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嫡女策,素手天下》作者:苏若鸢【完结 番外】(2015.01.09更新番外至完结) > 嫡女策,素手天下.txt

这还是自他出家后,她第一回见到他的僧侣形容。.19

作者:苏若鸢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袁正觉心意已决,脑门贴着地砖,转过脖子哀哀看向女儿,他只得摇头。

是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粉乔面色冰冷,毫无动容与同情,这些人怎听不懂她的说话呢?

而今他们能做的只有等死而已,没有皇上的允许,就只能在恐惧中活着。

“你们有什么资格讲条件?你们的命又能值几个钱?还是你们认为,只要效仿皇贵妃,闹一出一心求死的大戏,就能解脱了吗?”

回身仰头向高楼上看去,粉乔对那白衣飘渺的女子诡谪一笑。

“皇贵妃娘娘一举勇气可嘉,可惜有勇无谋,你以为你真的能死的这么容易?你以为你纵身一跃,便可以逃过所有?”

慕容嫣站在上面许久,是有些累了。

形容如疯的袁洛星,屈膝下跪奢想求全的左相,还有貌似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冷芊雅……

她和他们都不同。

“我累了。”她轻声的说,“落不下眼泪,不晓得惧怕,对这世间也再无眷恋。”

放眼将这被夜色笼罩的恢宏华丽的宫殿望尽,慕容嫣神情里只有厌倦。

倏的,不知她想到了什么,随之呵声笑了起来。

那婉转却如同谁在低声悲泣的笑被风逐一吹散,苍白如纸的脸容上漾起凄凄鬼魅的表情。

她道,“我知道金珠妮是袁洛星的人,狗儿将将入宫,急需做些许事讨好主子,我便对她暗示了一番,让她给嫣絨下了合欢蛊。那个叫做雪桂的冰美人,是我亲手将她从城楼上推下去,呵,她当时竟还想与我同归于尽,简直自不量力!还有那叫做心蓝的,她的死本与我不得什么关系,不过德妃妹妹的把斌是我做了顺手人情,随心情给了袁洛星,哦对了,你们可知道素来端庄得体的德妃妹妹落了什么口实在我手里么?”

“我自己说!”冷芊雅站了起来,姿态傲然,哪怕是错的,她也错得无怨无悔!!

她环顾周遭,那一双双向自己望来的眼,目光皆是不同。

夜色甚浓,弦月极美,只可惜如今再没有人与她琴箫和鸣,笑谈风生了。

“我爱上了一个人,这有何稀奇的?哪个规定宫里的女人都要爱皇上?”冷芊雅理直气壮,语气里都是质问。

“他是我爹爹手下最得力的大将,是这世间我唯一爱的人,我本可以与他私奔的……”

可她是冷家的人,入宫为妃不过时局所致,谁也无法改变。

“我入宫不久,他便娶了妻,将当日我与他互换的信物退还,不想就是因为此!”

红了眼眶,冷芊雅含泪瞪视慕容嫣,“不想因为此,被你紧抓不放,毁我清誉,更重伤冷家!”

抬手左手,她将云袖掀开,露出那粒刺目的守宫砂,“我自认清高,既已选择入宫,此生必是为我冷家而活,儿女情长不过烟云罢了,根本不足成为要挟我的把斌!想要要挟我冷芊雅,你们配么?”

她说着再向粉乔看去,道,“心蓝那一事我本可拒绝,皇上迷恋你家主子与我本无关,后宫争斗不休,时逢慕家涉与张家一同作乱,皇上若极力保你主子,怕是会激起民怨,我便纵了一纵……罢了,终究人是我害死的,人人都将他当作皇上,当作天,可他是个人……”

纵使她心系天下,将自己当作后宫里唯一的对祁云澈臣服的忠臣,却疏忽了去保护他最爱的人……

所以,她也该死。

说完了,冷芊雅惨淡的笑,“我知,今日还未到我,既还未到我,我便不再此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一身孤绝,她往自己的宫殿步步行去。

不过就是等死而已。

待冷芊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高楼上的慕容嫣发出厉鬼般快意的神采,“所以今日该我死?”

她早已等之不及!

不想粉乔却道,“今日乃吾儿大宴,皇上有心容你们多活几日,你们却不知好歹……”

话音落,慕容嫣蓦然惊动,双眸随之瞠大!

皇上不允她死在这天?她偏要逆他的意思!

命是她自己的,她想哪时死就哪时死!

纵身轻盈的一跃,众人揪着心亲眼望见她身子已悬在空中,白衣飘摇,残酷而优美,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道把她拽住!!!

只见她腰间如同被什么锁住,整个人身形向后拱成弓状,连她自己都未及反映,便被拖拽回去。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声!啊——啊——啊——

一声声令人听则毛骨悚然。

她死了吗?

不,不会死的,因为皇上没有允许啊……

黑夜将所有都淹没了,骇然了人心的尖利哀嚎很快就消失,再无半点回响。

静默。

只有毫无感情的禁卫军将这里严守,只有左相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只有袁皇后越发颤栗得厉害的等待,只有,淑妃冰冷的笑意从唇边淡淡漾起……

谁也不敢用力呼吸,谁都不敢将视线从高楼上移开。

一定不会结束,可同时,谁又在极力渴望祈求着结束。

就在这无声无息的反复折磨里,终于!伴随着铁锁摩擦的声响,慕容嫣被人从里面抛了出来——

像是一只失去骨架的白色纸鸢,胜似孝服的白衣上染了斑驳血迹,她被抛出,坠落,却因锁骨两端被铁链勾住,从而高高的悬吊在楼上,轻微的摇摆不止。

众人心惊胆战着这一幕,再睁大眼看去,慕容嫣双臂脱臼,如此看上去如同不得肩膀,诡异又丑陋。

她的下颚也被捏碎了,口齿难以合拢,像是被扔到了岸上的鱼,难看的张着。

原本她已痛得昏死了过去,得这一落一扯,伤口处鲜血汨汨,她被巨大的痛楚摧残恢复意识,发出痛苦的哀嚎……

痛过之后,她极力挣扎着,扭动着,可随着她每次轻微的动作,更巨大的痛楚就会将她淹没。

如今连咬舌自尽都难。

最后她能做的,便是用那双流出血泪的眼狠狠的瞪着高楼下的每个人,用她怨毒的目光诅咒她们……

粉乔将念儿重新抱回怀里,一手逗着她胖乎乎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小公主哪里会晓得才将发生了是可怖的事,对她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袁正觉仍旧跪在地上,闻得那阵纯澈无邪的笑声,叹息道,“娘娘已为人母,何苦造这杀孽……”

粉乔头也不抬,将他的说话置若罔闻,她轻声慢语的说,“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违抗圣意的下场,左相大人,袁家乃三大望族之一,支系繁多,光是本家上下就过千人,我在此奉劝一句,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做好表率之用,君要臣死,臣才能死。”

袁洛星实在想效仿慕容嫣,只会陪上灭族之灾,比她更加凄惨千百万倍!

最后,粉乔向挂在楼墙上那残破不堪的人望去一眼,她眼底晃过一丝索然无味之色,“将她挂回自己宫里去吧,放在这里委实碍眼了。”

……

一场大雨毫无征兆的降临,伴着滚滚惊雷,雨水放肆冲刷着巍然的皇宫,掩去所有被血染过的砖墙和痕迹。

太极殿,冷绯玉仍笔挺的跪在外殿,是连刘茂德都有些焦心了。

他自作主张拿了碟点心,跪在旁侧请定南王少许用些。

冷绯玉目不斜视,声如洪钟道,“刘公公且放心,本王常年在外行军,七天不食都是小事一桩!”

他哪里那么容易死?就算他要死,自会死到远出去,不会脏了这地方。

鬼统领复命之后,已过了两个时辰,依着他杵在这里,貌似皇上不也没有用晚膳么?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牡丹楼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也晓得了,可他就是有这点倔脾气,非要皇上放了他冷家的人!

殊不知,此时的祁云澈正被梦魇所扰,而一行黑衣人自雨夜中来,呼啸着,只为一个目的——

弑君!!!

嫡女策,素手天下,结局篇(十三):朕用一世太平来换…

外面一片电闪雷鸣,他却在梦里。

祁若翾在和亲途中命丧东临州,消息传到江南烟雨城,十二说,他要争皇位。

冷绯玉对汐瑶讲的那套道理,字句珠玑,她委实受用。

遂,他取了她一支蝴蝶钗做信物,却不知,另一支亦早就不在她的手里。

祁云澈静静的看着,他就那儿,然而谁也不知他的存在,包括那个世间的‘自己’辂。

时日如流水,在他眼底如白驹过隙,如走马观花。

是连他都觉得,这一梦太长,太久……

他竟有隐隐的担心,可否还能从梦中醒过来婀。

原本,他是沉醉在这个梦里的。

可当他逐渐望着汐瑶不断做着与那个他背道而驰的决定,不断的……想要远离他……

难以言喻的窒闷将他久久缠绕。

分明耳边听得见大作的雷声,分明他知晓有谁闯入了太极殿,外殿已然兵刃相接,杀得激烈。

他努力撑了撑眼皮,却是被桎梏在与她有关的那一处,醒不过来,逃不出去。

逃?

他竟然想逃了?

不是的,他只是不想见到她远离自己,哪怕他人在这处,和那个‘祁云澈’毫无关系。

她重活的那一世,真的要与冷绯玉在一起?

“你相信这世间有真情吗?你可相信,两个人会真心实意的相爱,一生一世?”

“你给不起,不是吗?”

“我不知这世上可有,就算有,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得到,但我所知道的是,若入了皇宫,便只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想要的,连追逐都无从说起,而王爷你将来会拥有整个天下,后宫佳丽无数,她们都会爱你敬你的,你可愿意——”

放过我!!

傍晚的斜阳染红了那片山林,她与他相对,他站在远处,总是相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再也无法靠近。

最后,他看到‘自己’转身,说……我知道了。

是不是该就此放弃?

够了,够了……

是谁在对他这样说?或许就是他自己呢?

祁云澈好像不太了解那一个‘自己’,他在梦中愈发矛盾,愈发无可奈何,就算让那个自己得到了汐瑶又如何?

……

太极殿的正殿外,冷绯玉是没想到,他来这里长跪不起,会跪得一群胆大包天的刺客来刺杀皇上!

几番交手,他发现眼前这十几个执剑的全都为女子,招招诡异,倒也不似要杀他,她们的目标,是他身后内寝殿的男子。

偌大的帝王寝宫里,是连半个伺候的奴才都没有,仿佛刻意给谁留下可以钻的空子。

越是与这帮刺客缠斗,冷绯玉越是察觉蹊跷。

这殿中里外均有皇上的暗卫,外面雨再大,这厢动静亦不小,却始终不见鬼统领现身。

深宫内把守重重,想要混进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刘茂德就更加淡定了,恍如无事一般端正的立在两殿相连处。

放佛只要这群女刺客过了自己这一关,那老东西还能为她们通传一声不成?

再者,他们皇上的武功本就不弱,这几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到底冷绯玉久经沙场,试探过来人之后,很快他就夺下当中仿是领头的剑,反手横在那女子颈间,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其他人皆不敢大动了。

“哪个派你们来的?”他冷声质问。

便与此时,外殿有了窸窣步声,鬼宿带着羽林军来得刚刚好。

冷绯玉不点破,斜目轻睨了他一眼,这太极殿,里里外外都是古怪!

“定南王只管取我性命便是,问这么多做什么?我既来了,就已将自己当成死人!”那女子说话硬气,挑衅的看了鬼宿一眼,娇笑起来,“若我不死,我还要来,若我死了,也还有人来,你们能如何?”

“好个牙尖嘴利的。”冷绯玉是听出端倪。

合着这皇宫似她家一般,来了不止一次了,还次次都被放回去?

“鬼大人,身为禁卫军统领,你可有话要说?”

鬼宿不闪不避,挥了手让属下退出殿中,才是一眼淡薄的望过去,道,“末将护驾不利,自会请罚,至于这些刺客乃定南王亲自抓获,王爷按律处置便可。”

他早晓得这夜有人来,再想冷绯玉还在殿中不依不饶的跪着,索性由他们打斗。

经他没所谓的一说,刺客里有女子略慌了神,道,“鬼大人,这回总算让你抓住机会见死不救了?!”

众女眷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起来。

“我们因何来此,你且心知肚明,你主子既已废了我家三姑娘的后位,人也去了,理应将我家三姑娘的尸身送还,好让我等回去与老太爷交差,如今这算个什么事?”

“莫不是你家主子还顾忌着身份,非要做个样子,以为不伤我们分毫就会得感激?”

“这夜可不是鬼大人亲自设计,让定南王出面?”

“哟,能死在所向睥睨的战神王爷手里,奴家倒是不觉得憋屈,只你主子总是缩在背后不现身,到底晓得自个儿理亏?”

“就是!躲在背后,算什么英主明君!”

听这些个女人一人接一句,没完没了的,冷绯玉真是恨不得都杀了干净!

再听她们竟诋毁起皇上来,怒不可遏的吼道,“放肆!太极殿内,圣驾之前,岂容你们这些妖女胡言乱语!”

“我们胡言乱语?”被他用剑抵着的女子挑眉轻哼,“你不信,问这位鬼大人便知!”

冷绯玉怒目看向阿鬼。

先听她们说话,他是明白了几分。

废后,说的不就是慕家汐瑶那位前皇后么?

又是她!

与南疆一战,还有宫里的腥风血雨,皆因为她一人而起,人死不能复生,枉那慕家两代忠良,最后犯下谋逆的大罪,皇上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他在这厢暗自恼火,只听阿鬼淡淡然道,“你家小姐既已嫁了我家爷,莫说尸身,就是她的三魂七魄,都是七爷的。劝你们别再白费力气,宫中禁地,七爷谅你们乃沈家的人,看在你家小姐的份上才几次三番留你们活命,切莫不知好歹!”

又有女子笑道,“不知好歹?你家七爷乃真龙天子,他的妻多了去了,管得过来吗?”阿鬼不与她多费唇舌,“慕汐瑶的尸身就在云王府,你们有本事就去取。”

一言,激得众女眷咬牙切齿。

那云王府的阵法实在太厉害,这半年来闯了无数次,要是她们有法子,还会来皇宫闹吗?

冷绯玉闻言诧异。

鬼统领称皇上为‘七爷’,便是连皇上都不喊了,他今日搅合进的算是什么事?!

外面得一道惊雷劈下,天都要裂了,正好暂且止住争执声。

冷绯玉狠辣一笑,道,“不是让本王来处理么?这简单,冲撞吾皇,罪该万死,只待会儿劳烦刘公公命人将残局收拾,勿要惊动了皇上,至于今后,来一个斩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便是。”

反正如今这皇宫已面目全非,区区一个禁卫军统领,胆敢利用他冷绯玉!?

他哪里有这份闲心在此纠缠?

眸中杀光乍现,手起,刀落——

便是要先取了就近这女子的性命!

鬼宿面无表情的望着,刘茂德老脸惊愕,还有众女子低呼的声音,内殿便在这时传来祁云澈清淡的话语声……

“放了她们。”

闪着寒光的剑霎时静止在魅玥的颈项上,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的皮肤,暖热的鲜血顺势流下,却听一个没有高低起伏,略显疲惫的声音命令道……放了她们。

冷绯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并未松手,“皇上是要放虎归山?”

当真和慕汐瑶有关的都宝贝得很,他堂妹的性命还有他忠心耿耿的冷家都可以视如不见?

假使祁云澈想把此当作私人恩怨,那么他断不能再容这些人在宫中胡来!

更不能让阿鬼口中的‘七爷’将整个朝堂颠覆!

遂,他再问,“不知皇上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命令臣,还是以‘七爷’的身份同本王打个商量?”

刘茂德不禁为他擦了一把汗,阿鬼抱手在旁,眼底盘旋着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

内殿飘出男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像是在笑他勇气可佳,又像是在笑他莽撞。

夹在在雷声当中,清晰可辨。

“你想保德妃性命?”

一语,直让冷绯玉脸色难看至极!

他还能同里面的人打什么商量?

吾皇万岁是祁云澈,七爷也是祁云澈,有分别么?

“进来,你只有这一个机会。”再听这一句,明显是在命令了。

冷绯玉无比火大,又发作不得,僵在原地半响,才是扔了剑迈进内殿去。

……

幽暗的内殿中,一股含着梨花味儿的香丝丝缕缕的萦绕漂浮在地面上。

冷绯玉走进,祁云澈正立于右侧靠墙的书架前。

他欣长的背影绝世而立,几乎要垂散及地的墨发,还有那一身在任何时候都象征着他身份的金袍拖拽了一地,将他与芸芸众生拉出许多远的距离。

他便就站在那里,手中仿佛捧着一物,此刻正望得出神。

这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天子,仅一袭背影,都孤绝得让人唏嘘。

以前,冷绯玉从不曾这样觉得过。

那么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他承认云昭帝冷漠寡言,哪怕是在天烨年间,他们时常相处在一处,偶有切磋武艺,可是了解都不深。

这一年来,祁云澈的性子越发阴晴不定,听闻近几个月,更是连早朝都极少。

但纵使这般,国事却没有被耽搁。

而后宫的那些,说到底是因果循环,善恶有终。

连南疆一战,金珠妮本就是个假货,由是这几年,南疆王看准了大祁为百姓不愿开战,屡屡提出无理要求,以冷绯玉为主的这些武将,早就想金戈铁马,踏平苗域了!

想来,还是借了后宫之争为名,才总算开战。

虽说对待贤妃的手段残忍了些,谋害皇嗣其罪当诛,也就不得什么好抓着不放的了。

实在让冷绯玉想要以忠臣之姿对国君劝说,他真真无从开口。

心里正五味杂陈,祁云澈转了身来,将手中的盒子合上,放在旁侧的书桌上,抬首望向他问,“你觉得朕可是个好皇帝?”

这疑问,恰恰是冷绯玉心中所惑。

他虽为武将,但在官场上死素来有自己的一套,更何况问话的人还是当今天子。

“皇上觉得是,那就是。”

大祁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宫里的是非,君臣的恩怨,只是民间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一代帝王的功过,只能由后人来评断。

祁云澈知他心里怎么想,又问,“你身为冷家定南王,认为三大望族鼎足的局面,如何?”

如何?

冷绯玉怔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还是不好?

若真的那么简单就能全以概论,当中的明争暗斗,汹涌起伏,还有无数的牺牲品,委实太冤屈了。

最后,祁云澈再问,“你想保德妃一命?”

听皇上的语气,像是要与他做个交易?

冷绯玉无法猜度,只好继续默着。

祁云澈移眸示意他,“这个盒子,你且好生保管,总有一天会用到,至于德妃,还有你冷家上下……”

冷家上下……

冷绯玉无法再无动于衷。

他入宫本只为给堂妹求情,不想皇上别有用意,三大家族,皇上想要改变这局面么?

谈何容易!

他颔首去,抱拳沉声道,“请皇上明示!”

只听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诡谪涌动,却又波澜不惊。

祁云澈道,“冷绯玉,你和你父王一样是个忠臣,朕以一世太平和你冷家上下周全,换你为朕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

云昭七年,六月,慕容皇贵妃大闹云珍公主满月宴,云昭帝盛怒,将她终生囚于清未宫。

这是广传于民间的说法。

宫里的人都知道,被强行服下保命的灵药的慕容嫣被铁勾穿了锁骨,长长的铁锁一端被千斤巨石压着,另一端拘着她。

因着下颚骨完全碎裂了,每日只能吃流食,不能说话,脱臼的双手也没得人给她医治,便吊在两肩,时日一长,就完全废了。

她的宫里还是那群奴才,小心翼翼的将她照料着。

只因淑妃娘娘一语,你们的主子和你们同生共死,每日十二个时辰,慕容嫣身旁都有人寸步不离的守。

哪怕是贱命一条,活下去,却是人之本能。

她的宫里摆满了明亮的铜镜,无论她看哪里,都能望见自己比鬼更可怕的脸。

日日饱受煎熬,真正求死不得。

没人敢说出去。

先,粉乔偶有兴趣还会到清未宫看看慕容嫣的惨样,可是见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死于她而言太轻易,这只是她应得的下场。

十日后,圣驾向东都。

此次除了疯癫被囚的慕容嫣之外,美人以上妃子们都去了,这要是在往年间,一个个不知会得意成什么样子。

可落到今日,光是那路上都足够她们提心吊胆。

之余袁洛星,不得祁云澈的吩咐,谁也不会动她分毫,此时哪怕不理会她,她已然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

圣驾抵达东都后,平平静静的过去了一个月。

淑妃依旧占着皇上的宠爱,那些私下里怨毒的诅咒并未让人心期许的‘恶有恶报’应验。

回想一年前,颜氏将将被那颜家公子以画为名,献给皇上。

谁也没想到,后宫妃嫔的噩梦由此开始。

如今皇后娘娘都要对淑妃退避三舍,德妃更深居简出,每日只吃吃素,念念经就过去。

先众人把祸事都归于那颜莫情,可经过这一年,哪怕是大家都晓得她乃前皇后身边的侍婢,也没有那个够胆子讲出来。

众人总算是弄明白了,皇上在为慕汐瑶报仇。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呢?

……

转眼流火七月将尽,这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天烨二十九年起,广禹州大旱,天降灾祸,瘟疫接踵而至。

直到今时,西北境仍有许多空城,到处荒无人烟,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解灾,祁云澈在这些年派去数位钦差大臣,各种法子都用尽了,银响更是填了无数,到这天,总算牵扯出一桩因此而生的贪污大案!

忘忧山行宫的一处地势偏僻的花园里,几个侍婢压根没望见林子深处亭中对弈的二人,七嘴八舌的聊得欢畅……

“私吞赈灾的银响,受贿行私,皇上最恨的就是这个,这回纳兰家这次可真是遭殃了!”

“方才我去奉茶,三贤王正在列举纳兰家的罪状,旁侧右相手里那厚厚的名册里,全是牵连的人,忠勇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脸都吓白了!”

“唉,这一把年纪了,三代朝臣,还缺这点钱财?”

“你们不知道了吧?这本和选秀有关,可现下后宫里淑妃一人独大,纳兰一族哪个愿意把自家姑娘送到宫里做娘娘?后宫无人,朝前势力单薄,不就只能在钱财上为自己谋个利。”

“我听闻皇太后已经闻讯从霏阙山赶来了。”

“有什么用?!罪证俱在,这岂是求三两句情能算罢的?!”

“那左相大人就没有说几句话?”

“谁敢呐!避都避不及,况且啊……”

那诸多‘听说’的婢女讲到此,便将话音压得低低的,饶是颜莫歌耳力再惊人,也只能听到她话中提到‘煜王’相关。

八成是想说,当年煜王造反,袁正觉都能撇个干干净净,往年和纳兰家也不是没有争得你死我活过,如今袖手旁观又如何?

对话声越来越小,颜莫歌收回思绪,手中的黑子都捏得发热了,再往棋盘上一扫,坐在对面的沈瑾瑜道,“又和局了。”

嫡女策,素手天下,结局篇(十四):伊人何处来

这世间,唯颜莫歌和沈瑾瑜坐在一处对弈,会时时下出难得一见的和局来。

旁侧煮茶伺候的魅妆笑盈盈的道,“无奸不商,二公子和颜公子的路数太相似。”

“我却不然。”把那粒黑子一扔,颜莫歌不用她的茶,反让身后的裳音把酒送来。

连饮三两杯,他才道,“瑾瑜兄多年不来商贾宴,今年的宴会未始,你却早早的先来了,用意太明显。”

沈瑾瑜笑着接过魅妆递来的茶,小品一口,反问他,“颜兄觉得我到这山上来还能有什么用意?辂”

莫非独独为了沾皇家的瑞气?

他沈家长子惨死,家中母亲如今想起还会垂泪,只这当中端倪蹊跷,不提也罢了。

可说到他表妹汐瑶,纵是顶着‘祁史上最不贤德的皇后’这一头衔,慕家参与谋逆,其后死也死了,何以皇上不将尸身归还婵?

若非祖父一而再的催促,沈瑾瑜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他沈家,躲着大祁的皇族都躲不及!

颜莫歌难得见他神色反复,是有些好笑。

今日在棋盘上,自己仿佛占了不少便宜。

沈瑾瑜长自己两岁,却见多识广,神思沉谙,独撑沈家不见逊色,那头脑更是让颜莫歌嘴上不承认,心底也几分佩服的。

他自懂得有求于人要低头的道理,故而这棋如何都赢不了。

只这头低到一半都不低完全,和局算个什么?

彰显棋艺卓越超群?

“又是为那个慕汐瑶。”说起这个名字,颜莫歌就兴趣缺缺。

“要是她的话,你且回去吧,来了也是白费心思,澈哥心中已有打算,没听着刚才那几个小宫娥的说话么?”

慕汐瑶死了,皇上便也欲疯不疯。

国家天下事虽处理得一如既往,百姓安居乐业,那宫里和朝堂可是水深火热。

不但封了慕汐瑶以前的侍婢做淑妃,逮着作恶的妃嫔惩治毒辣,连哪个大臣只要敢上奏说半句不是,都只有一个下场:拉出去斩了。

云昭皇帝情深意重啊……

沈瑾瑜讽刺的一笑,“这说法诓一般人是可行的,眼下遭殃的是纳兰家,下一个就该到袁家了,皇上以替我表妹报仇为由,做的却是安他祁家天下的大事,这算盘打得……”

何止够响亮?

他笑而不语,摇头再摇头。

天下人都叹祁云澈痴情,他表妹算什么?

红颜祸水?

如何让他沈家咽得下这口气?哪怕享尽一切法子,都要把汐瑶的尸身要回去安葬!

早就料想此行不易,沈瑾瑜不急,喝着茶闲闲道,“我来便是打个照面,莫以为云王府的五行阵天下无敌,若皇上实在不允,我只好飞鸽传书,让京城里的人动手了。www.6zzw.com”

颜莫歌挑了挑眉,眼中精光毕露,“你敢同皇上抢人?”

“不是我沈家上上下下都不想活。”

听出他话里暗暗威胁的意思,沈瑾瑜更加淡然,“早就凉透的尸身一具,早些让她入土为安不好么?再者……”

话停在此处,为他命薄的表妹唏嘘了声,继而嗤笑,“汐瑶人都不在了,做这些还有何用?”

此言一毕,颜莫歌眼底渗出一抹狠厉,面上仍是笑的,笑谈风生般自若,道,“沈瑾瑜,你上这忘忧山来,若非澈哥命我好生款待,将你晾着你又能如何?你若不想沈家在你手上玩完儿,最好回去劝劝沈禄那不识好歹的老头,早点打消这个念头,慕汐瑶不姓‘沈’,与你沈家更不得太多关系,想要搭上整个沈家,你大可派人去云王府把那一副尸身带走,因此遭逢了灭顶之灾,别怨我没提醒过你!”

起身来,他一拂清袖,正准备走,却听沈瑾瑜不轻不重的笑语,“假使吾皇实在要为此灭我沈家满门,落下个暴君之名,倒是我沈家的能耐了。”

颜莫歌侧身向他睨去,当真动了杀心!

沈瑾瑜再道,“后宫佳丽三千,如花美眷无数,逢三年便要选秀,我表妹一介废后,何德何能?”

“慕汐瑶是个废后,更不配做大祁的皇后,不过——”

讲到此,连颜莫歌都满面嘲讽,“说来也是稀奇,你表妹确实没什么能耐,倒把祁云澈迷得神魂颠倒,本公子虽不屑,可好歹记得他没赠过她一纸休书,她生,人是他的,她死,尸是他的,哪怕她是缕魂,想要魂飞魄散,也得问祁云澈可不可!”

“颜兄,你当真言重了。”

沈瑾瑜还是今日才了,他那性子懦弱的表妹这般得皇上重视。

想起家中时时怒火冲天的老祖父,人活一口气,就算是赔上整个沈家……那就赔上罢……

止住思绪,他轻佻一语,“听颜兄一说,莫非皇上做这些有违天理之事,都是为了百年后能与我表妹合葬不成?”

宫里美人何其多?

随便抓一把来调教,饶是粉乔都能做淑妃,一个废后而已,

一掌拍响棋盘,盘中棋子被震得向四方溅落,颜莫歌大笑,“还真让你说中了,你表妹真是何德何能!”

撂下一语,他走得干脆。

沈瑾瑜僵坐在亭中,半响才是有所反应。

寻望向身旁的魅妆,他问,“为了同表妹合葬?”

魅妆同是一脸迷惑,不确定道,“好像是的吧……”

这皇帝……疯了不成?

……

纳兰一族枉为开国功臣,结党营私,徇私枉法,以至朝中上下贪污成风,置百姓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今,证据确凿。

落日前,一道圣旨下。

纳兰家在朝为官者皆连降***,十年内不与重用,其下牵连官员押入大牢,为首的纳兰鹤被削其爵位,软禁大理寺,回京后交由三贤王与两相共同审理此案。

至于那位还在赶来东都途中的皇太后,圣旨上只言片语未提。

光是这一道圣旨,从今往后,京城三大望族只余其二,再无纳兰鼎足。

九月圣驾回京,三贤王祁明夏偕同两相立刻开始彻查审理,前后历时数月,直至年末,京城以至地方,涉嫌官员多达千余人。

此,为云昭七年举国轰动最大案!任凭纳兰岚操碎心,也没能力挽狂澜。

……

转眼已入年末。

夜里异常冷,却又不似往日有凛冽的寒风肆虐,平静得叫人心神难安。

这天,是慕汐瑶的冥寿之日。

要是放在天烨年间,这天还是千秋节,皇上的生辰,曾经因为此,慕汐瑶得尽天下隆宠。

看啊,慕家两代忠烈,慕汐瑶沾了皇家的恩泽,皇上为她指婚,将自己的七儿子匹配与她,莫大的殊荣。

这千秋节到了云昭年间便没有了。

无人晓得祁云澈的生辰是何时,晓得的人,也不会想要与他庆贺一番。

曾经那个女人在世时,只有她傻傻的问过,他笑而不答,她便壮着胆子打趣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且还是块万年被冰封住的石头,否则,这人的表情何以会那样少?

后,她又善心大发,将自己的生辰分了一半与他,扬言如此每年到了这时候便可一道乐和,两全其美。

只如今慕汐瑶已死,同她有关的都变成了伤。

琅沁阁内,粉乔哄得念儿睡了,便坐在外院的石椅上饮酒。

月色分外的美丽,清冷的白芒仿佛将世间一切都笼罩住了,薄薄的一层银光,染得视线里的所有都变得几分模糊。

这样冷的天,这样恍惚的夜,用来回忆往昔,彻底伤怀,再合适不过。

正是她半醉半醒间,白鸢自阁外走进,神色颇沉肃,“清未宫来报,慕容嫣怕是熬不过今夜。”

倒酒的动作一顿,粉乔瞬间醒然,问,“可派人去太极殿了?”

白鸢回禀道,“不知,不过我看来报信的小太监还跪在外头,浑身都在打颤,怕是没那胆子去太极殿的。”

粉乔点点头,思索了片刻,道,“今日是姑娘的冥寿,七爷定不好过,让白蕊跑一趟,先告诉鬼大人吧。”

随后她起了身,面上晃过一丝狠戾,“走,我们去清未宫瞧瞧。”

……

走进清未宫,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腐气息,弥漫在这座宫殿的各个角落。

粉乔下意识的抬袖掩住口鼻,直径来到正殿。

清未宫的三十多个奴才统统跪在左侧,有的已经忍不住嘤嘤低泣起来。

刘太医半个时辰前为她们的主子号了脉,说是……说是今夜难过!

慕容嫣一死,她们也活不成了,怎不哭啊……

那殿上尽头有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巨石,石上两索铁链缠绕,顺着那铁锁向另一端找去,便见一榻,面目全非的慕容嫣正躺在榻上。

她乱发干枯如草,与脸相近处污垢不堪,因为下颚骨被捏碎,使得她的脸变了形状,下巴不见下巴,凹凸歪扭,丑陋至极。

她的嘴只能永远的张着,鼻子也歪了,配以一双被血丝充斥又无神的眼,空洞凄凉,比鬼还可怕。

那双臂膀和肩头处只得一层皮相连,可笑的是她身上穿的还是她昔日华丽的绛紫色华裳。

无疑,那身衣袍是对她绝佳的讽刺。

虽说那日在牡丹相辉楼上她几乎成了废人,命就剩下半条,可得淑妃一语,清未宫的奴才们却将她伺候得极好。

硬生生的拖着,能活一日算一日,生怕她一命归西。

粉乔站在殿中对她远远一瞥,看到那副尊容,随即露出作呕的表情,不再上前半步。

要不是得人来报,说慕容嫣要死了,她都忘记宫里还有这个人。

算来自五月到今已过去半年多,如今见到慕容嫣的惨样,粉乔竟不觉得快活。

便也是了,他们都晓得报仇没用,便是没用,却还要去做。

执念如此。

报仇,也只是给自己找个活着的念想罢了。

刘太医还没走,见淑妃前来,便与她禀道,“入冬之后,虽清未宫上下仔细着,可任凭再小心,寒气难挡,以至皇贵妃娘娘锁骨伤患处起了炎症,止不住的流脓溃烂,药石无灵,故而……等不到天明了。”

这番话不失为清未宫的奴才们开解,且是说话时已向跪地的奴才那边看了好几眼,想来是里面有他想保的人。

粉乔心思沉了一沉,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想保哪个?”

刘太医先怔忡望她!

他都还没开口求情,就……

粉乔只道,“做人要晓得记情,本宫不会忘记曾经刘太医的照拂,如今本宫卖你一个人情,你想保哪个,只管带走便是。”

她说的‘记情’,就是刘太医自己都不晓得。

他哪里会晓得,当年嫣絨被下了合欢蛊,太医院群医各个避重就轻,只道她失了身,不是雏儿,也只有刘太医说了句公道话。

或许是他初入官场,不懂规矩,粉乔倒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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