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她的恩典,刘太医忙不迭从奴才里领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出来,双双跪在她面前,道,那是他自幼失散的弟弟,他入太医院当值,就是为了找他。
粉乔听后淡笑不语,挥了手,放行。
末了,她再看向瘫在榻上的活死人。
慕容嫣正也望着她,毫无生气的眼底略渗出嘲笑之意。
就好像是在讽刺她方才的假仁假义。
粉乔道,“人生百态无常,今日乃我主子冥寿,太医道你活不到明日,乃是天意。”
天意如此,让她在这天为慕汐瑶填命!
“至于你们——”再看向那群颤颤发抖的宫人。
“淑妃娘娘……”
还没等她说完,跪在地上的人里忽然有个小宫婢爬到她脚边,对她求道,“娘娘,奴才还不想死,娘娘,您给奴才一个活命的机会吧娘娘,求求您了!!”
她一求,其他人也跟着求饶起来。
都是家中有老小,等着这点奉银养活,哪个不得苦衷?哪个想死?
粉乔不语,面上一派冰凉绝情,“这是命,谁也无法违逆,你们有什么理由让本宫将你们留下?”
她是这宫里人人惧怕的淑妃,她心狠手辣,怎会放过这些人?
言罢,一脚踢开抱住自己的宫婢,不想那宫婢妥实倔强,翻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复又将她的腿抱得更紧!
她抬起泪痕交错脸来,对粉乔嘶声,“奴才好不容易逃过家乡瘟疾,奴才也有个失散的妹妹未曾找到,她也被卖到京城来了!!奴才也想找到她啊!!!”这一抬头,粉乔大诧,尤为看到她的脸之后,更是惊愕!
为何她长得这样像——
……
慕容嫣到底还是死了。
那夜里粉乔不顾她最后变得哀求的眼神,撤走了清未宫所有的侍婢,灭掉所有的灯,只留她一人在漫长难熬的黑夜里,饱尝最后的煎熬。
次日,几个小太监将那尸首用草席一卷,扔到城外西郊的乱葬岗。
从此世间再无慕容嫣。
至于后来慕容绝闻讯自中州赶来,祁云澈才下旨昭告天下,皇贵妃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仙去了。
造在皇陵里的贵妃墓是个厚葬了的衣冠冢。
还没下葬前,也不晓得是从哪里传出了风声,引得盗墓的狂徒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得两个月,那座墓便因为盗洞太多垮塌了,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再往后,时日长了,对此人便也渐渐淡忘了去。
……
云昭七年末,十二月二十四。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这日晌午祁云澈又发了个与汐瑶有关的梦。
一如以往,像是老天在同他说书,和五月间那个雷雨夜所梦到的相连。
已经不会再去惊异和怀疑真假,他控制不了。
梦里汐瑶在南巡回京途中,遭慕容嫣的暗算,幸得那个祁云澈出手相救,月夜下,荷塘中,他吻她,她却给了他一个结实的耳光。
其后那梦境时快时慢,可于他而言,仿佛与她一起经历般,他都能记得清楚非常。
平宁与沈修文大婚,冷绯玉将蝴蝶钗归还于她……
再入云王府,她在其中行得安然自若,最后被宝音用九节鞭追着跑得狼狈……最后,是她在他面前哭得恼火又愤恨。
还在恨着……
十二辰宴,她命悬一线,险些遭逢毒手,将祁云澈惊出一身冷汗。
他想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也被禁锢在那当中,挣脱不得。
最后是千秋宴,父皇本该与他们赐婚,结果……
终于睁开了眼,胸口一阵窒闷,祁云澈撑坐在宽绰幽寂的寝殿里,连呼吸都有回响。
……
阿鬼晓得七爷又发梦了,他和其他死士都望见他在梦里时的苦楚和桎梏,身陷囹圄,最可悲的是,这世上无人敢扰他。
无论他的梦是美,抑或者恶。
一梦后,祁云澈起身离了太极殿。
落雪的天,交错的宫殿间不得多少宫人往来,大雪迷了眼,地上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许多年不曾下得这样大了。
他漫无目的的行着,脑中不可控制的想着那梦境,庆幸汐瑶又逃过了一劫。
可是来年她便要入宫做个小小的女官,真是……
不觉叹息,摇头苦笑。
是他多忧了,在那里,有那个祁云澈为她排忧解难。
停下思绪,同时止步,人已站定在太极殿旁侧结了厚厚冰层的湖岸前,他记得登基初年,汐瑶曾跌入这湖中,大抵也是这个时候,大抵,这雪也下得这般大。
抬眼间,他向湖中看了过去,便是这时,他望见那方那一人,一影,何其熟悉……
嫡女策,素手天下,结局篇(十五):她不过是个替代品
她就站在被冰完全封住的湖面上,一身水蓝色的宫装罩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勾着腰,低着脑袋,像是在找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凛冽的风雪吹得她衣袂翻飞,摇摇欲坠,发丝都快要乱做一团,可便是这般,远远望去,得她脸貌轮廓,似极了那一人。
只是晃眼一刹,祁云澈的心猛地揪在一起,冰冷的俊庞上都是惊动。
但也仅仅不过一刹,他极快的有所意识辂。
“那是哪个?”
水蓝色的宫装……
他不记得太极殿何时有个这样的宫婢嫜。
跟在他身后的鬼宿闻言,暗叫了一声‘不妙’,心知瞒不下去了,只好道,“幽若,原先在清未宫当差,慕容嫣死后,是淑妃娘娘将她……暂且安置在太极殿外殿做些杂活。”
鬼统领可是一年到头说话都没个迟疑的时候。
淑妃娘娘……
祁云澈侧头轻飘飘的睨了他一眼,“你在帮粉乔求情?”
鬼宿颔首不语,就当是吧。
外殿的杂活无非是打扫,不得机会见到祁云澈,谁想就是那么巧,大雪纷飞的天,这个幽若不在屋里呆着,反跑出来受冻。
慕容嫣死那夜,除了刘太医将他弟弟带走,其他的宫人都被处以极刑。
偏生这个人却被留下了,还带进太极殿。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明知该让她一道随慕容嫣死了最好,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让他们这些时时脑子清明的人,都生了恻隐之心。
说话间隙,鬼宿已挥手让翼宿去把停驻在冰面上那人儿逮了回来。
幽若还在埋头在冰面上找着她的东西,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身手矫健的人,拎着她几步就回到湖岸边上,明明她已经望见站在前面的人是哪个,却控制不住身形,硬生生的往前踉跄了几步,脚底一滑,扑进厚厚的积雪里——
阿鬼无言的递了翼宿一个眼色,怨恼他为何不把人抓稳。
翼宿很愁苦,从没见过这么笨的宫婢,奈何自己有口难辩,干脆默默向角落移去。
摔了一下狠的,幽若扑在雪地里哼着疼,刚抬起头来,只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近在眼前,靴子上还有金线堆刺的龙纹,她一惊,又把脸埋进雪里。
“奴、奴婢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
她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请安。
寒风在耳边呼啸,回应她的是祁云澈止不住的闷笑声,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委实忍不住了。
这笑声沙哑低沉,但确是由心而发,与人一种难得的畅快之意。
皇上竟然在笑。
幽若感到不可思议,她再度把头抬起来,面前的男子已然蹲在她的面前。
天……
她第一次那么近看皇上。
世人都说皇族里出尽天下美男子,眼前的云昭帝,怎生得气宇不凡,俊逸风流,尤为浅浅勾起的薄唇,尤为弯成玄月的星眸,分明的五官可与风雪媲美,可堪日月同辉……
俊朗的面庞,隐隐透着高高在上的贵气,清冷,仿佛一尊神袛,谁也逾越不得。
他是这个世间上最高贵,最无匹的男人。
不觉,幽若就看呆了。
她在看他,他也打量着她。
两双眼眸相对,这样近,近得让旁人见之暗自惊心。
已经太久没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的盯着自己看了,而她这张脸容,与祁云澈方才那远远一瞥猜想无差。
真的很像。
只这张脸要稚嫩许多,一如十年前的她,一如,他梦里的那个她……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长得很似一个人。”他缓缓启唇,问。
声如寒冰,含着丝丝沁入骨髓的沁凉疏离,与他方才笑时截然不同。
幽若这才回过神来,想起眼前男子的身份,看他的眼神收敛了许多,更透出少许惧意。
怔愣了半响,她后怕的将头点了点。
祁云澈仍笑着,轻一挑眉,“你像哪个?”
幽若不知他用意,更听不出问话里是喜是怒,想起慕容嫣可怕的死相,想起老宫人同她说皇上的阴晴不定,她唯有求救的看向鬼宿,希望鬼统领救自己。
阿鬼得她望来,却不语,站在祁云澈身后,很是默然。
这会儿他心底也有纠结,那天他赶去清未宫时,正好看到这小宫女祈求粉乔饶她一命,不想那张脸很是惊人,之后呢?
粉乔哪里还下得去手,他竟是鬼使神差,没有出言反对。
把人安置在太极殿外是刘茂德的意思,对此他们都三缄其口,没有哪个敢说不得存有私心。
明知道不可能,却又存着一点期念。
此时人终于被发现了,结果如何,她是生还是死,已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够决定。
“朕在问你的话,你看阿鬼做什么?”祁云澈淡淡的,冰封的俊庞上不乏笑意。
幽若确定鬼统领不会说话了,才低声道,“回……回禀皇上,皇贵妃娘娘说,奴婢长得像、像先皇后……”
“那你自己觉得呢?”
她觉得?
“……奴婢不知道。”
她神色艰难,答得也艰难,拧着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满脑子想的都是眼前的帝王暴虐的事。
祁云澈继续问,“你在清未宫当差?”
幽若老实巴交的点头,“奴婢年初才入宫,负责打扫清未宫的后花园,先也常有宫里的老人私下议论奴婢的样貌,可是奴婢问了,她们又不说,后来有一天,皇贵妃娘娘发现奴婢,就把奴婢留在身边……”
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得了主子的赏识,什么红人啊,吃香喝辣啊……
皇贵妃娘娘对她可好了,不但不让她再做粗活,还亲自教她读书识字,连琴棋书画都不吝相授。
她以为在宫里的五年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哪知小公主满月宴上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想到此,幽若不禁伤怀起来,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然问祁云澈,“皇上,你为什么要囚禁皇贵妃娘娘,还要对她用……”
“放肆!”不容她说完,阿鬼怒斥,“这些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宫婢问得的?”
祁云澈不恼,淡声到了句‘无妨’,又问她,“慕容嫣对你很好?”幽若不假思索的点头。
“那你曾有想过,她为何对你好?”
这倒把她问住了。
幽若只是呆了些,并不笨,想了一想,她小心翼翼的望着祁云澈说,“因为奴婢长得像……先皇后?”
说完,她‘咦’了声,像是察觉了什么,又兀自说道,“难道因为我长得像先皇后,皇贵妃娘娘才对我好?那她对我好岂不就是另有所图?可是……”
她呆头呆脑的说着,再望得面前的男子一眼,他的身份提醒了她,于是后面的话死活被她咽回去。
祁云澈都听了一半,哪里肯会将她放过?
“可是什么?”
她小脸苦哀哀的,哭都哭不出来。
入宫不到一年,清未宫里天翻地覆,皇上暴虐,淑妃狠毒,究其前因后果,都与那位先皇后有关。
那日淑妃要她们为皇贵妃陪葬,只因她不想死,无意中想起前日听几个姐姐私下说起淑妃的身份,她急中生智,利用自己的脸貌,才冲出去放手一搏。
结果真的让她活下来了。
那时她只求活命,事后怕还来不及,都不敢多想其他,其实,她无形中就有了意识。
也是到了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她的这张脸可以保她一命,也可以让她丢掉性命!
难怪那日第一次进太极殿,刘公公会特别叮嘱她,让她要懂得比别人安分守己,如若不然,会死得很快。
难怪,鬼大人不会帮她求情。
她死还是活,都由眼前的人来决定。
心里默念了一遍‘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幽若细声的问,“皇上,你会杀了奴婢么?”
祁云澈微愣了下,反问她,“你很想死?”
她陡然一僵,“不不不、不想!!奴婢不想死!!”
“你犯了宫规?”
“没没没……没有!奴婢入宫来一直尽心侍奉主子,连老嬷嬷都说奴婢很听话。”
“那朕为何要杀你?”
“……”
她哑了。
祁云澈笑意更盛。
对话进行这里,阿鬼看出七爷对她起了那么几分兴趣,她的小命应是保住了。
不,应当说多得她长了一张与慕汐瑶六七分相似的脸。
只这几成似,能让七爷在这一时的笑,比一年的还要多,已经很了不得。
罢了,他也向她问道,“外面雪这么大,你在这里做什么?”
幽若还沉浸在莫名不知生死的对话里,直觉她刚才在自掘坟墓,但听鬼大人一问,她才想起一事。
别扭的转过脖子往身后冻结成冰的湖面上看去,委委屈屈的说,“她们把我的玉佩扔到湖上去了,我要找回来。”
“她们?”阿鬼疑惑。
她这一身宫装已向其他宫人昭示,她乃太极殿当差的奴才,自要比其他宫里的矜贵些。
听她这番说话,竟有人欺负她?
祁云澈再问,“什么玉佩?”
此前来时,确实望见她站在湖中找什么。
幽若不敢隐瞒,道,“奴婢乃广禹州成县人,原本还有个妹妹,奴婢与她一人有半块玉佩,是爹娘当年定情之物,西北大旱,奴婢的爹爹为了活命,把小妹妹卖给一户人家换了两石粮,后来奴婢的娘遭疫病去了,奴婢就逃了出来,听说那户人家来了京城,奴婢就……”
听她做一个‘奴婢’右还是一个‘奴婢’,战战兢兢的,如同望见初时的慕汐瑶,似又不似,委实变扭得很。
阿鬼替她说道,“她一路乞讨入京,涉世不深,就被囚了,险些卖去北境,就在那时,皇太后下旨彻查她身边的老嬷嬷贩人那件案子,机缘巧合,与她一道被骗的女子都侥幸得救,其后宫中选婢,皇太后又开了恩典,索性把这干险遭毒手的女子都收入宫中,调教后分到各宫各院。”
幽若则去了慕容嫣的清未宫,之后便这样了。
阴错阳差,冥冥中注定了般。
鬼宿能允了粉乔,将她放在太极殿,也是早就暗自将她身份查了好几遍。
这点,祁云澈不问也知。
年初与纳兰岚有些相关的那件案子,他还记得少许。
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利用职务之便,对外道招入宫伺候妃嫔主子的宫婢,实际是将那些如花的妙龄女子卖去北境。
纳兰岚素来看重脸面,祁云澈便顺手卖了她个人情,此事全权由她做主,最后倒是了结得漂亮。
凝着幽若,他若有似无的笑笑,说,“你运气倒是不错。”
她也干巴巴的笑,老是想问,皇上到底会不会要她的命。
既然都说她运气不错了,她应该不会死了吧?
鬼宿接着问她,“将才你说‘她们’把你的玉佩丢到湖中去,她们是哪个?”
听语气像是要为她出头般。
自然了,她在太极殿当差,虽等级一样,身份却比其他宫人高出好几截,胆敢有人欺她,与冒犯皇上无异。
这群胆大包天的***才!
说回玉佩的事上,幽若又犯难了,低下头支支吾吾,“是奴婢不小心……”
“想好了再回话。”阿鬼看穿她有心隐瞒,故意唬她,“欺君可是死罪。”
听到那个‘死’字,幽若吓得魂都快丢了,再不敢隐瞒。
“是与奴婢一起入宫的秋儿,我们入宫前同是落难,她有个结拜姐妹和奴婢一样在清未宫当差,皇贵妃娘娘仙去后,只有奴婢还有小东子不得殉葬,秋儿心里有怨,所以才……不过她没有坏心的,她只是生气,等她消了气就没事了。”
她还为别人求起情来了?
鬼宿冷笑,“把你的玉佩扔到湖中,你要是掉进湖里,命就没了,你还怎么找你失散的妹妹?她那叫没有坏心?”
幽若没话说……
她向来安分守己,在清未宫时皇贵妃娘娘虽对她好,也不得与她说太多话。
以往宫里那些老资历的姐姐们也常有说起鬼大人,都说他沉默寡言,她却觉得他问题好多,唉……
正哀怨着,鬼宿还问,“那个叫秋儿在哪里当差?”
“罢了。”未等她说开解的话,祁云澈从她跟前起身,淡声吩咐,“去帮她把玉佩找回来。”他说‘罢了’,就是不追究了?
幽若大喜,忙不迭再度把脸埋进雪堆里,“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祁云澈垂眸望她那趴在雪地里难看的姿势,又见她手指冻得紫红紫红的,意味不明的问道,“你不冷么?”
幽若懵了懵,皇上在关心她?
抬起头来,却只得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在风雪中越发变得模糊。
鬼宿探手把她拎起来站好,没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响,道,“从今日起,你不用打扫大殿了。”
幽若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被赶到别处去,刚张口,鬼宿道,“往后你就在皇上身边伺候。”
说罢,替她将肩头的雪沫拍了拍干净,他转身,之余也不知是在命令哪个,说,“去把她的玉佩找回来。”
她还没反映过来,凌冽的寒风里似乎听到有人极其不情愿的叹息声。
再向湖中看去,不知何时,那冰冻的湖面上多出三道黑色的身影,身形矫捷得无法形容,极快的交错掠过,他们在帮她找玉佩……
那些是传说中皇上身边的暗卫吗?
……
那日天黑之前,果真有人将幽若的玉佩找回交还她。
之后,如鬼宿言,再没有人喊她去打扫大殿了,而是伺候在圣驾身边。
平时只消端茶送水,粗活与她毫不相干,就连淑妃娘娘来,对她都温和有加。
她知道这一切都与她的脸貌有关,但又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待她不似其他宫婢,看她的眼神依稀透着半分恭敬和探究,恭敬是因为先皇后,探究是好像担心她有什么不轨之举。
鬼大人私下答应过她,会帮她把妹妹找回来,她心中感激,之余,又害怕……
可是怕什么,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皇上不似传闻中的暴戾,寡言倒是真的,对她仿佛比对其他人多一些。
闲暇的时候,皇上偶会与她说几句话,隔三差五的晚膳前,还会纡尊降贵的与她下一盘棋。
她很笨,总是落错子,皇上不责怪,耐心的教了她一遍又一遍,还……允许她悔棋。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慢慢的觉得,其实皇上是个很温柔的人,虽喜怒甚少,不表语言,却对他人宽容有加。
他很怀念先皇后。
而她,只是先皇后的替代品。
宫中由此起了流言,往她院子里送礼的人越来越多,都说她要做娘娘了。
这日雪后初晴,梅园绽得极美,刘茂德命她挑几只开得好的,送到琅沁阁去。
粗作一算,自上回在湖上遇到皇上,已过去将将半个月。
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到上元节了。
琅沁阁与宫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同,这是先皇后所居之处,幽若对此想不明白,皇上根本不曾让淑妃侍寝,别的娘娘就更不消讲了。
那么为何会把他最看重的先皇后的故居赐给淑妃呢?
还有小公主,若淑妃娘娘真的是先皇后的侍婢,那她又与皇上有了公主,这……
“这年梅花开得真好。”思绪被一个和煦的声音打断,说,“你且起身回话吧,莫要跪着了。”
幽若应声站起,置身琅沁阁的正厅堂,抬眼间,淑妃颜莫情坐在正中的阔榻上,一身富贵,手里握着一支她亲手摘的红梅。
她微微笑的望她,“幽若,你是不是心中有很多疑问?”
结局篇(十六):第二位废后
疑问?
看向居中而坐的华贵女子,她是当今高高在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淑妃……
宫中的人都怕她毒辣,百官恨她迷惑皇上,但其实,并非是传言中那样。
原先幽若知她乃大祁富商颜家小姐,唤作颜莫情,皇上南巡时,她幸得一夜恩宠,因此怀上龙嗣,那颜家大公子又有通天的本事,商贾宴上以画献人,据闻皇上十分高兴,当即就封了她淑妃……
云珍公主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辂。
幽若听那些女官们私下说得还少了?
小公主身份尊贵非常,没准将来要做她们大祁的女皇!
然而凭她在太极殿当差这半个月见来,皇上夜夜独眠,淑妃娘娘偶去请安,也只有君臣之礼,不曾逾越半分娴。
要说疑问,幽若满脑子的想不通。
颜家二小姐只是淑妃的另一个身份,小公主满月宴那日,许多宫人都亲耳听到她说,她乃先皇后身边唯一活下来的四婢之一,名字叫做粉乔,她回到宫里是为了给先皇后报仇!
可是啊可是……
幽若为之困惑的实在太多了!
淑妃娘娘既是先皇后的婢女,为什么会有皇上的孩子?难道为了报仇?为了一个淑妃的身份?
假使是这样,先皇后泉下有知,一定不会为此感到好过。
而凭她在太极殿侍奉皇上这些时日,她也不相信皇上会真的宠幸淑妃,那么——
蓦地!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幽若脑中形成,将她吓得一身冷汗……
“怎么愣着不说话?”座上,粉乔一直望着她表情不断变化,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不禁,她笑着问,好看的小说:。
这个幽若来来回回被阿轸他们查了好几道,看似清清白白不得问题,但终归是她擅自做主将人留下,有些话,她不得不先同她说明。
“是疑惑太多不知从何问起?”粉乔可谓和颜悦色。
幽若却吓得苍白了小脸,忙不迭重新跪好,浑身打着颤道,“娘娘、娘娘,奴婢没有疑惑,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求娘娘不要杀奴婢……”
刚求完,站在粉乔身侧的白蕊忍不住笑起来了,“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胆子小成这样,动不动就以为哪个要你的命。”
白芙暗暗用眼色嗔了她一眼,道,“想在宫里活命,胆子小些是件好事,光是‘不想死’还不够,还要尽心伺候主子,心里拿捏好分寸,不该知道的,哪怕是想都不能想。你知道了吗?”
她的话说得严厉,听似教训白蕊,明着是讲给幽若听,她全都记下了。
白蕊看看地上跪得发抖的人,又冲白芙吐了个舌头,嘴上乖巧道,“奴婢知道了。”
——奴婢知道了——
幽若亦是在心里这般道。
粉乔起了身,亲自将战战兢兢的她扶起来。
她抬头,只见得一张神色温和的脸容。
自从生产之后,粉乔体态更为丰盈,虽她长相可谓普通,然而在气势上,总是凌厉的。
或许这与她心中的仇恨有关。
那么幽若呢?
她以前不知慕容皇贵妃晚上对自己那么好,教她识字读书,教她闺秀礼仪……
自打入了太极殿,伴在皇上身边后,她总算都晓得了,因为她的脸……
可她是幽若,不是先皇后啊!
“淑妃娘娘。www.83kxs.com”她轻颤着,祈求着,“您告诉奴婢,奴婢该怎么做……”
被恐惧和茫然充斥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声音:活着,活着,我不想死!!
粉乔对她柔柔的笑了,“你只要记得四个字——安分守己。”
……
幽若离开琅沁阁时,粉乔允了她两件事。
一件,为她找寻失散在外的妹妹。
一件,保她在宫中五年平安无事。
只要她安分守己,这两件还是能为她做到的。
待那人儿几番保证罢了,心惊肉跳的回太极殿复命去了,白蕊在旁没劲的叹,“胆子怎小成这样?我看就算粉乔姐姐没有特地吓她一吓,她也不敢生出风浪来。”
阁中不得外人了,白芙再不收敛放开了训斥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哪儿轮得到你插嘴?我看你就是胆子太大了,先那一举都够杀个千刀!”
白蕊不以为然,往粉乔身旁凑了凑,如找了座靠山,狐假虎威的故意气她,“白芙姑姑,消消气,有些事情按着规矩来行不通!”
若事事都得讲宫里的规矩,这淑妃娘娘当不当也罢了。
她说在理上,白芙想不认也没法,只得道,“就你生了一张利嘴,也罢,待下次塔丹城主来是,求七爷做主紧要的把你嫁了,我们都落得耳根清净,!”
粉乔应和,“说得不错,让你在宫里委实屈才了。”
“可不是么。”端茶进来的白鸢逮着机会也跟着笑话白蕊一回,道,“宫里可最容不得心直口快的人了,你要不得这琅沁阁照拂着,小命早丢了千八百回。”
“我又不是别人。”白蕊洋洋得意,“深宫幽怨,不过嘛——”
她绕到白鸢跟前,主动把茶具接来,先给粉乔倒了一杯,又不害臊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吹着凉,说,“我想来就来!”
她就是要在这里放肆!
其他女子只好摇头笑她孩子心性。
不得外人时,琅沁阁里便是如此相处,宛如宫里的世外桃源。
饮了半盏茶,粉乔忽而幽长的一叹,眉间都是惆怅,“想来就来……我怕的是有些人最后却是不想走。”
“你担心幽若?”白芙问。
几个小的看不出,她看得出。
那个幽若看似呆头呆脑,可当粉乔问她心中可有诸多疑惑时,她只暗暗想了许多,最后定是想到了关键。
否则,怎会求人不要杀她?
她有那样一张脸,把人摆在七爷的身边,不说要取代了哪个,那是全然不可能的。
只纳兰家倒了,最后就该到袁家。
等到仇人都死光了,七爷要怎么活呢?
放下茶杯,粉乔叹息声接连不断,“这件是我自作主张,我想假使姑娘泉下有知,定不想七爷过得这样辛苦,有个替代当做念想,缓一缓,或许就……”
或许就不想死了呢?七爷来望过念儿一次,从他眼中,我看得出是有期想的,姑娘与他从前有过一个孩儿……”
只要坐在这琅沁阁内,粉乔无时无刻不在怀念曾经的日子……
饭后品茶,闲话家常。
七爷与姑娘下棋对弈,嫣絨在旁伺候着,雪桂总会端来亲手做的爽口的点心,她和心蓝则在一旁插科打诨,张嬷嬷便笑骂她们没大没小。
回不去了。
因为回不去才痛苦。
“这个幽若除了脸貌,连性子都像姑娘,总让人想护着她,听阿轸说近来七爷开怀了许多,可是我又怕物极必反。”
替代,终归只是个替代。
故而她才特意对幽若说了那番话,只望她做到心中有度。
“莫要多想。”白芙安慰粉乔道,“慕小姐在天之灵,定能体会你的心意,况且现下,幽若的生死已经无法由你做主。”
“怎能不多想,且不说她还有四年就能出宫,怕到了那时,她要出宫,七爷不允,我心里又要替我家姑娘难过了。”
千愁万绪都化作淡淡一笑,最后粉乔自嘲了自己。
希望她没有做错。
……
太极殿,好看的小说:。
才是未时中,天色却沉沉的,像是下一刻就会完全黑尽。
幽若从琅沁阁回来,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她自个儿揣度出来的那些给惊到了。
刚迈进光线黯然的大殿,刘茂德勾腰驼背的站在靠外面的那处,满面端着急色,见她来了,立刻唤身旁的小太监把热茶交给她。
“皇上醒了,快去上茶。”
幽若愣了下才应声,接过托盘,就麻木的往里面的寝殿走。
自她来之后,端茶送水的活儿便都成了她的分内事,因为她张了一张和先皇后极其相似的脸……
一个人行在宽绰的宫殿里,只有脚下的步声做伴,冰凉而孤独。
这是作为帝王需要背负的么?
可纵使他是一国之君,却连心爱的人都无法拥有,这个皇帝做来有什么意思呢?
刚想罢,她又恍觉这想法太大不敬,忙摇摇头,打消了去。
实则也怨不得她,四季如一日的帝王居所太冷清,外殿的宫人虽多,可是真正能够常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只有鬼大人和刘公公。
如今,多了一个她。
哦,不对,前些时候的晚上,皇上看了一张折子后,忽然启声唤了个名字,话刚出口,房梁上就落下一人来,足尖点地,丁点儿声响都没有发出,轻盈的跪在皇上面前,候命。
当时幽若都看得傻掉了,这就是传言中那些隐在暗处的暗卫么?
许是她太闲得慌了吧,思绪到此,她莫名抬了脑袋往头顶看去。
这一看,发现高高的殿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如最死寂的深夜,如稠得要淹死人的浓墨,压抑,窒息,还有说不出的诡异,登时将她包围……
那殿顶的梁上正好是有人的,只幽若根本看不见。
井宿蹲在一处懒洋洋的打呵欠,见着她从外面走进来,心神恍惚的样子。
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紧了面皮,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这会儿子,她干脆还停下来了,仰头朝他这里看来。
发现他了么?
应该不是。
她在下面傻愣愣的看,他在上面不明所以的望,越见她那张脸,越觉得别扭。
一个慕汐瑶已经够让七爷伤怀,死了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一个,脸长得似,性子也似,又傻又笨,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又要来祸害七爷一次?
也不知道阿轸那媳妇到底在想什么!
望得半响,他起了作恶的心,故意用飘忽阴冷的语气对下面的人轻声的问道,“你在找什么?”
“啊——啊——有鬼!!!!”
伴着惊天动地的尖叫声,托盘反倒,祁云澈用了多年的青瓷茶杯被打碎在地,茶水四溅开,染了黑色无情的地砖。
幽若被吓死了,好看的小说:!脸色发白全身发抖,蹲在地上连呼吸都在抽搐。
井宿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心道不妙,才是跳下去补救,“你别怕啊,我不是鬼,你抬起头来看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跟前的人儿哪里还听得进去,往后仰倒坐去,连连倒退数步,直到后背抵在梁柱上,才停下。
她把脑袋死死的埋下去,怀抱双膝,不停的重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奴婢会安守本分的……救命……”
井宿急得大汗,上面传来翼宿风凉的声音,“吵死了,打晕扔出去作罢。”
又有哪个好心提醒他道,“七爷来了啊……”
闻得这一声,井宿什么都顾不上了,看看被他吓傻的小宫婢,再看看身后的寝殿,一阵均缓的步声已然靠近。
顾不得那么多了,绷紧了自个儿的皮,脚底抹油,转眼跑得影都没了。
等到祁云澈来到幽若跟前,她还缩在那处,不住的哀求,她还不想死。
是了,这世间上除了生无可恋的人,哪个都还想活着。
近来他梦境频繁。
深宫险恶,皇族之间的争斗无休无止。
汐瑶在宫里亦不可避免。
好在得平宁暗中安排,给了她一个司籍司的闲差。
宫内有袁雪飞、纳兰岚,任凭她不似当初,也不够这两个女人算计,宫外有慕容嫣和张家,紫霄观一劫,没把那个祁云澈吓着,反倒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近,就像是老天一早的安排,是命中注定的。
他宽慰,又怅然失落得无以复加。
无数次想逃开,那些梦将他牢牢桎梏,他已经无法再拥有了,就算让他看到又能如何?
可是看不到,他却挂在心上不能释怀。
回想梦里的一切会让他痛苦,而每次梦过之后,又难以抗拒的期待下一次是何时。
日复一日的以此折磨自己。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思绪被这阵颤抖的哀求声打算,他定眸看向幽若,不曾多想,抑或者在这一时想了许多许多,开口不假思索的说,“有朕在,没人伤得了你。”
是的,他是祁国的天子,君临天下,难道还护不了一个人?听到这个沉哑的声音,幽若抬起头来。
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金色的龙袍像是会发光,只要他站在这里,周围都跟之明亮起来。
他是世间的主宰,他的强大无人能敌。
他会让人有心而发的想要依赖。
谁能将他依赖?
“可是……”她哽咽着,明知道不该,还是艰难的说,“皇上,你看清楚呀,奴婢不是……先皇后。”
祁云澈错愕的怔忡,俊庞上露出鲜少的惊动。
望着哪张被眼泪交错了的脸孔,他努力的找寻,甚至是怀疑,终归在相似中望出不同,好看的小说:。
“你不是。”他淡声。
几分失落,又几分遗憾。
慕汐瑶只有一个,她而今在哪里,他怎会不知呢?
转身,他向殿外走去,幽若忽然扯住他衣袍一角,如同挽留。
祁云澈回身垂眸望向她,听她跪在地上诚恳的说,“奴婢只是奴婢,奴婢会尽心竭力的服侍皇上,陪伴皇上!”
她想安慰他,告诉他并非什么都不曾有?
“只要朕不杀你,是吗?”
幽若僵若木鸡……
唯一的心思竟然就这样被看透了。
祁云澈摇头,淡薄的笑意是苦涩的,“放心,朕不会杀你,只要朕活着的一天,你都不会死,你是幽若,不是她。”
……
正逢冬日,芳亭阁外那株连理树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枝桠上只得稀疏的枯叶点缀,说不出的凋零。
祁云澈站在树下默然而立,久不曾移开半步。
鬼宿站在远处候着,宫中日子十年如一,无论祁云澈去到哪里,他所要做的便只有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