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歌声却又无词,阵阵音调温软飘渺,高低起伏,曼妙非常。
而那旋律舒缓空灵,盘旋不断,几分洒脱,几分随意,还有几分散不开化不去的愁绪。
光是听这旋律,都让人无限遐想,唱歌的女子定是位多愁善感的美丽的草原姑娘。
“是谁在唱歌?真好听?”
汐瑶到处寻望,可这茫茫草原,一旦有声音飘散开来,委实难辨方向。
“是宝音。”祁云澈抬手指向雪山脚下,“她在那里。”
远眺过去,巍峨的雪山静谧在夜色里,半山遮了明月,只露出少许牙尖儿,银润的白芒照样扑洒而下,将那座山笼罩得无比神圣。
说起宝音这人儿……
“送我过去,我去看看她。”思绪罢了,汐瑶对祁云澈道。
他倒不觉诧异,这便是她的作风。
驭马向雪山行去,汗皇陛下善解人意的问,“要酒吗?”
……
宝音将将随性哼唱完一曲,余光中就见一人向自己靠近来,她侧头看去,面上不得波澜,心里已经怨恼起来。
真是不想看到哪个偏要来哪个!
汐瑶走进,站在她旁侧笑道,“你唱得真好,老远就听到了。”
宝音闲适的坐在一片微微倾泻的平整冰面上,她一身红衣,半仰躺半坐的身形姿态美丽妖娆。
在她面前是部分被常年冰封的湖泊,因着这面雪山脚下背着月光,冰魄在无形中映照了月芒和夜色,相互生成冰蓝的淡光,使得此地如梦似幻。
置身在此的人,更被覆上如是光彩。
而宝音,方才那一曲已为她增色不少,况且她本就生得貌美,有少女纯稚的神态,更有成熟女子妩媚的风情。
这样的一张动人的皮囊,加上她高贵的身份,无疑是草原上的明珠。
汐瑶正用欣赏的目光将她注视,心里赞美着自己最漂亮的阿妹,可惜,人却不领情。
宝音收回淡淡的眸光,望着面前那片被冰凝结了几百年的冰湖,道,“闲来无事罢了,你来做什么?”
她又斜了她一眼,望见她手中提着两坛酒,嘴角翘出戏谑,“找我喝酒?就你这点酒量,算了罢。”
她不屑。
“喝酒一定要喝醉才作数吗?”汐瑶才不管那么多。
不理会她不耐的神色,不请自来在她身旁坐下,将一坛酒放在彼此中间,随她喝不喝。
另一坛,她揭开蜡封纸,一手放在身后支撑着自己,一手拎坛,昂头就豪爽的灌了一口,道,“祁国有句话:小饮怡情。”
宝音眼中防备和不快丝毫未退,冷笑,“那也要看和谁一起饮才算怡情。”
稍顿,她改口强调道,“你已经入了我族,是我阿爹的义女赛菡郡主,以后少提祁国。”
“这样啊……”汐瑶仰面望着星夜,笑道,“那你还不叫声‘阿姐’来听听。”
“你做梦!”这三个字宝音吐得极重。
汐瑶厚脸皮的邀请,“要不就一起喝酒吧,不然你想同我针锋相对到何时?”
她故意把头撇向一边,“我才不同祁国女喝酒!”
“咦?你方才不是要我少提祁国?我是你阿爹的义女了吖。”
“你们祁……”
“我们什么?”
汐瑶笑眯眯的看着宝音,她火大得很,胸口的起伏都明显起来了,可妥是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好气鼓鼓的抓起那酒,揭了封条给自己猛灌下几大口!
放下酒坛,她道,“慕汐瑶,别以为我输给你了!倘若我坚持,嫁给图亚的人还会是我。”
对此汐瑶并不否认,只轻松的问道,“那你为何又不嫁了?”
宝音嗔她,“你当我傻么?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我嫁给他也不会开心,他更不会开心,那有什么意思?!”
说到后面,她语调都平地拔高不少。
随后,却又是兀自怅然的一声叹息,继续喝酒。
她喝酒的模样很豪爽,仰头就要干到底,谁来找她斗酒都不惧似的,颇有蒙族男儿的气势。
沉默许久,那一坛也快要见底了。
宝音耷拉着眼皮,发了一会子呆,像是想到了很远处。
良久才说道,“我出生就被女皇带在身边抚养。懂得记事的时候,只晓得两样,一样是我乃蒙国皇太女,未来的女汗皇,另一样,就是图亚。那时我们都很小,许多我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有一天图亚不见了,我撒泼打闹,还不肯食饭,那时……我有五岁吧。”
五岁为何时……
不刻意仔细的回想一番,她都快弄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又从来不存在。
“我长大一些后,原本都将图亚忘记了,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女皇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她要我去祁国寻他,与他在一起,还说……若我不听她的话,将来不止我不能继承皇位,就连我的阿爹,我的族人,他们都要死。”
她看向汐瑶,神情里有显而易见的伤。
那都是赛依兰的手段,她是她的棋子。
“你与女皇只见过一面,知她手段,不知她性情。”宝音对此可是体会最深之人。
“她高兴的时候,可以将你宠上天,不高兴时会将你所珍视的一切毁掉,更会让你生不如死,所以我很听她的话,她便很疼爱我。”
由始至终宝音都明白,她的所有都是赛依兰给与的。
她想要长久的拥有下去,只能乖乖的听她的话。
“所以我依言去了祁国,见到许多年未曾蒙面的图亚,那时,我的十分开心。”
“他长得比过往我在蒙国见到的任何男子都好看,虽他对谁都冷冰冰,但亦是此最吸引人,我与他最开始……谁也不知情爱是何东西。”
她口中说的‘最开始’,自然是肢体上亲密的纠缠,只有欲,没有情。
“我们都贪图一时的快意,时常我去祁国数月,在他的府上和他云雨,什么都不用去想。将来我成为蒙国的女皇,而他会君临整个大祁,我们会有一个孩子,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宝音看汐瑶的眼神中慢慢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恨有,不甘亦有。
“我以为那便是情,结果又是一天……”
汐瑶忽然出现了,先是祁尹政要与她和祁云澈赐婚,后又被她闹出这么多的风风雨雨。
裕德街的偶遇,才子宴上的冲撞,南巡的共患生死……
宝音的图亚,不知何时慢慢变成慕汐瑶的祁云澈。
情爱,当真是世间最难让人把握的东西。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女皇同我说,你只是颗棋子,哪个都能做的。况且将来,我也不可能到祁国做妃子,图亚更不会来蒙国给我做王夫,可是真讨厌,如今所有都变了。”
宝音不再可能成为女皇,祁云澈却做了大汗,他的心只有慕汐瑶一个人。
“那时……”
“我还没说完!”
汐瑶刚开口就被她打住,暴躁不耐的,“明明我比你年长,凭何要喊你‘阿姐’?”
真是要气死她!
见她有了醉意,又一副极想找人诉个苦的模样,偏生这些话,听似不过情情爱爱,当中太多事关天下,轻易不能与哪个乱说。
她定憋得惨了。
汐瑶继续默着,听她言。
宝音叹息连连,酒意上了头,她索性躺倒下去,侧了身背对旁边她根本不愿多看的女子。
“记得祁璟轩的辰宴吗?那时我已在燕华逗留数月,图亚忽然喊我回王都去,说过几日云王府上会有许多人,我没当回事,大不了到那几日我在房里不出来就好了。可是你来了,像女主人一样进出,我心里难受,得一日见你一人在碧水阁附近乱转,就想吓唬你。”
她语气里满腹委屈,说到此处狠力吸了两下鼻子,好像是在哭。
这倒将汐瑶弄得坐立不安。
十二辰宴前发生的那件她还记忆犹新,只回想起来,那时她还一心一意的想着要摆脱皇宫,离开燕华,对祁云澈除了敬而远之,说起来还真没个好脸色。
不想就是那时候,已经惹了宝音的不痛快。
其实那时汐瑶也不痛快。
许是饮了酒,又听她对自己诉苦,她不当回事的安慰道,“过都过去了,还提那些作甚?你既已决心和他做个了断,多提只会让自己更伤心。”
转过脖子来,宝音用发红盈泪的眼睨她,“就为那个,他把我最喜欢的九节鞭都扔进熔炉去了,那是我阿爹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时你与他才识得多久?他竟为你做到这步!”
汐瑶哑了哑,有些无言以对。
宝音撇嘴,强忍着哭意,“我晓得你来是为了什么,讲和么,对大家都好,他不喜欢我也不得办法,阿爹还有我的部族将来还指望你,不过如此时候竟是你听我说,真是……”
复而把身子转过去,她瓮声瓮气道,“讲和就讲和罢,草原上喜欢我的人多的是,我定能挑个中意的,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见她伤心透了,又听她说了和祁云澈的种种,汐瑶有所感同身受。
犹豫了下,她伸手为她拨开耳边的碎发,“我与他在一起,也是经过许多苦难的。你得不到,只能说之余你他不是对的那个。”
“那自然了。”宝音细声道,“他要是我对的那个,还有你在这儿跟我说话的份么?”
汐瑶闻言扬起一笑,“那看来你还是看得挺通透的。”
她答,“在藏秀山庄时,你同我说的话虽不中听,其实你没错。”
情情爱爱的事,从来都只和那两个人有关,其他的,都是多余。
翻坐起来,她用袖子胡乱揉了揉眼,再正对汐瑶,说,“我欠你一件嫁衣,待你大婚时还你,往后和你也两不相欠。”
“好。”汐瑶一口应下,“你喊不喊我阿姐都无所谓。”
宝音登时沉下脸色,“我不想做的事,哪个都勉强不了,你且回去吧,我想自己坐会儿。”
说罢她又躺下去,一手做枕,背对汐瑶侧躺。
那背影闷闷的,又委屈非常,本这事就并非一时半会儿能真正释然。
既已下了逐客令,汐瑶不多留。
站起来刚行得两步,忽然又听身后那人儿用极其细微的声音,愤愤不甘道,“不过……你虽年纪不得我大,可行事作风、手腕算计,都略胜我一筹,图亚又这样喜欢你,算起来,你肯做我阿爹的义女已是我族之幸。”
格尔敦不知,宝音却知。
就算慕汐瑶没有来到北境,就算她没放弃,到不了大婚之期,图亚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她还没松口前,阿爹已然在暗中布兵备战。
那般局势,再想到图亚心不在自己身上,宝音才硬生生的逼自己断了情!
看出她心思,汐瑶道,“机缘巧合,说不上谁幸与不幸。你阿爹不收我做义女,我又拿什么身份去站在他身边?”
“你这笨蛋!”宝音蓦地恼起来,“我的意思是,也只有你能嫁给图亚,做阿爹的义女,还有我……阿姐。别人没那个资格。”
她认可她了。
她们讲和。
汐瑶莞尔,默默看了那别扭的身影一会儿,笑着转身,边走边道,“过几日送你份见面礼。”
……
炎碧与白蕊大婚三日后,众人一齐回塔丹。
颜莫歌身子不大好,只能留在纳古斯继续休养。
汐瑶见他成日上哪儿都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逍遥自在,倒比许多人过得安逸,最先的担心也都烟消云散了。
临走时,国师秘密到来,为他换了一次血,还将一个消息带到。
祁国一切安好,兴许不得多久,女皇便就亲自初访蒙国。
汗皇陛下欣然。
不日回了塔丹,格尔敦王爷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摆平了沈老太爷。
据说而今两人每天都在一起饮酒,加上另外两位王太夫,七七八八的将大汗的婚事商议妥当。
汐瑶取了胭紫玉佩,又寻来巧匠和有名的兵器师傅打造了一条九节鞭送与宝音,‘姐妹’之情仿佛又更近一步。
之后的时日,祁云澈带着她在北境到处玩乐,待到八月末,转归蒙国王都——呼奇图。
睡过女皇的男人
更新时间:2013-11-5 0:47:07 本章字数:6511
十月末的呼奇图,入夜后竟开始飘落点点白雪,寒意沁人皮肤,白霜爬上无坚不摧的城墙,将这座刚毅的王城妆点上银装。
次日汐瑶从温软暖和的被窝里醒来,睁开朦胧的睡眼,便是见到石窗下已然堆了一堆白雪。
隔着整块半透明的屏风,中央的四方凹槽里,取暖的炭火烧得通红,火堆上面悬挂着一只铜壶,壶里沸腾的酒液正飘出醉人的香气,盈满整个寝殿。
她裹着绒被,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实在安逸极了。
既然这天落了雪,长住纳古斯的那位小土皇帝也快回来了罢。
两个月不过眨眼之间。
当初刚来到呼奇图时,汐瑶对什么都倍感新鲜。
一望无际的高原上,一座白色城静卧最旷阔的中心,王城背后是巍峨的阿尔山,高耸的狼峰正好位于城的正中肄。
远远望去,那座上千年都无人攀到最高点的山峰像是一根矗立在天与地之间的支撑,壮丽非常。
这里的城墙比山还要高,这里的房舍厚重坚毅。
连宫殿都仿若是用巨大平整的巨石累叠而成,随处可见神秘古老的图腾和雕纹,穿着银甲的蒙族勇士有条不紊的来往巡视其中,尽显磅礴之气。
眯了一会儿,再度将脑中那幅画面重温罢了,以此告诉自己,此刻她身在北境,蒙国的王城,与所有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样很好。
睁开眼,汐瑶翻身坐起。
一双赤足将将落到床榻边的地毯上,菱花和湛露像是早有所料般,捧着衣裳和洗漱的用具从外殿走进来。
见只得这二人来,她心花怒放,都不用谁言语相哄,笑盈盈的站起来,舒心道,“外面落雪了,真好,待会儿去找梦娇姨娘和四婢,我们到城外透透气,顺便去接女皇。”
半个月前,收到祁国女皇的亲笔书信,她都快高兴疯了!
粗粗算下日子,虽下了雪,可定迟不过午时就能到。
这几天大王宫里到处都在忙着准备,里里外外喜气洋洋,堪比盛大的节庆。
昨儿个下午汐瑶在外面闲逛,遇上三个族长,难得大家都面带笑容,一团和气。
比起她刚来时的横眉冷眼,如今对她亦是不得成见了。
真是天下太平万事兴。
就连祁云澈在晚膳时都不停对她说起从前在宫里时的趣事。
她在他那张俊容上望见飞扬的神采,和她初识他时,有着天壤之别。
由着菱花湛露给自己换装,汐瑶心情雀跃。
两只豹儿在后花园玩耍,听到里面有了动静,撒丫子的跑回来,见它们的娘亲在妆台前坐下梳头,忙不迭蹭上来讨宠爱。
挤得菱花都没法为汐瑶好好梳头了。
忍不住,她怒骂道,“这两个畜生,来了呼奇图之后越发放肆,宫里宫外的乱窜,坏透了!”
湛露拖着其中一只的尾巴,将它拉开,应和道,“就是!成天只会到处撒欢,瞧这一身的肉,再不听话就将你们拔了皮,拿来做袄子过冬正好!”
飞墨好似听懂她的话,说它胖便算了,还要剐它的皮?
它被湛露连拉带拽的赶到一边,委实不甘愿得很,却又晓得她是不怕自己的,只好佯作攻击的形态,露出獠牙嗷两声。
汐瑶斜目警告的望了它一眼,它和凌歌才消停。
来了王城后,豹儿们竟还晓得出去溜达,入夜前再回来。
起初汐瑶担心它们吓着城里的百姓,不放心的跟出去看了一回,亲眼望见四、五岁的孩童趴在它们身上玩闹,旁边的妇孺们做着手里的活,哪里管得了这样多!
众人似乎对未来汗妃这两只黑豹子是又新奇,又喜欢得紧。
祁云澈同她说,蒙国人生性胆大,最好驯凶猛的野兽为宠,越是这般,越能得到其他人的敬重。
想到此,她颇为得意,梳好头后,她再对两只老实坐在一边装乖的豹儿道,“好吧,看在你们那么乖的份儿上,一会儿带你们一道出去。”
凌歌飞墨登时龇牙咧嘴的嗷叫,两只大猫在地上打滚耍赖,好生有趣。
汐瑶没辙的摇头,站起来在镜前照了照。
里面的女子做一身蒙国贵女的打扮。
紫红的裙袄称得她肤白胜雪,圆帽两侧,珍珠和玛瑙珠帘长长垂下,修饰了她越发丰盈的鹅蛋脸。
那帽子上绣着蝴蝶和石榴的图案,据说,石榴寓意多子,蝴蝶象征着多产。
她伸开两手,扭腰照侧身,与祁国完全不同的袖子,全然贴合着手臂。
袖口似马蹄,放下来可将手完全包在其中,这样天冷时策马就不怕被冻坏了手指。
这样的别出心裁,倒比那些累赘要清爽利落许多。
穿戴罢了,汐瑶连早饭都不想食,高兴的一转身,就连凌歌飞墨都跟着肃然起敬。
遗憾‘走吧’这两个洒脱的字还没出口,雪桂板着张冰山脸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未来的汗妃娘娘登时愁眉苦脸。
菱花湛露撇过头去,掩笑。
她以为她今天躲过了,所以才这样高兴?
看着雪桂杀气腾腾的朝自己走过来,汐瑶双手贴合向她求道,“难得今儿个他要和族长商讨国事,这药就少喝一天吧……”
都不知道是谁捣鼓来的求子良方,每天换不同的飞禽炖着药材,闻着味儿都想作呕,孩子还没怀上,她腰上的肉都钻出许多来。
打早她醒来见祁云澈不在身边,心里乐和得都快笑出声了。
不想,还是没逃过。
站定在汐瑶面前,雪桂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姑娘也不看看这都是哪月了,真是皇帝不急,先急死了太监!你就是不想想自个儿,也得想想陛下、老太爷,梦姨娘还有张嬷嬷,还有……”
没容她数完,托盘里的汤药被端起,汐瑶捏着鼻子一口闷光,放下只剩下药渣的空碗,冲豹儿们挥手,报复的说,“走,不带雪桂去了。”
雪桂哭笑不得,才不管那样多,姑娘喝了药就好!
她假意黑面冷哼,“外面雪大,梦姨娘她们都不愿出去,奴婢和心蓝还得照顾粉乔,倒是嫣絨就在殿外。”
汐瑶顿了步子,回首问她,“你真的不和我一道去?”
雪桂正色,“陛下走前吩咐过,望姑娘信守诺言,午时前回宫。”
汐瑶没劲的叹气,转身边走边伤心的叹道,“你是我的人啊……”
……
在呼奇图小住近两个月,祁云澈白日里有无数政事要处理。
几乎每天,各个部族的族长,还有边境小国,还有居于蒙国的其他少数民族的领头人,总会带着无数琐事来找汗皇。
自然他们除了事务之外,还会带来不同的礼物。
富裕的大多呈上奇珍异宝,普通的就牵着牛羊。
商议的事情中,大至部族牲畜过冬,小至谁和谁闹了不快的鸡毛蒜皮。
先几日汐瑶跟着祁云澈早起去见识了一回,清早各自入座在最大的神殿中,一边喝酒,一边商讨每样事的对策,实在……无趣得很。
不过和祁国的早朝比起来,倒显得轻松许多。
图亚这个汗皇,做得相当亲和。
过了这阵新鲜的劲头,汐瑶变得与豹儿们一样游手好闲,只她还不如它们自由……
今日逮着祁若翾以女皇身份亲自来访蒙国,汐瑶身为未来的汗妃去迎接她再合适不过。
出了大王宫的南门,马车早已备好。
见到轸宿坐在车夫的位置,两手牵着缰绳,满面讨好的冲自己笑,其他朱雀死士骑着马,俨然成了自己的护卫,汐瑶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一个雪桂,换一个朱雀部,很合算……
就是不知将她许给哪个合适。
雪还在零星的飘着,汐瑶做着思索钻进马车,却见到二哥哥早已在里面坐得安稳,手里提着一壶小酒,独乐乐。
她人是微愣,“二哥哥也要去?”
还着一身祁国男子装扮的沈瑾瑜淡淡睨他,“为兄去不得?”
汐瑶讪笑,“去得去得。”
只要他觉得无碍,怎样都使得。
四匹马儿拉动起坚固的马车,向南城门行去。
在蒙国,仿佛所有都与汐瑶一种厚重之感。
就拿这辆马车来说,里面为实木所造,但支架和外面统统都有铁皮包裹,宛如勇士身上的盔甲,无坚不摧。
车内比祁国用的马车宽敞许多。
中间有个四方的凹槽,用以放上炭火,取暖或是温酒,哪怕不嫌呛人,烤肉都是可行的。
此时沈瑾瑜正靠在左侧的车角,他穿着蓝色锦袍,墨发上束着紫金冠,一只臂膀下垫着两只柔软的枕头,修长干净的长指捏着白玉杯,无事般一杯接着一杯。
看起来,面色已显出红晕,越发的公子无双。
才到辰时中,他这么个喝法,诚心想将自己灌醉不成?
汐瑶缩在一旁望了他半响,心下拿不准可要开口劝劝。
至于自己这大小道理都通透在心的二哥哥,真要她劝,她当真不知从何讲起。
却与此时,他先意味不明的笑了声,道,“真当为兄是在烦恼女皇的事?”
“难道不是?”汐瑶不敢乱猜。
长长叹息看声,沈瑾瑜放下酒与杯子,“是,也不是。”
她眨眼,不太明白这话,难得听二哥哥模棱两可,“那你且说‘是’的与我听听。”
掀起眼皮,他冲她展颜一笑,“世间所有烦恼,皆因有得选,若没得选,便就淡然了。”
汐瑶似懂非懂,想了半天,恍惚是领悟了些。
也就是说他可以选要不要同祁若翾在一起。
之所以两难,是因为祁若翾已贵为祁国女皇,此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男人,她的二哥哥顶天立地,是沈家如今唯一的依附。
他手执富可敌国的家财,怎可能甘愿屈膝,效仿颜朝?
可他说因为有得选而烦恼,足以证明是真正动了心的。
“你怎么看?”见她不语,沈瑾瑜忽然望住她问道。
汐瑶眸光微颤,还真被难住了。
“我怎么看不重要,在乎你啊。”
罢了,她蹙起眉梢,转而笑道,“不过我觉得二哥哥并非是会甘愿与他人分享的人,更何况还是和天下去分。”
沈瑾瑜点头,“说得不错。”
略作沉思,他忽然又道,“倘若想要独得她,只怕该先建起军队,争这天下了。”
状似轻描淡写的一言,骇得汐瑶变了脸色,“二哥哥,你在同我说笑吧?”
他弯了眉眼,“为兄是在与你说笑。”
换别人,汐瑶会觉得那个人定是在痴人说梦,可若是她的二哥哥就没个准了。
祁国广禹州的天灾刚过,国库里的银子大多入了沈瑾瑜的私囊,要是他那会儿心狠些,朝中大臣大半归他摆布,祁若翾能不能顺利登基都是个问题。
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上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种心情,一般人根本不能体会。
他又是如此争强好胜,再言汐瑶更知,祁若翾对他也并不得……
“听闻祁国的女皇有了身孕。”
倏的,汐瑶还在纷扰的思绪中,闻得沈瑾瑜不着边际的一语,她一时不曾反映,只抬首和他相望,接着是陡然僵住!
张了张口,话没问出,见他面色清淡,一双锐眸中千愁万绪的烦恼。
“二哥哥,是不是……”
“不是我的。”沈瑾瑜浅笑,笑中苦涩。
摇着头,他又伸手去拿酒来饮,道,“若是我的,大抵我是会心甘情愿护她一生。”
可惜不是。
他更没有做选择的必要了。
“那你出城是去……”
“回塔丹呆几日,不见为妙,你说呢?”
汐瑶语塞。
都说二哥哥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如今这般,自是不见最好了。
“与你相比起来,为兄这些都是芝麻小事了。”沈瑾瑜说着淡话,垂下的眼眸只盯着手里的酒,问得更轻松,“近来可有动静?”
本就在语塞中的汐瑶听后,眉头间的折子便多了两条,她也苦笑,“还没有。”
“竟然还没有……”玩味着她的话,丰神俊朗的沈二公子不禁替她忧虑起来,“这事可要抓紧了。”
一行车马出了南城门,缓缓往祁国车马的来路相迎去。
车中兄妹两人,各怀着心思,一时无言。
已快到十一月的大婚,汐瑶本该高兴的,然只消想到身体里的毒,心里就一阵忧愁。
明明大夫说过她的身子不错,受孕并非难事,可日子一天天的数着就过去了,就是不得反映!
夜里,祁云澈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暗自跟着着急上火。
她以为老天会对她有所眷顾,天下都太平了,不会对她多做刁难,哪想……
“你就当作好事多磨吧。”走了许久,沈瑾瑜对她安慰道,“不知如何说,为兄觉得你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汐瑶笑了笑,“我也觉得该是这般。”
只不过……
她也不知如何说。
梦里再没有与云昭皇帝相遇过,她总觉得前尘未了,今生,老天会许她圆满吗?
不觉,她又沉到前世的回忆里去,许久才反映过来,沈瑾瑜正用他那双尖锐深沉的眼眸望着她。
“二哥哥怎如此看我?”
“为兄在想,你是何时变的。”
汐瑶暗惊。
沈瑾瑜道,“数月前国师借我商队入北境,为颜莫歌换血续命,那日他同我说,你命数里有一劫,便是在这年就会发生,你知为兄向来不信这些说法,没有将这些说与你听,不过……”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未见起色的肚子,“如今有些信了。”
汐瑶遂低头望去,她的肚子就是那一劫么?
祁国向来有一说,得道高僧能望国家兴衰,能看人的前世今生。
又在此时,她猛然想起头年在东都,忘忧行宫下的竹舍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国师,她自称‘奴婢’对其施礼,却被免礼,还十分肯定的说,她不会是奴婢,至少今生亦不会是。
今生……亦不会是……
汐瑶大诧,差点忘了自己身在马车中,人就想要站起来。
“那国师,他会一道来吗?”她急急问。
沈瑾瑜不知她想到什么,反映这么大,只微微瞠了眼皮,道,“这为兄就不晓得了,对了,如今的国师乃你从前的夫婿十二王爷祁璟轩,下回再见,当叫他无戒国师了,这次他并未来蒙国,想来是有避嫌的意思罢,你想见他的话,对祁若翾说上一声,她定会如你心愿,只他能不能如从前那一位那般会看人命数……”
经他一说,汐瑶霎时了然,“要找到无名大师谈何容易。”
这位国师乃祁国史上唯一一位连法号都没有的神僧,历经三朝,据闻太宗皇帝当年就是得他指点,才坐稳天下。
这样的人,他想见你容易,你想找他却难。
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汐瑶还是懂的。
“罢了,随缘吧。”她左思右想,淡语道。
老天想她活命,送她回十年前都可行!
老天真不想她活了,就算此时她想要的应有尽有,独独那孩儿不与她,她又能如何?
沈瑾瑜赞她道,“有志气,不愧是我沈家的表小姐,就是不知你一命呜呼去了,英明神武的汗皇当如何是好?”
汐瑶气结,“机关算尽的二哥哥还不是有退而避之的时候?我要一命呜呼也是快得很的,就不知道你这一躲,能躲多久?”
“你真的觉得为兄在躲?”一挑眼色,沈瑾瑜扬起抹邪气非常的笑,“比起‘女皇的男宠’而言,为兄更喜欢他们叫我‘睡过女皇的男人’。”
“……不愧是我二哥哥!”
“承让。”
兄妹两耍着嘴皮子便过了半刻钟,依稀,远远听到对面有一阵马蹄声行进,来人了!
祁皇VS大汗
更新时间:2013-11-6 0:14:46 本章字数:6529
随着马蹄声靠近,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中的二人停下打趣,彼此面色都略有不解,总觉得刚离王都没多久,会不会来得太快了?
汐瑶推开车窗往后看了一看,被缩小了的王都赫然置于眼中。
他们出城最多向外行了二十里不到。
沈瑾瑜刚仰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车外鬼宿道,“小姐,二公子,前面来了一队人,着祁国神策营打扮,领头的仿佛是方世林。”
方世林?
汐瑶和沈瑾瑜都记得他。
此人乃定南王的义子,和冷绯玉私交更是不浅裔。
闻得来人是他,汐瑶不由高兴起来,迫切的问,“只有他?可见其他人?”
这次大祁女皇亲自来访蒙国,阵势十分庞大,伴驾的多是汐瑶相熟的人。
陈月泽就不用说了,冷绯玉更是得了钦点,封为骠骑大将军,与女皇随行护其周全。
鬼宿知她问的意思,远眺看向行近的人,她道,“属下未见冷世子与四方侯等人,像是方世林先行一步,随行十余人,看似来报信的。”
汐瑶大喜,“那就是快到了!”
她人忙不迭将前面的车门打开向外看去,果真见一行人策马靠近来。
驱车的轸宿早就跳下,抱手站在一旁,见汐瑶钻了出来,满面欢喜,他不由向她使眼色,示意:沈二公子还在呐!
汐瑶这才想起情场失意的二哥哥,回头见沈瑾瑜还是那副闲散的坐姿,酒不停,对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就当为兄不在好了。”
这话听似体贴,可是……
她们的马车后面还跟了一队车马,沈家的标识一眼望见,真要和祁若翾来个面对面……汐瑶怎觉得是二哥哥受伤多一些?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从天空飘洒而下的白雪,辽阔无拘的草原上,两方人马在地势略高处相遇。
方世林老远就见车中的人是汐瑶,勒停马儿后,下来便对她行了个单膝的跪礼,抱拳道,“末将奉皇上之命,特来接小姐出城,不想能在此相遇。”
“接我出城?”汐瑶诧异,他们是专诚为她来的?
方世林沉苛这脸容应声,随即奉上一方亲笔书信,“皇上知道小姐想见一人,小姐看过皇上的亲笔书信后便知。”
轸宿将他手里的信函接过,转交汐瑶。
字如见人。
信奉上‘汐瑶亲启’四个字虽娟秀,却有力,虽看得出是出自女子之手,但又不乏霸道洒脱之气。
汐瑶展了信纸再望内容,眉间的疑惑登时散尽,喜不自胜!
十二竟然也来了!
自然,他怎可能不来!
只在这信里,祁若翾语带调侃的道,无戒和尚委实不知如何面对祁云澈,故只敢在城外停留,邀汐瑶一见。
一见怎行?!
她定要将他带回王城,让图亚大汗也见见才行!
迅速思绪罢了,汐瑶抬首就道,“走吧!我随你们去见那人!”
她再看看鬼宿等人,心中多作思索,又吩咐道,“你们就不用跟我去了,免得那个脸皮薄的以为汗皇陛下亲自去接他,吓得他不敢现身!”
说罢她就要跳下马车,轸宿反映极快,拦下她笑道,“这可不成,小的们得了爷的死令,若小姐离了咱们的视线,就要自挖双目。”
井宿也肃然道,“自挖双目事小,属下们决不能让小姐深陷危机中。”
死士们表情各个如临大敌,看方世林皆带着怀疑。
见状,阿鬼都不用说话了,近来他这群小的们越来越激灵,当真让他省心。
井宿的话一出,方世林的人马中立刻有了反驳之声,他们大老远从祁国来,可不是专诚为了与人怀疑的。
那方世林也道,“末将虽与小姐不得相交,可小姐就算不信末将,也该相信皇上和定南王府。现下国师就在西面十五里的索跟部族里,半个时辰后,他就要和索跟部族一起跟随无名大师离开此地,只怕拖延下去,小姐连这一面都见不到了!”
索跟部族很小,统共只有几十人,随季节沿着赫塞河迁徙,是唯一一个信奉佛教的部族。
汐瑶听方世林这么说更心急!
她知道无名大师离了纳古斯后一直在北境周游,未归祁境,不想是在等祁璟轩!
要是此行十二跟他一道走了,将来想要见面更是难上加难!
此时她也更明白祁若翾的用意,她想让她将人留住!
“真是好笑。”车里,沈瑾瑜忽出声道,“索跟部族在王都以此十五里停留半个月,怎的无名大师在其中,我会不知?就算我不知,那索跟的族长昨日进宫向汗皇陛下请辞时,他竟也没有说,实在大胆,该死!”
方世林视线向打开车门的马车里望去,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他只好问道,“车内的可是沈二公子?”
沈瑾瑜淡淡应声,“本公子正是沈瑾瑜,不过你是不是方世林,本公子就不知了。”
“沈二公子何出此言?”方世林不禁失笑,“难道这世间还有个假的我不成?”
“本公子不是说了么?有没有假的你,本公子可不知。”
车中的人没得闲工夫与他多费唇舌,转对鬼宿道,“劳烦鬼长随派一人快马加鞭回王宫,只要放出蓝色狼烟,索跟族人自不会立刻走。”
这是北境都知晓的事。
狼烟分七色,黑色为守,红色为攻,当中的蓝色就是停!
不管在何处,只要放出此烟,看到的蒙国人都会照做,更别提是在王城附近的部族了。
鬼宿心领神会,却没有让他们中的哪一个回去报信。
就连汐瑶都觉出不对。
刚才是她太掉以轻心,加之连过了数月无忧无虑的日子,脑子都不灵活了。
这个方世林——很可疑!
沈瑾瑜置身舒适的车中,方世林看不见他,他却将来人瞬间变化的神色望进眼中。
“要留个人还不简单?三妹妹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连手边的权利都不会用了吗?”
他笑,语气里尽是不以为然,“待狼烟放出,我们慢慢过去相会也不迟,昨夜将将下了一场大雪,不管是无名大师,还是无戒国师,都不可能离开索跟部族单独行动,为兄同你保证,你定能见到想见的人,进车里来吧,外面凉。”
眼皮不眨的凝视方世林,汐瑶未点破,更不质疑,只同沈瑾瑜应了个‘好’字。
便是这字出口,她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但见那‘方世林’目露凶光,口中竟骂了她一句‘不识好歹’。
她人微讶,方世林已就地想旁侧滚出距离,将自己和马车拉远。
几乎在他稳住身形的同时,抬手对准汐瑶!
那藏在袖中的暗器三寸钉连番被放出,针针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