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坦地休息。
刘振声 真有那么一天吗?
何景明 真会有的。
刘振声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可是现在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此时杨大爷一直挨着刘凤仙细语。
〔左宝奎一直不安。
杨大爷 (好象在商量衣料)你还是要件红的呢?浅绿的呢?
刘凤仙 是料子不是?还是粉红的吧。可是我又喜欢那小蓝花儿的。
杨大爷 那么,回头我叫泰丰给你送几匹花绸来随便你拣得了。
〔刘振声愤然作色。
何景明 (对刘振声)您上次的信上不是说要上烟台去吗?
刘振声 一时还走不动。(但听得杨大爷的话气极了,意殊不属,以拳
击桌。)
左宝奎 (见机)杨大爷,谢老板在找您呢!(推去)
杨大爷 那么,我一会儿就来了。(由左下场)
〔内白:“晓得了,有请师父。”
〔管场:“左老板上了。”
〔左宝奎急下,在内白:“好吃,好喝,好睡觉,听说相打我
先跑。徒弟们什么事?……”
何景明 我好久没有看见你的戏了。今天很巧,碰上你的双出好戏。
刘振声 看看戏吧。阿蓉带何先生到前台去,关照案目一声。
何景明 那么回头见。
刘振声 (点头)回见。
〔何景明下。
〔刘振声与刘凤仙对看。
刘振声 (愤怒的沉默)忘恩负义的东西!出卖自己的东西!
刘凤仙 我怎么出卖了自己了?
刘振声 你自己想一想。
〔刘凤仙哭。
〔杨大爷匆匆上场。
杨大爷 (独骂)左宝奎这个坏蛋,有什么谢老板找我!(急到刘凤仙
前,见她哭)凤仙,你怎么哭?你为什么哭?(望望刘振声)
难道谁还敢欺负你吗!
〔刘凤仙愈哭。
杨大爷 你说什么人敢欺负你?哪一个杂种敢欺负你?
刘凤仙 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难受。
杨大爷 刚才好好的,谁让你心里难受来着,快说!
刘振声 (击桌)什么东西!
杨大爷 (勃然)哈!你骂谁?
刘振声 我骂你!
杨大爷 你认得我吗?
刘振声 我认得你,你是浑蛋,你是孬种,你是我们梨园行的敌人!
杨大爷 你敢骂我!你……(伸出手杖要打刘振声)
刘振声 我不但是骂你,我,我还要揍你。(气极了,抢过手杖,很
熟练地给他一推)
杨大爷 (摔在地下)好。你敢打我……好。……
〔内四小教师白:“此话怎讲?”大教师白:“凑胆子走。”
〔左宝奎听得声音匆匆上,后台闻声者同上。拉住两人。
杨大爷 (再起要打)好,你敢打我。……大不了一个臭唱戏的,好大
的狗胆。看你还敢在我们这码头混。
左宝奎 (急劝止)有话好说,怎么动手动脚的,老板快上了,我们台
上的人,犯不着和人家争台下的事,还是爱重自己的玩意儿
吧,好的玩意儿是压不下的!
刘振声 好。(凝凝神,立归平静,勉强登场)
杨大爷 好。好的玩意儿是压不下的。(欲下)
〔刘凤仙拉着杨大爷的袖,杨大爷将刘凤仙一摔,急步下
场。
左宝奎 真是怎么闹的。
〔大家紧张。
〔内刘振声唱:“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
左宝奎 凤仙!你真能够离开你的先生吗?
刘凤仙 (自捶其胸)我不是人了,我不是人了。
〔内唱:“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左宝奎 (注意听刘振声的唱腔)嗳呀,刘老板的嗓子气坏了。
刘凤仙 (担心)怎么办!?
〔内刘振声唱:“二贤弟在河下相劝于我。他劝我,把打鱼
的事一旦丢却,我本当,不打鱼,家中闲坐。怎奈我家贫穷
无计柰何……”
左宝奎 好。
〔大家很担心的听,仍有许多人叫好。大家安心。
〔刘振声唱到“清晨起开柴扉,乌鸦叫过。……”嗓子忽哑。
〔台底下有人叫,倒采连起。“好呀!”“通!”“滚下去!”
之声。
〔内声:“嗳呀,不得了,刘老板倒了。”
〔后台的人都一齐拥到前台。
〔一时大家把面如白纸的刘振声扶到后台他的戏房。
刘凤仙 先生,先生!
左宝奎 老板,老板!
经 理 刘老板,刘老板!
众 人 刘老板,刘老板!
〔何景明急上。
何景明 刘老板呢?……(见刘振声)刘老板,振声!振声!
〔内闹声大起:“打死那喊倒采的人!”哪来的混帐东西!”
“打死这批坏蛋!”
〔经理急奔下。
何景明 振声!挣扎呀!挣扎呀!你犯得着这样牺牲吗?
〔萧郁兰戏装赶来。
萧郁兰 老爷子,老爷子,你怎么啦?怕他们干吗?咱们跟那些坏蛋干
到底。挣扎呀!挣扎呀!
〔刘振声慢慢有些转动。
刘凤仙 (哭)先生!先生!只要你转来,我以后随你把我怎么样!先
生呀。——
〔刘振声略睁眼睛望着大众,及见刘凤仙不觉泪下。
左宝奎 好了,好了。
何景明
众 人 好了,好了,气转过来了。
〔经理又奔上。挤进来看的更多。“怎么样了?”“怎么样
了?”“好了,好了。”
杨大爷 (悄步上见刘振声,得意地)刘老板,你好呀。你可认得我?
刘振声 我认得你,我们唱戏的饶不了你!(挣起举拳头欲击之,但心
脏已弱,不能支持,倒下了)
〔萧郁兰盛怒地走近杨大爷,抓住他的胸襟。
杨犬爷 萧小姐,别开玩笑。
萧郁兰 谁跟你开玩笑。你这流氓头!你这丁员外!(打了他
一个巴掌)
群 众 打呀,打呀!
杨大爷 怎么,你敢打人,你这小娼妇!抓到巡捕房去!(与萧郁兰
互相抓着,同下)
左宝奎 老板,老板,你怎么样了?何先生你是懂得医道的,你快来摸
一摸脉吧!
〔何景明握着刘振声手腕,一直不响。
刘凤仙
左宝奎 (同声)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何景明 (暂时紧张的沉默。猛然地叫出来)振声!难道你一代名优就
这样下场么?
左宝奎 老板,老板呀!难道我们活在台上的也要死在台上么?你瞑目
吧,我们跟那些鬼东西没有完!
刘凤仙 (良心发现地哭出来)先生呀!只要你醒转来,我什么事都依
你。我一定听你的话,你你……你难道不给我一个忏悔的机
会吗?先生呀!
〔杨大爷又悄悄上来,走近刘凤仙。
杨大爷 凤仙,走吧,(低声)车子在后面弄堂口。
〔阿福匆匆买花生米上。阿福(见状呆然,问)刘老板怎么
样了?
〔众人不答。
刘凤仙 (不理,仍握刘振声)先生啊,先生啊。
杨大爷 凤仙,走啊。
阿 福 (明白过来,无限气愤地走近杨大爷)怎么,是你把老板给气
死了!?
杨大爷 把他气死了怎么样?你也想进巡捕房吗?
〔阿福举起花生米、良乡栗子向杨大爷掷去。
〔全后台的人站起来向着杨大爷。杨大爷溜下。
刘凤仙 (一直不理会别人,摇着刘振声,伏在他身上哭)先生,先
生,先生啊!你转过来吧!
——幕落·剧终
(原载 1929 年 5、6 月《南国》月刊第 1、2 期。)
《丽人行》 (二十一场话剧)
人 物
(以出场先后为序)
报告员 刘母 一群工人 黄小姐
刘金妹 友生 大姐 日本宪兵
日兵甲、乙 章玉良 阿土 池田
梁若英 刘大哥 黑眼镜 岛田
王仲原 周凡 另一流氓 便衣丙
丽英 俞芳子 又一群工人 茶房
李新群 便衣甲、乙 小毛头 房东
孟南 两个日宪兵小孩 高某
贝贝 余达生 伪警
第一场
报告员:一九四四年春天的傍晚,在当时沦为孤岛的上海,某公园附近
的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金妹低头走路,从对面来的两个日本兵跟她擦身走过后,他们交谈:
日兵甲 雅马末多,可伊兹, (日语:
尝打咧! “山本, ”
这女人不错啊! )
日兵乙 那尼(日语:“什么”)?
日兵甲 刚才那女人好漂亮!
日兵乙 象个女工,可真棒。
日兵甲 别放过她!
日兵乙 走!
〔两日兵回身追金妹下。
〔金妹在幕后惨叫一声:“啊,救命啦!”
报告员:我们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声悲惨的叫唤,我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
谁,可是,我知道这一个突然的、虽则在当时是常有的袭击,
将带给她多么严重的不幸。
就在这公园的附近,住着一个姓王的银行家,他们夫妇正在
温暖的火炉边听广播音乐。
王仲原 颇为富丽的客厅的一角。
〔王仲原正开收音机,他的美丽的太太——粱若英,正在热心地看报。
梁若英(蹙眉)得了吧,听这个。
王仲原(笑着,礼貌地)来,我们跳一个。
〔太太转过头去。
王仲原 跳一个嘛!
梁若英 (指着报)这是什么时候?
王仲原 (故意看表)三点二十五分。正是茶舞时间。
梁若英 你真是——
王仲原 “醉生梦死,全无心肝”,是不是?哼,一天二十四个钟头,
你也只有在看报的时候记起这个世界。
梁若英 (不屑地望望他)至少我在看报的时候是清醒的,你呢?
王仲原 我,凭良心说,也清醒过的呀,太太。抗战初期,我跟大家一
起搞救亡运动,不是吗?可是情况的发展太叫人泄气了。以
前,只希望把战局稳定下来,拖出个胜利,哪怕是“惨胜”
也好。如今呢,杀一阵,败一阵,都快被赶到喜马拉雅山了,
每天看报叫人气破肚皮。因此,这几年,我不敢再清醒了。
“但求欢喜,难得糊涂”这就是我的心境,也是我的养生妙
诀。有什么法子呢?
梁若英 可是,我们是中国人嘛,知识分子嘛。像你从前劝我的,大家
还得关心点国家大事,不能因为怕气破肚皮就报也不看了。
王仲原 哼!说得不错,真是“近朱者赤”,已经有几分李新群的味道
了。
梁若英 那不挺好吗?我就是还学不上她。
王仲原 真能学上她,我们就呆不到一块儿了。我真有些怕你那位同
学。
梁若英 为什么怕她?她不是对你也挺不错的吗?
王仲原 我知道你那位同学是在“争取”我。好吧,听你的话,关心一
下时局吧。(开收音机)
[收音饥里的广播:“各位同胞,抗战快七年了,敌人愈战愈
弱,代军愈战愈强,虽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是人心始终是
我们的。古人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又有美、
英各国参加我们的战线,我们的抗战已经和世界反法西斯战
争合流了。只要我们大家一条心,最后胜利一定是升们
的。……”
梁若英 (惊喜地走过来)哎呀,又给我们收到了。可是,咳,老这一
套!
王仲原 哼,你也觉得有点儿空洞是不是?
[他又收听南京广播:“各位听众,我们大东亚圣战已经进入决定阶段,
日本皇军象秋风扫落叶似的进入了湘桂,重庆政权眼看就要崩溃了。……”
[梁若英起身把收音机关了。
王仲原 干什么?
梁若英 听这个!
王仲原 听过重庆的,怎么不该听听南京的呢?你知道我常常是公正
的。
梁若英 你那是高等华人的“公正”。你听得下去就听吧。
王仲原 那么,听什么,我的好太太?
梁若英 听麒麟童的《徽钦二帝》,好不好?
王仲原 还不是时候。再说,我们俩对听戏的意见也有分歧。你爱听老
生,我爱听青衣花旦。好,休息一会儿吧,这叫“耳不听为净”。(起身看
书架,抽出《鲁迅全集》的一册,发现是空套)咦,怎么少了一本?
梁若英 有人借去了。
王仲原 谁?新群?
梁若英 你猜对了。
王仲原 准是她,别借给人家了,空着多难看哪。
梁若英 空着谁知道?反正你不过摆摆架子,让人家说:“别瞧老王是
个浑人,家里可还有《鲁迅全集》呢。”其实书里面内容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还不如借给人家,化无用为有用。
王仲原 瞧你又是一大篇。可惜你主观得很,怎么知道我不看呢?不看
怎么知道书里面有你的情书呢?《鲁迅全集》里藏情书,这大约也是化无用
为有用吧。
梁若英 (惊)对哪,刚才一位朋友送一封信来,我没有来得及看,随
手插在书里面。(急翻书)
王仲原 慌什么呀,在这里哩。(把信给她)
梁若英 (见已拆开,怒)谁给拆开的?
王仲原 我!
梁若英 还有信呢?
王仲原 (示以留下的一张)这不是!
梁若英 你怎么拆我的信?
王仲原 我是你丈夫,我有这权利。
梁若英 一个现代的丈夫是不许侵犯他妻子的通讯自由的,你知道么?
王仲原 你忘了今天中国正在殖民地化,还没有现代化。
梁若英 我们是知识分子呀,你该知道拆人家的信是犯罪的。
王仲原 哼!现在拆人家的屋子还不犯罪哩。你不是看过果戈里的《钦
差大臣》的么?我也不过跟那里面的邮政局长一样,“被好奇心所驱使”罢
了。
梁若英 把那一张还给我。
王仲原 这一张我还得欣赏一下。
梁若英 还给我!其实,我对你没有什么要秘密的。玉良是我从前的丈
夫,贝贝是他的女儿,这你知道的。如今他打内地回来了,想见孩子一面,
这有什么可秘密的呢?
王仲原 对,那你着急什么呢?
梁若英 我不是着急,我是保卫一个女人的权利。
王仲原 我该尊重你的权利,你就该侵犯我的权利吗?我们是平等的,
对不对?
梁若英 什么时候我侵犯过你的权利了?
王仲原 (严厉地)前天你为什么拆我的信?
梁若英 我没有。
王仲原 (出信)这是谁拆的?
梁若英 哦,这是那无耻的女人的信。
王仲原 哼,还不定谁“无耻”哩。
梁若英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同些什么人往来,你不是不知道的。我
近来很担心你。你在孤岛上总算苦守了五六年了,别上她的当,栽大跟头吧。
王仲原 我不是小孩,谁好谁坏,我心里有数。老实说,在我看起来,
女人都是那么回事,半斤八两。
梁若英 (怒)怎么?你把我比她?你侮辱我!
王仲原 好,好。(走近她)别生这么大的气,太太。
梁若英 走开!
王仲原 这是我家,叫我走到哪儿去?
梁若英 那么我走!
王仲原 干嘛呀,今天贝贝要回来,得替她准备点吃的。快一个月不回
家了,不该欢迎欢迎她吗?还有(出信)你从前的丈夫要你明天下午两点,
带贝贝去看他一次,在东海路二十五号二楼。
[梁若英抢信,王仲原 急收回。
[小娘姨丽英上来。
丽英 太太,李小姐来了。
梁若英 请她进来。(坐着拭泪)
[李新群,二十三四岁的女教师,风度俊美,手里提一个花网袋,匆匆进
来,先与王仲原打招呼。
李新群 王先生。
王仲原 哦,新群来了,请坐。
李新群 (见梁)若英,怎么了?(回望王仲原)
王仲原 她生气,你来得正好,安慰安慰她吧。我有点事出去,今天贝
贝要回来的,你就在我们这儿吃便饭。
李新群 不,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得走。
王仲原 老朋友嘛,还客气什么?我走了,我太太就拜托你了。(匆匆
着衣帽出去,又回来对梁)东海路二十五号二楼。别忘了,啊?(望她一眼,
又匆匆出去)
[汽车发动声,开走声。
李新群 (默然有顷,又复推梁)若英,怎么啦?
梁若英 (抬头,掠发擦眼,微笑)没有什么。(但忽又哭倒)
李新群 跟他吵架?
梁若英 他侮辱我!
李新群 (低声)告诉我,怎么回事?
梁若英 (低声)玉良给我来信了,仲原来了,我没来得及看,随手就
插在《鲁迅全集》里面,不知怎么给他知道了,拆了我的信,还留下一页不
给我。
李新群 (细心地)信里面说了些什么?
梁若英 谁知道!据他说,玉良约我明天下午带贝贝去看他去。
李新群 你去不去?
梁若英 怎么能不去?可是我怕。
李新群 怕他跟去?
梁若英 现在上海是什么世界,玉良这次来怕不是简单的旅行,倘使出
了毛病……
李新群 是啊。(停了一下)你觉得王先生近来怎么样?
梁若英 近来他的朋友很乱,论调也变样儿了,你不觉得吗?
李新群 唔,是有些不同了。(停)大姐,你还爱玉良?
梁若英 新群!
李新群 倘使你不爱他,你就干脆别去。
梁若英 你知道我和玉良是多年的夫妻。他到内地去一连两年没消息,
我还当他在路上牺牲了哩。后来,才知他整整吃了两年官司。我带贝贝在上
海,孤苦伶仃地找不到工作,不得已才和仲原同居。我知道我错了,可是……
李新群 大姐,你的事我大概是知道的。你老实说,还离得开仲原吗?
梁若英 我跟仲原也同居四年了呀,不能说跟他没有感情。
李新群 (微笑)那可怎么办?你跟仲原的事玉良他知道吗?
梁若英 起先大概不知道,他到我们从前住的地方去过两趟。后来,他
知道了,来信说他不怪我,对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想见贝贝一面。
李新群 哦,我想你应该满足他的要求。可能的话,让贝贝跟他去。
梁若英 是的,他太可怜了。一到内地就被人挟嫌诬告。从牢里出来之
后,他泥里水里不辞辛苦、做了好几年抗战工作,这次回到上海才发见他什
么也没有了。(拭泪)
李新群 (考虑)明天你不去也不好。可是东海路那儿不妥当。这么着
吧,我替你先去看看他,把你的意思告诉他,约他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吧。
梁若英 这很好,新群,就拜托你了。
李新群 (望网袋)哦,我忘了。借你的书还给你。
梁若英 忙什么呀,留在你那儿多看些时候吧。
李新群 不,我看完了。
[丽英匆匆上。
丽英 太太,孟先生来了。
李新群 孟南来了?
梁若英 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丽英 还有一个女的。
梁若英 女的?谁?
丽英 不认识,没来过,哭哭啼啼的。
李新群 是吗?请他们进来。
[孟南入门,他是三十余岁的新闻记者,英俊,健实,而被工作累得颇为
憔悴。
孟南王太太。
梁若英 哦,孟先生。(握手)
李新群 怎么回事?你带谁来了?
孟南刚才路过小花园,见一个女人在林子里寻短见,我把她给救下来了,
可是她还非寻死不可。我把她领来了,请你们太太们劝劝她吧。
梁若英 在哪儿?
孟南在外头,她不肯进来。
梁若英 怎么会寻短见的呢?
孟南她经过那儿的时候,给鬼子兵拦住,糟蹋了。
梁若英 我们看看去。(同出)
[丽英进来摆椅子,若英领一女工打扮而容貌俏丽的女子哭着进来,新群
从后面扶着。女工坐下来仍掩面啼哭。
李新群 (抚她的头发)你贵姓?叫什么?
刘金妹 (抽抽噎噎地)姓刘,叫金妹。
李新群 别难过,金妹,这不怪你。多少中国的姐妹们碰上了这样的灾
难。总有一天……
梁若英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金妹 还有妈妈,丈夫。(哭)
梁若英 (回头对丽英)拿我的梳子、镜子来。
[丽英下。
梁若英 金妹,别难过,歇息会儿,我们送你回去。
[金妹哭。
李新群 我们告诉你妈妈和你丈夫,这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不幸。你住哪儿?
刘金妹 杨树浦。(想起可怕的后果,她又哭了)
李新群 金妹,别伤心了,我们可以劝你的丈夫,他一定不会怪你的。
刘金妹 不,我丈夫他很在乎的。(大哭)
梁若英 金妹,金妹!
李新群 别哭了金妹。你丈夫他会原谅你的。
刘金妹 我恨不得咬死那些鬼子。
李新群 是的,我们要咬死他们,要把他们赶出去!
[丽英送梳具上来。
梁若英 来,我给你梳梳。(给金妹梳头,对丽英)去看看贝贝回来了
没有。
[丽英下。
刘金妹 哦,王太太,我活着不忘你恩。我怕我丈夫,我活不了,我丈
夫他不会饶我的。(哭)
李新群 不,你丈夫倘使懂道理,就不会怪你。他是干什么的?
刘金妹 我们是工人。我在永丰纱厂细纱间,他在同茂制铁厂。
李新群 好,我们送你回去。
刘金妹 谢谢你们,可是,我不能回去呀。(坐下,哭)
李新群 (扶起她)不要紧的,金妹。
[孟南入内打电话叫三轮车。
孟南我们劝劝你丈夫,包管没有事。
梁若英 (随便化化妆,披上黑绒大衣,出来)对哪,我们大家送你回
去,你放心吧。
孟南(出来)电话打不通,我们还是出去想办法吧!
[丽英上。
丽英 太太,小姐回来了。
梁若英 哦,贝贝回来了,我不能走了。(她脱大衣)新群,老孟,你
们俩送送她吧。
李新群 好,我们送她。(握手)金妹,我们走吧。
刘金妹 (起身对若英)谢谢,太太。(与若英握手)
梁若英 金妹,你放心,他们会劝你丈夫的。
孟南(与若英握手)再见。(下)
[外面贝贝叫李阿姨的声音。
[一个美丽活泼的小姑娘跳跃入门。
梁若英 (叫)贝贝!(迎上去)
贝贝妈!(投入她母亲的怀里)
梁若英 孩子,想死我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来。
贝贝爸爸呢?爸爸不在家?
梁若英 爸爸?你要见你爸爸?(捧着贝贝的脸)你爸爸他回来了。
贝贝在哪儿呢?
梁若英 他回上海来了。
贝贝怎么“回上海来了”?他不是在上海么?
梁若英 不,他是刚回上海的,他要见你,你爱爸爸么?
贝贝爱爸爸。
梁若英 那么好,明天带你见他去。
贝贝干嘛不是今天?
梁若英 今天?
[王仲原 进来。
王仲原 哦,贝贝回来了?贝贝!
贝贝妈,你骗我,爸爸在这儿哩。(回过身去抱着王仲原 )
王仲原 对,爸爸在这儿哩。(望了若英一眼。掏出一个玩具给贝贝)
瞧,这是什么?
贝贝(喜跃)嗳呀,小蛤蟆!还能跳!爸爸,谢谢您。
〔若英黯然。
——暗转
第 二 场
报告员:遭受了敌人侮辱与损害的金妹现在由新群和孟南送她回家了。
她母亲知道了,将会怎样地难过呢?她丈夫又会怎么样痛苦和愤怒呢?他能
原谅她吗?
〔汽车喇叭声。
〔红绿灯的交换。
〔转入杨树浦工人区木屋。
孟南 就是这里么?
刘金妹 是的。
〔一位白发老婆婆迎出。
刘母子 (看了这异样的情景)怎么啦,这是——?
刘金妹 (哭)妈!
刘母子 (望着新群)怎么回事,孩子?
孟南您是金妹的娘么?
刘母子 是的,先生,她是怎么回事了?
孟南 我经过长安路小公园的时候,天快黑了。瞅见她在林子里寻短见,
我把她给救下来了。她经过那儿的时候,被两个鬼子兵给糟蹋了。她不敢回
家,我们再三劝她,才送她回来。
刘母 怎么?真的?
刘金妹 妈!(抱着她娘痛哭)
李新群 老太太,这不能怪她,只怪国家不争气,我们都成了侵略者砧
板上的肉,我们总有一天……
刘母 (向金妹)要你到东新桥去,怎么跑到长安路去了呢?
刘金妹 张家搬到长安路去了呀。
刘母 钱借到了没有?
刘金妹 借到了。(从钱袋里取出)
刘母 (指床上)交给友生吧。
刘金妹 (战战兢兢地交给床上的病人)钱借来了,友哥。
〔床上的人霍然地爬起来,把接在手里的钱往地下一摔。
友生 你干嘛不逃?
刘金妹 逃了呀,逃不脱呀。
友生 干嘛不打?
刘金妹 我打不过他们呀。
友生干嘛不咬?
刘金妹 我咬了呀,他们捂住了我的嘴。
友生 你干嘛不死?
刘金妹 我就是要寻死,这位先生把我给救下来了呀。
友生 你还有脸来见我,我可没有脸见别人了。娘,我走了!(他起身
走出去,被金妹拖住,他回手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下)无耻的东西!
刘金妹 打我吧,踢我吧,友哥,打死我吧!只要你能养活我娘。
(俯地大哭)
刘母 友生!(亦掩面哭)
孟南 朋友,饶恕你的太太吧,这实在怪不得她,也不是她抵抗得了的。
在这样的年头,女人们谁都有被敌人糟蹋的危险,饶不了的是侵略我们的野
兽!我们是男人,有保护我们女人的责任。敌人侮辱她们,也就是侮辱我们,
过分责备女人也就是饶恕了敌人。
友生 先生,我是个粗人……我……
孟南 她原是不肯回来的,我们再三劝她,她才敢回来。我们和你非亲非
故,原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请你念在我们同是苦难的中国人的份上,原谅
你太太吧。刘金妹友哥,你饶了我吧。
友生 (低头,咬牙)我饶不了鬼子!(对孟南和新群)请坐,(转面
对金妹)起来,起来!(翻身倒在床上痛哭)
——暗转
第 三 场
报告员:友生的话对的,我们饶不了鬼子,饶不了侵略我们的强盗!朋
友们,这些强盗一天不赶走,我们就休想过一天安静的日子。正因为这样,
无数的中国人,无数的中国知识青年参加了抗战,若英以前的丈夫章玉良就
是其中的一个,他在内地工作了七年之后,回到上海来了,他去看他的老朋
友刘大哥。
〔章玉良在刘大哥的写字间跟他谈话。
章玉良 在“孤岛”上的朋友们辛苦了。这几年的日子真亏你们过呀。
刘大哥 太平洋战争以前,我们住在租界的还比较好一点,后来就更加
困难了,斗争更直接、更尖锐化了。不过敌人的策略也有所改变。他们拼命
想以亚洲人的立场来牢笼中国人,要我们跟他们一起跳,跟他们一起向英美
作战。因此他们除了威迫之外又加上了利诱,加上了所谓心理作战。说起来
我们也担心你们,抗战形势逆转以后,我们在孤岛的过得苦,你们在内地的
也不太轻松愉快吧。
章玉良 可不。抗战初期大家是一股子热气,虽则有矛盾,还不大显。
可是越到后来,困难就越多。
刘大哥 那是说民族内部的利害冲突,超过了对敌斗争了。这些情况我
们这里也晓得一些。
章玉良 大哥,照你看,抗战的发展会怎么样呢?
刘大哥 我看,我们的矛盾固然不少,但是敌人更困难。目前欧洲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