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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汉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李新群  日本便衣监视着你爸爸,不让他离开上海。再说他还有自己的

工作。

贝  贝  那我就跟着爸爸。

李新群  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不行,你跟着他很不方便。

贝  贝  我不愿意一个人到昆明去嘛。

李新群  有陈太太呀,她为人挺好的,又喜欢你。

贝  贝  怪陌生的。

李新群  慢慢不就熟了吗?再说,你们到了昆明,

孟  南  叔叔就会接你来的。

贝  贝  那我就跟着孟南叔叔了。

李新群  对,暂时跟着他,他会给你找一个好学校。瞧,这一包东西是

我给孟南叔叔带去的,放在这个箱子里。

贝  贝  好。

李新群  别忘了。

贝  贝  不会忘,孟南叔叔要是知道这是李阿姨带给他的,他会喜欢得

脸都发红的。

李新群  瞧你这个小调皮鬼!这洋娃娃还要吗?

贝  贝  要,这是妈给我的。

李新群  你舍得你妈?

贝  贝  舍不得。

李新群  你不是批评她吗?

贝  贝  我批评她,可是舍不得她。

李新群  对。那是两码事。我也常常批评你妈妈,可还是尽量帮助她的。

(停)你想你妈再跟爸爸一道吗?

贝  贝  想的。可是妈还离不开那姓王的。我知道妈吃官司的时候,姓

王的跟那个坏女人一直住在一块儿的。不定哪一天他们会把我妈给害死的。

李阿姨,我不走了。(她哭得很伤心)

李新群  (抚她)别着急,贝贝。我们会随时照顾你妈妈的,决不让她

出什么事。而且,我相信她会回到你爸爸那儿的。

贝  贝  (抬头)那就好了。你多给我去信,把我妈跟爸爸的情形告诉

我。好吗,李阿姨。

李新群   你放心,我一定随时给你去信。可是你也别忘了多给阿姨来

信,告诉昆明和各地方的情形,告诉你读书的进步。

贝  贝  还告诉孟南叔叔怎样辛苦工作,他身体好不好。

李新群  对,你真聪明!(发现一支玩具手枪)啊,这东西你不能带,

要是在路上给检查的兵看见了说不定要引起误会的。

贝贝,这个留下吧!

贝  贝  好,送给小毛头。

李新群  小毛头,贝贝送给你一样武器,(做开枪状)你拿去好好儿玩

吧。

小毛头  谢谢,贝贝。你真好。(欢跃接枪)

贝  贝  小毛头,我真要走了。

小毛头  娘,为什么让姐姐走呢?我们住在一块不好吗?贝贝,别走,

别走嘛。

贝  贝  我也不想走的,阿姨说非得走。

[两个孩子都要哭了。

李新群  别难过,孩子们,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祖国。可是,目前在

上海,爱国是犯法的,我们随时有被日本便衣抓去的危险,为着免除后顾之

忧,我们要把贝贝送到内地去进学校。你们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应该知道

中国女人受着双重的苦难。像我这一辈和我们的长辈,都是吃尽了苦头,受

尽了罪的,就希望你们这一代不要像我们这样吃苦受罪而能过些好日子。小

毛头要不是那天在街上碰到我,也许就倒在垃圾桶旁边饿死了。贝贝原过得

比小毛头好,可是这些日子也开始尝到些人生的苦味儿了。你们很快地成了

好朋友真不是偶然的。别难过,只要抗战胜利了,鬼子赶跑了,中国站起来

了,贝贝就会回来的,你们又会玩在一起的,懂吗?

贝  贝  懂!

小毛头

[敲门,玉良随即进来。小毛头下。

李新群  啊,玉良。(握手)

贝  贝  (跑过去抱她父亲)爸爸,你来了。

章玉良  来了,给你送行来了。

贝  贝  爸爸,我要踉你在一块儿。

章玉良  不行的,孩子。听爸爸和阿姨的话。

贝  贝  有什么不行呢?

章玉良  爸爸有事。你跟着爸爸不方便。知道吗?

贝  贝  那么爸爸跟我一道走。

章玉良  不行,日本便衣不会让我离开上海的。并且我不是刚从内地来

的吗?(向新群)新群,陈绮云答应带贝贝经安南回昆明,说定了吗?

李新群  没有问题。

章玉良  她带贝贝去我是放心的。就要动身么?

李新群  唔,明天就走。

贝  贝  爸爸!(要哭了)

章玉良  (压制自己)好孩子,勇敢一点,孟南叔叔在那儿,他照顾你

一定比爸爸还要好。到了那儿,要听孟南叔叔的话,这是爸爸送给你的礼物。

一件毛衣,一枝金笔,一个小本儿,还有一面小铜旗。

贝  贝  谢谢爸爸,哎呀,这小铜旗可太好了。哪儿买的?

章玉良  这不是买的,这是爸爸在牢里用铜板磨成功的。

李新群  (接着)磨得这样精致。花了好些工夫吧?

章玉良  反正牢里没事,拿这消磨光阴的。

李新群  这真是几样好礼物,贝贝,都给你装在这个箱子里了。

章玉良  (看看箱子)这是给贝贝带走的吗?

李新群  对。

章玉良  真是感激你。新群,你给她准备得太周到了。

李新群  别说这些个了。

[门启,刘大哥上。

刘大哥  新群,哦,玉良也在这里。太好了。

贝  贝  走准备好了吗?

李新群  都准备好了。

刘大哥  玉良,你的《文艺论文集》已经再版了。这是书店给的版税。

小说也销得不错,在学生、小市民,甚至工人中间也很有影响。我看你就趁

这工夫多写些作品,唤起人民的革命感情,指出中国人解放自己的正确道路,

倒是很有好处。

章玉良  哈哈,对。(接过《文集》加以爱抚)这太好了。可知道人民

还没有忘记我,这给我的鼓励太大了。

李新群  (也走过来看)我看作家对自己的书真象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贝  贝  哼!我爸爸就爱自己的书。

李新群  听!贝贝吃味儿了。这小东西!

[大家笑了。

章玉良  来,这是爸爸给你的旅费和上学的学费。(把版税交给她)

贝  贝  不,爸爸留着自己用。我不要嘛!(争执得几乎哭出来)

刘大哥  贝贝,收下。有刘伯伯和李阿姨在这儿,你爸爸饿不死的。

贝  贝  (只得转笑收下)谢谢爸爸。

李新群  阿姨替你保存起来,回头交给你。这一下什么都全了。安心了

吧。

贝  贝  安心了。阿姨!(抱着新群笑)

刘大哥  (出皮夹向新群)新群,不是没交房钱吗?

李新群  (起身)房钱给了。现在催得最急的是仁泰家具店的二十五万。

大哥,我正要问你,昨天晚边的钱不是你给的吗?

刘大哥  昨天晚边?

李新群  对。房东太太说:昨天晚边,一位年轻的先生用我的名义已经

给了她两个月房钱了。

刘大哥  “年轻的先生”?那是谁?

李新群  我疑心是小周。

刘大哥  我问过周凡一次,他没有说什么,可是他哭了。从那之后,他

就不再上我那儿来了。我看他问题很大。

章玉良  你是说周士祯?按我的印象说,这位青年还是好的,有毛病,

但是热情,真诚。

刘大哥  也很能干,勇敢,因此过去我很信任他。倘使他有问题那就牵

涉很广,我们这里也得搬家。我已经要小王做好准备了。真是糟糕,我老警

告你们别大意,如今在自己很信任的人中间出这么大问题!

[门启, 小毛头上来急步走近新群。

小毛头  娘,昨天晚边那个年轻先生来了。一定要上来见您。拦也拦不

住他。

[说,着周凡就进来了。大家一震。

周  凡  大哥,章先生,新群!

刘大哥  你来干什么?

周  凡  别着急,大哥,我还不是坏人。我是来告诉你们的,门外面情

形不好,好几个面生的人在门口张望,看样子是要进来搜查的。

刘大哥  (厉声)这些人是不是你领来的?你还要来卖好!

周  凡  大哥,相信我,我还没有那样坏。没有时间了,你们快做准备。

能搬开的就搬开,能销毁的就销毁。

刘大哥  好。让我来检查一下。(查出油印机)这个摆在这儿不好。

章玉良  对。鬼子对我们的对敌宣传很头痛,我出狱那天岛田还提起来

着。这油印机还是搬开的好。

李新群  不要紧,学校是可以有油印机的。

刘大哥  (在油印机内发现了一张蜡纸)新群,这是什么?怎么不销毁

掉?

李新群  (伸舌头)我大意了。这几天累得昏头昏脑的。

刘大哥  快烧掉吧。

[房东太太在下叫:“李小姐,局里来查户口来了。”

[便衣的声音:“不许动”!

李新群  大哥,你快走!(她敏捷地把油印蜡纸藏起来了)

刘大哥  走不出去了。

李新群  还来得及,走吧。

[刘走到门口,碰上日本宪兵和便衣乙。

便衣乙  不许动!

[日宪兵用枪瞄准大家。

便衣乙  这儿是育英小学吗?

李新群  是的。

便衣乙  你就是校长?

李新群  是的。

便衣乙  立过案了吗?

李新群  还没有。

便衣乙  怎么不立案?

李新群  正在筹备,就要申请了。

便衣乙  (向刘)你是这学校里的吗?

刘大哥  不是。我是来要账的。

李新群  今天没有钱,你把账单拿去吧。

[刘大哥欲接账单。

便衣乙  不许动!(上前拿过账单)你要什么账?(看账单)

刘大哥  买家具的账。

便衣乙  多少?

刘大哥  二十五万。

便衣乙  (对账单数目相符)唔,什么家具店的?

刘大哥  仁泰。

便衣乙  有良民证吗?

刘大哥  有。

便衣乙  拿来。这上面没有填“家具店”呀。

刘大哥   没有。因为我是给好几家店子跑街的,所以就填了一个“商

界”。

便衣乙  (对玉良)你叫什么名字?

章玉良  (递出一张名片)章玉良。

便衣乙  (接了名片,颇有所获)唔,好,好极了。

[章玉良不语。

便衣乙  你来干什么的?

章玉良  我来看我的女儿来了。她在这儿上学。

便衣乙  学校还没有开学,她上的什么学?

章玉良  她是一直跟着李先生的。

便衣乙  谁是你女儿?(指贝贝)是这孩子吗?

章玉良  (点头)对。

便衣乙  (对贝贝)你叫什么?

贝  贝  叫贝贝。

便衣乙  几岁了?

贝  贝  十二。

便衣乙  (指玉良)他是你什么人?

贝  贝  是我爸爸。

便衣乙  唔,(看小毛头)这孩子呢?

李新群  她叫小毛头,也是我学生。

便衣乙  怎么你有手枪?(从小毛头手里抢过来,见是玩具,望地下一

甩)呸!对不起,我们要检查一下。

[先检查书籍,继续检查挂着的大衣,口袋。发现油印机。

便衣乙  私藏油印机,印反动传单,是不是?

李新群  这是学校里印讲义用的。

便衣乙  还没有开学,印什么讲义?

李新群  总要印的。筹备期间,印招生广告什么的。

[便衣乙打开皮箱检查。首先发现洋娃娃。

贝  贝  那是我的洋娃娃!

日宪兵  不许动!

[贝贝只得站着。

[便衣乙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抖乱了。

便衣乙  (向日宪)查不到什么,(指玉良)把这个人带走吧?(出名

片)

日宪兵  刚放出来的,不必了。

便衣乙  那么……把这个拿走!(提起油印机)

李新群  拿走了。叫我们用什么呢?

便衣乙  今天不带人便宜了你们,晓得吗?走!

日宪兵  是!

[日宪兵和便衣乙下。

小毛头  (拾起摔断的手枪)瞧,他们把枪给摔坏了!(哭)

李新群  别哭, 小毛头,回头给你买一支新的。下去玩去吧。

刘大哥  新群,那张蜡纸呢?

李新群  在这儿哩。(从皮鞋底下取出)

章玉良  好危险!

[李新群取洋火把蜡纸点燃了。

刘大哥  周凡,昨天晚边的钱是你给的吗?

[周凡不语。

刘大哥   你哪来那么些钱?发了财吗?这学校的房钱是该我们给的,

(取款)还给你吧。

[周凡不接。

[小毛头又上来。

小毛头  娘,有人找周先生。谁是周先生?

刘大哥  (厉声问周)你又带谁来了?

周  凡  没有啊。

[抓周凡的便衣甲走上来。

便衣甲  是我。没有什么,今天也跟往常一样,他在头里走,我从后面

跟来的。(有礼貌地进来,见大家)哦呀,济济一堂!好啊,小周,跟我们

介绍介绍吧。 (见周凡不语)不介绍也成,大部分的先生们我是认识的。(指

玉良)您是章玉良先生,对不对?是我请你们夫妇到宪兵队去的呀。这位是

李新群小姐, 孟南先生的夫人,不错,挺有才干的,我们很佩服。(向刘)

您,刘先生,闻名已久没见过面,今天才有识荆的机会。……

周  凡  (走近便衣甲)张先生,这事该怎么办呢?

便衣甲  不要紧。刘先生,章先生,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肯跟皇军合

作,是什么事也没有的。

周  凡  是啊, 刘大哥要我跟您谈谈“合作”的条件。

[刘、玉良等眼睛里怒出火来。

便衣甲  (走近窗边)好,咱们谈谈吧。

[周凡猛然向便衣甲的头上一击,抱住这个特务从窗口滚下楼

去。

便衣甲  “啊”的叫了一声,从屋瓦上一直滚,滚到另一街口,跌到街

心,两人都死了。

刘大哥  (  呆然对此,听得那一声巨响之后,对新群)我们赶快转移!

——暗转

第十八场

报告员:敌人的不断迫害对于战士们也正是一种磨炼,磨炼越多我们越

坚强。但在残酷的斗争中不是没有悲剧的。

现在,让我们看看在生活的磨炼下,那个不幸的女工金妹又是怎样挣扎

的吧。

金妹家。

[金妹的老母在缝衣,和床上的友生谈话。

友  生  妈,甚么时候啦?天又该黑了吧?

刘  母  唔,又一天过去了。

友  生  金妹该回来了吧?成天让她在外面做事,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反而躺在家里。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了结啊?

刘  母  瞧,你又心烦了。这是你有病啊!病好了不就苦尽甘来了吗?

友  生  娘,你说我这样的人,到底还有用没有用?

刘  母  怎么没有用?金儿前天还说哩。据说外国就有一个又聋、又

哑、又瞎、手脚又残废的人,但他心不灰,意不懒,不分寒暑,勤学苦练,

学成了一身本事,后来成了一个很有名的人。你还不过是眼睛看不见,有啥

赶不上人家的?

友  生  娘,你说得好,金妹也和我谈起过这个人来着。人家是“百炼

成钢”,莫非我就是一点儿经不起敲打的土坯不成?我一定得勤学苦练,学

好瞎子也能会的本事,让金妹的担子轻一点才好。

刘  母  你别难过, 友生, 余达生告诉我,他问过好些医生,说你的

眼睛还有救。要我告诉你:一切放心,千万别再流眼泪,医院的开销都由他

们负担。

友  生  咳,怎么好再麻烦朋友们呢?

刘  母  不,达生说这是大伙儿的意思。还有,他说永丰厂又要开工了。

他们也正向老板提出要求,一定要让原来的工人先复工,那样一来,金儿也

可以回厂了,不用做小生意了。

友  生  对啊,金妹要是能复工就好了,我们也免得替她操许多心了。

下趟老余来,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刘  母  对。

[流氓高某进来张望。

刘  母  什么事呀?你找谁呀?

[高某不理又出去。

刘  母  这个人真奇怪,到人家家里瞎闯。

友  生  天下就有这些不讲道理的家伙。

刘  母  哦,老余说他本想多来看你的。因为最近厂里又罢下来了,他

的事忙,就不能多照顾咱们了。他给咱们又留下了一点钱。

友  生  真是,他那样忙,还想到我这个病人。倘使我眼睛有好的一天,

一定要做他的好帮手。咳,就是不知能不能好。

刘  母  别那么着急了。老余说是能好的,万一暂时不容易复原,他们

打算送你进盲人习艺所。

[高又进来。

高  某  喂,你们这儿是罗家吗?

刘  母  是,是,你找谁?

高  某  (四望)找一个女的。

友  生  (注意)你找什么女的?

高  某  什么女的?你们这儿还有很多女的吗?

友  生  (怒)你这人讲话怎么这样不客气?

高  某  哼,客气?对你们有什么客气?

友  生  (站起)你是干什么的?

刘  母  友生,你别管,(按他坐下,对闯入者)你到底找谁?有什么

事?

高  某  我找刘金妹,不是你们家的吗?

刘  母  哦, 刘金妹,你找她有什么事?

高  某  我找她算账来了。

友  生  你找她算什么账?

刘  母  她借了你的钱吗?

高  某  她拿了我的钱,老子今天在这里等她。(坐下)

友  生  金妹怎么会借他的钱?

刘  母  我也不知道呀。

[金妹恰在这个时候进来。

刘金妹  哦,你?(转身想跑)

高  某  咦,跑什么?今天你逃不了啦,老子找上门来了。

刘金妹  高先生,高先生!

高  某  高先生,矮先生也不成。

刘金妹  高先生,你做做好事吧,你别……

高  某  他妈的,昨晚约好的,你不来,害得老子等你,你把老子当洋

盘!

刘金妹  不,高先生,不是骗你,实在是家里有事。

高  某  妈的,你还不是骗我?气得老子一整晚没有睡好。

刘金妹  高先生,我用了你的钱还有什么说的?实在是家里有事。

高   某   你家里还有什么事?莫非你这婊子拿了我的钱又同别的男

人……

刘金妹  (急止住他)哦,高先生,我求你,你别嚷,我实在是没有法

子。我妈,我丈夫都病了——

高  某  我知道,所以老子好心好意先付给你钱。可是老子今晚非要不

可。

刘金妹  求求你,高先生,我不能。你做做好事吧。借你的钱,凭什么

也想办法还你,你救救我一家子吧。

高  某  要老子花钱做好事,救你们一家子?别说废话了,跟我走!

刘金妹  高先生我求你,我实在不能,改天——改天我……

高  某  老子管不了这许多,老子今天非要你——

刘金妹  高先生我家里都晓得了,我反正逃不了啦,可是,今天……

高  某  既然晓得逃不开我,就识相点,跟我走。

刘金妹  高先生!

高  某  走!

友  生  (气得快炸了)走,走,走!都给我滚!

高  某  咦,你是谁?要你“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友  生  她是我老婆。

高  某  她是你老婆?她是个婊子!

刘  母  (也气晕了)金儿,你怎么啦!你不是说李小姐介绍你工作吗?

怎么都瞒着我呢?

高  某  哼,老实告诉你们,不是老子给她钱,她能穿上这些好衣裳?

不是老子保护她,她能在上海滩混这碗饭吃?

友  生  你是哪来的狗杂种,就敢到我家里撒野来了!

高  某  哈哈哈,大不了一个瞎眼王八, 老子就来欺负你, 你敢怎么样?

[他伸手打友生, 友生抓住他的手。

刘  母  哎呀!友生!

刘金妹  友哥!

[友生狠狠地打高。

高  某  好,你这活王八敢打老子!

[高举凳打友生,金妹大叫,但又被友生接住,两人拼死格斗。

刘  母  别打,别打!

刘金妹  友哥!

[高拖出棍棒打友生,被金妹枪住,高甩开金妹,向友生照头一棒, 友

生偏过,打着肩头,他接过捧把高向怀里一带,高倒过来,  友生抓住他痛打。

适警报起。

高  某  (从地上挣扎起来)好,瞎眼王八!你等着!

友  生  (朝着说话的方向猛力一棒)狗杂种!

[高狼狈逃去。

[警报继续拉。

[金妹上去扶住盛怒的友生。

刘金妹  友哥,我对不住你!(哭倒)

友  生  怎么鬼子欺负我,这些狗杂种欺负我,你也来骗我!(打了金

妹一巴掌)快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屋子!

刘金妹  (叫)友哥啊,娘,我走了你们可怎么过啊?

友  生  无耻的家伙,你当我们是能够吃脏饭活下去的吗?快滚,滚,

滚出去!

[金妹绝望地冲出去。

刘  母  (追出去)金儿,金儿!

——暗转

第十九场

报告员:可怜的金妹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这里想告诉亲爱的观众,徘徊

瞻顾的若英是怎样终于离开那“鸟笼子”的。

[王仲原在他和俞芳子的新居。

王仲原  (抱着跳进来的艳装的俞芳子)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怎么回迟

了?

俞芳子  回迟了,你生气了?人家跟你办事嘛。

王仲原  跟我办事?

俞芳子  可不。瞧,这是什么?(出信)

王仲原  (接看)哦呀,居然把陈先生的亲笔信给要来了。这行长一定

高兴。

俞芳子   我是他干女儿,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我的。他本想找你去谈

谈,因为山根大将找他上南京去,抽不出工夫,说改一天一定让你上他家吃

便饭去。

王仲原  是吗?你真了不起,芳!

俞芳子  不过,陈先生说,你还得跟那些左翼先生们接近些才好,完全

成了我们的人,你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我的王老先生,你懂吗?比方章玉良

就是陈先生看中的,听说你那位宝贝太太要你帮他找译书的工作,你怎么不

答应她呢?

王仲原  我怎么好帮助我太太的丈夫?

俞芳子  你不愿戴好看的帽子是不是?可是陈先生说,该戴的时候你就

得戴。

王仲原  不过,译书的事只是若英的“一相情愿”, 章玉良压根儿就

不干,出多高的稿费也不干。

俞芳子  想办法吧。总是有办法对付的,因为人总是有弱点的,他不爱

这样,说不定就会爱那样,得多转念头,懂吗?

王仲原  懂。你好象挺老练,挺有经验似的,我的小宝贝,我不知道该

怎么爱你才好。你看这所房子还合意吗?

俞芳子  真不错。淴浴间也交关好。

王仲原  那么我伺候你去淴浴吧。

俞芳子  得了,你去伺候那位宝贝太太吧。她在家里等着你哩。

王仲原  还谈她干嘛,她对我已经没有现实意义了。

俞芳子  那你那天为什么又恭恭敬敬地把她给接回来呢?

王仲原  不是说过吗?我不要,可也不许别人要。

俞芳子  你不要成吗?别吹牛了,你那膝头,见了人家就软了。

王仲原  不,芳!我这膝头已经属于你了。(跪下去)

[梁若英忽由屏后转出。

梁若英  跪吧!向无耻的女人屈膝吧,向鬼子和汪精卫屈膝吧!几天不

见你,还当你真有更要紧的公事,原来躲在这个无耻的女人家里!好呀,你

现在连什么廉耻也不要了,把一丝丝进步的面孔也撕掉了。你还对得起你自

己吗?

[王仲原以极大的愤怒,注视若英。

王仲原  怎么,你藏在这里?!你偷听我们的话?!你,你,你是怎么

来的?!

梁若英   我找了你们好几天了,我盘问丽英她不说,今天才给我发现

了。你想瞒我一辈子是办不到的。

王仲原  (怒火炎炎地对进来的女仆)

阿梅!你、你们怎么搞的?你怎么让这个女人进屋了里来不告诉我?你,

你疯了吗?你死了吗?

阿  梅  老爷,我,我不知道啊。

梁若英  别怪人家,人家不知道,是我藏在这里,想看看你同这无耻的

女人怎么过日子的。

王仲原  (抓住梁若英的手)你,你才是“无耻的女人”!你有什么资

格来管我的事,你有什么脸来盘问我住的地方?你要去找你前夫,我不见责

你,我容忍你,你吃官司我好意接你回来,可你这鬼东西还不安分,居然找

到这里来了!你,你还想怎么佯?呢?你还想怎么样?

梁若英  (哭)仲原,你对不起我是一回事,我担心你把路走错了,要

悔不转来的。刚才听你们的话,你竟跟那姓陈的汉奸来往,终有一天你要被

人民唾弃的,你不想一想吗?

王仲原  呸!你才坐了几天牢也谈起政治来了,你看得见几尺远?你晓

得什么汉忠汉奸!

梁若英  仲原,听我的话,别跟这女人走吧,别把你的政治生活全丢光

了吧。

俞芳子  对,王先生,跟你的太太回去吧,我可要睡觉了。

王仲原  你这鬼女人看你不出,连吃醋也披上政治外衣。滚吧!滚回去

吧!你那位革命的丈夫也不要你了,这里也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唯一一条路,

就是安分地呆在家里。懂吗?只要你安分,我王仲原虽穷,还能让你吃一碗

太平饭,你若是不安分,瞧我把你送回牢里去,滚吧!(他把若英从门里推

出去)

梁若英  (在外)仲原!仲原!

王仲原  (  向门外)阿邦!把这个女人拖出去,把大门关好。

[外答“喳”。

[芳子和仲原大笑。

俞芳子  真  不识相!

——暗转

第二十场

报告员:杜甫的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一天虽

不是三月三日,可是由于中国飞机访问“孤岛”,上海黄浦江边也来了好几

位丽人。

[警报声未断。

[新群和苦英从容地走过来。

梁若英  从慕尔鸣路走出来,我不知往哪里跑好。回那个“家”安分守

己地吃那碗“太平饭”吗?死吗?我的确转过死的念头,可是我舍不得贝贝;

再说,为了王仲原自杀,连我也知道那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可羞耻的。同

时我决心不吃那碗“太平饭”了,我才决心找你来了。可是你又搬了家,要

不是你来找我, 我真不知怎么办。你为什么刚办那个小学没几天又不要了呢?

李新群  附近出了事,跌死了两个人,你不知道?

梁若英  对,在报纸上看见,真惨!

李新群  得分开看,那两个人有的惨,有的不惨,我的好姐姐。你说得

对,不吃那碗“太平饭”了!其实他们那碗“太平饭”也吃不了几天了。世

界要变了。

梁若英  真的,也该变了。新群,你看我还有希望吗?还跟得上去吗?

李新群  怎么没有希望,瞧, 贝贝是怎样希望她妈妈的吧。这是她最

近从昆明寄来的信。(掏信给她)

梁若英  (接信,兴奋地看了)这孩子进步得真快,说话象大人似的。

(微笑)她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要我回到她爸爸那儿去。

李新群  那么,你呢?

梁若英   我现在还有什么说的,可是八成他爸爸不要我这样的太太了

吧。

李新群  我知道玉良始终是爱你的。可是战士的太太自己也得是一个战

士。

梁若英  我知道。我从不敢想我能成为一个女战士。鼓不起这个勇气,

真象笼子里的金丝雀似的有点害怕自由。现在好了,算是被人家从笼子里给

赶出来了。

李新群  这次的事我真得跟你道喜。

梁若英  可不是。我真难过,我就会这样的不长进,这样的堕落!人算

白活了,官司算白吃了。

李新群  (安慰她)只要你真后悔了,真把事情看清楚了, 一切就好办,

跟玉良的那个便衣,这些日子追玉良追得好紧。我约玉良到这里来商量一件

事,回头你也好好地跟玉良谈谈吧。

[忽内渔民喧闹声。

渔民甲快来,快来,一个女人投水了!

渔民乙喂,快用篙子搭住她的衣裳!

渔民丙好了,好了,搭住了。小心一点!好,好!

李新群  有女人投水?让我看看去。(走下)

[内声:“啊,金妹,你!”

——暗转

第二十一场

报告员:黄浦江滔滔的水波,正在引诱苦难的金妹的时候,却被渔民给

救上来了。并且意外地又碰上了李新群和梁若英这两位曾经救过她的女性。

[她们忙着给金妹换衣裳。

[若英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李新群   金妹,我们这是第二次救你了。你怎么老是朝绝望的方面想

呢?

刘金妹  哦,李小姐,王太太,谢谢你们,可是你们还是让我死吧。我

丈夫是再不会原谅我的了。

李新群  你母亲年纪老了,你丈夫眼睛坏了,你要是死了,谁照顾他们

呢?让他们饿死吗?

刘金妹  是啊,就是不愿让他们饿死,才糟蹋我自己的呀。人家走上门

来了,让娘和丈夫把我的丑事都知道了。我除了寻死还有什么路好走呢?

李新群  不,路还宽得很,金妹。你想得太窄了。我们一定能熬过这苦

难的日子的。

刘金妹  我一个女人怎么熬啊,太难了,太难了。

李新群  是啊,靠一个女人的力量当然是难于熬出来的,必须靠大伙儿

的力量。正要告诉你,纱厂复工斗争已经胜利了,你可以回到细纱间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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