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得很顺利,苏联已经进入反攻阶段了。看起来我们的抗战不会拖得太久
的,当然我们得加强主观努力呀。
章玉良 内地的朋友们也是这样看法,我这次回来很希望能在你的须导
下多做些事情。过香港的时候,听得老杨说:上海的工作还大有可为,只是
有些同志面孔太熟了,失去作用。我多年不到上海来,他们觉得我比较适当,
因此我就来了。再说我的老婆女儿都丢在上海,原也想来看看她们的。
刘大哥 论理,你太太和女儿在上海,我们做朋友的应该帮忙得更有效
些。可是,直率地说,你那位太太也颇难伺候。介绍她教中学吧,她的功课
有点生疏;教小学吧,她又嫌地位低,不愿意。后来周建公费了九牛二虎之
力介绍她到华盛银行当事务员,她又嫌每天得按时办公,不愿干下去。可就
因为那两个月银行生活她认识了王仲原 ,王原是在行里当课长的,最近升
了副行长。起先很靠拢我们,时常出席我们召集的座谈会,报告些经济问题,
也颇有条理。后来他跟你太太的关系已经不平常了,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劝过
你太太,要她慎重考虑。还有,李新群,你认识么?
章玉良 (想了想)李新群?不记得了。
刘大哥 是你太太在大学时候的同学,现在是我们一个有力的女干部。
她对我们的书报杂志的出版发行是很有帮助的。
章玉良 你是说李芸?
刘大哥 以前叫什么我说不上,这几年提起李新群是很多人知道的。她
也劝过你太太。你太太口头答应说:决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不久,她就
由祥云里搬到了景星村,正式跟那姓王的同居了。
章玉良 (感慨地)这次回来,我首先跑到祥云里故居,一直上楼,被
娘姨给拦住了,我还当新的娘姨不认识我,我还生气哩。一间才知早已换了
主人。我不死心,后来又到门外徘徊过几次,你知道院子里那棵碧桃是我跟
若英结婚的时候我亲手栽的,于今长得那么粗了。
[刘大哥无语。
章玉良 (叹了一声)不过也好,也许她选择得对……
刘大哥 物质上许过得好一点,精神上八成更痛苦吧。
章玉良 为什么?
刘大哥 干银行的人天天弄钞票,很自然地养成一种“唯钞票论”的人
生观。在他们眼睛里,一切都是跟钞票走的,爱情也不例外,他会真看得起
女人?听说他在外边还另外有一个情妇。
章玉良 是吗?真糟糕,贝贝是个好孩子,别把她也给沾染坏了。你看
见贝贝没有?该长大了些吧?
刘大哥 见过,已经是个小大姑娘了。听说那王仲原 也挺喜欢她,这
几年,贝贝就当他是爸爸了,这得好好地告诉她才成。
章玉良 我写过两封信给若英,说我别无要求,只要见见贝贝,她还没
有回信。你说她会不会让我见她?
刘大哥 我想,她会的,她也不是不想你。不过,那姓王的是不肯轻易
丢开你太太的。
章玉良 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说什么我也得见见我的孩子。
刘大哥 别着急,我给你想办法。
章玉良 (他拂去不愉快的情绪,转移话头)你那报纸还销得不错吧?
刘大哥 不错!已经突破两万份。
章玉良 上海居然能出那样进步的报纸,真不错。
刘大哥 利用帝国主义相互间的矛盾嘛。再说,上海人毕竟有革命传
统,只要你能说出人家心里的话,人家都抢着要看,有了群众的支持,就有
了本钱了。
章玉良 《中国呼声》呢?
刘大哥 那是孟南负责。他很有点冲劲儿,缺点是有时候也不免过于冲
动。最近关于日本宪兵队的罪行,他一连几次猛烈攻击,效果是好的,但看
样子是要出毛病的。
章玉良 还是应该劝劝他,我们的工作既要尖锐,又要持久。
刘大哥 对。可是事到其间,谁也会忍不住的,有些事会把你头发都气
得竖起来。(想起一事)对,玉良,你到了上海还得弄一张市民证。
章玉良 市民证?倒要见识见识。
刘大哥 (掏出一张硬纸片)你瞧瞧这个。在上海住这是少不了的,你
还得经常摆在身上,别弄丢了。
章玉良 (看证)“商界”,有趣!
刘大哥 明天也设法给你弄一张。你算什么“界”呢?“报界”?“学
界”?哈哈哈!(他们笑了,听见外面有敲门声)进来。(向玉良)可能是
新群来了。
[但上来的是一个叫周凡的青年。
周 凡 大哥,你叫我?
刘大哥 对。昨晚志超他们上船还平安吗?
周 凡 哦,没有错,你放心得了。船上我还托了老谢招呼,万无一失。
刘大哥 别得意,小伙子。我就是怕这个万一。
周 凡 是,以后加倍小心得了。没事了吧?(欲行)
刘大哥 哦,给玉良同志预备一张市民证。小王交给你了吗?照片哪什
么的?
周 凡 都收到了。就办。(见章玉良,惊喜)哦呀,章先生!您什么
时候回来的?太好了!想了您多少年了。
章玉良 (面善)哦,你周——
周 凡 周士祯。
章玉良 对,周士祯,你是在尚志大学二年级的?
周 凡 您记性真好。我没毕业就出来了。
刘大哥 怎么?你们认识?
周 凡 我是章先生的学生。
刘大哥 那更好了。以后多照顾玉良同志。
周 凡 一定的。大哥,我有点要紧的事,先走。章先生,回见。
[他刚到门口遇见李新群上来。
周 凡 哦,新群!几天没来这儿!(热情地握手,转过来报告刘)新
群来了!
刘大哥 快进来!
[李新群上。
李新群 (与刘握手)大哥。
刘大哥 来,给你介绍,(指玉良)这是刚从内地回来的章玉良,(向
玉良)这是李新群。
李新群 啊,章先生。还是您跟若英结婚的时候认识您的。我是若英的
同学,那时候我还小。十几年了,都有些恍惚了。
章玉良 哦,是的。刚才刘大哥还谈起你来着。听说你这几年工作得非
常好。
李新群 年轻,不会办事。
章玉良 别客气了。(笑)
李新群 您写过一封信给若英,约她去东海路二十五号见面。是吗?
章玉良 是的,她收到了?
刘大哥 (对兴奋地望着新群的周凡)咦,你不是有事吗?
周 凡 哦。(红了一下脸)对。我走了。(下去)
李新群 若英收到您的信,她也想见见您。可是东海路二十五号不合
适,想约您上另一个地方去,行吗?
章玉良 (望刘)大哥,您看怎么样?
刘大哥 (向新群)什么地方?
李新群 就在我家里。(转向玉良)
孟南也想见见您的。
刘大哥 唔,好,可也要特别小心,我总觉得
孟南有时候警惕不够。
李新群 我知道,已经跟孟南谈过了。
章玉良 (向新群)我能不能见见贝贝?
李新群 贝贝也许会同来的。
章玉良 那好极了,现在就去吗?
李新群 是的,现在就去。
刘大哥 那你们快去吧。别忘了后天来取市民证。再见。(与玉良握别)
——暗转
第四场
报告员:玉良带着沉重的心情,跟着新群走去,他想着他的妻子,不,
他从前的妻子若英和他们的小女儿贝贝,他离开上海的时候,贝贝才五岁呀,
现在过了七年了,他想不出他女儿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多么想见见她呵!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着,走到一家电影院的门口。
电影院前。
李新群 章先生好久没有看电影吧?
章玉良 不,在桂林也常看,(指广告画)这部片子在两年前就看过的。
李新群 是的,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美国片子就不来了。日本片中国
人又不爱看,这样就造成话剧和地方剧的繁荣。敌人也不能不承认江南人民
喜欢他们自己的声音。
章玉良 哪儿都一样,中国人该有自己的声音了。
[他们边说边走,背后贝贝呼唤新群。
贝贝李阿姨!
李新群 (回头)谁?(贝贝)哦呀,你在这儿!来,你爸爸——(正
要替她引见玉良)
贝贝我爸爸领我来看电影的。
李新群 妈妈呢,她也来了?
贝贝没来,她看朋友去了。李阿姨,您也来看电影吗?
李新群 不,我有事要家去,爸爸呢?
贝贝爸爸在买水果哩。
[王仲原 手提水果篮赶过来。
王仲原 哦,新群,你来了。看看电影好不好?这张片子很不错。旧一
点,可是主题很正确,现在反而不大看得见这样有内容的作品了,女主角陶
洛西演得挺出色,你不也挺欢喜她吗?
李新群 不,我今天不着,我有朋友。
王仲原 (望望玉良)一道进去嘛,票子是没有了,老板认识我,我可
以想办法,添座儿。
李新群 谢谢,我改天看。若英她没来吗?
王仲原 没有,(说得意味深长地)她今天另有约会。
李新群 那再见了。(匆匆拉玉良走)
[舞女俞芳子打扮得很妖娆地走出。
俞芳子 仲原,来呀,都快开映啦,还磨磨蹭蹭地干嘛呀?
王仲原 我给贝贝买水果。
俞芳子 你就宝贝你那心肝女儿。
王仲原 怎么,你不是也宝贝她吗?
俞芳子 得了,我高攀不上。(走过来拉着贝贝的手)来吧,我一个人
的大小姐。
[他们拉着贝贝入内,暗转。
[男女脚步声继续下去。
[街上。
章玉良 新群,刚才谁呀?
李新群 怎么,你不认识?!
章玉良 (摇头)不认识。
李新群 你太太现在的丈夫呀。
章玉良 王仲原?
李新群 对。
章玉良 那女孩子呢?那叫“李阿姨”的呢?
李新群 咦,您没有看出来?贝贝呀!
章玉良 怎么?她就是贝贝!
李新群 对哪,赶下一趟一定领她来见您,这儿人多,走吧!(她轻拉
玉良走下)
[周凡远远跟着新群,一便衣侦探甲又远远跟着周凡,相继走下。
——暗转
第五场
报告员:从五岁起就没见过父亲的贝贝,怎么会认识玉良呢?由于嫉妒
与邪恶的心理,王仲原不愿意贝贝跟她母亲去看她自己的父亲,便把她领到
电影院看电影,还约了他的情妇俞芳子。玉良错过了和女儿见面的机会,跟
着新群走。这时候,若英早在新群家里,等着她从前的丈夫。
新群家书报杂志成堆,并有油印机之类。
[梁若英穿着外出的漂亮服装,正和孟南说话。
梁若英 (看表)怎么还不来呀?
孟南快了!
梁若英 别是新群太忙,把这事给忘了吧?
孟南不会的,她总是把时间安排得挺准确的。
梁若英 (起立,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报馆里的事忙吗?
孟南唔,还好,反正晚上发稿,忙的也不一定是报馆里的事。那天金妹
的新闻登出来了,你看见了吗?
梁若英 看见了,写得真好,骂得好厉害。这样儿行么?日本人不说话?
孟南来警告过,要更正,还没理他。
梁若英 他们一定对中国文化人头痛吧。玉良常说:中国人在多么困难
的情况下,总还是要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孟南也可怜得很,就这么一点点声音。不过,倘使连这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就太不成话了。
梁若英 对。那天我原想跟你们一道去送金妹的,贝贝回来了,没有去
成。你那篇文章说她丈夫起先要打金妹,你们再三劝他,他才原谅了金妹的,
是吗?
孟南(点头)她丈夫是个挺爽直可爱的人,一定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怕
他太费事,要走,他非留我们不可,说不吃就是看不起他。我们没法子,只
好领他的情。那顿饭吃得真香啊!
梁若英 哪一天领我去看看他们去,好不好?
孟南(笑)你要去也行,不过路远得很,工人区,房子又脏又小,对摩
登太太们怕不大相宜吧。
梁若英 你又来笑话我了。
孟南你和玉良有几年不见了?
梁若英 他是抗战开始那年离开上海的。那时候贝贝才五岁。今年她十
二了。
孟南七年了。玉良不是想见贝贝吗?怎么不带她来呢?
梁若英 仲原太不应该了,吃过饭就把贝贝给带走了。我跟玉良约好了
的,又不能不来。只好等下趟再带贝贝来。
孟南(听)有人上楼梯,许是玉良来了。
[新群推门进来。
李新群 (见若英)哦,你来了。(回头向外)章先生,请进。
[玉良入,与若英点点头,走到孟处。
李新群 (介绍)这是孟南。
章玉良 哦呀,久仰。
孟南欢迎!欢迎!(他们热烈地握手)来了多少时候了?
章玉良 不多几天。
孟南在内地辛苦了。
章玉良 你们在孤岛奋斗的同志们才辛苦了。
孟南没有什么成绩,惭愧得很。请坐。(望若英)你们两位七年不见了,
多谈谈,我们有点事,出去一下。
章玉良 不,没有关系。
梁若英 孟先生,你——
李新群 (把他们俩拉在相近处坐下)我们一会儿就来,这里有茶,这
是上海最好的香烟,孟南特为你们买的。
梁若英 新群,你这是——
[孟南新群夫妇俩出去,把门倒关起来。
[玉良和若英默然相对了几分钟,玉良伸手,若英起身握手,由于激动,
顺势投到玉良怀里,玉良轻轻抚了抚她,旋即避开,送烟给若英,若英接过。
出打火机给他点烟。
章玉良 (抽了几口,望望若英,慨然地)怎么样?还好么?
[梁若英低头不语。
章玉良 这几年没有生病?
[梁若英以巾掩面而哭。
章玉良 到了上海才晓得。这也不能怪你。有什么办法呢?七年来的抗
战,吸引了我的全部精力。虽则也时常想念你们,可是回不来,顾不到呀。
说句八股:“怪鬼子吧”。
梁若英 (从眼泪里抬头)听说你一到内地就吃官司,受了很多苦吧?
章玉良 哦,吃官司嘛,还会不受苦?一到上饶就被顾祝同把我给关起
来了。
梁若英 没有人营救你?
章玉良 (摇头)在那儿谁也不认识我,认识我的就只在上海被我骂过
的一个无聊的家伙,而他是顾的红人,这就该我倒霉了。
梁若英 你不应该去的呀。
章玉良 不,我应该去的。
梁若英 你不应该去的,你去了,苦了我,苦了贝贝,也苦了你自己。
(哭)
章玉良 受苦对于我们是一种熬炼,就看谁禁得起熬炼。
梁若英 我知道你会怪我的。(哭)
章玉良 不,我刚才说过,这也不能怪你。
梁若英 你走了之后,贝贝没有一天不思念爸爸。
章玉良 (苦笑)可是,她现在已经不认识我这个爸爸了。
梁若英 怎么,你见过她?
章玉良 唔,刚才在路上碰见她,她同她现在的爸爸在一块儿看电影。
梁若英 你没有叫她?
章玉良 她正管别人叫爸爸,我怎么好叫她?再说,她长得那么高了,
不是新群告诉我,我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梁若英 你离开我们的时候她太小了。
章玉良 你没有向她提起过我?
梁若英 (不敢望玉良)人家不许我对孩子提起你呀。
章玉良 私下你也没有对孩子提过?
梁若英 几次想提,没有敢提,孩子太聪明了,我怕伤她的心。
章玉良 (苦笑)你不怕伤我的心?
梁若英 你……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上海?
章玉良 你问鬼子为什么要进攻中国吧。
梁若英 我,我恨死你了!
章玉良 你恨我?你现在不是过的挺幸福吗?
梁若英 幸福?
章玉良 至少在生活上。(望望她的服饰)
梁若英 你一点也不想到我的痛苦!一点也不想到我的痛苦你也有责
任。
章玉良 不,我想到过。你该不否认吧,以前我们也度过一些幸福的日
子,我把你当女王似的看待,尽管我是个穷作家,穷教授,我总是尽量地让
你趁心如意。而你现在呢,物质享受当然好得多了,可是精神上毕竟有些欠
缺,花晨月夕不免对过去的场景作幽凉的回忆,你的痛苦不过如是而已。可
你看见那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你曾想到那些在风里、雨里、炮火
里、轰炸里流离颠沛的女人和小孩没有?想到他们,你的痛苦就成了一种奢
侈了。
梁若英 玉良,几年不见,你变得残忍了。
章玉良 不,应该说,残酷的现实把我锻炼得更仁慈了,也更坚强了。
我不是没有眼泪的人啊,为了你,为了贝贝,我不知流过多少眼泪,有过多
少不眠的晚上。只不过我已经能够不单是想到自己的一身一家,而想得较为
广大些罢了。
梁若英 我为你也哭过不知多少次,特别是听到你在吃官司。玉良,你
觉得我们还有前途吗?
章玉良 怎么没有?抗战有前途,我们就有前途。
梁若英 我是说,我们的爱。
章玉良 爱?若英,别说小孩子话了,你现在不是王太太吗?
梁若英 不,玉良,你不能这样看我,你真太残忍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说呢?(哭)
章玉良 (避开)若英,别太兴奋了。我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我只不过
想见见贝贝罢了。你能设法让我多吻吻孩子,我就感谢你了。
[外敲门。
[便衣甲上。
便衣甲孟先生在家吗?(望了望玉良们回头向外)进来!
[便衣乙进来。
便衣甲(向玉良、若英厉声地)把手举起来!站起来!(向便衣乙)搜
他们。
[便衣乙搜若英和玉良。
梁若英 强盗!
便衣甲哼,对!就是来捉你们这些强盗的。你们是抗日分子,对吗?抗
日就是强盗。站过去!把脸转过去!不许动!
梁若英 (不转脸,辩解)不,你们抓错人了。我不姓孟,我是王太太。
我们找朋友来了。
便衣甲少说废话,哪有抓错的?(向便衣乙)搜到东西了没有?
便衣乙搜到了一些印刷品。
便衣甲拣要紧的搬走。
便衣乙是。
[两个日本宪兵,从外面进来。
便衣甲把他们给铐起来!
[他们把玉良、若英铐在一块。
章玉良 (苦笑)想不到咱们又在一块了,若英,这也是一种“奇缘”
吧。
梁若英 我恨你。
章玉良 恨我有什么用?(严肃地)我们一道,再经受一次熬炼吧。
梁若英 真倒霉!
便衣甲走!
[日宪兵押玉良、若英下。
——暗转
第六场
报告员:就这佯,玉良和若英被抓去了。这对于在内地已经坐过两年监
狱的章玉良,虽然是残酷了一些,但是这位战士认为又是一次熬炼。而对于
过惯了舒适生活的若英,会有一些什么影响呢?这还不能知道。我们且看看
日本便衣今天要逮捕而没有逮捕到的孟南吧。
刘大哥 家。
李新群 (跺脚)真没有想到会这样,外面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故意害他
们的哩。
刘大哥 我早说过,你们那儿得当心,可你们就是警惕不够。
李新群 (低头)真该死,我太大意了,我以为暂时是不要紧的。
刘大哥 日本人也早注意玉良了,瞧这个。(指日文报纸)他们对玉良
回上海已经有报道了,这趟决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玉良那样的身体够他受的
了。凭什么也得把他给救出来,否则我们的责任太大了。
孟南对,把这任务交给我吧。这主要是我的责任。
刘大哥 不,看情形,你是非走不可了。老黄告诉我,日本人对你势在
必得。
孟南可是走到哪里去呢?
刘大哥 到内地去。
孟南那么这里的事谁管?杂志报纸一大堆。
刘大哥 自然还得办下去,这你就别管吧。
孟南我实在丢不下这些熟悉了的工作,同时(摇头)到内地去也渺茫得
很。
刘大哥 到处都有组织,服从组织,按照原则办事,有什么渺茫?(检
信件)一切都给你预备好了,你先到武汉再转昆明,这里有几封介绍信。
孟南可是——
刘大哥 别三心两意的了。快去准备。
[周凡上,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象以前活泼。
刘大哥 士祯,船票买了吗?
周 凡 买了。江新,房舱,晚九点上船。(交船票)
刘大哥 (向孟南)船票交给你。
孟南(见只一张)一张!那么新群呢?
刘大哥 唔。你们愿意的话,同走也可以。
孟南我看——
刘大哥 那么小周,再去买一张。
周 凡 (似乎有些勉强地)好,我去。
李新群 慢点。(止住小周,向孟南)我留下吧。
孟南你留下?
李新群 对。估计我留下还可以做些事。大哥说得好,凭什么也得把玉
良他们给救出来。他们是代替我们受罪的。尽管组织上会设法营救他们,倘
若我们都扬长而去,人家要批评我们的。
孟南真是。大哥,让我留下吧。那样我们于心才安。
刘大哥 你留下不合适,这不是你心里安不安的问题,是怎样合理使用
力量的问题。(考虑后)不过,新群要留下来我也不反对。她的工作一时还
没有人能代替她。
李新群 对,在这儿我可以照顾玉良,替他们奔走,我想去找池田老人,
也许能起一些作用。还有大哥支持我搞一爿小学,房子也看好了。
刘大哥 对,应该赶快把它建立起来,作为一个据点。
孟南(痛苦地)唔,好。那你就留下吧。我想我们是会再见的。战争不
会拖得太久,而且将以敌人的失败而结束,这是不用怀疑的。但是,人事变
化很多,我们还年轻,我们的工作带很大的冒险性……
李新群 (激动)得了,别说下去了。
孟南,你放心,我不是若英,你不会失掉我的。不管命运多么残酷,它
顶多能分开我们的身体,不能分开我们的心。
孟南新群!(他激动地拥抱了她)我知道你是能照顾自己的。何况还有
大哥。
刘大哥 对,我会招扶她的。
孟南(对刘)谢谢你,大哥!(紧紧握手)
刘大哥 你放心吧。
孟南(见周凡)哦,士祯,我也拜托你。
周 凡 (握手)不用拜托,新群是我们的好同志。
[孟南与新群再度握手,拥抱。
刘大哥 (看看表)
孟南,该走了。把分别的痛苦化为力量吧,同志。在上海,在内地,一
样是为人民的自由解放做斗争,我的老婆不也是在西北吗?
孟南是。
[余达生进来。
余达生大哥,你叫我?
刘大哥 哦,你来了,请等一等。(转向孟南)那么孟南,走吧。(出
一皮包)这是路费和文件。内地情形也很复杂,诸事留心,别再大意了。
孟南(沉重地)是。那么,我走了。到武汉就给您来信。您也多多保重。
再见了。
李新群 (也起身作别)我送他一下。行吗?
刘大哥 你甭送了。小周,招扶孟南上船。小心一点。船开了,马上告
诉我。
周 凡 是。
刘大哥 (对孟南)这里你放心。祝你一路平安!(再紧紧拉手)
[新群送孟南下去了。
刘大哥 也送到外面,一会儿转来。
刘大哥 (对由门口转来以巾拭泪的新群)新群,别难过。加紧筹备办
学校,你说的那个地点,我去看过,很不错。(给她钱)把它租下来,买点
家具。
李新群 是。
刘大哥 不过,这几天你太兴奋了,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别把身子累坏
了。
李新群 不要紧,我不累。我走了,大哥。(她辞了刘大哥,跟余达生
点了点头,雄健地走出去了)
[刘大哥目送过她的后影, 回头望久候的余达生,以手示意,要他坐过来。
余达生(坐到他的对面)关于杨树浦的情况我写了一个报告,您看到没
有?
刘大哥 看到了,写得很好。听说永丰要关厂了?
余达生他们经不起帝国主义的压迫是一回事,借此向工人进攻是另一回
事。现在我们正酝酿五厂联合罢工。
刘大哥 对,一定得发动许多工厂来支援这个斗争。你那报告里的意
见,我们部分同意。在这个年月,工人们过着灾难般的生活,我们一面要激
起他们的愤怒,提高他们的觉悟,一面也要经常关心他们的生活,发动大家
的力量,互相帮助,减轻工人的苦痛,减少一些可以避免的悲剧。来,我们
仔细研究一下。
——暗转
第七场
报告员:其后的某一天,杨树浦工厂区一条巷子里也出了这样的事。
[放工汽笛声。工厂区僻巷。
[金妹追上另一个她叫“大姐”的女工。
刘金妹 大姐,慢点走,我们谈谈。
大 姐 你不是说要回去吗?
刘金妹 是呀,妈有病。我得赶快找大夫去。我问你,你听谁说,我们
厂要关门啦?
大 姐 外边谁都知道。厂里孙先生也这么说。
刘金妹 为什么?生意不好?
大 姐 说是人家洋纱比咱们的便宜,老板赔不下去 了 。
刘金妹 不反正是靠东洋人吗?
大 姐 东洋人逼老板把厂全交给他们。老板不肯,总想留着点儿,东
洋人就处处给他捣麻烦,银行也不肯通融,他还不是老办法,牺牲工人,减
少损失。看样子厂是关定了的,刘大姐说:倘使关厂,至少得要求多发一个
月工钱。
刘金妹 咳,当真关了厂可怎么办?我妈又病了,就靠我丈夫一个人赚
钱了。
大 姐 当真关了厂,没有办法的就不止你一家了。
刘金妹 可不。
大姐,怎么你好象老有办法似的?
大 姐 有什么办法?就靠招弟摆一个小摊儿,做点小生意贴补贴补。
刘金妹 做什么小生意?
大 姐 起先是卖大饼油条,后来才知道洋罐头比大饼油条还要便宜,
我们就贩洋罐头了,倒还不错。
刘金妹 咳,都象你们有本钱就好了。
大 姐 咳,谁有本钱?谁还不都是吃在口里,穿在身上?没有法子,
只好借印子钱做本,背大二分利呀。
刘金妹 不管怎么说,人家总愿借给你呀,象我们,人家有钱也不愿借。
大姐那也不见得。你真想做做小生意么?
刘金妹 想试试看,不做点小生意贴补贴补,真过不下去。
大 姐 好,我替你问问去。
刘金妹 大姐,拜托拜托。
[金妹与大姐分手,刚要转弯,一流氓型的男子走过,轻亵地,摸了金妹
一把。
刘金妹 (打回去)谁?
阿 土 咦,我呀,连我都忘了,金妹?
刘金妹 (怒)谁知道你是谁?
阿 土 我呀,阿土哇!
刘金妹 干嘛动手动脚的?
阿 土 神气什么?东洋人动得,我动不得?
刘金妹 赤佬!(瞪眼走下去)
阿 土 他妈的!
[戴黑眼镜的流氓和另一个流氓上。
黑眼镜 阿土,你同谁生气?
阿 土 这小娘们给东洋人动过了,还神气活现。
黑眼镜 你说刘金妹?唔,这几天给报纸上一捧,抖起来啦!
阿 土 大不了一个纱厂女工,抖的什么鸟?
[友生走过,听到他们说话。
友 生 怎么着?纱厂女工就该受欺负吗?
阿 土 咦,这关你什么事?
友 生 我是工人,你说工人就关我的事。
黑眼镜 这女人偷东洋人,丢我们工人的脸,有什么说不得!
友 生 你怎么知道她偷东洋人?
黑眼镜 你他妈的怎么知道她不偷东洋人?
友 生 鬼子兵横行霸道,糟蹋中国女人,中国的男人们不说公道话,
不打抱不平,反而站在鬼子一边说中国女人不好。他妈的,难怪中国要亡,
一定得人家强奸他奶奶,强奸他姐姐,他才算心满意足。
黑眼镜 他妈的,国都亡了,多少女人被皇军给霸占了,个把女工有什
么大不了的。你这小子不服气,想造反吗?
友 生 你这小子,竟然满嘴“皇军”,不知羞耻,你还是中国人吗?
另一流氓(指友生告黑眼镜)他就是刘金妹的丈夫。
阿 土 (大笑)哈哈,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活忘八”!
友 生 (一拳把阿土打倒在地)你这狗杂种,你说什么?
黑眼镜 他妈的!
[阿土、黑眼镜与友生打成一团。友生盛怒之下,愈斗愈勇。金妹闻声赶
来。
刘金妹 (叫喊)友哥,友哥!(回头)大家来啊,有人欺负友生。大
家来呀……
[在友生与阿土恶斗中,黑眼镜取石灰一包,抛向友生的眼睛。众工人涌
上,三流氓狼狈逃走。
众工人打,打,打死这些狗杂种。(几个工人继续追下)
友生 (以手掩住双目,痛苦地)他妈的!我完了!
刘金妹 (忙来扶住友生)友哥,不要紧吗?不要紧吗?
友生 痛得厉害,别他妈的把我眼睛给搞瞎了。(他痛得用手去擦)
[余达生走过来。
余达生友生,快别擦了,那会更坏。我们陪你找大夫去。
刘金妹 对。快找大夫去。(低声,踌躇)可是我们钱不够怎么办,老
余?
余达生不要紧,我有熟识的大夫,用些钱我们大家想办法。
刘金妹 那太好了。帮帮忙吧。(扶住友生)
众工人快去吧。
友生 (十分痛苦和气愤地)没想到遭这样的毒手,他妈的!
余达生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残酷的斗争嘛。来,你扶着金妹走。
刘金妹 扶着我吧,友哥。
[工人拥友生下。
——暗转
第八场
报告员:余达生和金妹扶友生找大夫去了。我们但愿友生的眼睛有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