。我们跑完了一条街都还没有见一匹马的影子。绝望的痛苦已加到我们的心上。这时忽然从街外踱进来一匹又瘦又老的马,后面跟着一个又破又烂的老头子,保长立刻上去和他交涉,用尽威胁利诱,我们又讲了许多好话,那老头子才勉强点点头,我们把马牵到楼下连忙叫魁捆行李。他此刻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哩。我们也没功夫详细告诉他,急忙把行李捆好,牵马跑出寨门,驮盐的马队,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幸喜牵马的老头子从前还走过这条路,我们才稍为放心地跟在马后走着。
在芷村时早就听人说起这条路的艰险,和山中土匪苗人杀人劫货的恐怖情形,现在想起我们这一行还带着行李,孤单单地在路上走,实在有些可虑,所以我们尽催着马夫加快速度,但那老头子却冤声载道唠唠叨叨讲起他的苦处来。说他家中还有老婆儿子在等买米回去煮饭。而这匹宝贝马呢,又确实是不算强壮,瘦削的蹄子一跛一跛的在麻石上滑着,结果是欲速而反缓。
才出芷村路还算是平平坦坦。然当翻过一个小山坡后情形就有些不同了,路渐窄狭,地上多半是些小碎石,恰好这时又下着小雨,更增加这路上的滑度。
雨下得更大了,而坏得想像所不到的路也渐渐呈现在眼前,我们已经走入深山的包围之中。路更窄小,仅仅只能走过一人一骑。而且路面已经给来往的马队踏成一个个尺多深的大洞。在泥和水的底下全都是一排排像尖刀一样的石头,当我的脚第一步踏入这泥海中时,连膝盖都给泥陷没了。我就竭力挣扎起来,然我脚上的鞋却已给泥吞没去了。我俯下身去忙用手在泥海里捞摸,找了半天,还只发现一只,气愤起来连这一只也扔在泥巴里。索性把袜子也去了,光着脚板走。赤脚固然是干脆,用不着再弯下身来到海里去摸鱼,可是比摸鱼还要讨厌的事又发生了。我的毫无防御的光脚碰到那尖刀似
的石头,简直痛彻心腑,其滋味恐怕与地狱里的刀山也差不多。但鞋已失踪不便再回头去找,只好硬着头皮,忍着痛,咬着牙齿一步一步的走去。英和魁也遭遇着与我一样的情形,相见之下,彼此相怜,而赶马的老头子却又不住的高声咒骂着,我们又是急又是恨,可又不好怎样奈何他。因为他究竟是我们旅途中唯一的向导啊!
路是越来越糟了,路面上的泥泞烂得骇人,简直像一盆刚煮开的浆糊,两边都是峭壁,踏上去就会滑下来。我们没有法子,便只好横着心大踏步的在浆糊里走,那种滑腻的滋味,恐怕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尝到,马太瘦了,又没有喂饱,我们三个的行李又太重,走起来,东倒西歪的。果然在一个下坡的地方它带着行李滚到坡下去了。我们急忙跑下坡去,它倒在一个大泥坑里动都不动,直喘气。我们都着急起来,要是它跌伤了可怎么办呢?这里四处渺无人烟,在这荒山僻野中,而又正下着雨,那我们的命运可就够惨了。幸喜马夫急忙检查一遍后,报告我们,他的伙伴并没有跌伤,但是从现在起,一定要减去一件行李它才能走得动了。这样我们才略为放心一点。虽然要卸下一件行李来,但至少还是可以继续前进。大家匆匆的帮老头子把马扶了起来。从新整顿过一次,拿了一件较小的背包下来,再把鞍子捆好,于是又冒着雨慢慢拉着马走了,这时我们满身都滚着泥浆与早上出发时,又是不成比较。艰苦困难一重重地加到我们头上来了。
四 半夜里的白马
我首先背着这件行李。在后面慢慢走着,赤脚碰着石头更加觉得痛了,当徒涉一道河流时我在河中给急流冲倒了。还好水浅,没有给冲去,拚命地爬起来,全身和行李都是水淋淋的活像个落汤鸡,英和魁回过头默默的一瞥便又继续朝前走了,要在平时他们必定拍手大笑。
忍着饥饿和脚下的刺痛,尽量加快速度,想追上前面运盐的马队,然而总是赶不上,并且距离他们渐渐更远了,在路上常常发现他们遗落下来的白雪似的盐屑,问一问对面骑着马来的老百性,才知道他们已经早到阿穆黑了。
我们今天的宿营地是老街了,离芷村有一百里左右。阿穆黑是半途的小站也有五十多里。但我们由早上走到太阳当顶,又到日半西斜了,可还没有望到一家茅屋的影儿。饥和渴已逼得我们眼中直冒火星,途中虽有清碧的溪水,但因听人说有毒,吃不得便也只好望着它而走过去,心里的欲望更增强了。我几乎要屈服了。行李还是轮流背着,但感觉比初背时又重了一倍,把我们的背屈得更驼,坡是更加来得多而陡峻了,人马都在拼命的爬着,勉强又越过一座大山头。才发觉远处林中有一缕白色的炊烟,据马夫说那就是阿穆黑了,虽然看见可又走了一点钟,才看见那破陋的矮矮的几排村屋,“他妈的”我用袖子揩了揩额上的汗,“多么远的阿穆黑”!
我到一家小店坐下来,里面只有包子,每个人都狼吞虎咽的自己抓着吃,又喝了几大缸开水才觉得稍为好些。然后再向老板打听
那马队的消息,说是早就走了。
已是半下午,这儿到老街子还有六十五里。我们只休息了一会儿,便又拖着疲痛的脚忙着赶路,计算一下仅有的时间和漫长的路程预计是要摸黑了,禁不住有点恐惧起来,但事既如此便也只好咬着牙根走了。
由阿穆黑到大河的二十里路,还算干燥平坦,走起来不甚费力,大家都窃喜已脱离苦海,但过了大河以后的路,其艰险之处却较之上午更来得多了,使我们叫苦不迭。
阴雾后面灰白色的太阳渐渐落到山里去了,天色逐渐苍茫,又过一些时候,四围完全给黑暗笼罩了,我们还在这渺无人迹的大山中摸索前进,马夫又慌又急的拉着马爬过一重又一重的山坡,但在前面还是走不尽的山坡,和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得见的寂寞的山路。并没有看到一些儿老街子的影子,地上的碎石、泥泞、深沟,使我们随时倾跌在路上而又随时麻木地惯性挣扎着爬起来向前走去。又爬过一道坡,下面听得有急潺的流水声,走到桥上,我们实在都倦极了,摇摇欲倒,我靠在桥栏上提议就在这桥上露宿一夜。明日再走然而马夫却极力反对,他说马上就要到了。并且睡在这里非常危险,有野人和老熊会来袭击,没有办法,还是又拖着伤痕累累的脚前进。
拉着垂垂欲倒的瘦马,又向对面的山坡上走去。夜已深了,四围黑黝黝的大山都像吃人的魔鬼一般。更显得狰狞可怕。阴森森的矗立着的大树在风中发着虎虎的声音,我们都毛骨棘然地挤在一起慢慢的走着,向前摸索着。迷途,绝望,种种念头更增加了我们恐惧的心。难道走错路了吗?难道真要在这黑暗里摸索到天明吗。啊!野人、老熊、土匪、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生苗。他们那耀眼的尖刀子!
忽然路旁像有什么声音在呻吟着,我们的心跳出腔子来了。是强盗在躲着吗?是老熊吗?是被苗人杀伤的人在呻吟着吗?
马夫大胆地用棍子到树林里去拨动,突然一团白东西飞也似向后跑去了。在昏暗的夜色下依稀可以看到是一匹白马,背上还佩着鞍子。这东西把我们都骇了一大跳,背上都麻冷了,我不时望着后面。心里想着半夜里的白马,还备着鞍子,那么它的主人呢?以下的事我不敢想像。这奇特的事使我们都暂时忘记了疲倦,痛苦,飞快的跑着。头也不回的跑着,我们晓得停下来是不行的,危险就在我们四周,只有向前走。只有走到老街子去才是生路。
“啊!那前面山顶上尖尖的不是屋角?”冯魁忽然指着前面山上大声的嚷着。
“哪里,哪里啊!”我急忙问他。
“是的,我也看到那矗起的尖角了。”英也喊起来。
“哈我又看到旗杆了,大概是老街子了。”魁又叫着,马夫随着看了一下也高兴的对我们说。“是的,这下子真到了。”
到了,到了,真的到了,我们都尽最大的力量挣扎着爬到山顶上去。
狗在叫,还有闪着的灯光,村庄的轮廓更显明?爬到乡公所的门前,我就什么也不顾的睡倒在地下的麻石上,英拚命地把我垃起来,昏沉沉像做梦似的忙着卸行李,安顿马匹,马马虎虎在乡公所找到一间堆稻草的房子就浑身泥浆的躺在稻草堆里睡着了。
五再爬上去
乡公所的黎明的号声,把我们从昏沉的梦境里唤了醒来,呵多么疲倦啊,在稻草堆上伸了伸懒腰,感觉得一身都隐隐发痛,尤其是脚底下痛得最历害,给尖石头划破的伤痕兀自红肿着,稍为碰着一下就痛得澈心澈骨。
我们又都坐在一堆,回味着昨日的苦况,那样的深夜在荒山里摸路能不遇着意外,真算是万幸。
“哎呀。”英好像失了什么东西似的在这屋里环顾着:“那老头子到哪里去了?”
啊,是的,那马夫昨夜同我们睡在一起,今天这么早,他就到哪儿去了呢?我赶忙一拐一拐的到屋子外面去看,那拴在门口的瘦马也不见了。捆着行李的驮鞍,还靠墙放着。我忙叫他们两个出来看看,继着又到街上四处去找。都没看见。“走了!”那老头子连鞍子都不要就牵着那瘦马连夜溜了。
我们又垂头跌足谔然相顾,这意外的打击使得我们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是,魁主张再去央求陈排长请他设设法。因为马队昨夜也歇在这里。我和英坚决反对,再去求别人,去仰人家的鼻息,还不如就困死在这荒山中来得好。于是我们便又分头去设法,找街上老百姓去租马,但他们都摇头拒绝。最后又跑到乡长那里恳求他帮忙。这乡长相当年轻还读过小学,为人倒挺好。他就为我们四下去找,结果向一家寡妇家租到了一匹。并且派她的儿子送我们到小街去,这想不到的顺利,使得我们又重新活跃起来,使我们忘记了疲倦和创痛,只要能够继续前进,什么都是在所不顾的。拜谢过乡长后,我们便同那寡妇的小儿子又冒着雨兴匆匆的赶路我们一路和那小孩子谈着这边的风俗人情,他很活泼可爱,比昨天那个老头子要有趣多了。他不住地用小竹杆儿鞭策着他的马,嘴里大声吆喝着,那马也结实壮大,很服从它小主人的指挥。因此行进速度也就无形中加快了。听那小马夫说“今天的路比昨天还要难走,要越过两座很高的大山。”我们听了又不禁气馁。比昨天还要苦的行程,那苦况将是什么滋味呢?
经过一道汹涌的大河与许多像浆糊一样的烂泥路以后,第一座大山巍然拦在前面,唷,那么陡峭的山坡,那样曲折的羊肠小径,山顶完全给白云封蔽了,仰望上去,已不免有些害怕。这一个已经够了,可是还有一个哩。
我们气喘喘地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将近几十度的陡坡,有些地方简直就没有路。我们攀藤附葛的爬着,那是真正的爬,膝盖与胸脯都抵在湿滑的土壁上。脚上又添了一批新的创伤,新的旧的并在一起,痛得头发晕。一次,爬了一半,我的手软了跌下来,倒在泥坑里,暂时的休息给我以极大的快乐。几乎想永远睡在那里不愿起来了。但看到马渐渐的去远了,英和魁也渐渐不见了,恐惧便又袭来,于是又忍痛站起来向上爬去,但才两步便又滑到地下,大雨将我的全身淋得湿透,汗也从里透出来和雨混杂在一起。衣服上全染满了灰赭的泥浆,然而我不能顾这些,意志严厉的命令我继续爬上去,在这儿决不能落伍,落下来必然会遇到死神的降临,连一片肉,一根骨都会给豺狼拖去当美餐的。
快到山顶时,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好倒在泥坑中,休息了一阵。英和魁也在前面坐下张着大嘴喘气。但那小马夫却站在山顶上扬着鞭向我们笑哩。真是“强龙难斗地头蛇”大人比不上小孩子。
下坡时,全身的筋肉才稍为松弛一点。费力也小得多,到一个半坡里找到一个小茅房,请老百姓烧了一大壶开水喝了,才略为恢复了些元气,当然是不能多坐的,又得继续赶路,问老百姓,这里才只是全程的四分之一哩!
没多久,第二座大山又昂然地迎面而来,由于心理的作用,觉得比第一座还要高一倍。这次上山,速度更慢了,比我们做蜗牛,也不算辱没,我们的气力实在用尽了。今天早上只吃过一点饭,这原动力在爬第一座山时早已用尽,现在完全是用精神的潜力在走路。我们爬一两级又坐下来休息一会,最后,我觉得肚子简直饿得要合拢来,随手在山中的玉蜀黍田里剥了两根玉蜀黍,一路走一路慢慢地嚼着,味道倒很鲜美,略解了一些饥渴的压迫。然而这座山实在太高了,那山顶的大岩石还是遥遥不可及。我抬头看了一阵子,上面四围都是荒凉的丛林和漫山的野草,没有一家屋子。我的眼忽然发眩,头一晕就倒在地上。英和魁马上过来扶我起来,我缓缓的对他们说:
“我实走不得了。你们上去替我找匹马下来吧。我就躺在这里等。”
“海,你别胡说了。”英正经的对我说:“还是起来走吧。再咬紧牙关努一把力,翻过这山就快到了。”
“好吧,英,请你扶我起来。”好容易移动一步,几乎又倒下来了,我竭着所有的力再向山上爬去。
(原载 1943 年桂林出版的《文学创作》第 2 卷第 3 期)
《展开新的抒情时代——为庆贺诗人节》
现在是一个没有诗的时代。
倘使“诗的”形容词是“美的”、“和谐的”的同意语,你能说今天有诗吗?今天有的是丑恶、腐败,和全国人民所诅咒的内战。倘使美妙的幻想世界也算是诗的特质之一,那么今天全国人民正陷入最深刻普遍的幻灭。最富于想象、最热烈地追求幻想的诗人也是幻灭得最惨、最无可安慰的,你能期待他们唱出最美妙的歌吗?诚然,有人希望诗人在最黑暗的时代依然歌颂光明,但倘使他们竟而这样做,他们已经不是诗人了。他们只是冒渎诗的语言的奴才。
然而今天这局面又不可能无诗。人在疾痛惨溃无可告语的时候会呼“天”!呼“父母”!这呼天、呼父母,对天、对父母诉说自己的冤曲苦痛便是诗。便是真诚的诗。那无数为中国的光明和自由奋战不屈的青年在胜利之后依然铁锁锒铛,呻吟狱底,甚至象羊枣们一样在酷刑磨折下抑郁疾病而死的,有人代替他们呼号吗?有的便是一字一滴血一滴泪的诗。那么湖南、两粤、河南一带掘草根、剥树皮、挖观音土充饥的几千万灾民,每天平均几百几千饿毙者,人为灾荒的煎熬下的同胞,诗人们关心过没有?倘使给他们以“同胞”的“同类”的关心,把他们迫切的痛苦要求喊出来,便是今天我们馨香祷祝以求的仁者的诗。那在关外关内,在好战分子指挥下继续绝望的内战而流血的千百万农民士兵甚至知识青年,有家归不得,被迫肩起美国装备,杀自己人,那千千万万在十四年奴役之后再死伤在内战炮火和美国飞机炸弹下的东北同胞,诗人注意了么?倘使能替他们呼冤,能喊出正义的声音,那该是多么好的诗!还有,就在我们文化艺术的园地,我们忍受了八年来的艰辛,我们作了应有的可能的贡献,我们今日不仅依然在饥饿线上挣扎,而我们的自由反受着前所未有的侵害,我们的地位和尊严受着无可忍受的侮辱。统治者企图分化我们,从最弱小可欺的着手来渐次贯彻他们的倒行逆施。我们能站在我们自己职业阵线,与我们弱小卑微的同行同休戚共患难,喊出我们自己的要求,防卫我们自己的利益么?倘使有,那也该是多么值得称赏的诗!
这一类的好诗我们还没有,有也少得很。我们这么多诗人为什么都不大写这一类的诗?难道说,应该是多情的诗人反而无情了么?
诗人是多情的,但以前的诗人常常是最个人的、最孤独的,他更多的关心自己,更多的诉说自己的痛苦,而不甚习惯于为广大人民而歌唱而呼号。他们总觉得这些呼号常常不免有些空洞而虚伪,或是有些“八股”,而八股不是诗。但诗人一歌唱到群众,呼号到广大痛苦人民,为什么就显得有些虚伪,有些八股呢?这主要还是由于诗人们还不曾真和群众,真和广大勤劳人民生活在一起,还不曾真理解人民,也还不曾真看出他们的伟大力量,因此诗人还不曾真获得群众的、人民的感情,而常常只是知识层的同情,这不能不显得空洞虚伪。
这里要求诗人情感的革命。情感是有阶级性的,因此是可以革命的。新的时代要求新的感情,要求新的抒情诗。诗人走向人民中间,再由人民中间产生诗人。诗歌是人民生活感情最天真、最直接的吐露,民族灵魂最纯美的发挥,这样才会有“民主诗歌”,才会展开新的抒情时代!
在抗战初期,民族感情普遍高涨,写诗歌的最多,形成抒情诗的洪流。其后,抗战进入艰苦阶段,一般情绪低落,作家倾于内省,诗歌产量减少,或转入冗长的叙述诗的时代。再入抗战后期以迄胜利后的今日,如象剧坛流行《升官图》一类的政治讽刺剧一样,风靡诗坛的也是“马凡陀”式的讽刺诗。诗歌成为反贪污、反法西斯的有力武器。但讽刺始终是站在现实旁边的观察者、批评者。当人民发见“言者谆谆”而“听者藐藐”,当人民发见他们的公仆已经骄纵到无意顾虑到他们的感情和意见而一意孤行到底,热烈的反抗狂潮将会代替冷静的批评,排山倒海的民主、抒情时代也将会代替讽刺时代。
这是必然的,因为中国不能没有民主,不能没有诗。民主必然胜利,诗也必然胜利!
(原载 1946 年 6 月 4 日上海《文汇报》)
《我们没有新的歌手了吗?》
聂耳是民族抗战的歌手,在抗战胜利后第一年纪念聂耳的死,原是带着无限兴奋的,但提起笔来依然是这么沉重。
我想,这首先是因为我们所鼓吹的民族抗战虽然不久成为事实,而且终于使敌寇屈服,但十年来的惨重牺牲并没有使人民获得真正解放,国家获得真正独立,相反的依旧是一团黑暗,遍地嗟伤。
我们应该引为光荣的合作——《义勇军进行曲》(《风云儿女》中的一支插曲)在抗战前期已经被全国不愿做奴隶的同胞们所热烈传唱,抗战进行中更是不离广大军民之口。抗战胜利后我们的民族任务转入争取民主、和平,我们这歌也被陶行知先生们改为《民主进行曲》。这是我们应该高兴的。但是不该高兴的一面是敌伪时代那些无耻的乐奸们,竟把这曲改来鼓吹当时他们所谓“和平救国”。尤其可恶的是早些日子中国法西斯英雄们又把它改成反苏进行曲,利用在所谓“爱国游行”。重庆某大报在游行日的煽动性社评居然标题作:《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真是无耻之尤,也是我们那支曲子所蒙的绝大的不洁!
当然就在胜利的今天,我们民族依旧没有脱离“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依然要不顾一切牺牲,继续前进,但是我们的牺牲却是多么重大啊,特别是在新音乐方面。聂耳之死已经是我们绝大的打击了,接着黄自先生在上海去世了,张曙在桂林和他的爱女一同在敌机轰炸中殉国,任光在江南事变中做了惨烈的牺牲,郑志声病殁重庆——这一连串的悲哀的重压够新音乐界负担了,万不料连现役
作曲家的中坚洗星海兄也在由北欧归国的旅途中作了不归之客。
当然新音乐是群众的音乐,它的发展原不建立在个别优秀作曲家身上。但真正群众的音乐家,具备优秀天才和技术而又为群众拥护的作曲家,在今天中国的新音乐界是多么可贵啊!倘使“干部决定一切”,而这些经过磨炼的干部是多难得啊!
我曾经参加过好些这样的追悼会,我不止一次地用眼泪浇奠这些离我们太早的死者。我想,有什么办法留留他们呢?苦难的中国还需要他们,因为他们的声音代表着人民的声音啊。但他们留不住了。也不能再听见他们的新的歌声了。
新的歌声是这样的沉寂。如象剧坛演着旧的剧本一样,歌坛也唱着旧的歌曲。
我们没有新歌手了吗?没有人肯代表人民的声音了吗?人民没有声音了吗?
在许多崇高的先驱者的感召下,在新音乐的优良的传统下,在祖国现实的神圣要求下,多数新的民族歌手、民主歌手在不断的养成,而且已经在出现了。日益觉醒的中国人民重新要求伟大的歌手,要求代表他们的呻吟、讽刺和怒吼的歌手,要求为和平、民主、团结建设的歌手。这要求是会被新音乐愉快答复的,先驱者的灵魂不会在这些新歌手中复活的、扩大的。
我们将发见无数无数的新的聂耳!新的黄自,新的张曙、任光,新的洗星海!
从桂林认识聂耳的三兄叙伦先生起,使我更多的知道聂耳的家庭。及至到了昆明,又曾拜见聂耳的老母、大兄,并曾和叙伦兄一家,由运粮河乘船过大观楼,泛昆明湖,登西山,扫聂耳的墓。我也曾从他的墓上,望从我头上过去、冉冉向巫家坝降落的美国战斗机,望湖上往来翱翔的鸥鸟,望百里荡漾的波和草,和隐约在碧波尽处的大昆明的城郭楼台。当时我想,纵然是“硬骨也成灰”吧,聂耳总算能归骨故乡,而且安眠在这样的山水胜处,算不错的了。比起来,张曙父女的忠骨一度由三厅同志把它葬在桂林将军桥冰水塘畔,郭沫若先生还给他立了墓碑,后来却给电工厂的老爷们抛在另一荒山的丛冢间,连郭先生题的碑也敲成了两橛,半橛插在棺边,剩了“曙之墓”三字。凭着这,我们才辨识了遗骨的所在。朋友们正预备给他改葬,恰逢湘桂战起,兵火仓皇中遂无暇及此。于今不知怎样了。再比起来,任光兄殉难江南战地,甚至不知埋骨何处,……想到这些,我不觉潸然泪下。
倘使不打仗了,和平了,民主了,我想无论如何要去收拾和找寻这些战友们的骨头。
中国音乐家太可怜了。
真不应该这样惨。
恕我写不下去了。
(原载 1946 年 7 月 17 日上海《文汇报》)
《南国》月刊——杂志回顾
若不是编者几次嘱托,我很难有机会再想到《南国》月刊时代的事。即便是被逼着“回顾”一下吧。由于我非常健忘,而刻下我也多忙,这答案必定是不完全的。当日的辛酸,事后想起来每每成为愉快,但我甚至也无缘充分地享受这种愉快。
说到辛酸,老实说,最尖锐的还是再前一个时期。当我们的艺术运动还不曾受到社会的广泛注意,因而得不到有力支持的时候;当我们的电影拍到一大半,没有底片和资金,无法拍下去的时候;当我们学生时常开不出伙食,演剧募款,观众比演员少的时候,我们是辛酸的。及至后来,运动渐渐开展,我们的戏有了更多的观众,书店老板看到我们必定也可能有更多的读者,因此当时现代书局的洪雪帆先生便跟我们订合同。除《南国》月刊之外,同时又办一个《南国周刊》,我们的笔应接不暇,这时已经不算太辛酸了。
搞刊物的兴趣我是发生得颇早的。最初自然是《少年中国》月刊和《创造月刊》,但都是我参加团体的机关刊物,自己不曾直接负过编辑责任。直到我和亡妻漱瑜创刊了一种名为《南国》的小型周报,这才感到自编刊物的兴奋。那是启智书局张先生(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上来了)替我们印刷的,编排、校对都是我自己经手,用道林纸精印,第一次介绍了 Beardsley①的《沙乐美》插画等。漱瑜写的几篇散文诗似的东西很引起了朋友们的欣赏。日本恶魔派作家谷崎润一郎来上海,这上面也有反映,仿佛译登过他一篇《上海郊游记》。
《南国》月刊的出现在一九二五大革命后的第二三年。那时上海社会科学的研究热和新戏剧、新文艺运动的急激展开是蔚为壮观的。小布尔乔出身的作家们,有的从民族任务颠落,露出本来面目。而大部正义感较强的,从徨到呐喊,进行向新阶级的转变。《南国》月刊的创刊似乎在我由广州怅然归沪,找俞珊来代替唐叔明在上海、南京上演《沙乐美》各剧以后。因此我记得创刊号上载有我们在黄花岗拍的照片,还有俞珊女士扮的沙乐美抱着一颗约翰的头,而扮约翰的便是陈凝秋,即今日在陕北做参议员的“塞克”。
那时,大家对戏剧理论及其史的考察,都有一种雄图。洪深先生写的戏剧论文、记得从宇宙的构成,各行星的距离关系等等写起。照那个来势,《南国》月刊纵会一直出到今天,洪深先生的论文许还写不到地球上的戏剧问题。黄素先生的中国戏剧史也是如此,譬如长江大河,他只做了一点点探本追源的工作。不过他分论旧戏的生旦净丑一文就在今天也还是非常优秀的论文。我在这月刊上也发表过《黄花岗》史剧的第一、二幕。至今将近二十年了,这史剧也还是“未完成的杰作”。
此外,我们也介绍了安娥(当时名苏尼亚)的《莫斯科》,康白珊的《狱中记》还有和一位曾做舞女后来抗战中做游击队员的黄小姐的通讯。这在当时的读者中颇引起了一些有趣的反应。
然而时局变了,一切更紧张,更残酷了,不容许我们长久低徊在革命的罗曼谛克气氛中。整个南国社的同志们开始一种转变。从最初纯感情的结合走向更目的意识的结合,和当时整个进步文化运动合流。我在《南国》月刊上便来了一篇《我们的自己批判》,写得很长,把南国社发展到当时的道路做了一个分析。文章扯得太宽,我想是不怎么好的,但颇有热情,也保存了一点材料。现代书局推波助澜,又替我们来了一个动人的封面,镰刀、斧头都上去了。不用说《南国》月刊就那么被禁了,南国社的戏剧运动也转入另一时期我的藏书和当时保存的刊物都因历次的事变或被没收,或被烧掠,或被我丢弃了。我身边差不多一本旧日的东西也没有。前年湘桂大撤退的时候,我由独山到都匀。在那么一个荒僻乱离的山城的地摊上意外地发现了几册南国》月刊。有的经过雨水,俞珊女士抱着约翰头的那页插图给胶住了,凭怎样细心慎重地撕也撕不开,但我当作宝贝似的都给买回来了。接着桂柳沦陷,南丹失守,我那时又回了独山,四维剧校从都匀仓皇退到贵阳,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丢了,那几本破烂的《南国》月刊自然不会被他们重视,和我寄存在他们那儿的其他书籍、衣履一道被委诸道路,垫了马足车轮了。
虽然编得不好,这刊物也毕竟耗过我们一些精力,起过一些社会影响。什么时候很想再搜罗到一整套,抱抱这失去了很久的孩子。
①勃兹里(1872—1898),英国画家。
(原载 1946 年 10 月《读书与出版》第 6 期)
《风雨五四》
五四运动对中国文化所给予的影响是无比强大的。虽五四健将们在这几十年间升沉不一,有的继续为人民战斗,有的为民主自由流了最后一滴血,有的却背叛了人民做了过河卒子之类,但运动的主潮还是如长江大河愈益壮阔,没有谁能阻挡。
你能说反帝没有结果吗?日本帝国主义和他的德、意伙伴们已经被打倒了。今日扶植日、德帝国再起,威胁人类安宁存在的,他们的运命不也注定了吗?
你又能说反封建没有成绩?五四当时只知道逃出封建家庭或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于今晓得从更根本更致死命的问题——土地改革着手了。
五四运动当然不只是文艺运动,而在文艺方面,这几十年来划的痕迹,即使不应该轻易满足,但也是值得自慰的。在这么些年来,因为中国老在侵略者压迫的铁蹄下呻吟,中国文艺工作者大体能通过文艺为中国人民的解放运动服务。虽则有的人就在对日抗战中也主张写与抗战无关的东西,如同在今日民主世纪主张写与人民无关的东西一样。但这些人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的面目也容易被人民看得很清楚,他们的作品的真正评价也不必待五百年后。
诗歌、小说的写法进步了,视野扩大了,主题也更积极了。戏剧也是如此。
有几种现象是值得一提的:
一、五四运动当时主要的介绍外国戏剧作家的作品及其精神,对于技术注意较少。直到这几年,舞台艺术、表演技术方面的介绍和研究才渐渐多起来了。比起以前所谓爱美剧时代自不可同日而语。但毛病也正在此处,有些人对技术似乎有了过高的自信,再加客观环境的困难。商业主义的诱惑,渐渐有了“技术至上”的偏向。初期那种为大众剧运不顾一切的精神是不易看到了。
二、五四当时的剧运主要是企图以新的资产阶级的戏剧来打倒旧的封建戏剧。因此话剧与旧戏是对立的,不相容的。及至抗战军兴,我们得向一切文艺、一切戏剧作民族的动员。这样,话剧与平剧以及一切地方戏、杂剧形成了广大的团结。在上海、在武汉、在桂林、在重庆,各剧种间的兄弟关系曾发展到使人感动的高度,从艺术上的相互观摩,到生活上的相互帮助。
倘使在胜利之后这种关系能继续发展,并能争取到戏剧改进的优越条件,中国戏剧是预约着无限光辉的。而没想到胜利的一面反而到来新戏剧的空前凋落和退步。
三、戏剧界初期在抗战大纛下的团结,虽然使人发思古之幽情,但十年来的痛苦经验,也告诉我们,没有批评的统一战线是何等的脆弱不可靠。且不说话剧与其他剧种之间了,就话剧本身说,他的团结在抗战末期已开始显著的分裂。随着抗战形势的复杂化,作家与剧人对现实改造的态度自有不同,而这自然会反映到舞台上的创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