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嫡女策,素手天下》作者:苏若鸢【完结 番外】(2015.01.09更新番外至完结) > 嫡女策,素手天下.txt

这还是自他出家后,她第一回见到他的僧侣形容。.23

作者:苏若鸢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收回视线,他再不多看她,转而望向脚下一片绯红,似喃喃自语,“朕贪吗?”

平静的眼中慢慢地渗出化不开的执念,他眯起眼眸,轻易的对那执念俯首称臣,“或许……”

“七爷!”伴着不乏焦虑的唤声,鬼宿等人自山下寻来。

又见袁洛星也在此,鬼宿不由蹙眉。

今日事出突然,早些时候七爷命他待京中最后一队车马到时告知与他。

便是午后不得多久,车马来了,鬼宿依言回禀,祁云澈派他暗中送一书信与猎场上的定南王。

后而入夜,任何一人都没想到雷格会有胆造反,就在将才他们上山时,救驾的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

一切都算得刚刚好。

然而这些,虽然身在祁云澈身边的人都隐有意识,这是他所布的局。

可到底是何时开始,他们无人知晓。

眼下终于见到祁云澈安然无恙,悬起的心总算踏实,跪于他身侧,鬼宿报道,“雷格将军造反,四处点火,残杀宫人,定南王闻讯赶来救驾,已将局势稳住。”

“雷格造反?!!”

鬼宿还未说完,袁洛星已惊叫!

雷格那样沉稳狡诈的人,祁煜风反时他都能够从那滩浑水里全身而退,没理由到了这时他才以自己那少许兵力以卵击石。

“为何会这样?是你对不对?!”不管不顾,袁洛星对祁云澈质问。

她竟在质问他。

山中杀声高涨,烈焰疯狂的吞噬着其中的宫殿,祁云澈的声线里都是漠然和无情,俨然做回站在云端,万人之上的帝王。

“雷格居心叵测,本就是煜王的人,在朕的身边安插密探,与你私通,收买皇太后身边的女官,以此关系将我祁国如花女眷卖到北境去,赚取暴利,他会造反有何稀奇?”

抬首,他被远处满山炙焰染得血红的脸恢复了与昔日一般的冰冷,“让他反的不是朕,是你。”

袁洛星浑然僵滞!!

“你是不惜以身相许,博取雷格信任,窃得先皇后一家蒙冤之实情,今而事情败露,朕灭他满门理所应当,你身边自有他的人会去告密,他不得不反。”

话尽于此。

不惜以身相许博取雷格的信任,窃得先皇后一家蒙冤实情……

他利用她为慕汐瑶一家洗脱冤屈?!

“不,不是这样的……”袁洛星颤栗不止,不敢相信他会做到这一步。

慕家参与张家谋逆,勾结前朝轩辕氏,其罪当诛其九族,满门抄斩!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他凭一己之力,想以此逆转?!

“我本就和雷格有私情,早就有了!才不是为了帮慕汐瑶洗脱冤情,她有什么冤情?!!”

袁洛星失控的喊叫,扯着心肺,仿佛有什么要将她撕裂了。

是真相,是祁云澈未雨绸缪许久的布局!

“你故意的是不是?慕容嫣她们的死都算不了什么,你故意这样折磨我是不是?!!”

明知道她最恨的就是慕汐瑶,恨不得那个女人生是痛不欲生,死是碎尸万段,还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升。

她怎会为了慕汐瑶去与雷格私通?

心神恍惚之余,她又想起那日倾盆大雨,太极殿外幽若对自己那番说话。

要不是她将她激恼,她根本不会冒充宫婢来东都!

若她不来,雷格怎会轻信,怎会放手一搏,自取灭亡?

“你都算计好了……”

不可置信摇头复再摇头,袁洛星不死心的追问,“你根本就知道幽若不是慕汐瑶,更未对她迷恋,你只是用她来激怒我?那报信的人是谁?你说!你也在我身边安了密探对不对?你还是提防我的对不对?”

至少防着,那也是种在意!

“是莲初。”祁云澈漠然的回答,绝了她唯一的念想。

是莲初……

她明明命人将她杖毙,那么他暗中救下莲初一命为自己所用,皆是水到渠成。

祁云澈再不多看她了,在她眼中那道孑然而立的侧影从来不属于她,他更从没把她真正看进眼里过。

一早就该知道,这个男人的温柔和感情都给了慕汐瑶,其他人对他而言都是多余。

霎时周身瘫软,袁洛星狼狈无力的坐倒在地上。

依他所言,她竟还立下奇功?

可这是用她的身体换来的,比直接与天下人知道她和雷格早有私情更叫她生不如死!

她身为左相的爹爹自然会知道实情,到那时为了保住袁家的声誉,必是什么都要答应的,更之余不过是为一个死了的先皇后——平反!

“你好卑鄙,你好卑鄙……”

十指陷入身旁两侧干涩的泥土中,揪的是心,连骨髓深处都在抽痛!

“你可以一死了之。”祁云澈寡淡无情的说,垂眸无喜无怒的看向她,残酷如魔鬼,“但朕知道,你不敢。”

他卑鄙吗?

俨然无所谓了。

他们都说汐瑶不能与他比肩,可他偏要让她与自己一起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这是他唯一生念,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

云昭八年,七月十九。

经查,宣威将军雷格实属煜王旧部,其助纣为虐,诬陷忠良,残害百姓,当属祁国最大患!

事败后,雷格举兵攻忘忧山,烧毁行宫,意图弑君。

定南王平之,生擒逆贼,将其五马分尸。

贤妃袁洛星为此立下奇功,众人却不知她功在何处。

八月末圣驾回京,贤妃出家,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为此后世众说纷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她曾因先皇后得宠,妒意大起,时逢张家勾结轩辕氏谋反,借外力安了慕家莫须有之罪名,其后荣登凤座,饱受良心谴责,献计为云昭帝除去心腹大患,就此归隐,注定一生不安。

而实则,袁洛星怎会有愧?

她越是无愧,祁云澈越要让世人当她在忏悔!

忘忧山行宫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七日,七日后一切灰飞烟灭,先废后慕汐瑶冤情得以昭雪。

九月京城,群臣联名上书,复‘忠烈武安’之名,云昭帝当即下旨,追封慕氏为昭宗文德皇后,并言,慕氏乃朕之最爱,世间再无任何人可比。

举国上下皆为痴情的帝王潸然泪下时,没人知道,左相家从此多了一个疯子。

……

九月十六,云王府。

不管外面怎样风起云涌,此处不变。

这夜月色极好,男子一身墨色蟒袍,独坐于听风小阁煮茶。

耳边自得清静,脑海里却总有个声音在念叨,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话说得真是不假,你说呢?王爷?

祁云澈淡笑,弯起薄唇透出丝丝柔软。

转身抬首,看向亭外高悬于空的明月,诚然,果真是又圆又明,只可惜一个人独赏,太寂寞。

饮下一杯茶,茶味苦涩,觉不出丝毫甘甜,他先有微怔,继而淡然。

早就该知道了,没有她在,任何都是索然无味的。

自天烨二十七年的千秋节,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如今想做的都已做成,汐瑶,已经再没有任何事能阻拦你我在一起。

依稀,亭外石阶那处传来隐隐的哭声,祁云澈不曾看,只笑道,“哭什么?你家主子一个人未免太寂寞,我去陪她,难道不好么?”

听他一言,粉乔更是泣不成声。

在她的身后七名死士默然而立,夜色掩去了他们每个人沉痛到了极致的面目表情。

他们一生只侍奉一主,若主子死了,定要殉葬。

许是觉出那重凝结不散的气息,祁云澈又吩咐道,“我死后,你们不必追随,与我和她一个清静。”

至于别的……

此时冷绯玉守在亭下,他一心求死,自然是早就打算好了。

结局篇(二十二):爱你成痴

晴空朗朗,皎月盈盈,听风小阁这处气氛很是叫人哀伤。

粉乔声泪俱下,双肩颤得不停,道,“皇上,您的一片心意姑娘定会晓得,姑娘也不会想你死的,你信奴婢!”

她已换回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看似与一般年轻的妇人没有多大区别。

念儿在她怀中安静的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轸宿站在她身侧最近的地方,一家三口,和乐美满。

只消待祁云澈饮下毒酒,他们走出这云王府,从今往后,无主可侍,与天下纷争,祁氏皇族更没有任何关系辂。

他们以寻一处安乐之境,重新生活,忘掉曾经发生的一切。

可……纵使有情人身死能合葬于同穴,叫人眼睁睁望着祁云澈追随慕汐瑶而去,实在是件艰难痛苦的事。

粉乔这番话并非只为阻止他一心求死驵。

只因她相信,倘若姑娘泉下有知,一定会期望他好好活着。

死士们皆默然,自来他们便是杀人的工具,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而今忽然获得自由身,除了心情沉重复杂得无法言喻之外,更多的是茫然。

就连向来最有主意的鬼宿也无计可施,他最早洞悉主子的想法。

坐在厅中饮茶的男子心意已决,阻止,是错,不阻,亦是错!

最后只能僵僵的站在此处,送七爷最后一程么?

刀山火海,血雨腥风都闯过来了,哪个不是条硬汉?唯独这场景,却是他们都想逃避的。

置身亭中,祁云澈始终一派闲适淡然,连那张自来冰冷的脸容上漂浮着少许明显的笑意。

褪下刺目的龙袍,他如今只是一个平凡人,终于……他可以做一个随心所欲的平凡人!

深眸看向被暗夜轻易掩去的那一行人,他勾起薄唇,轻松道,“这世间上我想做的事皆已做成,再无任何留恋,你们该替我高兴。”

面前的茶具有许多年不曾用,这夜他一来就先去书房将其取出,用滚水洗了两道。

同样的雨前龙井,同样的煮茶步骤,茶水入口,苦涩萦绕在舌尖齿间,和过往的回忆一起纠缠,继而他更加确信,已经到了他期待许久的这一时。

不做云昭皇帝,更不肩负天下,只做汐瑶一个人的祁云澈,陪她永生永世。

待云昭帝病薨的消息传出,冷绯玉就会将继位的遗照取出,辅佐新君继位。

是璟王,是明王,抑或长公主,都与他再无任何关系。

那是他和冷家交换的条件,新君由冷家来决定和辅佐,他只要汐瑶与他一起被后人记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唯一想做的。

此时听风小阁下,冷绯玉闻讯前来,若说要以少数几个知情人来送祁云澈最后一程,他自觉尴尬。

说不太熟悉,他们也能算做一起长大的。

可真的计较起来,少小到如今,冷绯玉都没法否认,无论是对儿时寡言的他,还是身为一国之君的他,自己都不了解。

谁能想到一个坐拥天下,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男人,他最终的夙愿不过是陪心爱的女人长眠地底呢?

而他仅能做的,是在他死后以忠臣之名,为那一副华美的空棺送葬。

唏嘘?叹慨?感动?

终归是别人的情感,他无法体会太多。

远处,一个女子缓缓行来,抬眸望去,是幽若。

冷绯玉对她映像颇深,她长得极像慕汐瑶,曾经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祁云澈会将她当作替代。

现下想来,除了会因此自嘲自己,更是他们低估祁云澈对慕汐瑶的情。

这真正的结局,无不在时时刻刻嘲笑着他们世俗的眼光。

幽若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白裙飘渺,头上只有一朵百花做装饰,她面色凛然,双手捧一托盘,盘中玉杯里乘着夺人性命的毒。

由她来送这毒酒,委实再合适不过。

经过冷绯玉,幽若直径走上假山去到听风小阁,跪在祁云澈面前,她将托盘高举,“容奴婢送七爷一程。”

人一生能求得所愿,死而无憾,亦是件幸事。

眼前这个男人,她曾与天下人一样畏惧过。

可当那夜他带她前往那座冰室,见到传言中最不得母仪天下风范的汐瑶皇后,再听当今指点江山的天子讲那一个令她潸然泪下的故事,才是知道,不过又是个痴情人罢了。

幽若与慕汐瑶确实像。

连她都感到不可思议,要说那相似,是五官之间,表皮之上,或许还有几分胆小怕事的懦弱性子,莫要说她有胆将其取而代之,哪怕是个替代品,都是决然不可能的。

她以自身给了那些做此想法的人狠狠一击。

痴情人都该成全。

祁云澈从石凳上起身,没有犹豫,举过那杯穿肠的毒酒,毫不迟疑的仰头饮下。

亭外众人到底没能忍住连声低唤,却在这时,见他垂眸对幽若道,“多谢。”

罢了错身离开,他知,汐瑶在等他。

多谢……

听他说这二字时,连鬼宿都未曾想明白,幽若何德何能担得起祁云澈的一句谢?

又在猛然间恍然大悟!

哪怕慕汐瑶还在世时,这些常年跟随祁云澈的死士都打从心底的认为慕汐瑶懦弱无能,哪里配得上身为一国之君的主子?

他们不懂那情那爱,可是幽若懂。

这多可悲啊……

自命一心为主,却从不认祁云澈最爱之人,他们侍奉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寂寞?

随着假山下的石门缓慢而沉重的闭合,冷绯玉单膝跪地,执剑抱拳,高呼,“臣,恭送吾皇!”

寂寥的声音顷刻间散在幽冷沉暗的云王府中,对大祁而言,许是少了一位谜样的明君,而之余祁云澈来说,不过是求得了解脱。

……

步入暗室。

来到那张冰蓝的床榻前,眼中的女子静静的沉睡着,那样美好。

那片喊在她口中的冰莲常年滋养着她的身体,使得她看上去面色竟还显有红润。

微微上翘的嘴角挂着一抹甜美的笑容,似乎她正做着一场酣然好梦。

是因为回到了十年后吗?

是因为……可以重新开始,再不用与他纠缠了吗?

祁云澈贪恋的望着那张宁和安然的睡颜,曾经他怕见她,又时时记挂着独自留在这处的她。无数个在深宫难眠的夜,反复回想着那个与她后世重生相关的梦境,只是一个偶然的恍惚,他就会突然发作,趁着夜色悄然出宫,用最快的速度赶来,自私的期望她已睁开眼睛,回到他身边。

哪怕是这一次,他仍旧如是期待着。

汐瑶,你看,我已为慕家平反,你永远都是我的皇后,只要你醒来,再也不会有人伤你。

长久的等待,眼中的她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祁云澈将手伸出,悬在她交叠的身前的手上时,先是略有犹豫,随后强迫自己般将她紧抓住!

冰凉彻骨的皮肤瞬间使他眸色黯然,也许是毒酒在这时起了作用,令他感到乏力,再难维持住身形,昏沉而狼狈的跌坐在她身边,紧抓的手始终不放,他自觉这副形容怕是要令她失望了,只好对她勉强的笑,想要以此遮掩。

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软,他说,“不怕。”

不要怕,有他在。

不醒来没关系,这次,他会陪她,永永远远。

靠在床榻边,他视线不离她,被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仿佛被他焐热了些,也或许是他变凉了。

如此也好,如此就能与她一样。

身体里有什么在点滴流逝,意识也逐渐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千秋节上赐婚时,他们第一次见,比肩跪地,他知她在偷偷的看自己,不过一眼,羞得她红了整张脸,头都快低到尘埃里去,闪烁的眸子霎时可爱。

那时祁云澈想,这世间怎会有那么羞怯的人,这人,竟还要成为他的妻子。

大婚当日,红烛之下,他一手揭开她的红盖头,继而望见她正也睁大了眼睛对视过来。

她紧张极了,全身都在发抖,一双手十个指头死死的纠缠在一起,像是永远都分不开了似的。

张口,用颤得不行,又细若蚊蝇的话语声向他请安,“王、王、王、王……王爷……”

一连道了五个‘王’字,祁云澈下意识挑眉,好笑道,“你很惊?”

她摇头,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只当她听多了外面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大抵怕他月夜真的变成兽,将她当作每餐果腹吧。

对着她一张怕得要命的脸,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夜他并未要她,就连祁云澈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他并不讨厌她的,否则也不会将她揽在怀中和衣睡了一夜。

他还记得她小小柔软的身子服帖乖巧的卷曲在他怀中,连呼吸都秀气得妙不可言。

仿佛就在那一天,他成了她的全部。

将将成婚的些许日子祁云澈是很闲的,连上朝都不用,死气沉沉的云王府却与从前再不同。

时常他能听到被汐瑶带来那四个丫鬟里,有哪个笨拙的打破了这样那样,他的死士们便在暗中嫌弃的叹声不断。

怎会那么……笨!

往往还没等他开口说出半句‘公道’的话来,他就会听到他的小王妃担惊受怕的喊自己。

王爷,王爷……你在不在啊……

她又在府上迷路了。

一个人总会钻到一些死角里,有时他也不大爱理。

坐在听风小阁里,看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总是会绕回他的眼皮底下,那时他心情就会很好。

后来,他总算大发善心教她怎样在五行阵中来去自如。

她亦不如他想象中笨得无药可救,他说的每句话她都牢记在心,甚至私下悄悄的钻研奇门遁甲之术。

她的琴扶得十分好,清澈干净的琴音很是能让他放松。

她博览群书,偶然间还能语出惊人,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语,解去他心中多年的困惑。

她的棋下得不太好,时日长了,便也会与他耍赖悔棋,再在他连蒙带骗下,不自知的答应他很多无礼的要求。

她总是能让他在旁人从不察觉的彷徨中找到一丝归属感。

是的,他彷徨。

生来便知道将来他要成为一个什么样人,皇位纷争愈发激烈,再激烈都与他无关,但,那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他不知自己可是真的能担当一国之君的重任,甚至不知他想不想要。

他的父皇和母皇怎会管他这些,想与不想,终归已统统算到了他的头上。

一如他的大婚,娶谁不是一样?

而娶了汐瑶,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顺带收回慕家的兵权。

但后来,无数此想起这一件,也唯独只有这一件令他万分庆幸。

已经不记得是何时了,大概祁煜风与祁明夏为秋试争得水深火热,朝中局势紧迫,阿鬼来与他回禀时,让汐瑶听去两句。

他们在听风小阁。

祁云澈坐在靠花园那边看书,汐瑶坐在一旁煮茶,她难得问他,期望哪个兄弟做储君?

她会那样问,以一种与己不相干的旁人姿态,是因为不知她的夫君早就得了天定。

祁云澈反问她希望是谁,她想也不想就答,祁明夏。

他诧异,再追问为何。

汐瑶一边娴熟的煮着茶,一边答,虽然明王与煜王旗鼓相当,都有治国之才,可煜王事事不留余地,假使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希望自己的国君能宽容一些。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简单了些,但许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祁云澈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未说,心中却清楚,哪怕在他将来登基之后,祁煜风也绝对留不得。

之后他不动声色,闲谈般和汐瑶绕着‘储君’二字兜圈子。

反正在偌大的云王府,与世隔绝,谁也扰不了他们。

汐瑶自没什么顾忌,只道,璟王年少,成王无才德,裴王平庸,算来算去自然还是该明王。

祁云澈乐了,终于问她,为何不将她的夫算进去?

汐瑶微怔忡,好似才想起她身旁之人也是皇子。

她看向他,如水般柔软的眼眸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窥探,好像在探视他可想坐那皇位。

可祁云澈实在藏得太深了,含着笑任她看了半响,她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汐瑶气馁,耍着小性子道,她以为他是不想的,况且他做了储君,就要卷入是非争斗,将来登基,后宫有无数妃嫔,除了天下之外,还有那么多女人与她分享夫君,她才不愿意!

难道这样悠闲宁和的日子不好吗?

就因为可以消磨的时日太安逸,太完满,她就以为他与那皇位无关。

祁云澈大笑,将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同她打趣,其实不做储君,也可能会有别的女人与她分享自己,但,他不愿意。

这一句是真心的。

最后,汐瑶捧着他的脸,深深的爱慕他一个人,说,“我不希望你做天子,并非全是怕天下与其他人将你抢去,因为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你性情如此,若有朝一日真的与你站在那处,你会变得很寂寞。”

她一语成谶。

先皇驾崩之日,太极殿内跪满了人,群臣面前,定南王取出早就立好的遗照当众宣读,新君是——祁云澈!

掷地有声的话语出口,尘埃落定。

饶是不甘,不愿,还是震惊……

当祁云澈站在高阶上,接受众生跪拜,高呼万岁的声响从大殿传出,无人晓得他忽然恐慌。

望向汐瑶,她站在离他最近的那处远远的相望来,对他绽出一抹与从前相同的微笑。

那时他还是庆幸的,庆幸还好有她在。

只是后来……

到底从何时开始失控?

祁云澈不知哪里错了,让她做皇后?是因为她太软弱?还是自己不够强大,或者……他本不该为天子?

若要在她和皇位之间选一样,他会选她。

只奈何根本没有与他选的机会,没有。

或许她没有当过一日称职的皇后,或许她不曾尽过国母之责为天下百姓做过任何,可自她嫁与他开始,没有一日停止过爱他,呵护他。

他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混沌的思绪被周身难以忽略的冰凉唤醒了少许。

祁云澈努力睁眸,虚弱的往身旁床榻上的女子看了一眼,他想起了什么,光彩逐渐流逝的眼底渗透深深的依恋和不舍,还有……无法摆脱的痛苦。

对了,他的汐瑶已经回到十年前。

那是一个他从不所知的十年前。

她带着这一世的记忆在那里重新开始,而此处,只留下一具冰凉没有心跳的空壳。

他贪婪的想,若他死了,可会借此机会,魂魄占据了那个祁云澈?

如此便能与汐瑶继续在一起了。

可他又想,分明汐瑶已重新爱上了他,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与他全然不得任何关系。

既是如此,既然如此……

逃避般的闭上了眼,他靠在她身边,苦笑,“汐瑶,我好不甘心。”

原来他才是被丢下的人。

耳边,谁在不甘愿的说话,与他此时的心境如此相符?

——前生,他是我的全部,他不要我了,我自然就死了——

——我希望今生,来世,下下世,无论轮回多少次,永远都不要和你有关系——

——你可相信,两个人会真心实意的相爱,一生一世——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但求此生不相见——

好一个但求此生不相见……

因为不甘吗?

原来她竟也不知,他爱她爱成了痴。

结局篇(二十三):我的汐瑶

意识刚恢复了一些时祁云澈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身体还很无力,晕眩非常,将闭合的眼皮轻微挣扎了下,守在旁侧的人察觉他这轻微的动作,便开口道,“醒了?大夫说至少要过五个时辰,这会儿天都还没亮,不愧是武功盖世的祁皇。”

稍顿,那声音继续,讽刺地,“看来想死也不是这样容易的。”

说话的人是……

祁云澈俊眉微微蹙起,显然识得,名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可又在这一时半会儿,他实在想不起来。

见状,来人也从他由心而发的表情里看出端倪,不禁自嘲,“才几年不见,连孤的声音都认不出了么?真是狠心,不过也是了,煞费苦心为慕汐瑶报了仇,让她能和你一起流芳百世,你得偿所愿,还会管哪个的死活?”

刚言罢,又一个声音响起,奶声奶气的,还有些惧怕,“母皇,阿爹是不是醒了啊?你不要凶他好不好……”

“不准喊他‘阿爹’!”宝音凶巴巴的瞪了将满四岁儿子一眼,语色尽是严厉,“他没资格做你阿爹,你有母皇就足够了。”

许久不见母皇生气,巴彦被吓得大气不敢喘,轻轻的‘哦’了一声,接着一阵小跑,衣声窸窣。

祁云澈睁开眼,只模模糊糊的望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跑到外面去。

再看床头,身着暗红色华袍的女子坐在旁边刻意搬来的椅子上,姿态高贵,神情冷傲的望着自己。

浑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了她的脸容。

“宝音。”祁云澈沙哑的喊出她的名字,带着少许疑惑,且是陌生得连他都自觉不可思议。

“祁皇还记得孤的名字,是孤的荣幸么?”她冷冷一笑,艳绝的脸容更加动人。

五年了。

她还以为上一次见面,会是此生诀别。

若非必要,她根本不想踏入祁境半步!

在她眼前的男人曾经是她命中最爱,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人活一世,最爱何止这一个?

尤其,她还是蒙国至高无上的女皇。

她比他晚登基一年,云昭三年以汗皇的身份亲自出使大祁,表面上是为了两国邦交,暗中,许是为了一段从没有属于过她的情吧。

年少时总是无知的,如今的宝音恨极了那时的自己。

强制将纷乱的思绪打断,她冷色看着床榻上无力的祁云澈,挑眉,“不想问我为何来?”

还是他以为,她当真舍不得他死,千里迢迢赶来阻止?

她对他,早就死了心。

祁云澈原本是忘记了,可只消见她出现,便立刻醒然。

生死相依……

他若死了,她必定随之。

“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他淡道。

宝音依旧是冷笑,一声接着一声。

“一句‘抱歉’能顶什么事?祁云澈,其实你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你说过你想要的不多,可从一开始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呢?哦,你想要慕汐瑶,结果她死了,这三年你就一心一意的为她报仇,我早就猜到了,你这么自私,就是死也要把她绑在身边,至于我的死活,你早就忘到九霄云外。”

先前夜半时,她带着青龙部的死士强闯云王府。

进入暗室之后,见祁云澈趴在那张冰床边,那慕汐瑶都死了足足三年了,他竟还舍不得,竟还要与她十指相扣。

他不语,那副失魂落魄,更甚憔悴的模样她何尝见过?

许久以前让宝音彻骨寒心的郁结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垂下浓密纤长的眼婕,她又是气恼,又是怅然,语气不由软了下来。

“你我如今都身为一国之君,纵使你失了她心里再苦,你一心求死,谁也不会拦,只我蒙国与你祁国境况不同,你母皇死时就留下一个烂摊子与我,你也知道我能登基废了多大的力气,现下局势总算安稳了些,我不能轻易有事,我儿还小,他不能失去我这个依靠。”

言下之意,她现在什么都不求,祁云澈要死,至少得把他们身上的蛊毒解了再死。

一番肺腑之言,说罢了,她复再叹气。

望着他消受的身躯,当初让她为之迷恋的俊庞早就风采不复。

尤其那双空洞无边的眸,失去了世间最夺目的色彩,早在失去了慕汐瑶之后,他的心就死了。

叹气罢了,宝音见他面无表情的在看自己,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失声笑了出来,“真没想到,有一天我来寻你,并非为了要求你与我私奔,只爱我一个人,而是为了完全弃你独活。”

祁云澈闻言亦是淡笑,“宝音,你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子,狭隘的一颗心里只有他。

她说他自私,可其实他是懂的。

纵使她心胸狭窄,而那狭窄的心里完完全全只装了他,祁云澈自知有所辜负。

只他既然不能回应,便唯有对她绝情绝义,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五年不见,而今她是心怀天下,独当一面的女皇,相比起来,一心求死的祁云澈自叹不如。

沉默了会儿,他道,“我会派人去南疆寻解蛊的方法,放心吧。”

有他这句,意思便是在此之前,他暂且不会死了。

宝音松了一口气,“如此最好。”

两人又僵了下来。

祁云澈才将‘死’了一回,整片天地都在旋转着,又因着从前和梦境里的画面不断盘旋在脑海,一时反映不及,需要静下来缓释。

他知道幽若给自己端来的根本不是毒酒,而是迷丨药,可这假死一次,心境到底与从前不同了。

默然中,忽然宝音主动提起,“不想问问我刚才还有谁在说话么?”

回神,他看向她,犹豫道,“我可以问吗?”

他自然知道是谁。

依稀这几年间,阿鬼和刘茂德都会在自以为他不经意的时候闲话两句,蒙国那位叫做巴彦小皇子如何如何了。

那是他的儿子,他不想承认也好,是他与汐瑶之外的女人所生。

对那个孩子,他从来不闻不问,如今怎有资格说起?

宝音失笑,“你也变了,以前你从不会问可以不可以。”

罢了,不等他多说,她站起来道,“我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你得闲就陪陪他吧,终归你是他的阿爹,我不想我的儿子留下任何遗憾,兴许这是他见你的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难得的,但见祁云澈微有动容,宝音睨着他淡淡道,“莫多想,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可当我在蒙国得知纳兰家一事,就猜到你在为慕汐瑶报仇,我便开始等,期望你记起我,在你求死之前派人给我送来生死相依的解药……”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青龙部每日都会将祁国的消息呈与她看。

祁云澈不动则矣,一动便是出其不意。

最后,他总算如愿了,却早把远在蒙国的她忘得一干二净。

“从前我以为能与你服下这样的蛊毒是件很幸福的事,那时我多傻啊,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转身背对,她一袭拽地的暗红色华服高贵无匹,气度更是逼人。

“最初我们都不懂何谓‘爱’,我以为爱就是与你成日缠绵在一起,我觉得你虽好,在蒙国却也有一样能让我心动不已的,直到慕汐瑶出现,我发现我好像更爱你了,或者该说我真正爱上是因为她才改变的你,可由始至终,你是为她而变,与我从不得关系。”

……

宝音走出没多久,鬼宿便行了进来,与他一道的还有幽若。

她身上已没再穿着白色的孝服,重新换了平日的宫装。

祁云澈未死,她还能给哪个披麻戴孝呢?

自己?

一言不发的跪在屏风外面,铿锵有力的求道,“奴婢欺君,请皇上降罪!”

迷丨药的效力未散,祁云澈平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有些许困难,哪里还有精神治哪个的罪?

黄粱一梦,虚虚实实。

纵然他对汐瑶一死相陪的心从不曾变过,也恰是这变故,反倒让他清醒了许多。

“是哪个教你这么做的?你没有这个胆子。”

幽若一怔,把头埋得更低,“是……明王殿下。”

“祁明夏。”祁云澈一字一顿。

没想到是他!又除了他之外,怎可能是别人?

鬼宿听出祁云澈语气里的意思,道,“三爷收到密报,传位的遗诏在定南王手中,恐防自己压制不住冷家,唯有出此下策。”

这怨不得祁明夏,要怪只能怪祁云澈给了冷家太多权利!

“密报?”他语意不明,再问,“你们放出去的?”此事他做得极隐秘,统共只消的不过那么几个。

鬼宿面无表情,答,“爷给小的千万个胆子,小的也不敢。”

“那就是冷绯玉了?”祁云澈问罢就断断续续的哑笑,根本没打算再追究。

寝房内只听他粗糙沧桑的笑声回荡着,龙涎香徐徐飘散,如人心释然。

许久之后他收起笑意,吩咐道,“派人去南疆,朕要生死相依的解药。”

鬼宿大喜!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蓦地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只要得一句,只要这一句——

祁云澈戏谑道,“不想朕死的人还真多。”

鬼宿默。

这要他怎么说呢?总而言之,七爷还活着就好。

没得人应声,祁云澈兀自冷笑,唤他,“扶朕起来。”

在他暂且不能求得一死之前,还需见她一面。

他的汐瑶。

……

岁月倾城,浮生一世。

蓦然醒觉已是云昭十九年。

十一年过去了,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边境许久没有传来急报,没有灾荒,更无战祸,百姓都说,能活在云昭年间,无疑是件天大的幸事。

平内乱,除忧患,治天灾,安民心。

云昭帝开创了大祁史上少有的盛世,祁国空前强大,四海无不臣服,繁茂兴荣延续不绝。

初春的天,早朝。

刚至二月末,卯时快尽了,太极殿外那片天还灰蒙蒙的,不见大亮。

右相徐锦衣拱手将蒙国使节此次来访的巨细禀告之后,龙椅之上久无回应。

不禁,他抬起头打眼往正面高阶尽头瞄去,却见那身着龙袍的男子,他们的万岁眼眸轻合,面容安宁,貌似……睡着了?

徐大人无言。

虽说天下大兴,可他们的皇上对国事向来兴趣不浓厚。

早朝是每个月能有一次,已是让那些满腔热血无处挥洒的老臣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其他大事要事,皆呈折子,或由两相到御书房请奏,他和袁正觉这请奏,还七日才能得一次。

七日过了逾期不候,七日还没到,天塌下来都不管。

群臣心里苦啊!

偏生这位云昭皇帝治国有道,是千古都难得出一位的明君。

他为先皇后慕氏痴情一生的故事早就在民间流传成佳话,云昭八年后,索性连往后三年一度的选秀都取消了。

后宫清静,前朝更清静,连个天灾**都没有,众大人们这官做得太悠哉,腰都粗实了。

今日乃月末,怕是下次早朝已是四月天的事。

蒙国使节眼看就要入京,别的可以不管,这件却定要让皇上立刻定夺的。

可徐锦衣仰头望着那位正在打瞌睡的千古一帝,心中很是无奈。

叫醒?

他自认不怕死,却还没有活够。

不叫?

皇上这个瞌睡不知道要睡到哪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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