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无情,可这处是皇上许给姑娘的安生之所。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姑娘却还要紧抓那一丝执念,问皇上到底爱不爱自己呢……
粉乔一阵心痛,一阵怅然。
擦干的眼泪又再度湿了眼眶。
满腹的委屈,失去的苦楚,她孤身跪在灵堂中,双肩颤抖得厉害,越发的哭得汹涌。
外面大雨瓢泼,电闪雷鸣,轻易淹没她所有的悲恸。
仿佛,不允给那香消玉殒的人儿一丝逝去的怜悯。
她哭着,说着,“姑娘,你可见到嫣絨,雪桂,还有心蓝了?你莫自责,她们不怨你,若是你能见到心蓝,就替我转告她,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姑娘身边的人,一起伺候你,每日斗斗嘴,养养花,只是……”
只是千万都不要再与帝王家沾上半点关系了!
过了良久,手中最后一张纸钱烧完了,粉乔泣不成声,“姑娘,伤心地无需多留,早些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忘记这一生,下辈子投一户普通人家,过平平凡凡的日子吧……”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宽慰的一笑,道,“也莫要恼皇上,你看,我还在琅沁阁,张嬷嬷也在,若不得皇上庇佑,我们定活不到今日,你放心去吧,皇上……他心里是有你的!”
便是这一句将将出口,头顶上倏的扯出闪电,亮如白昼,将雨水晕染的深宫笼罩在诡异的白芒中。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掩盖了所有,像是要将这天撕裂。
粉乔被吓得颤抖不止,下意识的抬头向上看去,余光却见一行人缓缓迈入阁中。
当先的是四个宫婢,她们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撑着花伞,步步行得安稳。
丝毫未曾因这狂乱的雨夜所影响。
接着是八个太监抬着轿撵转了近来,轿撵上,一身凤袍的袁洛星端坐其上。
在她身后,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止步于外院,无需他们出刀,如今这阁中只有任人宰割的一老一小。
落轿,袁洛星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盈盈起身,身后一个奴才为她打伞,两个小心翼翼的提着她长长的裙摆。
她就是这般招摇的走了进来,站定灵前,昂首,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
她以为,她赢了。
粉乔跪坐在地上,扬起头望她,眼中是无以复加的恨。
却是在这带着恨的目光中,袁洛星身旁那小太监上前一步,扬起手便赏了她一耳光,“贱婢!你的主子在生前连规矩都没好好教过你?还不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
粉乔冷冷的笑。
若她们姑娘不死,眼前这个人能做皇后?
挺直了跪姿,她向袁洛星沉身大拜,“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贤妃娘娘吉……”
没容她说完,那小太监又是狠狠一脚踹过去,“叫错了!”
粉乔翻倒在地,连日来她早就疲惫不堪,身子也不如从前好了,刚才受那一巴掌,嘴角已然流出血了。
将自己撑起,她抹去血迹,“规矩?皇上口谕,琅沁阁不得任何人擅自进入,不知贤妃娘娘可懂这规矩?皇后?立后大典未行,你算哪门子的皇后!”
一番话终于惹怒了袁洛星。
她两步走上前去,探出手擒住粉乔的下颚,目露凶光,恨不得将与慕汐瑶有关的一切都统统毁尽!
可一想到自己是最大的赢家,那心中积怨许久的怨气也就自然而然的消退了许多。
她露出恶毒又甜美的笑,说,“想不到姐姐身边的人一个赛过一个的伶牙俐齿,只可惜,你们都被本宫玩弄在鼓掌之间,自然,你也不例外!”
她今日来,就是为了斩草除根!
粉乔先是一怔,再而神情反倒松释许多。
她无所谓的笑了笑,一把拂开她牵制自己的手,嘲笑道,“没想到贤妃娘娘连奴婢这小小的人都要放在眼里,你想杀我,这太简单了。”
四婢只剩下她一人,张嬷嬷也被送到宫外修养,皇上定会让她安享晚年。
姑娘去了,粉乔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死?
她从前怕,而今算得了什么?
不动声色的将摸到藏在袖子里的剪子,机会难得,就是她死,也要替姑娘报仇!
一扫伤痛,她对袁洛星笑了出来。“也是了,虽然奴婢的主子不在人世,就算皇上将她皇后之位废处,可这琅沁阁却是宫里不同寻常的存在,贤妃娘娘怎能不在意?”
瞧啊,连慕汐瑶身边的奴才都不放过,可想她有多忌惮!
袁洛星听之变色,“你大胆!!”
“我自小陪伴在姑娘身边,我家姑娘天性善良,正因如此,入了深宫贵为皇后,却被你们这些奸妃屡般迫丨害,你以为皇上不知?你以为杀了我,你的皇后之位真的能坐稳?我不大胆又岂敢顶撞你?!哈哈哈哈!!!!”
粉乔笑声凄凄厉厉,如同深夜从炼狱前来的夺魂恶鬼。
一时,她似周身被一股可怖的气息笼罩。
骇得阁中涌入的众人头皮发麻。
她不怕死!
袁洛星不禁往后退去,谁想粉乔蓦地拽住她衣裳,将她拉近——
“你的皇后之位是靠那些见不得人的卑鄙手段得到的,皇上立你为后,是给袁家莫大的脸面,难不成你还以为真是你国色天姿,迷惑了皇上不成?!”
粉乔索性站了起来,手中拽着袁洛星。
她才不跪这个恶毒的女人!
“论手段毒辣,你不如皇贵妃慕容嫣,论大方得体,你更比不上德妃冷芊雅,你这还没坐上去的皇后之位是皇上施舍给你和你背后的袁家,不然你以为?!”
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
一个人苟活于世?
不,她不要这样活着。
既然是她们自己送上丨门来的,她要说个痛快!
见她气势越发汹涌,连袁洛星都不敢轻举妄动,周围的奴才们更是吓得不敢靠近,只能出言要挟。
“大胆贱婢!活腻了吗?胆敢冲撞娘娘!”
“活腻了?”
粉乔凄凄的笑,看向说话的那个宫婢,“你想死吗?这宫里有哪个是真正想死的?哪个不是被活生生的逼得走投无路!”
她再望回胆战心惊的袁洛星,又问她,“我放了你,你会给我活路吗?”
要是会给,今夜还会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与雷声媲美的尖笑愈刺穿人耳。
将锋利的剪子握在手,众人霎时心惊肉跳!!
“你要做什么???”
“莫胡来!!还不快……快放开贤妃娘娘!!”
‘“放她?”粉乔连拖待拽的把人拉到那副棺木前。
袁洛星根本不知她力气如此之大,整个人娇弱的扑在沉黑的棺木上,吓得她花容失色。
那剪子架上她的颈项,粉乔在她耳边轻声吐息,话却是对那棺木里面的人说!
“姑娘,你看,谁来探望你了?看到她,你开心吗?奴婢知道,你定是不开心的。”
夺夫之痛,杀子之仇,害命之恨!
她要替她的主子慕汐瑶一并讨回来!!
粉乔呵笑,满目厉色,“你口口声声唤着我家主子‘姐姐’,你们姐妹情深,既然她去了,岂有你替代她座上皇后之位的道理?”
望见她手里握着剪子,袁洛星才是慌了,“你,你要做什么……放我了,不然……我叫你不得好死!!”
“放了你,你留我好活吗?”粉乔笑问。
尖利的剪子缓慢的刺入袁洛星的脖子,血液顺势而流,吓得她惊声尖叫。
满屋奴才不知所措,滚滚雷声,震得要天崩地裂般。
“袁洛星,你记住!”粉乔高声喝道,“皇上心里只有我家主子慕汐瑶,这琅沁阁,这五载深宫庇护,即便着了你的道,我不杀你,早晚有一日,皇上不杀你,也不会容你好活!”
话罢了,她猛地将她推开!
杀了她?
太便宜她了!
就在将才粉乔忽然通透。
“而我,我确实是被你逼死的!”她望着被奴才们七手八脚扶稳的袁洛星。
转眼间将剪子对准自己的胸口。
“我可是皇上最在意的女子的贴身侍婢,你害死了我,只会让皇上更加多恨你一分!”
她在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孔上看到了挫败,害怕……
哈!
“心蓝,你看见了么?今日的我有多威风?”含泪悲泣,粉乔心意已决,“莫怕,莫觉得孤单,姑娘,奴婢现在就下来陪你!!”
言尽于此。
高举那剪子,在一片惊叫声中,向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袁洛星总算反应过来,尖叫道,“莫让她死了!!”
众奴才一拥而上,近乎同时,一道黑影从粉乔上方倏的落下,将上前的人齐齐弹开,撞得桌椅歪东倒西,器具碎了满地。
厅中混乱狼藉,谁也没看清楚那人是如何出现的,犹如从天降。
而在他身后,还得一人牢牢抓住粉乔寻死的手。
这一时,那人正嬉皮笑脸的凝着其他人。
好像他才刚看了一场好戏,时机到了,便出来制止。
他一手轻松的抓着粉乔,一手竟还提着一摞纸钱。
对此人袁洛星压根不识得,可是站在前面这个,她太熟悉了!
故作轻松的扬笑,她道,“原来是禁卫军统领——鬼大人。”
鬼宿一身黑衣劲装,手握一柄狭长的佩剑,望见袁洛星却不行跪礼,只随意的对她抱拳道,“末将见过贤妃娘娘。”
这就算请安了!
他是从房顶上落下来的,也就是说由始至终他都在?
是皇上的命令?
忍不住再移眸多看了他身后那男子一眼,一看就是武功极高的人,偏还是个生面孔,却是一副对她对宫里所有人了如指掌的模样。
她听说皇上有暗卫,没想到今日才是头一回见。
还是为了慕汐瑶!!
袁洛星咬牙暗恨!
可碍着阿鬼直接听命于皇上,根本不敢真正发作出来。
只得保持着面上的假笑,开口正准备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阿鬼却先她一步道,“时候不早了,贤妃娘娘既然有心来祭拜慕小姐,祭完了就回宫歇了吧。”
“你——”
鬼宿继续对她抱拳,面不改色,“不送。”
罢了,冷冰冰的对奴才下令,“还不扶你们主子回去?”
宫里哪个不晓得鬼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就是左相平日见了他都要礼待三分。
他的意思,多是皇上的意思。
想到此,谁也不敢再多言,颤颤巍巍的如众星拱月般拥着袁洛星,在大雨中狼狈离开。
人走,这琅沁阁恢复死寂般的安宁。
仿佛阁中不得半个人。
粉乔胸口起起伏伏,她一心求死,却刚到了鬼门关前,被生生拦下。
不禁,她瞪了还抓着自己不放的人一眼,“放手。”
轸宿呵的一笑,和他打趣道,“不死了?你这丫头有点儿意思。”
这些年他们星宿死士都在暗处保护她们主仆,哪个都不待见慕汐瑶,也不知为何爷会把她当宝。
不过真难得,四婢的性子个个不同,尤其这粉乔,今夜真让他们大吃一惊。
【没错,这就是帝王传的开篇=,=】
结局篇(四):帝王有恨(第一更)
更新时间:2013-11-9 8:52:26 本章字数:5540
雷雨大作,更加凶猛,仿佛有条巨龙在天空咆哮撕扯,被湿气尽染的风肆意在琅沁阁内流窜,秋意不止一点凉。
朱门被风吹得摇晃不止,鬼宿走上前去,一扇扇的关好。
整个灵堂内霎时安静了许多。
再回头来,见得慕汐瑶的棺木旁,轸宿还捏着粉乔的手,满脸的玩味,像是抓到了有趣的猎物。
“别闹了。”他出声制止,“七爷有吩咐。”
轸宿可没那么听话。
他拎着粉乔,凑近她的脸用鼻尖嗅了嗅,在她眼中望见了惧意。
“你还会怕?才将不是挺厉害的么?易”
粉乔在他手心里挣扎了两下,未曾脱离钳制,只好怒视他道,“我死还是怕跟你无关,就是要死也轮不到你插手,至于说到‘怕’,你是哪根葱,我凭何怕你?!”
袁洛星虽然走了,可是这两个人刚才自哪里出现,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再者鬼大人是皇上的贴身侍卫,眼前此人至多是他手下。
她连死都不怕,会怕了他?!
碰了一鼻子灰,轸宿不快的蹙眉,眼中杀气登时外溢,得鬼宿真正低斥他一声,才讪讪收敛少许。
“蹲房梁上守了三天两夜,就看她一个人在这哭哭啼啼,真是要了小爷的命了。”
一边说,他一边转身往最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堂而皇之的落了座,还将一只脚搁在椅脚上。
罢了,再向粉乔望去,见她警惕的盯着自己,便是扯出抹诡谪阴冷的笑来,把手里提着的那摞纸钱扔了过去。
她下意识顺手接住,听他道,“接着烧,烧完了哥哥再出去给你买。”
其实,她这几天烧的纸钱都是他们几个轮流去出去买的。
宫里忌讳多规矩多,烦得要命。
原想慕汐瑶死了,他们哥儿几个也落得轻松。
哪知还要给她身边的丫鬟当保镖,这还不算,还得跑腿!
接住了纸钱,表面上还有些湿润,粉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天自己给姑娘烧去的那些是从哪里来的了。
若不得他们即使出现,怕是她这会儿已没了小命,更不用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可大家都死了,她虽说不上求死心切,也不想独活了。
一时,粉乔不知是该道谢,还是遗憾自己不得死成。
见她神情闪烁犹豫,鬼宿面无表情道,“不用多想,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粉乔回过神来,才想起今夜是姑娘的头七。
眼看要到子时了,顾不上别的,重新跪回灵前的蒲团上,燃了纸钱,失魂落魄的送姑娘最后一程。
鬼宿料想袁洛星不会再来了,便又交代了轸宿几句,话里明着暗着无非是让他老实些。
之后,匆匆离开。
他人一走,轸宿就像脱了控制的风筝,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粉乔虽然看似专心的烧着纸钱,余光却一直在打量他。
见得他吊儿郎当的坐在椅子上,右手上下一翻,方才鬼大人出去时打开的那扇门蓦地就自动关上了。
吓得粉乔不禁一颤,小心翼翼的说,“可否……”
都还没说完,轸宿就不耐烦道,“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外面雨大成这样……”
不想她也是照样不等他说完,凶道,“你关着门,我家姑娘若是来了怎进来,若是已经来了,又如何出去?”
轸宿愣了下,眼底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寒光。
知道她是个不怕死胆子大的,没想到鬼老大走了,她还敢和自己叫板。
有意思!
一拍大腿,他站起来去开门,拖着懒声无气的调调,饿死鬼似的,“粉乔丫头,看在哥哥保护你这么多天的份上,有什么吃的没有?”
“是我求你来的么?还是你奉谁之命来的?终归同我没关系。”
她埋着头,不近人情,专心给姑娘烧钱。
轸宿不恼不怒,开了门后走到她旁边去蹲下,拾起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送,道,“我家爷喊我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想,不过,你好像不愿买我家爷的帐?”
白色得像雪的纸钱递到一半,粉乔将他挡了下来。
一双哭得发肿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瞪着他,“我不知你家爷是谁,但若是我以为的那个,他的帐我是不想买!”
“你真是……不识好歹!”
轸宿身形一闪,快得叫人无法看清他动作,已经回到方才坐的那张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过。
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挑起的嘴角还有笑意。
可却是不难叫这厅中另外一个人察觉,他身上泛出了杀意。
粉乔偏在老虎身上拔毛,闷声道,“我为何要识好歹?”
就因为他是皇上么?
就因为他派人在将才救了她一条小命?
明明她都不想活了!
看出她这重心思,轸宿冷冷的笑,“真是什么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一个比一个更不明事理,这些年……”
这回他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反倒把粉乔引得望过来。
泛红的眼睛冲着他眨也不眨,那缕芳魂未至,她倒更甚七分厉鬼。
“这些年如何?”
还就是要听他说个一二!
反正都是早晚要与她知道的事,轸宿干脆道,“你以为这些年七爷为慕汐瑶花了多少心思,要不是我们几个昼夜不分的在暗处守着,她有命在宫里活这么多年?就凭你们四个丫头,还有一个老嬷嬷能做什么?”
“如此说来你还劳苦功高了?”
粉乔忽的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死死瞪他,含着泪哭啸说道,“不管皇上对姑娘花了心思,不管你们在暗中护了多少年,而今姑娘都去了,说这些有何用?姑娘还能活过来感激你不成?!”
话音落,轸宿面色一凝,犹如一道劲风向她卷了过去,抬手就把棺木顶盖掀开一半!
先粉乔见他恼怒,以为他会过来杀了自己,谁想那风从身侧擦过,再得一声闷闷的响动。
她大惊,转了身魔症似的对他拳脚相向,“你竟敢对姑娘不敬!你……”
“给我好好瞧清楚了!!”
一把将她后领揪住,几乎是单手将她提起,送到那口棺材上方给她看!
粉乔还在挣扎大骂着,再一定睛,发现那里面是——空的!?
她心倏的悬起,“姑娘……”
“人是没了的。”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轸宿语气平平道,“七爷命人将慕汐瑶秘密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
安全有何用,人都没了。
望见里面是空的,她还以为……
“那处至少可以保你家姑娘尸身不灭。”轸宿没好气的说完,将她放了下来。
粉乔失去支撑,顺着那口空棺滑跌在地上。
目光空落,心如死灰。
保姑娘尸身不灭。
皇上为何要这样做啊……
是不舍么?
可是——
“你以为七爷做了祁国的皇帝就能事事称心了?慕汐瑶何德何能做他的皇后?”
说起那个女人,轸宿从来都是不屑,“之前我听你对袁洛星那番说话,既然你能体会七爷对你家姑娘的一片心意,为何心里还有怨?慕家勾结河黍张家密谋造反,天大的事,要不是慕汐瑶长跪御书房,她这会儿就算不能舒舒服服的再做皇后,也早被七爷送出宫去,安稳一世。”
他真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柔柔弱弱,风吹就倒!小家子气!
偏七爷把她捧手心里宝贝。
如今人去了,留下他们七爷伤身,这定是还没缓过来,丫鬟又闹起来了!
不识好歹,太不识好歹!!
没好气的睨着粉乔,轸宿又道,“你是个识字的,自己去翻翻史书古籍,历来那些意图不轨哪个不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又有哪个皇后做得像你家姑娘那般?七爷已经给她开了天恩,是她不识好歹!跪就罢了,那么多的人,非要逼得七爷废她皇后之位,白日青天,我们几个有三头六臂,她要寻死,谁拦得住?”
唉……
他们想死了也好吧!
结果见七爷脸上表情更少,阴沉冷漠,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
于是这几天,虽然哥儿几个都没说,却又在心里开始怀念起慕汐瑶没死的日子。
真是作孽!
累赘就累赘吧,好歹七爷有个人样……
听了他的话,粉乔不哭也不闹了,仰头来呆滞的盯着他看。
姑娘去了那么多天,都不知道这个人打哪儿出来的,却对她们都熟悉非常。
他说得也没有半分错。
遂,粉乔又低下头去,心酸自语道,“姑娘,是奴婢们不中用……”
轸宿听她自怨自哀就一阵烦躁。
想说,你们再中用也不如你家姑娘自己中用。
关键是慕汐瑶那软性子脆骨头,有大罗神仙指点都没用。
听粉乔一个劲的恼自己,他忍不住道,“你这是愚忠,愚忠啊……”
粉乔凶巴巴的吼他,“不要你管!”
“好好!爷不管,你慢慢折腾。”
轸宿摆摆手,走出去这纸钱烧得漫天呛死人的灵堂,出去淋雨都比呆这儿舒服。
……
夜深了,雨还在下。
不时就扯过一道闪电,那滚滚雷声随之而来。
粉乔依旧守在慕汐瑶的灵前,一想到这夜发生的事,还有那个人对她说的话,她更加茫然不知所措。
在此消耗了许多日,她身子早就撑不住了,不知不觉就靠着那副空棺木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冷风一阵阵的从外面扫进来,将她从模糊的意识里扰醒。
孤灯早已熄灭,外面的雨仿佛小了许多,也不再打雷了。
粉乔才是睁开眼,忽而发现灵堂中已然多出一个人!
她吓得低低惊出了声,不由往后缩了缩。
来人低首淡淡望她,无双的凤眸漆黑深沉,浓如混沌的夜色,世间谁也看不透。
可是不知为何,粉乔却能感觉到他那一丝伤痛。
借着幽幽昏暗的光想,她见他的穿着和平日不同。
换去那一身金色的华袍,他着了素白的衣裳,墨发用一支玉簪固定住,几分出尘不染,几分洒脱随性。
素净而整洁,宛如一个途经此地的谪仙人。
又,似哪个失了心爱之人的孤魂。
飘飘转转,来到此地,一袭白衣,只为祭奠。
明知道是副空棺,人早已被他移到了别处去,竟还站在这里发呆……
“你醒了?”默了一会儿,祁云澈启音,声音冰冷入骨,没有半点感情和温度。
粉乔被他一语惊醒!
连忙收回大不敬的目光,低头想把跪姿端正。
不想许是跪了太久,她双腿早就麻木得没有知觉,才是一动,就不受控制的往旁边侧倒了去,不禁如此,她还不小心发出‘哎呀’的狼狈声。
她是人懊恼不已,恨自己给姑娘丢了脸面。
终于跪稳了,她脑门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请罪,“奴婢不懂规矩,请皇上赏罚!”
高高在上的男子却是笑了,道,“朕罚你做什么?”
她最心疼的四婢就只剩下这一个,若他还罚,她岂不会怨他?
粉乔微微一愣,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规规矩矩的再道,“奴婢谢皇上不罚!”
又是一句恪守陈规的话。
祁云澈眉间浅蹙,什么也没有说。
粉乔未得恩典,不敢擅自起身,只得老实的跪着。
她伴在姑娘身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识得十年了,可每次都不敢与之直视。
真龙之威,并非哪个都能承受得起的。
半响,她沉浸在兀自的小心中,忽听祁云澈问她道,“粉乔,你可想为她报仇?”
粉乔又是一惊!
恍恍然抬起头来。
皇上竟然叫了她的名字!
他问她想不想为‘她’报仇,她自是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可是……向谁报仇?那即将被他立为皇后的袁洛星么?
还是屡屡使出狠辣手段的慕容嫣皇贵妃?
抑或那些胆大包天,跟随她们一起在暗中捣鬼的其他妃嫔?
更,有曾经派杀手害过姑娘性命的朝臣!!
这些人中,有的是他的妃子,有的是他的臣子,还有他奉养以尽孝道的纳兰皇太后……
粉乔思绪飞转,极清晰。
猛然她又发现,原来想要害她们姑娘的人有那么多,原来……之前那人说得没错。
未容她多加感伤,祁云澈复而又问,“想还是不想?”
他站在她面前,俊美的脸容波澜不惊,犹若冰封千万年的镜湖,轻垂淡视她的眼,眸色清然,她在他眼中如蝼蚁。
但这一刻,粉乔知,他需要她这只蝼蚁的相助。
不管是要如何报仇!
“奴婢愿意,只要能让那些伤害过姑娘的人不得好死,不……是生不如死!!皇上让奴婢做什么都行,求皇上成全!!!”
一道惊雷响彻夜空。
祁云澈莞尔,恨意在他纯黑无边的眼底蔓延开,他一字一句,阴鸷狠厉的说,“很好,你随朕一起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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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五):浮生若梦(第二更)
更新时间:2013-11-9 19:31:12 本章字数:5317
明月白露,光阴往来。
慕汐瑶的头七之后,粉乔就被秘密送出宫,次日祁云澈下旨封了琅沁阁,擅闯者死。
没人看到皇上为哪个发丧,这宫里也再不见那废后身边的任何一人。
传言不断,有人说琅沁阁里,那口棺材始终停在里面,阴魂不散,夜里有人经过,还会听到嘤嘤的哭泣声。
直到封后大典顺利举行,众人看到绝世无匹的帝王站在高阶的顶端,向他的第二位皇后伸出了手,他俊容上露出了罕见的温柔和爱意。
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谣言不攻自破。
而帝王,自来寡情义。
袁洛星虽如愿母仪天下,以凭凤仪顺理成章的执掌六宫,可许是那夜粉乔的话句句成了她心里的刺,于是她几度派人夜探琅沁阁。
然,无论她派去多少人,总是有去无回。
小太监,小宫女,最会随机应变的嬷嬷,武功高强的暗卫……
无一例外。
甚至有一次她亲自将人送进去,在外面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任何回应都没有。
那进去的人只消进去了,没有哀嚎,没有惨叫,亦听不见哪个呼救,半点声响不得。
莫要说尸骨了,就那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死寂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可怖气息将那曾经秀美玲珑的小阁包围。
淹没了往昔的笑语欢声。
袁洛星真的被吓到了,连连卧床七日,入夜后要一直点着灯,还要睁眼便能望见人,否则就不能入睡。
祁云澈每日都来探望她,犹如什么都不知。
那缕看似温柔的淡笑依旧挂在唇边,似乎是要将世间所有的情都与她一人。
得知她夜里无法入眠,他竟是拥她在怀,一拥就是一夜,呵护备至。
她胆战心惊,又实在找不到破绽。
祁云澈深不见底,明明他在对你笑,却只是皮相的表面,眼底毫无笑意可言。
而那样的虚伪,袁洛星能感觉得出来,他是故意要让她看出来的。
那像是种提醒。
当中的意图,她似懂了,又似不是真的懂。
七日后,祁云澈送了她一座倾星阁。
比琅沁阁大,比琅沁阁精雕细琢,比琅沁阁的所有都要好!
阁内华贵万千,随便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
五光十色,珠光宝气,彻底安了袁洛星的心。
她终于相信自己高高在上,相信自己母仪天下,她不用做云昭皇帝最爱的女人,她只要做他最宠的。
她也总算明白了,他是想告诉她,他给的她才有,不给的,莫要存奢念。
那一时,宫里最风光的就是袁皇后了。
慕容皇贵妃在言语上与皇后娘娘争执了几句,皇上淡淡一语,赏了她八十个板子,命都去了半条,一年都不得下地。
德妃在牡丹宴上穿了与她颜色相近的裙裳,皇上罚她到佛堂抄经,连抄四十九日,因此落下手腕上的炎疾,连定南王亲自求情都没用。
哪个不知皇上最宠的就是皇后娘娘?
要什么给什么,比从前那位废后,不知要上心多少倍!
很快,谁都忘记云昭年间第一位皇后是哪个,百姓只识袁家皇后——袁洛星。
……
如白驹过隙般,很快就到了云昭六年。
盛夏,东都。
这天午后,祁云澈做了一个十分奇妙的梦。
在他醒来后,唇边还有笑意未曾散尽。
慵懒的侧躺在卧榻上,他一手支着头颅,双眸浅合,回味着那个清晰的梦境。
笑容在他俊美的脸庞上逐渐扩大,化作真正温软的柔和。
清冷的璞麟殿内,十年如一日。
这是他住惯了的寝殿,就如他这个人一样,不管外面耀阳如何炙烈,哪怕是热浪侵入,也会变成拂在面上不痛不痒的凉风。
可是这会儿,不近人情的帝王竟是在笑。
守在旁侧的鬼宿见了,忍不住道,“爷午时这一个瞌睡貌似睡得极好。”
跟随多年,慕汐瑶在世时,他还能在七爷面上看到许多表情,虽淡,却有血有肉。
可慕汐瑶死后,这样的表情就变得稀贵无比,尤其今日的笑,略做一算,近一年快没见过了。
他还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见到。
侧卧于榻上的男子身着象征他身份的金袍。
袍子上的龙纹华丽而高贵,寸寸贴合在他完美的身躯上,是他得天独厚的陪衬。
他神态安然,宛如丝缎般的长发丝丝缕缕的散落倾泻,无意间,他已成为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主宰。
绝世,却注定要品尝着一世的寂寞和孤独。
祁云澈回味了半响,难得回答道,“阿鬼,朕做了一个有趣的梦。”
鬼宿不觉微怔。
七爷自来话少,纵使自小追随在他身边,除了面对大臣处理国事时祁云澈会说得多些,其他时候,有时是一日都不发一语,人就那么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说是闭目养神,其实……
“爷做了什么梦?”揣摩着他的心思,鬼宿试着问。
祁云澈好像就在等他似的,嘴角向上扬起,“朕梦到汐瑶了,不是从前的任何时候。”
不是从前的任何时候?
鬼宿不解,未接话。
祁云澈睁开深邃的凤眸,眸中伴着些许模糊,他回想着说道,“在那个梦里,汐瑶并没有真正死了,她回到十年前,那是……天烨二十七年,武安侯刚战死巫峡关。”
他的话鬼宿听得发懵。
明明慕汐瑶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尸身这会儿还安置在云王府的暗室里,难不成还能起死回生?
可七爷又说是回到……十年前?
略作思索,他不得其解,只好看向祁云澈。
得那一记眼神投来,原来早就知道就算是说给他听,他也不会明白的了。
鬼宿默了默,又抬头往高处的梁上看了眼,心道,莫不是七爷疯了罢?
房梁角落里,井宿和翼宿并肩蹲在哪儿,对话是听到了,可是他们也不懂啊……
于是在鬼老大望来的时候,二人面面相觑,心中一齐道:莫不是七爷疯了罢?
祁云澈坐了起来,顺手将发捋到身后。
他神情间还若有似无的出着神,不管哪个的茫然,许久自言自语道,“若真是那般可以重新开始,对她而言不错。”见祁云澈脚已落在毫无温度的黑色石砖上,一步步走向后面的花园去。
他举步要跟,却见那背影稍顿,飘出个淡薄的声音问,“人到何处了?”
鬼宿凝色,回禀道,“约莫应该进城。”
祁云澈似在沉思,又道,“不用跟了。”
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
园子里艳光明媚,炎夏的热流肆意涌动,连蝉虫都被炙烤得无法鸣叫。
祁云澈负手漫步在假山间的小径上。
回想的尽是梦里的画面。
无尽的回味,一遍又一遍,生怕忘了半点细节,又像是在做着深深的考究。
那个梦对他而言太真太真,梦里的人是他朝思暮想。
由是有了一梦,他才发现自己快要忘记汐瑶十年前的模样。
那张脸孔娇俏稚气,不见丝毫成熟韵味,她从噩梦中惊醒,接着四婢便挨个出现,她抱着她们痛哭流涕,失而复得的狂喜。
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每个表情和眼神的闪烁更被他深深的印刻在脑海中。
不同了……
他的汐瑶变得不同了。
他亲耳听见,更亲眼看见布满她眼底的愕然和不解,可那之后,是坚决。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汐瑶,明明神色表情里还有不知所措,却是不露马脚的从四婢口中套了话。
最神奇的是,那一梦,对他而言只是半刻,对汐瑶来说,却有好几日。
她只用了三言两句就动摇了苏氏,还亲自前往幽若寺,遇到了还俗的冷绯玉和观礼的祁明夏。
张恩慈差点没进慕府的门,身份也从平妻变成妾室。
也是这梦真得令祁云澈感到匪夷所思。
原来最初时,张家和苏家并未通气么?
还是说苏氏和张恩慈都只是棋子,各为其主,又在家事上相互争夺,正好给汐瑶钻了这个空子?
那么,她想做什么呢?
凭自己一人之力扳倒张家?
她定不相信慕家会真正造反,可事情又哪里如她想的这般简单。
天烨二十七年初,武安侯刚死,父皇亲自去了武安侯府,回宫后,秘密召见了他,问他觉得慕汐瑶如何。
那时他哪里会晓得慕汐瑶是个如何?
连问都没有多问,丢下句‘凭父皇做主’,便是草率的将她的一生都改变了。
随后那一年的年末,千秋节上,指婚,来年成亲,都在他的所知当中。
唯一没有预料,亦是无法预料到的……
然而在他的梦里,汐瑶却把开始逆转了。
显然她还记得自己的惨死,记得十年中发生过什么。
到底是他日久成疾,还是真的呢?
止步在安静的花园深处,谁也没有听到帝王的叹息声。
若为假,朕宁可自欺欺人,信以为真。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