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迪克·赫达亚特(1903-1951)是继贾玛尔扎德后获得世界声誉的伊朗作家。赫达亚特的祖父是诗人,父亲是作家。他因父亲希望他学理工,于德黑兰圣路易中学毕业后,去比利时和法国学习建筑。1930年末毕业即回伊朗,因为他不喜欢土木工程,而对文学的兴趣却越来越浓厚。回国后,他先后在国家银行、贸易部和建筑公司工作,1936年到音乐学院任职,不久又到美术学院做翻译。1950年去巴黎,第二年4月在巴黎自杀。
赫达亚特曾写过论述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文章,研究过古代叙事诗《维斯和朗明》,考察过伊朗民间习俗,收集过民间创作和宗教故事,对佛教进行过研究,译过古代巴列维语文献。但是,这一切比起他的文学创作毕竟都是次要的。
赫达亚特的文学创作活动开始于1926年。1930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活埋》。此后,他陆续发表的作品主要有短篇小说集《三滴血》(1932)、《淡影》(1933)、《野狗》(1942),中篇历史小说《阿拉维耶夫人》(1933),以及中篇小说《盲枭》(1936)、《哈吉老爷》(1945)等。此外,他还写过三部剧本:《萨珊姑娘帕尔温》、《玛伽尔》和《创世的故事》。
1937年到1942年赫达亚特没有发表作品,因为三十年代后期礼查国王的反动统治日益加强,书报检查较前更为严格。1936年赫达亚特从印度归来后面临一种令人窒息的政治气氛。这几年的空白把赫达亚特的创作划分成两个时期。他的创作活动的前期(1929-1937)作品带有明显的颓废主义色彩。《活埋》和《盲枭》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在这些作品里,作者通过主人公“我”抒发他内心的积郁,诉说他的痛苦和烦恼。作者在《盲枭》中说:“我只是为灯光照射到墙上的影子而写的”,“这些痛苦是不能向别人宣示的,因为人们往往习惯于认为这种难以言状的痛苦是偶然的感受,要是有谁说出来或写出来,人们就会按照他们传统的观念流露出怀疑和讥讽的微笑”。《盲枭》所描写的并不是典型的社会环境,也没有符合逻辑的故事情节,作者的创作意图和作品的主题思想不够明显。
《盲枭》发表于1936年,在这前后礼查日益加紧推行其亲德反苏政策,残酷镇压进步力量。同年,发生了迫害共产党人的“五十三人案”,致使五十三人中为首的埃拉尼博士被折磨而死,进步诗人法罗西也惨遭杀害。这种黑暗的政治统治和镇压措施不可能不在敏感的赫达亚特的心上投下阴影。显然,《盲枭》中所反映出的颓废主义情绪是具有明显的时代烙印的。
作者前期的作品也不都是消极的。在短篇小说《一个失掉丈夫的女人》里,描写了一个被抛弃的妇女的悲惨命运;在《兀鹰》里无情地嘲笑了一个商人的几个妻子的自私与贪婪;在《拉蕾》里表现了一个吉卜赛少女对幸福的追求;在《阿阔尔大哥》里刻画了一个城市游民的典型,在这个带有泥土气息的形象上概括了伊朗城市下层人民的优秀品质。阿阔尔是城市游民,他正直、善良;但也逞强好胜、打架斗殴,他总是找欺压百姓的地痞作对手,决不欺凌弱小,相反,却随时准备给弱者以帮助。一个商人临终立下遗嘱,把妻儿家小托付给他。他与这商人虽无深交,也尽心尽力地照料这一家人。他爱上了这商人的女儿玛尔江,但由于自己处于保护人的地位,又自认为年龄相貌都不甚相称,所以他把这爱情深深地压在心底。当得知玛尔江就要嫁给一个更老更丑的人时,他仍然筹办了她的婚事,然后含恨死去。
阿阔尔身上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对压迫者的憎恶和对弱小者的同情。他正是出于这种同情心才数十年如一日地照料玛尔江一家。他屈己从人,真诚守信,直到离开人世也不愿破坏自己所承担的义务。这些,正是他身上最值得称道的品质。
赫达亚特后期(1942-1950)的创作摆脱了颓废主义的影响,走上现实主义的道路。在1943年苏联与德国法西斯进行生死搏斗的年代,他发表寓言《生命之水》,表明自己对“永春国”——苏联的胜利充满信心。特别值得提出的是作者于1946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明天》,揭露了美国占领军在伊朗的暴行,塑造了觉悟了的伊朗工人阶级先进人物的形象。
1945年发表的中篇小说《哈吉老爷》标志着赫达亚特的创作发展到了一个更高的阶段。在这部小说里,作者刻画了一个亦官亦商的哈吉老爷的形象,深刻揭露了伊朗反动统治集团的代表人物的丑恶嘴脸,唤起人们对这些败类的憎恶并揭示了产生这类败类的社会根源。
《哈吉老爷》所反映的是1941年前后的伊朗现实。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礼查执行亲德政策,伊朗几乎变为法西斯德国的势力范围。1941年8月苏英军同时开进伊朗,9月礼查被迫退位。这一事件标志着伊朗现代史上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但是,礼查的退位并不意味着他所代表的阶级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这时,原来亲德的大地主和大资产阶级只是迫于国内外压力而改变了自己的腔调,转而投靠英美帝国主义。小说描写的哈吉老爷就是表现了这个阶级的历史性转变。
哈吉原是一个狂热的亲德分子。苏军开入伊朗后,他曾从德黑兰南逃伊斯法罕,并有去美国的打算。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伙伴们放弃了出逃的计划,“重新操纵起一切重大事情”,这时他才恍然大悟:除去民主二字代替了专制二字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于是他宣称自己本来就是坚定的民主派,双料的自由爱好者和礼查国王的死对头。他举杯祝贺盟国的胜利,激烈地谴责上届政府,利用假阿訇身分分发枪支,制造部族冲突。他竞选议员,挤进政界,妄想有朝一日,当上首相。
哈吉本是个商人,他从奸商父亲手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用不正当的手段积累了大量财富。他投机倒把,买空卖空,伪造证券,套购物资,无所不用其极。外省官员求朝廷办事要请他疏通,新闻记者要出国当外交官要请他说项。他与外国要人交往密切,有人还传说他是警察局的特务。他甚至诬告过几个无辜者造谣惑众,致使他们被捕入狱。
在个人气质上,哈吉也有他自己的特点:一是贪食,“一提到吃的东西,马上眉开眼笑,唾液直往肚里咽,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二是“一见女人就熬不住,虽然自己妻妾成群,但是一瞥见引起他注意的女人……他的眼睛就骨碌碌东溜西转”;三是他爱洗澡和按摩,爱睡觉,“只要眼皮一合,马上鼾声充满全屋”。但是,哈吉最爱的还是钱,“钱才是他的心肝宝贝,妙药灵丹,是他欢乐的源泉和恐惧的因由,是他生活的唯一寄托;一提到钱,一听到金钱的叮当响声,一伸手数钱,哈吉的心儿就象花蕾一样绽开。顿时,全身泛起一阵酥软,他正因为金钱是钱,才这样爱它”。哈吉善于见风使舵,见什么人讲什么话,能在不同的场合随时改变自己的语言和色彩,人们根本弄不清他是什么人。但是,他对自己儿子的训示确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对儿子说:“最根本的还是钱。在世界上,只要有了钱,什么荣誉、信任、尊严和名誉就都有了。……有了钱,连后世的功德都能买到,还能买个哈吉称号。有了钱,今生后世,左右逢源。有了钱,就能去圣地朝拜,走到哪儿人们都欢迎你,尊敬你,到处都请你入上座,连国王也得让你三分,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没有钱,就一无所有”。哈吉的这翻话,正清楚地暴露了他思想的本质。这就是一个伊朗反动商人兼政客的坦白的招供,是一个资产阶级极端利己主义者和狂热的拜金主义者厚颜无耻的自白。“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首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读了《共产党宣言》里的这段名言,再打量一下哈吉老爷,就可以看到,作者的描绘是多么真实生动。
赫达亚特是一位杰出的讽刺作家。他在塑造哈吉这一人物时运用了讽刺手法,注意了细节描绘,有时在细节之间还插进作者的直接叙述。赫达亚特的语言的特色是朴实准确,轻快风趣;他既继承了波斯散文流畅而风趣的传统,又十分用心向人民学习语言。《哈吉老爷》中有很大篇幅是人物的对话,这些对话切合人物身分和具体环境。比如哈吉与一个要去美国的人的对话,就生动地表现了他的愚昧无知和对方的阿谀奉承:
哈吉问:“哦……不过,您既然打算去美国,那为什么要学英语呢?”
对方答:“路上可能碰到用英语,我的美国话还是挺不错的”。
在细节的运用上作者也费了一番心思。哈吉的特点之一就是贪婪。他虽然不愁吃喝,但每天要把菜谱问清楚,家里人喝茶用的糖得由他亲自分发,他不用过秤居然能发现李子的份量不够,因为他数过剩下的李子核。通过这些细节,一个吝啬鬼的形象已经活生生地站起来了。但作者并未就此止步,而是更深一层去挖掘哈吉的内心世界,让人们看这个“虔诚的”穆斯林履行教规时的心计。按照伊斯兰教规、哈吉要把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拿出来周济贫民。但是这样做他是舍不得的。于是他便把一张支票放到一个枣桶里,请来阿訇,把枣桶交给他,让他拿去施舍给穷人。等阿訇一提起枣桶,哈吉马上表示自己愿望出钱把枣买下,好分给孩子们吃,阿訇可以拿卖枣钱去行善。阿訇一走,哈吉马上从枣桶里取出支票烧掉,失去的是一桶枣钱,换来的是全年的功德。
粗俗愚昧是哈吉的另一个特点。他越是孤陋寡闻,越是附庸风雅。他出席每一次文学集会,听了每首诗的朗诵都热烈鼓掌,以至手都疼好几天。他到处宣扬在写一本有关道德修养的书,但是,从来也不见此书问世。他连小学生课本的生词也解释不清,致使小儿子在学校挨老师一顿鞭打。
哈吉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作者反对这类人物的轻蔑和愤怒完全倾注于这一典型的塑造之中,细致而深刻地描绘出四十年代伊朗社会中的反动商人形象。在这个人物身上既保留了封建统治者的愚昧和粗俗,又体现了资产阶级的贪婪与冷酷。更加可贵的是作者并没有把哈吉看作是孤立的个人,而是把他作为当时伊朗的社会关系中的一员加以描写的。在作者笔下,除哈吉以外还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如买空卖空的奸商,贪污受贿的外省官员,一心想出国当外交官的新闻记者以及连哈吉的地产也要强买的更加蛮横的军阀。正是这些人组成了统治集团,高踞于人民头上,主宰着国家的命运,而哈吉就是他们中不可缺少的活跃人物。
《哈吉老爷》的出版无异是从道义上对这些统治阶级人物判处了死刑。特别是在这本书的结尾部分,通过思想激进的诗人莫纳迪尔哈哥对哈吉们的痛斥,完全表明了作者对哈吉之流的嫌恶和痛恨,预示了他们的末日来临。
但是,总的看来全书缺乏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其中许多场景和情节仅仅为描写哈吉服务,在它们之间缺乏有机的联系。所以作品中除了哈吉这一形象鲜明突出以外,其他人物形象都比较模糊和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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