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田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田汉【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田汉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 6 页

作者:田汉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光明的希望。如今且说孟南走了以后,新群这位热情的女战士正在忘餐废寝

胆大心细地干着刘大哥交给她的工作。一天她很警惕地在路上走着,周凡从

后面叫她。

周  凡  新群!(见新群不答,再叫新群!

李新群  (回头惊望)谁?(见是周凡)哦,你,士祯。(四望无人,

低声)以后叫我兰生,别叫新群了。大哥不是说过的吗?

周  凡  对,以后改。上哪儿去?

李新群  回去。

周  凡  你怎么又去找王仲原呢?

李新群  不是找王仲原,是找贝贝,约她同去看她爸爸。真倒霉,给王

仲原训了一顿。

周  凡  他怎么训你来着?

李新群  他说章玉良被捕反正是迟早问题,不必说他,怎么把他的老婆

也给陷进去了。要我还他的人。

周  凡  这个无耻的家伙!

李新群  可是我们的确也有错误。我真是难过,那样冒冒失失地把一位

有力的同志陷在牢里,我永远不能饶恕自己。

周  凡  你也别那么难过。那,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要负责任的。

李新群  你说还有谁?

周  凡  (狼狈)我不过比方这么说。

刘大哥  说过这事大家都有责任。

李新群  (敏感)小周,我上王仲原那儿去,你怎么知道的?

[周凡无语。

李新群  你跟着我?你时常这样,对吗?

周  凡  我、我,关心你,怕你出危险,你记得,孟南走的时候也托付

过我的。

李新群  对,大哥说孟南走的那晚上几乎被敌人给发觉了,是你把他掩

护过去的,我真感激你;可是,周凡,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摆在心里好一些

日了了,老没说。

周  凡  (热情地)说吧。什么事?新——

[有人打一个女小孩,问“小毛头,你、你怎么偷吃我们家东西?你还偷

不偷?”

[“我饿了呀。”“你饿了就该偷吃的?”女小孩挨打声,哭声。

李新群  好,下次谈吧。我去看看去。

周  凡  我也去看看。

李新群  (握手)别……

[女孩子哭得更厉害,新群健步地跑去了。

周  凡  (兴奋地目送着她的后影,不由地低叫)新群!

[暗中有人拍他的肩头,他转过头看,不认识。

周  凡  你是谁?

[暗中人是我们曾经见过的便衣甲。

便衣甲(冷笑)怎么,跟你打了好几次交道了,还不认识我?

周  凡  (起身)谁跟你打过交道?谁认识你?(要走)

便衣甲(忽出手枪止住他)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啊。别忙,坐下来,

咱们谈谈。

周  凡  (不得已,坐下)有什么好谈的?

便衣甲上海滩嘛,谈谈买卖。

周  凡  我不懂买卖。

便衣甲就谈你懂的买卖吧。 (给香烟)对,上一批买卖你出了很大的力,

还得谢谢你哩。

周  凡  (呆然)我给你们出过什么力,奇怪!

便衣甲怎么,你出了力还不知道?不是你领我们上山海关路,我怎么能

破获那么大一个机关?后来知道抓的是章玉良,你的功劳就更大了。

周  凡  (不寒而栗)怎么,你——?我怎么会领你们去的?

便衣甲你跟着人家,我们跟着你。不是你领的是什么?“功成不居”,

你真太伟大了。哈哈!

周  凡  (怒)原来你是狗!

便衣甲(又以手枪按住)别动换!咱们客客气气的。你动换,逃得出我,

逃不出上海的天罗地网,懂吗?你也别着急,你那些反日的同志,我们暂时

也不会动他们的。你也尽管在你们团体里照常忠实地工作。懂吗?认识你不

错。你很有价值:你关系方面多,你是我们的眼睛,也是我们的好线索。我

们很看重你。来,跟我上家里谈谈,你放心,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你的事只

有我知道,懂吗?(见周凡不动)咦,怎么不走啊。

周  凡  (想相机打倒敌人)你走吧。

便衣甲(出枪冷笑)小伙子,你还嫩哩。照平常一样,你在头里走,我

跟着你。到前面就上吉普车了。(周凡不得已,只好跟着走。

——暗转

第九场

报告员:新群那天晚上救回了那个因偷人剩饭而挨打的小毛头,这孩子

成了她的学校的第一个学生。

一个颇大的前楼现在成为弄堂小学的筹备处,也是现在新群的工作、生

活的地方。

[新群正在辛勤地写钢板,外面小孩踢球,一个小皮球从窗孔飞进来。新

群拾起,走到窗口,叫声“小张接着”扔下去。但球从屋瓦上滚到另一条街

上去了。

李新群  哎呀,对不起滚到那边街上去了。

[下面小孩声:“不要紧,我从后门去拾去。”小毛头送信上来。

小毛头小姐,信。

李新群  (接信)哦,谢谢你,小毛头姑娘。以后别叫我小姐,叫我先

生,好吗?

小毛头好,李先生。我走了。

李新群  哦,你别到弄堂里去跟小孩们吵架。以后你是我的学生了。我

教你每天识一个字,好吗?

小毛头好。

李新群  (举信封)瞧,这是“李”字。

小毛头让我念,“李兰生先生亲收。”

李新群  (大喜)怎么你识字!

小毛头我上过小学二年级。

李新群  那为什么不上了呢?

小毛头爸爸给鬼子飞机炸死了,妈妈改嫁了,没人管我。在婶婶家里住,

婶婶也没有办法,饭也吃不上……(哭)

李新群  好,别哭了。你就算我的闺女吧。我教你读书,做事。

小毛头那可好。以后我不叫您“先生”,叫您“娘”,成吗?

李新群  那太好了。毛头,拿条毛巾来,让我擦擦手。

小毛头是,娘!(敏捷地办了)

李新群  (喜抚小毛头)真是我的好孩子,还真能办事。

小毛头娘,您换下的衣裳,我也给您洗好了。

李新群  是吗?晒了?

小毛头晒了。都快干了。

李新群  (抱她)你还真是我一个好帮手,孩子!

[刘大哥上。

刘大哥  新群!

李新群  哦,大哥。

刘大哥  孟南从昆明来的信。(给信)

李新群  真的?(兴奋地看信)哦,他在昆明会见了好一些老朋友。他

们都问候你。

刘大哥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李新群  (笑)唔,他还挺关心玉良的事。

刘大哥  对,这几天你跑得怎么样?有些结果了吗?

李新群  (点头)有些结果了。

池  田  说:明天带贝贝去探望他们一下,是没有问题的了。

刘大哥  唔,这也好,慢慢地来吧。今晚我再去托托人,找找关系。

李新群  好。

刘大哥  那张对敌传单,什么时候写好?

李新群  今晚准赶完。

刘大哥  快一点吧,这儿还有一张稿子,油印机拿来没有?

李新群  还没有。用得急的话,我到原来的地方去印。

刘大哥  也好,小心点吧。我走了。

李新群  好。

[忽然警笛声,枪声。

李新群  (惊)什么事?

刘大哥  八成又是抓爱国分子吧。

李新群  别是来找我们的?

刘大哥   也说不定,所以你这里得充分接受过去的教训,加倍提高警

惕。倘使他们这个时候上来了,你看多危险!

李新群  (她一面急速拾掇,藏起钢板、蜡纸、印刷品等等)是,我一

定小心,大哥。可我也不害怕,反正做革命工作也没有一个完全保险的。

刘大哥  你说得对。我信任你。可是别忘了,安全第一啊。

李新群  是,大哥。(向小毛头)你下去。

[小毛头走了。

李新群  (郑重地问刘)大哥,您对周凡很信任吗?

刘大哥  (注意)怎么样?你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李新群  还很难说。不过我得把我的看法说出来供您参考,要不然可太

危险了。

刘大哥  是吗?你说。

李新群  您注意到吗?小周很长的时期在追我。

刘大哥  追你?他对你表示过?

李新群  没有。我发现他老跟着我,说是孟南托付过他的,很关心我的

安全。可是在那以前我也发现过,特别是玉良被捕的那一次,我跟孟南从家

里出来,看见后面一个人影儿很象他。

刘大哥  怎么?那次就有他!你怎么不早说?

李新群  因为我还不能确定是他。可能他不是恶意,可是我看敌人已经

注意他了。

刘大哥  唔。(想了一下)你提得很好,他对你有兴趣是确定的。我早

已注意到了。

孟南走的时候我曾经让他买两张船票,他向我提过意见,说应该把你留

下。

李新群  您是听他的话才把我留下的?

刘大哥  不是。后来我另有考虑。不过,他显然是高兴这个决定的。

李新群  哦,原来这样。(忽注意)刚才来了一封信,象是他写的。(急

拆信)

刘大哥  让我看看。(他们仔细看信)

[外面警笛声。

——暗转

第十场

报告员:当时爱国分子不断遭受敌伪的催残迫害,而新群却一面做着爱

国工作,一面冒着危险,勇敢热情地关怀别人的苦难,帮助别人减轻苦难。

这时她正带着贝贝到各处为玉良和若英奔走。

[新群拉着贝贝的手,在公共汽车站等车,手里提了些食物、衣服之类。

贝贝李阿姨,干吗不早带我去看爸爸?

李新群  打听出这条门路不容易啊,贝贝,费了多少事才让你去见这一

面。

贝贝李阿姨,你说那天在电影院门口碰见的就是我爸爸?

李新群  是啊,你怎么一点也不认识你爸爸了?

贝贝仿佛有那么点儿面熟似的,可是我怎么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李新群  王仲原看了你妈妈的信他怎么说?

贝贝他说让他们在牢里团圆得了,找我干嘛?

李新群  你看他会不会救你妈妈呢?

贝贝听他给谁打电话来着,可是只提我妈,没提我爸爸。

李新群  你爸爸是个可尊敬的人,贝贝。如果他只把你妈妈救出来,那

你怎么办?你还跟妈妈住在王家?

贝贝不,不,我再也不跟那姓王的住一道了。我跟爸爸去革命去。

李新群  嗬!可是你爸爸还在牢里呀。

贝贝我跟他一块儿坐牢。

李新群  (拍拍她)真是好孩子,有骨头!哦呀,怎么半天还没有车子

来,我们叫三轮吧,你冷不冷?

贝贝有点儿冷。我不大在外面吹风的。

李新群  我叫三轮去。(她走过一女摊贩旁)

刘金妹  哦,你是不是李小姐?

李新群  你谁?(细认)啊呀,金妹!你在这儿干嘛?

刘金妹  (难为情地)做——做点儿小生意。

李新群  怎么厂里不做了?

刘金妹  厂里生意不好,关门了。

李新群  你妈妈呢?她好吗?

刘金妹  谢谢你,妈在家,老是病病歪歪的。

李新群  你丈夫眼睛好些了没有?

刘金妹  (黯然地摇头)还那样儿。幸亏余达生他们帮忙,在看大夫。

李新群  那么,你家里就靠你一个人了?

刘金妹  呃,就靠我一个人。(拭泪)

李新群  (想了想)那你担子真不轻啊,好好儿干吧,金妹。别难过,

大家会帮助你的。今天我有事,改天来看老伯母跟你丈夫。哦呀,车子来了。

再见吧。(拉贝贝)

贝贝,来!(向金妹点点头,匆下)

[旁边一小孩也在摆地摊。忽瞥见伪警走来,小孩先收起货。

小孩快,来了,来了。(急跑下)

刘金妹  什么来了?

[发现伪警来了,来不及收东西,只得抱了一部分货品逃走。但仍被伪警

抓住。

伪警妈的,叫你搬开,你又在这里摆!

[用小孩丢下的网袋,把金妹的罐头都装了进去,拿起走。

刘金妹  (追)先生,还给我,还给我,我到别处摆得了,还给我!

伪警还给你?到行里去还你!

刘金妹  (拖住他)先生,我是借印子钱贩来的呀。我家里妈病了,丈

夫眼睛坏了,就指这个过日子的呀。

伪警管不了那么许多,要还到行里去!

刘金妹  (仍拖住他)先生,你拿去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真的,

都活不成了呀。我跟你磕头,先生,先生,我们都是中国人,可怜可怜我吧,

帮帮忙吧!(她连连磕头)

伪警哧,好罗嗦!说过了,到行里去还你。(甩开金妹,走下)

刘金妹  先生,先生,天哪,我一家都活不成了。先生,先生。(追下)

——暗转

第十一场

报告员:金妹的东西,就这样给没收了,她一家怎么过日子呢?学一句

老话“这且按下不表”。且说新群带着贝贝去找一位跟中国文化人有些交情

的日本人池田老人,由这位老人领着贝贝去日本宪兵监牢里看她爸爸和妈

妈。让我们先介绍她妈妈的情况吧。

宪兵队里的女囚室,阴惨惨地,真象地狱一样。通过铁栏,可以看见另

一囚室。

[若英与另一姓黄的女囚在谈话。

梁若英  真倒霉,这么点地方睡三个人,又只有两条破军毯,可把我给

冻死了。

黄小姐  这还算好的哩,前几天这屋子关了十八个女学生,也只有两条

破军毯,你想想那个挤劲儿,就跟装沙汀鱼似的,叫人气也吐不过来。不知

怎么,一晚上又全都解走了。(小声)她们这十几个女学生据说是一班的同

学,参加了一个抗日组织,她们的领袖是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姑娘,还据说是

个共产党员。一来就被宪兵队再三拷问,受了好几次电刑,这女学生不只是

不招供,还骂他们是“侵略强盗”。鬼子气了,据说这十几个女学生都完了。

梁若英  是吗?咳,多惨!这成什么世界!

黄小姐   你怎么来的?王太太,怎么你又是“孟李氏”呢?

梁若英  我去看一个朋友,那位朋友不在,来了一群人,糊里糊涂地就

把我给抓来了。把我当成“孟李氏”。你看多冤枉!

黄小姐   有什么冤枉不冤枉的,反正做了中国人就有罪。

梁若英  怎么能糊里糊涂地乱抓人呢?难道不讲道理?

黄小姐   (笑)讲道理鬼子就不来侵略中国了,王太太。

梁若英  你是怎么来的,黄小姐?

黄小姐   我是上海话剧团的,我们演了一个戏叫《云霓》,是写明朝河

南省天旱无雨,庄稼都枯死了,老百姓焚香求雨的故事。演了一个礼拜没有

事,忽然一天来了许多日本宪兵把我们都给抓来了,说我们演反日戏,我们

跟他辩,说这是一出历史戏,一点也没提到日本。他们说:剧词里头有“时

日曷丧”的话,分明是骂日本的。又说戏名叫《云霓》,中国古话说:“如

大旱之望云霓”。那分明是怨恨日本皇军,希望共产党来解救你们的。我们

说:“怎见得呢?”他们说戏中农民盼望天上的云霓是朝着北方的,那不是

望共产党是望什么?这真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然这是有汉奸告密

的。

梁若英  是啊,没有人告密,八成他们搞不这么清楚。你们刚来也关在

一道吗?

黄小姐   以前是关在一道的,这几天又把我们给分开了。

梁若英  (打量)我也许看过你的戏,怪面熟的。

黄小姐   你也欢喜看话剧?

梁若英  我是“话剧迷”,有戏必看。三年前,你是不是演过《复活》

的?

黄小姐   对,我演过卡秋莎。

梁若英  你看我记性怎么样?你骂辽夫略杜夫的那段长台词,我以前还

背得几句。巧啦,在这里碰到你。(笑)也许你就不该演卡秋莎,那就是个

写坐牢的戏。

[远处皮鞋声。

黄小姐   嘘,低声点。

梁若英  (走)哎呀,这日子叫我怎么过?瞧我这头发,简直弄得象鸡

窝似的。你有梳子没有?

黄小姐   这儿哪有那些东西,都是用手梳的,跟女看守借梳子得花钱。

梁若英  (摸摸身上)一进监什么也给他们收掉了,身上一个钱也没有,

真倒霉!(看看手)瞧,这成了一双什么手啊!

黄小姐   (笑)你该不想搽“寇丹”吧,我的王太太。

梁若英  别开玩笑了,这里面还有寇丹?

黄小姐   不是开玩笑,这是问口供的一种苦刑!用绣花针刺我们的指甲

缝儿,女牢里就叫“上寇丹”,血一沁出来,指甲不都红了?

梁若英  哎呀,那不痛死人?

黄小姐   “十指连心”嘛,还有个不痛的?粱若英天哪,听了我都发抖。

凭什么也得离开这儿。

[内哭叫声。

黄小姐   (变色)哎呀,小俞又吃苦头了。粱若英哎呀,怎么办?小俞

姑娘那样弱的身体……

黄小姐   小俞身体弱,性格倒是挺坚强的,从不胡乱供出别人,不管上

什么刑。

梁若英  小黄,你说这里除了“上寇丹”还有什么刑?

黄小姐   多得很,最普通的是灌荷兰水、抽橡皮鞭、坐老虎凳……

[内有日宪兵脚步声。

黄小姐   快坐下来,鬼子宪兵来了。他们不让我们站着,得坐下来。还

得这样跪着。(她做样子)

[敌宪兵引池田老人、贝贝上。

日本宪兵(朝内)章玉良!过来!

[男囚室灯光渐亮。

[章玉良着囚服从黑暗角落里出来。

池  田  章先生,你的小姐来看你来了。

日本宪兵允许你们父女会见五分钟。

章玉良  (兴奋地攀着铁栅)怎么?我女儿来看我来了?

贝贝(奔向铁栅,惨叫)爸爸!

章玉良  (抓住贝贝的手)你是贝贝,你是贝贝,啊,孩子!

贝贝是我,爸爸,你受苦了。

章玉良  你现在认识爸爸了?

贝贝我认识爸爸了。那天在电影院看到您,我不知道是您,妈妈告诉我

“爸爸回上海了”,我不明白。我说:“爸爸不是在上海吗?”我还管那坏

东西叫爸爸哩。爸爸,你原谅我吧。

章玉良  孩子,我离开你太久了,这哪能怪你。你现在认识爸爸了就好。

爸爸没有别的挂念,就是不放心你,想看看你,现在可看到你了,爸爸死也

瞑目了。

贝贝爸爸。(抱铁栅哭)

章玉良  孩子你看了妈妈了么?

贝贝还没有。

章玉良  回去好好跟李阿姨读书,她会很好地照顾你的。

贝贝我知道,爸爸,您多保重!

章玉良  孩子,爸爸会保重自己的。他们可以摧残爸爸的身体,可动摇

不了爸爸的灵魂。他们看不起中国的知识分子,可是我们用行动告诉他们:

中国革命知识分子的骨头是硬的。

日本宪兵走!

贝贝爸爸保重,我以后再来看你。

池  田  时候到了,小姑娘走吧!(拉贝贝走)

章玉良  孩子,保重,好好读书。

贝贝(走至门口,又奔向栅前)爸爸!

[日本宪兵猛拉贝贝下。

[男囚室灯光渐暗。

[池田对日本宪兵耳语。

日本宪兵孟李氏,你女儿来看你。

[女囚室灯光渐亮。

黄小姐   (向若英)有人看你。

日本宪兵孟李氏!

梁若英  有,有!

池  田  你女儿贝贝来看你。

[贝贝从黑暗里走上来抓住铁栅。

贝贝妈妈!

梁若英  哦,贝贝,(抱住贝贝大哭)你妈妈在受罪啊!

[宪兵拉开贝贝。

日本宪兵不许靠近!

梁若英  贝贝,快去告诉“爸爸”,要他接我出去,说妈妈在这儿受苦,

再不救我,妈就要死了。晓得么?孩子?

贝贝唔,晓得了,可是我爸爸不是在这儿吗!那天你去找爸爸怎么不领

我去呢,妈妈?粱若英幸亏没领你去,不然你也一道吃官司了。

贝贝我宁愿跟爸爸妈妈一道吃官司。

梁若英  傻孩子,你当官司是好吃的。妈再也受不了这个折磨劲儿了。

好孩子听我的话,快去告诉“爸爸”要他来救我。

贝贝可是他说,他不管您了。

梁若英  你去求求他,好孩子,他会听你话的,他喜欢你。

贝贝(失望)唔,好吧,给您带了点吃的东西,阿姨给买的,可是都被

他们拿走了。粱若英啊,下次想办法再带些东西来。

日本宪兵走,没有时间了。

池  田  贝贝小姐,走吧。

贝贝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梁若英  孩子,千万告诉“爸爸”,说我求他,要他拿出点良心来救救

我。我在这里一刻也过不下去了。我要死了,要他千万救救我,听见了没有?

这里甚么也没有,下次来给我带些日用的东西来,梳子、镜子、篦子、随身

衣服,听见了没有?孩子,别忘了。

贝贝(失望地)唔,晓得了。(随池田走下)

梁若英  叫你“爸爸”千万来救我,妈在这里度日如年。听见了没有?

孩子?……

黄小姐   安静一下吧,王太太,你女儿已经走远了。粱若英啊,贝贝!

——暗转

第十二场

金妹家。

[桌上残灯未灭,

友生  睡床上,老母在缝衣。

友生  (梦呓)狗杂种,叫你认识我!叫你认识我!

刘母  友生,友生!(摇他)

友生  啊!啊!

刘母  (再摇)友生,醒醒,醒醒!

友生  (醒了)哦,怎么还不睡?这么晚才回,干什么去了?

刘母  是我!友生!

友生  哦,岳母,你老人家还没睡?

刘母  缝衣裳哩!

友生  你有病,早点睡吧。老眼昏花地缝个什么?回头交给金妹得了。

刘母  她有她的事,这是我从店子里领来的,他们见我针钱活不错才让

我缝的,我算有了点活计了。

友生  什么时候了,娘?

刘母  刚才隔壁的钟敲过三点了。

友生  (焦躁地)金妹还没有回来?

刘母  没有。(停)真是的,她从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呀。

友生  咳,现在一家都靠她过日子了,她该变了。

刘母  不会的,友生。她不是那样的孩子。今晚一定有什么事,出了什

么乱子。这几天外面风声很紧,据说游击队要冲上海。

友生  (捶床)咳,可惜我眼睛坏了。我早想当游击队去,家累重,走

不动。若是早走了,眼睛也不会弄成这样。

刘母  安心地养吧。你没听得老余说,花多少钱也得把你眼睛给治好。

友生  (苦笑)老余他们是一番好心照顾穷朋友,可是他们自己也是卖

气力的呀,怎么好老麻烦人家呢?再说,平民医院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大夫,

他们枉自花了许多钱,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刘母  耐烦点啊,友生,医院里大夫们也还是肯尽心的。要不又怎么办?

友生  怎么办?死路一条!可我又不愿意死,我还年轻,我还有一颗火

热的心。啊,我怎么好!(哭了)

刘母  不,友生,别哭,那样眼睛只有更坏的。我看你这几天老是擦眼

泪,那是不好的啊,孩子。

友生  娘,你不知道多难受!

刘母  怎么不知道?可是大夫说,要好就得静下来。

友生  什么静下来,分明要我死了这颗心罢了。可是,要心死是多不容

易啊,难道我真这样完了?娘?(哭)

刘母  瞧,你又哭了,这怎么好哇!

友生  你知道,我平常是不流眼泪的。多么苦的日子我也能熬

友生  他妈的!你卖了什么?我问你,你卖了什么?你卖了人是不是?

干脆你不回来得了,你当老子眼睛瞎了,是好欺负的!

刘金妹  (哭更惨)哇……

刘母  友生!

友生  你晓不晓得我们一直瞪着眼睛等你到这个时候?

刘金妹  我怎么不晓得。

友生  晓得,怎么不回来?

刘金妹  回不来呀。

友生  为什么回不来?不好意思回来,没有人再送你回来,是不是?

刘金妹  你怎么这样侮辱我!?

友生  (以拳击床)谁侮辱谁了?我替你争面子,把眼睛都被狗杂种们

搞瞎了。你如今当真叫我做活忘八,这是我侮辱了你,还是你侮辱了我?你

说!

刘金妹  (大哭)天哪!

刘母  别哭!真要了我的老命了。孩子,你倒是说呀,怎么这样晚才回

来?你上哪儿去了?有人欺侮你吗?

刘金妹  今天我在大马路摆下了。起先生意还好,卖了四五罐。后来巡

捕来赶我们来了,我来不及逃,货都给没收了。我求他把货还给我,我说 “家

里还有娘,有丈夫,都在生病,本钱又是借印子钱借来的”,我哀求他帮帮

忙,“高抬贵手”,我还跟他磕头。那鬼巡捕只当没听见,没看见似的,没

收了我的东西不算,还把我带到行里去,问也不问就把我给关起来了。我知

道妈和友哥在等我,我心里着急,拼命地喊呀叫呀,三道头听到了,问了几

句,摆摆手,才把我给放出来了。

刘母  货呢?

刘金妹  我再三向他们讨,他们不给,反用棒子打我。我几次跟他们拼

命也没有用。怕你们着急,我只好回来了。时候太晚了,一路上巡捕问我要

口令,我把情形告诉他们,才算让我通行。一回来,友哥不问情由就那样疑

心我,把我不当人,我还活着干甚么呢?太没有意思了哇!(又痛哭)

刘母  原来是这样儿,别哭了,孩子,是你不说呀,说出来大家不都明

白了么?

刘金妹  我也是人呀,也是个知道好歹、知道羞耻的人呀。我对友哥发

过誓: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伺候他,我还能存什么坏心眼儿吗?

友生  (爬起来诚恳地)金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知道你的心,

可是你从不曾这样晚回来的呀,外面又不安静,你又是个年轻女人,家里人

能够不着急吗?以前我眼睛好,人家还欺负我们。如今被狗杂种们害成这样

儿,得靠你赚钱养活我,换了别的女人要觉得挺冤的,我怎么能不多心呢?

刘金妹  友哥,这是什么话!你眼睛为谁坏的,难道我会忘了?迟早我

们要报这个仇的。你多年照顾我妈妈和我,你病了我不伺候你又谁伺候你呢?

伺候你,养你,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光荣,我会觉得冤?你这样多心,

我可以死在你面前。

刘母  金儿,年纪轻轻的,别死啊活的了。时候太晚了,早点儿睡吧。

友生  金妹,来!

[金妹走过去,坐在床边。

友生  (紧握住她的手,感极)原谅我。以后再也不错怪你了,家里这

副担子够你挑的了。只望我眼睛有重见光明的一天,我一定让你过点好日子。

刘金妹  (抱住他)啊,友哥,我们好苦命啊!(哭)

[鸡叫。

刘母  早点睡吧。快天亮了。

友生  是呀,早点睡。

刘金妹  是。(她起身关门,服侍娘睡,自己也脱衣,吹灯,上床)

[鸡叫。

刘金妹  (独自起身坐在床上)怎么办?天哪!怎么办?

刘母  (也醒了)金儿,你还没有睡?

刘金妹  没有哩,妈。

刘母  累了一天,好好地睡一会儿吧。

刘金妹  睡不着。

刘母  谁睡得着呀?总得勉强睡一会儿。

刘金妹  是。(有顷,自语地)明天可拿什么交利钱?货都没了,又卖

什么?

刘母  再找找石大姐吧。

刘金妹  石大姐也可怜,自身难保。街上见不到大姑娘,一问才知道她

累病了,躺了好几天了。

刘母  想想别的法子吧。譬如去找找余达生。

刘金妹  老余为友哥的眼睛花了不少钱了。非亲非故地好再去麻烦他?

刘母  老余说过的,他是替大家伙儿办事。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去找

他。可惜长安路张家搬回杭州去了。他们平日倒也是肯帮我们忙的。……哦,

要不,你去找找那位李小姐怎么样?那天还承她老远地带了礼物来看你友哥

和我。可惜你不在家,不然倒可以跟她多谈谈家里的事,想个什么长远的办

法。

刘金妹  我也是想找她商量一下的。可是她很忙,不容易找到她,再说,

她也不是太宽裕的。

刘母  那么,不管怎么样,有事明天再说吧。友哥醒了,知道你为难,

他更要难过的。

刘金妹  是,妈,你睡吧,我也睡了,(刚躺下,一会儿又爬起来)怎

么办哪!

——暗转

第十三场

报告员:这是当时“孤岛”的深夜。在这凄凉的夜晚,隐藏着多少人民

的辛酸。金妹母女面对着苦难的明天,不知道终于睡着了没有?这使我们想

起监狱里的玉良和若英,他们又是怎么样度过这江南的寒夜的呢?但这里介

绍的却是那位“银行家”王仲原和他的新的同居者俞芳子的生活断片。在那

样的深夜里他们却刚由舞场回来。

王仲原  的内室。

[汽车喇叭声。

王仲原  (把帽子一丢,躺在沙发上伸伸懒腰)哎呀,快天亮了吧?

俞芳子  (从妆台上看看表)才三点四十五分,早得很哩。我还想跳几

个曲子,你老催,老催的,真气人!

王仲原  是呀,按舞场的习惯真不算晚,可是每晚三点四十五,真有点

吃不消。

俞芳子  怎么?你累了?真是“未老先衰”!比起“唐天亮”他们来,

你差得太远了。

王仲原  真比不上他们。(呵欠,脱外衣)快睡吧,明天还有事。

俞芳子  你先睡,我还要淴个浴。(入浴室)

王仲原  (换睡衣,偷偷端详了一下书架上若英母女的照片)哼!够你

受的了吧。

[俞芳子从浴室出来。

俞芳子  (恼怒地)丽英,丽英!

[丽英揉着眼睛上来。

丽英  什么事?小姐?

俞芳子  怎么水都凉了?不是叫你留水的吗?

丽英  留了呀。太晚了,就凉了。

俞芳子  那样凉的水叫人家怎么洗呀?

丽英  (为难)烧火的都睡了。您明天洗好不好?

俞芳子  瞧你,就不听我的话。把家里暖瓶的水都给拿来!

丽英  暖瓶的水怎么够您洗的?

王仲原  得了,芳,明天洗吧。(对丽英)

丽英  ,  你睡去。

[丽英下。

俞芳子  哼,你就那么宠她!都是你把她给惯坏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