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早已不似年轻时候身骨硬朗,这么勾腰驼背高举双手的姿势,他当真不知自己能维持多久。
斜眼向两旁看去,袁正觉那老匹夫正一脸幸灾乐祸的看他的笑话,而明王和定南王等人,对他这模样颇感兴趣,那眼中是一致的……欣赏?
其他大臣就不消讲了,举足轻重的几个不发话,他们自是装作不见,最多一起罚站。
都知道吾皇沉闷,不得太多乐趣,发梦是一件。
也不知这一说是何时传开的,多年前有一次,那新科状元强闯御书房,扰了皇上的午觉,结果惹得龙颜大怒,当场下令把状元郎拉出去砍了,连容人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自此以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真要算起来,此件还能当作英明神武的云昭帝,在位年间唯一一道不痛不痒的败笔。
故而小命要紧,倘若徐锦衣因为此而丧命,家中成群的妻妾碎了芳心,他就是做鬼都做得不安逸。
刚想罢,空寂的大殿里忽然响起一阵沙哑却愉悦的笑声。
群臣莫名,齐齐向龙椅上发出声响的那处看去,个个都面色茫然,他们的皇上……在笑?
祁云澈许久没有梦到汐瑶了。
是一年前,自他那夜在云王府醒来,再度去往暗室见她,告诉她自己暂且还不能去陪她之后。
这个暂且一直持续到今时今日。
与她后世有关的梦也在往后的五年没有再发过,直到云昭十三年的夏猎。
一日,他夜不能寐,兴起前往有萤火虫的空谷,发现那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萤火星海,美不胜收,被大火焚尽的花草重新长了起来,明月朗星,美极了。
下山回到璞麟殿,当夜,他又梦到了。
重归梦境,还是与他最后的那一次紧密相联,分毫无差。
汐瑶仍在忘忧山,仍是那个危机重重的夏猎。
只这次,祁云澈已然平静许多。
他看着她无谓无惧的自请到河黍张家,看着她一点点成长,终于懂得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自然了,他还看到她与那个世间的‘祁云澈’重修与好。
她爱他两生两世,即便那是他又非他,但如何都是祁云澈,不是任何一个别人。
如此,他心满意足。
这梦来得不易,有时接连三两天都会发,有时,譬如云昭十五年,还有十八年,整年都不曾有。
如今已到了十九年,祁云澈早没了从前那样的冲动,人也愈渐平和。
他老了,虽念儿总笑呵呵的哄他,说他是世间最俊美的人,也终归过了不惑之年。
而他的汐瑶在那个地方不过还是年芳十七的女子。
在她身边的祁云澈正意气风发,足够将她守护,足够与她匹配。
这些年他始终在她不知的某处看着,望她经过风风雨雨,也经她看到那里与他所处境遇的不同。
他梦着她,眷恋依旧,爱意依旧。
这梦好似天意弄人,不会给他痛快,他怨过,后又恍悟,许正是老天对他的恩赐。
否则漫长年月,他要如何度过才不算太无趣呢?
他在梦里看着她向她所求的一生一世越发靠近,看着她终于去到了北境的塔丹,终于要与那个祁云澈见面了。
他有预感,这一次,他们应当再不会分开。
汐瑶,你将如愿。
……
缓缓回了神,祁云澈才恍惚身在早朝大殿中。
面对满朝群臣,他高高在上的将他们匪夷所思到极点的神态和目光尽收眼底。
连他自己都知道,此刻他面上带着怎样的表情。
只他未时忍不住了,万万是没想到另一个阿轸也是个胆大妄为的,暗中与粉乔有了私情,人刚到塔丹就趁夜相会,还当汐瑶是这一世的汐瑶么?
不被狠狠的惩治才奇怪了。
回想方才梦里发生,他摇着头笑声连连。
结局篇(二十四):此生不离
早朝因为祁云澈没来由的愉悦,沉肃压抑的大殿由此变得松释了几分。
百官们望着坐在高高龙椅上的帝王,从来都仰断了脖子才能膜拜,却在这一时,听着天子由心而发的笑声,原本紧绷的表情也随之化作轻松。
能生在云昭年间入朝为官,侍奉千古一帝,更亲眼见证一个王朝达到顶峰,在殿上的诸人都该暗自万幸。
可是要说起云昭帝祁云澈,屈指算算,这么多年了,他像这样笑的次数寥寥可数。
自从先皇后仙逝,他们的皇上一直如是寂寞着。
底下,冷绯玉和祁明夏互望了眼,皆心照不宣,天下间能让祁云澈开怀如斯的,就只有慕汐瑶了。
半响过去,高阶上那绮麓宝座上的男子总算勉强敛住笑意,低眸给了还摆着‘鞠躬尽瘁’姿势的右相一个正眼,道,“此事就全权交给爱卿去办吧。”
全权交给他去办?
徐锦衣努力抬着眼皮向上看去,实在想问一句:万岁爷,微臣方才上奏所为之事是……?
奈何他狗胆还没那么大,便是福了福身,恭敬响亮的道,“臣遵旨!”
七日前他前去御书房时就发现了,皇上那天的心情相当好,比起寻常的喜怒不形于色,笑容竟是漾在脸上,人都和气了许多。
显然那抹和气延续到了这天早上,连皇上打这个瞌睡前,都是淡笑着走进大殿的。
难道真的是年岁磨人?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不大妥当。
毕竟计较下来自己和皇上年岁相当,且还早来人世三两个月。
右相大人是不服老的。
早朝尽了尾声,得祁云澈一笑,底下的群臣也跟着笑容满面。
就在刘茂德准备高声宣退朝时,龙椅上尊贵无比的男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正欲跪下三呼‘万岁’恭送的臣子们见状,之前那点笑意都变成了紧张。
到底是岁月催人老,这龙体已然一年不如一年,这咳嗽更是常年缠身的顽疾!
听着那阵惊动的咳声,最是让冷绯玉闹心。
可想当年皇上与他在演武台上不分上下,此时他们应当正是如日中天,却……
“皇上。”
他将将抱拳,连再多的半个字都没说出来,祁云澈抬手制止,俊容已恢复不近人情的冷漠,淡道,“散朝吧。”
……
天色渐明,红曦自东方泛出,缓慢的将那片天空染红。
祁云澈在御花园中缓慢的踱着步子,他神态安然,面容平静,姿态轮廓透着几许悠闲。
过去的十一年在他的俊庞上刻下了痕迹,再不需要时时刻意隐藏住自己的锋芒,如今的他身上,兀自沉积历经世事变迁的内敛和气息。
他已不再年轻,却比年轻时更加气度不凡。
他一手操控着芸芸众生的所有,却因此比任何人都心怀仁慈宽容。
他成为了一个真正受世人膜拜的帝王。
在身后约莫二十步之外,先是鬼宿和刘茂德默默跟随,他们两人后面更远处,才拖着一行长长的宫人。
对于身世成谜的天子,连百姓都知道,痴情,喜静。
自云昭八年之后,后宫无新人,更显孤寂。
云昭七年风波诡谪,继那之后,德妃一心向佛,深居简出,这两年更是连盛大的节庆都不再露面了。
贤妃去向成谜,众人都晓得皇上不喜她,她的名字几乎成为宫里的禁忌,连左相来时都只言不提,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一般。
到了云昭九年中,皇上一纸诏书诏告天下,原来淑妃乃先皇后身边的婢女,为了替主子平反才入宫为妃,那身份自然也是假的。
而今她求得圣恩恢复本名,自愿卸下妃嫔身份,在太极殿当差,宫里新人老人都要尊她一声‘粉乔姑姑’。
至于她那一女,还未等好事人多加揣测,祁云澈就言明将其认作义女,公主身份不变。
祁念儿。
单是听名字就晓得是在想念哪个。
单是仆从一心为主报仇,就知祁云澈的心里除了慕汐瑶之外再容不下任何人,又怎可能宠幸她的贴身侍婢?
有关云珍公主的生父,祁史后记,说法最多的乃为云昭帝身边近身侍卫之一,诸多无从考证。
在此时的云昭年间,传位于明王的遗诏早是祁国内外皆知的事。
祁云澈不愿意纳妃嫔,没有子嗣,都不足矣影响百姓对他的爱戴和宽容。
园子里逛了半刻钟,刘茂德斟酌着上前道,“皇上,晨露未散,不如回吧?”
本他不想多嘴,可皇上在早朝时又……
只消冷热变化差异大些,夜里总是能听到整个太极殿都回响着咳嗽声,止都止不住。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身疾易愈,心疾根本无药可医。
祁云澈顿步看向他,面上还浮着温和的笑意,是问,“今日是初几?”
刘茂德略有一诧,低头答,“回皇上,是二十七了。”
二月二十七,月末。
祁云澈这一问,好似才刚到月初似的。
他好像也意识到问得不妥,便又笑笑,“上次巴彦来,是四年前的事了吧。”
刘茂德反映过来,以为他在想念自己唯一的儿子,遂附合道,“是啊,巴彦殿下已到束发之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这些年祁、蒙交好,两国使节走动往来频繁,早没了太宗年间的剑拔弩张。
四年前巴彦皇太子亲自前来,在御书房时,屏退了外人,对祁云澈那一声‘阿爹’叫得发自肺腑,反倒将龙椅上常年波澜不惊的男子弄得面露尴尬之色。
作为为数不多可以亲眼望见这一幕的人,刘茂德自觉三生有幸。
今日早朝时说的大多与蒙国使节的到来相关,血浓于水,尤为皇上龙体抱恙,能有儿子伴在身旁再好不过。
一番思绪,刘茂德再道,“想必如今的殿下定更具皇上当年的风范。”
当年的风范?
祁云澈笑而不语,早就想不起那个当年的自己是何模样了。
“你们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言毕他就独自行远了去。
刘茂德老脸上僵得不行,非但没把人劝回去,还被完全支开了,他不解,明明自己是顺着圣意说话的啊……
“鬼大人,你看这——”他向身旁的人求救。
鬼宿与他视线一致,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不少疑惑。
他能肯定七爷在早朝时那笑是因为谁,可这会儿忽然问起巴彦殿下,能说是忽然记挂起这个儿子了么?
连阿鬼都觉得,世间除了慕汐瑶之外,七爷可以对任何人无情无义。
真的要比起来,他能与儿女的宠爱都给了云珍公主,天下皆知。
巴彦殿下深得宝音女皇的喜爱,根本无需祁云澈多加关怀,这一点,无需哪个说,他心中自有权衡,无端端的提起来,反而叫人生怪。
罢了,阿鬼摇摇头,誓死跟随的男人向来都难以琢磨。
……
深入花园静谧处,祁云澈都能察觉来自身后的忧虑和疑惑。
他们担心他每况愈下的身体,疑惑他为何忽然问起巴彦。
所想所动,祁云澈了然于心。
只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他终于在梦里和汐瑶有了交集,他和她说话了。
亦是那次‘死而复生’后,每每他入睡,总会在毫无意识时去到另一个地方。
那里白雾霭霭,挥之不散,并非汐瑶所在之处,只有他一个人。
他恐慌过,更试着想要走出去,可无论花费多大的心思,哪怕连精通的天象阵法之术都用上,还是如困兽。
久而久之,祁云澈在梦里置身迷雾的时日越来越多,他渐渐安于呆在那里,亦发现在那处,能给他清醒时所求不得的平静。
就在七日前,他又梦到了汐瑶,亲眼看见她服下冷筱晴赐的酒,假死。
之后,她竟来到他的梦!
那一刻,看似平静的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试着叫她的名字,汐瑶,汐瑶,汐瑶……有多久没有再唤过她了?
这个名字他每天每时每刻都要默默咀嚼千遍万遍,期待着在哪个时候得到回应。
她闻声便开始四处找寻,她听得见!
对于他而言已经过去十四年,可对于汐瑶来说,尔尔三载,他们都变了。
幸而,她还记得他的,在见到他的那一刹就将他认了出来。
不是在她身边的那个祁云澈,她叫他‘皇上’。
他们终于又能说话,他能望见她眼中激荡的情绪和面上的不可思议,她对他亦有深深的、以为永远也解不开的困惑。
他看了出来,几乎同时想起她曾在忘忧山说的那句话……
不是不爱,更不是不要,哪里舍得不要?
他想解释,想和她说起在她离开他之后,他所做的一切。
他还想触碰她,再紧紧将她抱住,只要抱住了就再不放开了。
可是他又是胆怯的,生怕不适宜的举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维系,他太清楚,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最终,祁云澈仅仅只是站在她的面前问:重活一世,欢喜吗?
可以重新求得所爱的一世,能够心愿得偿的一世,没有云昭皇帝的一世……
好与不好,都没有他。
汐瑶全然未查他的失落,只道,起先觉得好,后来似乎又不如她期望的那样好,因为,他们都一样。
怎会一样?
他对她开解,要她快快醒来,然后去找那个祁云澈。
能够与她说话他已心满意足,更知道那里不是她能久留之处,依稀他有意识,每当他又去到那迷雾中,都如同人死前的弥留之际。
他这副身子越来越差,夜晚胸间愈发严重的绞痛令他连呼吸都不能,咳血频繁,而每当到那时,他在入睡后,去到雾境的次数也更多。
或许在那里,他是个一脚踏入鬼门关,一脚贪恋的站在人世间徘徊的鬼魂。
汐瑶不该在那儿,更不应死。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许是她命数未尽,很快她就消失在他视线中,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等待她的是称霸了北境图亚汗皇,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慕汐瑶与身为云昭皇帝的祁云澈的缘分,早在多年前就散尽了。
思绪在止步之余收回,不知不觉,祁云澈走到了芳亭阁。
阁外那颗连理树在云昭七年被他负气下旨砍去,此时只剩下凹凸不整的树根,上面长出的那些许新芽再也惹恼不了他。
求而不得的心也早就淡了。
负手在那树根前,祁云澈仰头向高处看去,仿佛在他眼前的是一颗参天大树,身着凤袍的女子蹬足跃起,往那高高的枝上抛竹笺的一幕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她在竹笺上写的是:此生不离。
此生不离……
到底是他离了她,还是她弃了他呢?
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
不过是生不逢时。
重活的她也对着这棵树许了愿,只太绝狠,还是未能让这一株连理树逃过被砍的命运。
再想起他们的对话,想起她醒后只消到了北境……一切就该尘埃落定。
那一世,她必能得偿所愿。
祁云澈默然沉吟,断断续续十几年,这个延续着他的性命,让他依赖的梦,或许快要结束了。
……
十日后,蒙国使节入京,宫中盛宴。
此次巴彦皇太子带来了许多珍贵的礼品,朝中大臣皆有。
徐锦衣笑言,殿下实在会笼络人心,不但记挂着大祁在朝为官的众人,更赠他们万岁珍贵的雪山冰莲一朵,就是不知女皇可知否。
他打趣的言下之意便在说,巴彦对祁云澈如父了。
不说还好,经他一言,一些老臣子恍恍然发现,这位将年满十五的蒙国皇太子,面貌与年轻时候的皇上相似极了。
再一推断,当年宝音女皇正是登基次年来访大祁,回去之后就传出有了身孕,女皇身边男宠不少,王夫都排了七八个,至今未对外人道巴彦生父是谁,莫非真的是——
猜测在答案呼之欲出的前一刻,被生生的咽回肚子里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只要两国交好,不生战祸,足够!
……
巴彦在宫中一住就是半个月。
先前十天几乎日日都出宫玩耍,身边得美其名曰:见多识广。
除了他身边自己的侍卫,阿鬼使了一队亲自训练的禁卫军贴身保护,除了祁念儿对他不大善意,其他人皆以礼相待。
他并不粘祁云澈,私下里也不再像上次来时那样一口一个‘阿爹’的喊了。
面皮生得极好,因为是在北境长大,皮肤黝黑,却有种超出年龄的刚毅,武功文采都不差,尤其诗词,据闻女皇专诚请了祁国有名望的夫子教的,不禁如此,还精通音律。
按说有着这样的身份和脸貌,走到哪儿都该极受欢迎,可性子偏随了父亲,整个人都冷冰冰的,不爱笑,寡言得很,压根不似宝音少小时活泼。
那刘茂德当真是老了,得空总爱盯着他望,一个劲的低叹:像啊,真像……
偶有两次父子一道用膳,期间交谈的话语不超过十句,巴彦瞧着就是什么都心中有数的模样,极少会让人担忧。
而祁云澈也淡定的不对他多做忧虑。
男儿自有该承受的担当,说与不说,以后总是会晓得的。
这天打早,祁云澈没有上朝,他不喜上朝这一件,将来定会被载入史册。
若要排个顺序,最不喜上朝,却又是最治国有道的皇帝,云昭帝定能名列前茅。
辰时,演武台。
祁云澈慵懒的坐在龙榻上,半眯的眼眸似盯着对面高台上比试的两道身影。
一个是巴彦,一个是祁明夏的长子祁墨玄。
两人年岁相当,武艺竟也相当,打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分胜负。
祁云澈面无动容,心里不免有些想法,依着他在束发之年时,貌似是难逢敌手?就连冷绯玉都要输他半招,怎的他出了一会儿神,巴彦还没赢?
嘴上未说,站在他旁边的小人精早就嚷嚷起来,却是在帮祁墨玄呐喊助威。
“墨玄哥哥加油啊!把他打下来,对对!就这样踢他的胸口!!小心他的手,哎呀——”
随着祁念儿一声惨叫,演武台上的两人几乎同时落地,胜负难分。
祁墨玄从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回头来对她笑道,“就属你嚷得最大声,好像摔的是你一样。”话中倒是全无责怪之意。
末了他再对站在对面的巴彦抱拳做了一礼,“下次一定分出胜负!”
看起来,他很想赢。
巴彦淡淡笑道,“世子承让。”
虽没多言,全写在脸上了。
下次定是要分出胜负,不过是他巴彦赢,祁墨玄输!
不禁,继承了明王那一身儒雅气的三世子一讶,不知怎么接话了。
祁念儿蹦蹦跳跳的跑到祁云澈身边扯着他的袖袍摇,撒娇,“父皇,他们都没赢,把你的宝剑赐给念儿吧。”
比试之前说好的,谁赢,谁就能得到随了祁云澈二十年之余的佩剑。
可惜没有分出胜负来。
祁念儿贪心的一说,立刻被候在旁边的粉乔瞪了一眼,能要的不能要的她都要贪一贪,这小财迷鬼,真是要气死人了!
祁墨玄也和她打趣道,“云珍,你又不会舞剑,你要宝剑来做什么?”
哪个不晓得皇上宠她,她开了口,那宝剑肯定是她的了。
“因为我觉得好看。”祁念儿答得理所当然,又讨好的对祁云澈道,“父皇把剑赐给我,我就学剑术,学会了就可以表演给父皇看,父皇,你想不想看念儿舞剑啊?你想不想嘛?”
她不贪的话,宝剑就要给巴彦了,宁可在她手里暴殄天物,也不给他!
结局篇 (二十五):血浓于水
祁念儿插科打诨,撒娇耍赖都用上了,闹得祁云澈乐不可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在做斟酌。。
但见他对云珍公主笑意融融的宠溺态度,众人都觉得再由她缠下去,那宝剑必定是她囊中之物。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明明是蒙国皇太子和祁国的三世子比试,怎的最后反而渔翁得利了?
就因为她一句‘觉得好看’?
刘茂德见祁云澈许久不表态,便上前来道,“公主,您看巴彦殿下与三世子虽胜负未分,只这奖励若给了您,于理不合啊。”
“有什么于理不合的?”全然无视了粉乔告诫的眼神,祁念儿一门心思盯着祁云澈,“父皇说的就是理,我不管,我就要那把剑,父皇父皇父皇……”
经她霸道的一说,演武堂里的诸人都有了掂量。
帝王的贴身之物都是宝贝,且是大多都来历不凡。
祁墨玄乃明王府嫡长子,行事作风一贯稳健,这次受父王之命入宫作陪巴彦,一切都以国礼相待,半分错漏都不能有。
皇上的佩剑已经随身二十余载,乃是如今的东华海船王独孤世家所赠,携带此剑入东华海,可向船王借兵马,光凭这一点,即便他自知武功不敌,对于方才的比试也是尽了全力。
这个巴彦与他同岁却藏而不露,面上表情极少,是个油盐不进的。
一想到此人是将来的汗皇,不免,他就多了几分提防。
倘若再打一场,他定会输,其他书友正在看:。
想到此,他对祁云澈拱手道,“皇上,既然云珍公主如此喜欢,就将此剑赠予她吧。”
再而他看向巴彦,不着痕迹的将他拉到自己这一边,似同仇敌忾般道,“看来这打早,本世子与殿下都白忙活一场了。”
不得办法,谁让他们遇上的是宫里最横行无忌的女霸王。
那厢,祁云澈实在禁不住祁念儿的软磨硬泡,已然开口笑着问,“这么喜欢?上次你看中了陈大学士那把焦尾琴也说喜欢,朕向陈大学士要了个天大的人情才把琴给了你,结果你学了多久?”
祁念儿讪讪不言,阿鬼在旁笑道,“不到足月。”
说完,鬼大人仿佛是往某处看了下,到底是那谁家的亲闺女,上窜下跳的本事不弱,真要精学个什么,怕是要拿棍棒在旁边伺候着才能成材。
只不过有七爷纵着,有那么多人护着,她成不成材倒真不得什么紧要。
祁念儿不依不饶。
她晓得阿鬼刚才那一眼在看谁,私下亦是要喊他一声鬼大伯的,为了不让宝剑落到巴彦手里,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蹭到鬼宿跟前,“这次我一定坚持,就……就让鬼统领做我的师傅,监督我!”
祁云澈当即闲闲的补了一句,“那朕的禁卫军统领可是要头痛上好一阵了。”
听他有了松口的意思,阿鬼万年没表情的脸上溢出苦涩,“皇上,君要臣死……”
千百个不愿,他也不能抗命啊……
宝剑到底给哪个,仿佛就要在这三言两语中定下了。
却在这时,就连祁墨玄都以为巴彦赞同了自己的间隙,巴彦却忽然淡道,“云珍公主当真喜欢此剑?”
诚然,他不是很喜欢。
那剑看起来十分沉重,与蒙国的弯刀相比,实在不符合他的眼光。。
但……
祁念儿善与自己争抢也不是一两次了。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祁云澈宠她的原因,就因为那个原因,她要什么都给?
更因为那个原因,她事事都要与他做对?
不知今日哪里不舒服,或许巴彦浑身都不舒服,委实不想有个好气度!
闻言,祁念儿正色看向他,“我喜欢啊,不喜欢为什么会求父皇把剑赏赐给我。”
“有多喜欢?”他问,语气咄咄逼人,“如那把焦尾琴一般起先很喜欢?往后就不得多大兴趣了?”
被他言语一堵,祁念儿的小脸也垮了下来,“宝剑是我父皇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你管得着么?”
给谁都行,就是不能给他!
“公主!”粉乔忍不住对她厉声呵斥,“你怎如此不知轻重!”
巴彦乃七爷亲生骨肉,念儿事事与之做对,连日来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那父子二人再疏离,骨肉亲情也是打不断的!
况且将来巴彦要继承汗皇之位,身份何等尊贵。
就是往大处想,与他在祁国留下不快,轻则他迁怒念儿,重则未及两国将来的交好,粉乔怎不心急,其他书友正在看:!
不想巴彦更又道,“粉乔姑姑莫动气,祁皇如此宠爱公主,公主性子霸道些实属寻常,只小王觉得有些不妥。”
祁念儿闷声闷气的问,“哪里不妥?”
不就是他看着父皇宠她,心里不痛快么?
哼,就是要让他不痛快!
巴彦笑笑,语态轻松,“方才小王听祁皇言,公主对任何事都不过几天兴趣,那几天之后,无论是焦尾琴,还是宝剑,都只能被放在一处积攒灰尘,失去本身的用处,委实可惜了些,恕小王冒犯,倘若有一天公主突然看上这天下,祁皇给了不要紧,只给了之后,公主又是三两天兴趣,祁国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演武堂里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响起。
巴彦竟对他们祁国皇储多加妄言,横竖他是蒙国的皇太子,这与他有何关系啊……
“你——”祁念儿亦是被他话惊住了,跺脚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天下间哪个不晓得云昭帝的遗诏?
只消他一崩天,就会由当今三贤王祁明夏继位,祁墨玄乃祁明夏长子,尽得真传。
真要细细的论身份,那便也是不逊太子的尊贵,故而才让祁墨玄作陪巴彦。
此时他也在场,脸色几分尴尬局促。
说是巴彦小题大做,替他们大祁百姓担忧,他是不信的。
明摆着两个人怄了孩子气,连日来祁墨玄是看在眼里,说来奇怪,念儿平时不得如此不讲理,自从巴彦来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僵局中。
他暗自苦笑,看看愁眉不展的祁念儿,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巴彦,正欲出面劝解做个和事佬,忽听祁云澈扬声,“既然云珍喜欢,这把宝剑朕就送给你了。”
“父皇……”祁念儿为难的轻唤。
事态至此,说真的,她也不是很想要了。
谁想要把宝剑都能惹出天下百姓的来,事情要是传出去,待改日左相大人进宫定又要教训她淘气。。
祁云澈摆手,“无妨,你只要好好学就是,莫让蒙国的皇太子看了朕的笑话。”
巴彦先有明显怔忡,后而冷声一笑,“是小王逾越了。”
说完这句,他随便找了个由头就离开演武堂。
沉甸甸的宝剑落到念儿的手里,她心里极不是滋味,苦恼的看了祁墨玄一眼,三世子笑而不语。
再看她的父皇,祁云澈神色淡然,又似乎若有所思。
其实,其实……
她以为就算自己怎么闹,父皇也不会真的把剑给她的呀。
……
这一天还未过晌午,祁念儿就被粉乔逮回琅沁阁狠狠的揍了一顿!朱雀的叔伯们都出面了,却是谁也没拦住……
之后宫里异常平静,巴彦皇太子也难得不曾外出,而皇上则难得心情不错的在御画舫逗留了半天,好看的小说:。
入夜。
晚膳后巴彦被刘茂德亲自请去太极殿。
他本不愿去,又不好拂了老总管的面子,他也晓得,早上的事是他太沉不住气。
一路上只有刘茂德在前面领路。
他人老了,话也有许多,便是絮絮叨叨的念了巴彦小半个时辰。
“殿下莫要同云珍公主怄气,公主还小,被宠坏了,殿下乃蒙国储君,将来要成为北境霸主,莫与她一般见识。”
“皇上并非不愿赠宝剑与殿下,男儿嘛,皇上定觉应当严厉些,希望殿下能体谅皇上的一番苦心。”
最后走进了冷冷清清的太极殿,殿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刘茂德前后左右都望遍了,这又凑近了巴彦许多,对他低声,“殿下与皇上年轻时一个性子,血浓于水。”
巴彦微怔,道,“刘总管在安慰小王?”
刘茂德眯起老眼笑,“哪儿的话,殿下是个明白人,对云珍公主,皇上只有宠,但对殿下,皇上可是一直期待着。”
毕竟,巴彦是祁云澈唯一的亲生骨肉。
……
经刘茂德一番话,巴彦似舒坦多了。
走进偏殿的书房,祁云澈并未如他所想的坐在宽绰的书桌前批阅奏折。
相反,他穿着宽松的蟒袍,墨发披散,倚在长榻上,姿态非常闲适。
坐在他旁侧的是叫做幽若的女官,二人隔着一桌,正在对弈。
一盏琉璃灯将这不大的偏殿照得柔和而温暖,那画面实在合衬,都让看的人快忘记对弈二人的身份了。
鬼宿十年如一日的站在门边的位置,存在感极低,若不留心,经过的人轻易就将他当作一件‘像人’的摆设。
见人走近,幽若欲站起施礼,却被祁云澈抬手制止。
因为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幽若不明七爷意思,而之余巴彦,方才被刘茂德找回来的好心情都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站在殿中,他中规中矩的对祁云澈作了一礼,随后冷冷问,“不知祁皇唤小王来所为何事?”
祁云澈转头看向他的同时,将一物放在桌上,道,“这样东西,你带回去交与你母皇。”
说完,他的视线又专注的放在棋盘上。
幽若与他下了这么多年的棋,已然成为个中高手,现在要赢她已经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了。
顾不得那比自己更凉薄三分的语气,巴彦定眼看去,发现那是一只墨紫色的瓶子,还不如他的巴掌大,他要他带回去给母皇,那这个东西是……
“生死相依的解药?”他脱口而出。
祁云澈亦不与他绕弯,“是,记得要亲自交给她。”
巴彦又问,“你喊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祁云澈落下一子,再度移眸看去,反倒是他先不解了,“不然你认为朕还有什么事?”
“皇上……”幽若低低的唤了他一声,。
早上的事她听翼宿说了,皇上对巴彦殿下太冷漠,难道不怕伤了他的心么?
祁云澈压根不理会她,复道,“算算时日,你在祁国逗留已有半月,该回去了。”
捏紧了双拳,巴彦眼中溢出恨意,“请问祁皇是在赶小王走么?”
“你乃蒙国皇太子,总在朕的宫里呆着做什么?”
“因为早上我和云珍有言语争执?”
“你要这样想,也可以。”
“难道我说错了吗?还是说那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真的那么入你的眼?!”
“朕宠朕的女儿,你很有意见?”
父子二人谁也不让谁,你来我往剑拔弩张,此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连原本挨门边站着的鬼宿都无声无息的移了出去。
那盘棋还没下完,幽若进退不是,只能被夹在中间。
僵默半瞬,巴彦负气道,“小王今夜就走!”
“甚好。”祁云澈由始至终都寡淡非常,“阿鬼,你领一队人送蒙国使节出京。”
殿外传来不情愿的应声。
“不必如此劳烦!”巴彦沉声,目光如炬的盯着手中握着棋子,似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落子的祁云澈,“只在离开前,小王心中还有一惑想请祁皇赐教。”
祁云澈连理都不理他,他胸口深深一窒,兀自强势道,“那个女人到底有哪里好?是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让人至今念念不忘?还是你天生无情无义,厌我成这般?!”
那个女人……
白色的棋子从幽若手中不小心滑落,弹跳在坚硬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禁,暗自为巴彦担心起来。
“那个女人?”祁云澈面色无喜无怒,幽幽的望着笔挺直立的巴彦。
半响后失声笑了起来,指着幽若道,“大抵长这个样子罢,并非倾国倾城,但朕喜欢。”
他答得简单,就是因为太简单了,与问的人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只要是他喜欢就可以,而你,他不喜欢,无论你是死是活,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带着怒火的步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幽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早不得下棋的兴趣了,不解道,“明明巴彦殿下在来之前,皇上还与奴婢说起他,何以见了面不能好好的与他说会儿话呢?”
四年前巴彦不顾女皇的命令前来与相认,那一声‘阿爹’,是让祁云澈眼中起了涟漪的。
为何四年后再见要表现得这样疏离?
他们是父子啊……
祁云澈只是笑,那抹若有所思,却又是旁人哪个都看不懂的神情,已经在他略显疲态的脸庞上盘旋了许多日。
“巴彦自出生起朕就从未对他有所关怀,他是将来要成为汗皇的人,朕不可能将他留在身边,像对待念儿那样对待他,他有他的担当和责任,不能因为这几日,朕就将宝音悉心教导出来的储君毁于一旦,。”
有些东西,既然他一开始就不能给,那就索性永远都不要给。
这样就没有期望,不与他期望,他就永远都不会失望。
祁云澈预见,汐瑶这一次与那个自己再相见后,就再不会分开了。
他的梦将至尽头,活不了多久了,认了这个儿子又能怎样呢?
与人徒添悲伤吗?
看见被落在桌上的解药,再淡淡的吩咐幽若,“把这个给他送去吧。”
今夜就回北境也好,祁云澈越发不敢肯定自己还能撑到几时,能在死前见到他的儿子一面……
心满意足。
……
太极殿外,刘茂德见巴彦气冲冲的走出来,他人老了,根本追不上,眨眼就被拉出老远的距离。
幸得念儿听闻,抱着早上才得的宝剑兴冲冲的赶来,将他拦住。
“你要去哪里啊?你……”她人小小的堵在巴彦面前,借着月色仰头看他的脸,不可思议道,“你哭了?”
他眼睛好红!
巴彦恼火的瞪了她一眼,凶狠的吼道,“管你什么事?”
话罢又再道,“我才没哭,你看错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罢。”祁念儿恹恹的,晌午那一顿被粉乔揍得太厉害了。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自小一哭就双眼充血,太医说,是那个什么……体质不同寻常。
出神之余,听巴彦恶声恶气问,“你来干什么?同我炫耀到手的宝剑?”
祁念儿一愣,“你误会了!呐,给你!”
不等他推脱,她不由分说的把宝剑塞给他,老气横秋的叹气,苦哀哀道,“我被我娘亲揍得可惨了!都是它害的,早知道我就不跟你抢了,再说我是闹着玩儿的,你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吗?你可是父皇的——”
讲到这里,她蓦然发现他们站在太极殿外广场的正中。
忙是收声,再开口来用气息道,“你是父皇亲生的,跟我一般见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