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嫡女策,素手天下》作者:苏若鸢【完结 番外】(2015.01.09更新番外至完结) > 嫡女策,素手天下.txt

这还是自他出家后,她第一回见到他的僧侣形容。.25

作者:苏若鸢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说完她就气馁的低下头,很委屈。

回去之后她先被揍,再被阿爹揪到房顶去训了一下午。

苦得都没法形容了……

巴彦哭笑不得,“可是他只对你好,根本不认我,我连叫他‘阿爹’的机会都没有,我嫉妒你,你知道么?”

“你别嫉妒我啊……”

祁念儿就服她老娘的棍棒,被打之后明事理多了。

她对他安慰道,“你看我的名字叫祁念儿,念儿念儿,我娘亲是先皇后的四婢之一,都是托了先皇后的福,父皇才这么宠我,你不是在这宫里长大的,当然不知道在背后那些***才怎么嚼的舌根。”

巴彦冷言冷语,“你倒是有自知者明,我可真是好奇那慕汐瑶有哪里好,死了那么多年还能让你沾她的光。”

结局篇(二十六):不过是苦茶一杯

听巴彦在自己面前明目张胆的直呼先皇后的名讳,吓得祁念儿缩了脖子往身后隐没在黑暗中的太极殿看去。

幸而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此刻正正站在广场中心,除了靠得近些的刘茂德仿佛在应和般忧愁的长叹,四下静得寂灭。

“你小声点呀!”祁念儿胆战心惊的提醒巴彦,却换来他嚣张的冷眼。

是了,他才不在意那个女人,就算叫了她的名字又怎么样?

这名字取来便是让人叫的,他高兴!

见他一脸刚毅,理直气壮的样子,祁念儿扑哧一声,狡猾的笑话他道,“我应该带面镜子来与你照照。”

此话惹得巴彦恶狠狠的向她瞪去一眼。

有些心思容人洞悉已够难为情,再被点出来,皇太子殿下情何以堪……

祁念儿白目的冲他吐了吐舌头,在他发作前抢先道,“你这么好奇,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吧!?”

“看什么?”他蹙眉,下意识问。

“汐、瑶、娘、娘!”她贼贼的,逐个字逐个字的说。

言罢,巴彦不言,用怀疑的眼色打量她,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再猜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祁念儿背着小手等他开口,远处的刘茂德也跟着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这两个小祖宗,千万别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啊……

半响,巴彦不屑的冷哼了声,“我才——”

“你才不去?”他还没说完,祁念儿接道,“你不去是怕因此惹恼我的父皇,你的阿爹,是不是?”

那‘阿爹’两个字她吐得极轻,还把‘她的父皇’也要带上,刻意拉关系。

伸手不打笑脸人。

祁念儿又道,“你看,你是知道的嘛,父皇心里只有汐瑶娘娘,可是不表示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为他着想,所以我说带你去,你会犹豫,父皇为你着想,所以才……赶你走。”

巴彦的心思被完全点穿了,他紧紧抿着唇,如兽一般瞪视跟前的小人精。

为他着想才赶他走?

一时半会儿,他是想不通这么多的。

可是连祁念儿都知道祁云澈要赶他走!

“让开!”良久,巴彦生硬的低吼。

啧啧啧啧,真像啊……

祁念儿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漆黑的明眸滴溜溜的在他身上打转,“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最像父皇了。”

“那又怎样?”

“只你沉不住气,不过沉不住气也应该,姜还是老的辣。”

沉不住气?

顾不得祁念儿把祁云澈比作老姜,想起方才的对话,巴彦火从心中烧起。

诚然,这世间哪个有祁皇沉得住气?!

把手里的宝剑重新塞回给她,绕开她大步走远。

“嗳嗳,你要去哪儿啊?”祁念儿捧着剑对他追得契而不舍。

巴彦脚下如踩了飞云,恶声恶气地,“别跟着我,我要回蒙国了!”

“啊?!这么快?!!”本着来握手言和的祁念儿大吃一惊,晌午才娘亲一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

天空中冷飕飕的飘着一阵带着寒意的话音,“不是正如你的心意么?”

“我原先是这么想来着,可是现在没想了呀。”

“……”

“天都黑了,城外有食人的野兽,要不明儿个再走吧?”

“……”

“好好好,你要走也成,把剑带上,嗯……就当作皇太子殿下这次出使祁国,云珍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

“……”

“唉,你怎么不说话?你说句话,你这性子和父皇真是像,一言不发要把人活活憋死,我……”

“闭嘴!”

巴彦快步朝自己暂居的宫殿走去,他步子越来越快,祁念儿却像尾巴一样小跑跟在后面。

“我送送你吧!来时万人空巷,走时连天都污漆嘛黑的,怪冷清。”

“……随你!”

眼看着人一前一后的走远了,刘茂德站在广场上含泪长叹,“小公主终于长大了……”

才将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意思他明白了,是想让他想办法劝服皇上亲自送殿下一程吧。

……

戌时快尽了,一队车马行不疾不徐的从西城门行了出去。

这次巴彦来时就轻车简装,身边跟的都是岱钦亲自与他挑选的勇士,二十九人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不会武功。

阿鬼领了轸宿和井宿一道出来,加上一队五十人的禁卫军,还有祁念儿专门乘的马车,夜本就不深,未至宵禁,到底是引来不少百姓的注意。

出了城,周围响动渐消,天地间只有马蹄声和滚动的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远离京城,向北而行,巴彦心情五味杂陈。

得身旁的侍卫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身,后面,马车里的云珍公主已经喊了他好久。

不耐的调转马头来到车边,祁念儿抱着宝剑,从车里探出半身,对他招手再招手,兴致勃勃,“上车上车,我们好好聊聊!”

巴彦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都高了许多。

都出城了,眼下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想听,人便婉转拒绝道,“如何你都是祁国的公主,直截了当的让小王与你同乘一车,如此不妥,小王还是骑马吧。”

说着,他还故意看向轸宿那处。

祁念儿不高兴道,“你不上车我怎么同你说你想知道的事!”

巴彦闷了闷,他确实……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

……

马车是专为祁念儿所造,里面宽绰舒适,一应俱全。

怀着复杂的心情进去后,巴彦与她隔着中间的矮桌,相对而坐。

祁念儿正在专心致志的捣鼓桌上的茶具……

才等了一会儿,巴彦就不耐烦了,折眉问道,“你喊我进来就是为了看你泡茶?”

“耐心点。”祁念儿心平气和,低着头专注煮茶,繁琐的做完后,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试试。”

他虽面带怀疑,还是举起小小的紫砂杯,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之后就是……

“死丫头你给我喝的不会是毒药吧!?”皇太子殿下没风度的大骂,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抬眸,却见祁念儿自己也在‘苦中作乐’,双手捧着小巧的杯子,喝得愁眉苦脸。

缓了半响,她才慢慢道,“这个叫做雨前龙井,是父皇教我煮的,他煮的更要苦些。”

还没等他说出那句抵触的‘那又如何’,祁念儿道,“父皇就像这杯茶,很苦!”

或许比这一杯更苦一些。

“什么意思?”巴彦不明白。

放下杯子,祁念儿老成的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父皇亲生的,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宫里,为什么会有公主的身份,这都全赖一个人,就是汐瑶娘娘。”

“我娘亲是汐瑶娘娘身边的四婢之一,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听说,当年后宫的妃嫔各个都似吃人的猛兽,汐瑶娘娘天性软弱善良,最后……被害死了。”

“可是那些跟我没什么关系啊,最开始我不懂,听到宫里的奴才私下议论我的身份,说我不该有父皇宠爱,更不该做祁国的公主,我难受极了!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全天下最讨厌的就是汐瑶娘娘!”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左右主宰天下的帝王?

只要想到自己的宠爱皆因那个人而得来,包括自己的名字,祁念儿就耿耿于怀。

她和巴彦是一样的,只巴彦的不甘和恨要多一些。

他是祁云澈的亲生儿子,却又并非祁云澈与心爱之人所生,他的存在是祁云澈负了慕汐瑶的证明。

他们多无辜啊……

“就在两年前,我做了一件事情。”

祁念儿低着头,陷进回忆里,继续道,“我悄悄跑出宫,进了云王府,我知道汐瑶娘娘在里面。起先我只想找到她,后来我在园子里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就想……放一把火……”

烧了干净!

说到这里,巴彦不觉动容。

两年前的事,那么祁念儿不过十岁的年纪,她竟然有胆想烧了慕汐瑶的尸身!

扪心而问,就是换做巴彦,他也不定有这个胆子。

世人都知祁云澈的痴情,她若真的做到,只怕性命不保,她做了他想过,却知道自己不会去做的事!

不得不说,此举委实太绝狠,更之余她小小年纪,可巴彦又比任何人都明白祁念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恨极了。

不是慕汐瑶的错,难道是他们的错?迁怒也好,只要慕汐瑶再不存在,他们就能摆脱这个桎梏了吧!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当然没有烧成。”回想那时的情形,祁念儿讪讪的,更多的是后怕。

“当时你是没望见,这么多年了,我爹娘难得有个一样的念头,要是父皇没有拦着,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父皇把我带到一个叫做‘听风小阁’的地方,他问我为何要这么做,我说,我讨厌汐瑶娘娘,因为她,父皇才宠我,才对我好,可是父皇根本不是我爹爹,我爹爹叫轸宿,我娘叫粉乔,我不该是祁国的公主。”

那身份压得她喘不过气,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字句都轻易伤她的心。

她还那么小,哪里懂从前那些恩怨纠葛,爱恨情仇?

“父皇听我说了之后,丝毫没有责怪我,反而笑了起来,他对我说,或许开始宠我是因为我的娘亲是汐瑶娘娘身边的人,或许我的名字叫做‘念儿’,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是真正的喜欢我,想对我好,把我当作他的孩子一样疼爱。”

抬眸看了看巴彦的表情,祁念儿笑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信不信?我那时也说我不信,父皇就说,那我们走走看看,我再做他的女儿一阵子,要是之后还觉得不好,他就下旨恢复我本来的身份,再也不强迫我做任何不喜欢的事了。”

“那时我根本不懂,我认为父皇是天子,是掌控整个天下的人,他没有保护好汐瑶娘娘,却要我们那么多人陪他一起难受。”

“幽若姑姑说,人是最善变的,她最初入宫时,父皇满身的仇恨,一心为汐瑶娘娘报仇,那之后差点追随而去,但如今,你看,祁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还有……”

巴彦打断她道,“他没有死成,那是因为他饮下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我母皇在那时赶到,要他配出生死相依的解药,你知道这些么?”

“我知道啊。”祁念儿比他想的要知道得更多,还反问他,“那你可知道,父皇在四年前就得到生死相依的解药,可他也没有在那时交给你,对了,那时候的你比现在好相处多了!”

巴彦杀人的眼光又从那对似极了祁云澈的眼眸里凶神恶煞的溢出。

祁念儿梗直了脖子抵触道,“你瞧你瞧,人都是善变的,你不也同四年前不一样了么?!”

只一句,车内气氛僵默。

过了一会儿,巴彦先打破僵局,低垂的眼眸盯着桌上的茶杯,问,“你说他像这杯茶,是个什么说法?”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啊……”祁念儿睁大了眼睛,苦苦的大叹。

“倘若父皇当初选了汐瑶娘娘,就不会有你我,就不会有国泰民安的天下,父皇没有负这天下,没有负我们任何人,他只负了汐瑶娘娘和他自己。”

巴彦不予赞同,讽刺,“照你这么说,他可真苦!”

听出他的嘲谑之意,祁念儿不悦道,“你不快活,无非是因为你觉得父皇没有正眼瞧过你,你不知,四年前你回蒙国后,每两个月的一封信,父皇都会细细的看,看完就保存在一个盒子里,他不在意的东西,根本不会这么对待。”

“你是不是还想说,既然他在意,为什么连信都不回?你怎么那么笨啊!你是蒙国的皇太子,你的身份若让有心人得知,就会被利用,被伤害。”

“你只想他是你阿爹却对你不闻不问,你没想过为了不负天下,为了两国永结太平,他负了自己最心爱的人,可你又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哪里会真的舍得讨厌你?”

“我不知在你们蒙国是怎样的,只在祁国皇室,天子用膳的时候有一条铁则,那就是吃的菜,无论多喜欢都不能超过三筷。你知道为什么吗?满满的一桌山珍海味,再喜欢也不能食过三次,至高无上的天子是不能有喜好的。”

“他对你的喜欢只能放在心上,轻易不会说给别人听,这与那时他对我说,再做他女儿一阵子的话,道理是一样的,这世间许多事情说没有用,要靠自己去感受。”

“他以为只要不给,就能绝了你的念头,你就不会在意,今后还有更多你在意,且是在意你的人。”

“他在保护你啊,你懂不懂!”

祁念儿的每句话都重重的敲击在巴彦心里,这就是成为一个帝王所要承担的一切。

在巴彦的面前,也有一条帝王之路要走,正因为祁云澈是走过的人,故而他更加明白如何做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看似无情,实则全是情!

“你若是还不相信的话,我再同你说一件事吧。”

祁念儿掷地有声,“从前你写信来,父皇总会立刻拆开来看,我不喜欢父皇读你的信时露出的表情,都是慈爱和期望,纵使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从没有那种期望。”

“我缠着父皇也要看你写的信,上面满满的都是蒙语,我看不懂,父皇就念给我听,你在蒙国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别以为他念给我听是宠我,或许有吧……但一定不会全是,他太需要一个人陪他分享了,可两年前,你的信断了,我反倒成了习惯,有一日我忍不住问父皇,为什么你不继续写信了?是不是因为他不与你回信,你生气了?父皇说,这样很好,他终究给你了你想要的,他说,天下间最对不起的是汐瑶娘娘,然后就是你!”

天下间最对不起的是汐瑶娘娘,然后就是你!

一个是他此生唯一所爱的女人,他没有保护好她。

而一个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从未对他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

天子,天子……

一国的兴茂,百姓的安乐,都是牺牲了天子的所有,成就了这一切。

一人担负着整个天下,他失去的都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千古一帝,不过是一杯苦茶。

“我……”

捏住被斟满了的那杯只剩下余温的茶,巴彦欲言又止,心中如同被一块巨石哽住,长久说不出一句话。

把宝剑重新递给他,祁念儿的神情慎重,“把它带上吧,父皇心里是想把它给你的。”

巴彦一怔,“你说他原本就想把剑……给我?”

说起此事来,祁念儿不禁撇嘴,嘟囔道,“谁叫你不争气,没有赢墨玄哥哥。”

罢了,她把精美的宝剑再度塞给巴彦,物归原主。

只有她察觉那时祁云澈眼底一扫而过的失望,浅淡不惊,却真实的有。

她想,巴彦这么没用,那宝剑还不如给了自己,这才胡搅蛮缠,非要把剑弄到手。

而巴彦到底年少气盛,一激他就火起,更叫祁云澈暗自伤神,方才把剑赐给念儿,算做是……赌气之举吧。

儿子是他亲生的,却也是宝音那个女人的。

一半似他,一半,似的却非他爱的那个女人。

这重矛盾的心思,恐是连祁云澈自己都无法弄明白。

车马在山间不疾不徐行着,无人发现,山崖上早有一行人等候在那里。

祁云澈骑在马上,立于山崖边缘,宽大的黑色斗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完全罩住,清风徐徐,扬起披风一角,露出内里些许金色的锦袍。

他淡淡的注视着下面行过的人,一如往常,将所有的话语沉淀在心里,独自品尝。

身后,幽若叹道,“来都来了,爷却只派人把解药送过去,唉……”

祁云澈勾了勾唇角,“朕觉得,如此甚好。”

心已安然。

却是这时,冷不防一股猛烈的痛楚在他体内卷起,他猛烈的咳嗽起来,重重的咽出一口浓血。

幽若等人大惊!马背上的男子已往下栽倒了去……

结局篇(二十七):贪念成灾

祁云澈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很美,因为有汐瑶在。

他又见了她。

这一次,他身在重重迷雾中,任凭如何努力都走不出去。

她在他的注视下,连站姿都显得失措,一声声的唤着他,不停张望四下找寻,她知,他就在这里。

到底对他还是不甘的。

他很享受她那一丝情绪,至少如此便可证明,那个祁云澈并没有将她心中的自己完全取代,还能留在她的心里,还能这样与她说话……

真好。

可是同时,他又是那么矛盾。

耳边还能听到身旁的人焦虑的低声,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呕了血,衰弱的从马背上跌落,送回宫里的途中,颠簸之感清晰非常。

曾经的他所向睥睨,战无不胜,可是而今,他骑在马背上,连维持身形都做不到……单是此都让祁云澈无法接受。

再被雾境里的人唤回神来,视线触及她时,不安的心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少她已摆脱了这一世的痛苦,至少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她不会看见。

继而,他又庆幸方才没有走出去。

——你在哪里?出来见我啊,我有好多话想问你——

我就在你身边,从不曾离开过。

——我不知道何以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是死了的,我以为只要努力去改变就会不同,后来才发现原来我回到的这个十年前,早就不同——

是不同了,祁云澈庆幸这种不同,庆幸她回到了十年前,又心痛她回到了十年前。

只因,那里不属于他。

祁云澈知道这雾境不宜久留,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劝解她的了,纵使他想过,倘若她能留在这里,那么他也不要醒来,一直这样,什么天下,什么社稷,他已然可以再无所顾忌。

可他却又知道这样委实太寂寞,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最后汐瑶说……你们都不懂。

她在他的眼中连低垂的眼婕都委屈极了,无助得让他想立刻将她抱住。

可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不是不懂,是没有再言的必要。

醒来,那个祁云澈会好好的守护你,陪伴你,一生一世,至老至死。

……

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不知那里到底是哪里。

祁云澈断断续续的梦着汐瑶,随着她赏了纳古斯的美景,随着她观了一场侉萁的婚礼。

他想告诉她,在这一世粉乔同轸宿也在一起了,或许白蕊和炎碧早晚会修成正果。

他想告诉她,他也为她做过一把匕首,亦是在很多年以前,只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完成了一半。

他在想着许许多多时,耳边时而会听到细碎的人声。

念儿哭得伤心伤意的问,“父皇到底何时醒啊……”

徐锦衣听了御医的回话之后淡然自若的叹,“生老病死,人之所经,千古一帝也逃不过。”

随后被袁正觉恼火的低斥。

刘茂德的焦虑则被反复的踱步声取代,他来回的走着,甚至祁云澈都能想象出他踱步的位置和姿态。

背一定要勾着,皱如橘皮的老脸上,每条褶皱都压着重重忧心。

还有朱雀暗部的死士,这几日藏在殿梁上闲话的次数少了,让没有如梦的祁云澈感到颇为无聊。

这几日,到底过了几日?

完全清醒过来时,蒙国那边刚传回巴彦皇太子回到王城的消息。

将近一个月了。

巳时,幽若像往常那样进寝殿来点香时,欣喜的见到祁云澈正站在书架前。

他身上披着深紫色的外披,里面还着着寝衣,墨发垂散,看背影消瘦了许多,面对着书架,微微低着头,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正在细细的看。

“皇上,您醒了!!”幽若半响才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她还端着载满温水的铜盆,打算为祁云澈擦拭,惊动至于,那盆里的水都溅出许多。

皇上醒了,该去叫御医,告诉鬼大人,还有刘公公,还有这近一个月来每日都在外殿守候的云珍公主……

身子转到一半,她又猛地想起什么,复又再端着水盆颤颤巍巍的转回去盯着祁云澈看,满眼对着关切。

外面的刘茂德听到她的声音,也在这空档里迈着步子行进来,看到主子醒了,便是站在那里,脸容说不出的苍白柔和,一时几欲老泪纵横。

醒了,终于醒了……

多少人担心他醒不过来。

“朕没事。”祁云澈转身看向她二人,淡声道。

末了又低头看看被他取出的物件,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上面完成了一半的雕纹,眸色渐沉,思绪渐深。

刘茂德眼尖的认出那是什么,不知皇上为何会在醒来就将它取出,心底将将生出这个疑惑,又似恍然大悟般。

是不是……快到那个时候了?

心中一痛,他连忙低下头去,“皇上,您昏睡了将近足月,太医说,乃是常年乏症所致,加上天有寒气,略咳血……待您醒后,需服温补汤药,为龙体蓄气。”

心领神会的缓缓说罢,刘茂德面上已恢复了太监总管该有的稳重。

这袭话已然是在婉转的告诉他们的万岁,如今他的那副身躯药石无灵,想要再延缓些时日,就只能靠药物来维持。

祁云澈没有丝毫惊讶,只淡声道,“去煎药吧。”

余光中又见刘茂德未动,他抬眸,想了想再问,“蒙国那边可有消息?”

“回禀皇上,前日来讯,巴彦皇太子殿下已安然无恙归了王城。”

祁云澈轻轻点头,略作斟酌,最后在书桌前坐下,吩咐,“召明王、定南王还有两相入宫。”

“奴才遵旨。”

……

很快,药煎好了,祁云澈看到幽若专诚用玉盘盛的蜜饯,竟还好心情的与她说笑,道,他又不是云珍。

难得爽快利落的把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那些西域番邦进贡的蜜饯还是留给吃药怕苦的人吧。

这过往的十几年中,至少幽若是不曾见祁云澈服药的。

便是因此,在后来漫长的年岁里,她曾经与普天太多世俗的平凡人一样,以为帝王真的无坚不摧,药石之余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来说,都是俗物。

直到她亲眼望见祁云澈在她的面前从马上摔下……

那一刻,仿佛望见了祁国天下的崩塌。

胆战心惊。

服了药之后,祁云澈用了些御膳房送来的小点,没得一会儿,两相、明王还有定南王先后入了太极殿。

幽若与刘茂德一左一右候在殿中的书房外,清晰的听到祁云澈下了哪些旨意,俨然如交代身后事。

不知不觉她眼眶就红了,抬眸之余望见阿鬼从殿外行来,沉缓的步子迈得好似比以往沉重些。

已无需哪个再多言,他们都知道,那个时候快要到了。

午膳是念儿来陪着一道用的。

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见到了她昏睡多日的父皇后却是强迫自己笑了出来。

祁云澈换了闲适的天青色常服,倚在榻上,姿态虚弱。

他向疼爱的义女展开怀抱,淡笑道,“过来。”

念儿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毁天灭地,一口一个‘舍不得’。

她亲耳听到七日前在琅沁阁里,御医沉痛非常的说,“哪怕皇上醒来,日日服药,也只能勉强再拖延一个月。”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了……

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她的父皇,要怎么办呢?

那一时,整个寝殿里除了祁念儿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不知殿梁上哪个死士在陪她一起抹眼泪。

唯独祁云澈是笑着的,很是开怀,打趣众人说,原来他竟是这样讨人喜欢。

……

这夜帝王安眠,再不被纷纷扰扰所困。

次日,云昭帝上朝,下旨退位让贤于兄长明王祁明夏,结束了他在位十九年的统治。

他交到祁明夏手中的,是一个坚不可摧,正值盛世的皇朝。

又是正午。

太极殿里难得往来匆匆,宫婢们有条不紊的做着整理和打扫。

粉乔和白芙等人在内殿将祁云澈常用的物件都拾缀出来,安放到搬来的楠木箱中,本觉得不会太多,不知不觉都装了满满四箱。

这会儿,当唤他一声太上皇了。

退位之后本还可住在宫里,众所周知,他心中仍有唯一的挂念,回云王府度日是最后的心愿。

小书房那端偶尔传来阵阵哭泣声,还有祁云澈颇无奈又哭笑不得的叹息,说,你们女子怎么这样爱哭。

之后又听他一通好言相劝,安慰的话说得都叫人觉得啰嗦了,白蕊才是点了点头,答应风风光光的嫁到北境去,嫁给炎碧。

她将一点头,祁云澈就立刻下了口谕命人飞鸽传书,让塔丹城主务必要给他这个身无实权的太上皇一个大些脸面。

他身边的人,哪个他都在意得紧。

之后是幽若。

这个在他身边恪尽职守伺候了自己十余载的宫婢,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云昭十一年,鬼宿就找到幽若的妹妹。

说来很是巧合,幽若的妹妹算得个命好的,先被京城一家膝下无子女的粮商收养,其后在一年的上元节遇了右相徐锦衣,两人彼此瞧上了眼,这便做了相爷第十七房小妾。

大祁有一笑谈,为妾当入相府。

只道那徐锦衣是个怜香惜玉的,对府中成群的妻妾一视同仁,姐姐妹妹们相处极好,从不曾听说哪个争风吃醋。

渐渐的,也就成了三妻四妾中的典范。

得知妹妹平安无事,还嫁入相府,徐锦衣也曾提过,倘若她愿意,随他回府,由他做主为她找一门好亲事,抑或养她一辈子都不是难事,幽若只道容她想想。

这一想,就从十一年想到了十九年。

徐锦衣是个明白人,兀自看出端倪,从此再也不提。

书房里还未等祁云澈开口,幽若先道,“七爷不必多言,奴婢都明白。”

该她离开了。

祁云澈平静的注视她,她端正的站在他的面前,双手交叠于身前,那张曾在过往的时日里为他解了无数相思的脸容漾着一抹自若和包容的笑意。

眼前的女子早就没了当初身在皇宫的彷徨和不安。

她是那样气度,宛如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将她放在众多宝石里也掩盖不去她自身的光芒。

最初他自私的将她当作一个替代的陪伴,而后呢……

无数次,祁云澈在心底问过自己,在他漫长的帝王生涯中,幽若于他而言到底该算做是他身边怎样的位置。

这仿佛始终都没有答案。

就在他如是做想时,幽若忽而道,“因为七爷心里只有一人,而幽若胆小怕事,唯一的优点便是有自知者明,七爷需要一个陪伴,陪伴在七爷身边,幽若能保住性命,故而,是幽若利用了七爷。”

“是这样吗?”祁云澈失笑。

她眸色清明,笑容溢在脸上,终归被他望出了和汐瑶的不同。

怎会相同?

原来竟是这样的……

……

天光渐暗,一列马车自皇宫正南门而出,向云王府驶去。

右相徐锦衣携着他的十七夫人站在旁侧默然注视着,车马远去后,一身着寻常女子穿戴的人端正的面朝皇宫行了一个跪礼。

她跪的不是帝王,更不是这座深宫,而是她耗尽了的美好年岁。

她伴君身侧,换来一世太平,很值得。

徐锦衣见她这一拜,难得佩服,“这世间心思通透的人已经不多了……”

……

回到云王府后,祁云澈每天过得简简单单。

晨起看念儿习剑,或听白鸢弹个琵琶,白琦的厨艺比御膳房还要高明几分,众人都望在眼里的,近来七爷的胃口很好,笑容也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十分和气。

他在华金楼里找了许多闪闪亮亮的宝石,每天午饭罢了,一边饮着闲茶,一边做匕首。

在位时他就不爱动手批折子,这门技艺更生疏了不少,他做得极其慢,但总算是个消遣。

每个三两日就会有人来看他。

爱棋成痴的宋大学士,成日花天酒地的陈月泽……

至今仍未成家的十二将将从东华海回来,眉飞色舞的同他说起那处的所见所闻。

看着他,祁云澈忽然想起汐瑶在的那个地方,他这十二弟似乎不太圆满,一语状似不经意的问他可想出家,反倒把祁璟轩好一个吓!

那佛门清静地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祁国的有福之人,还是只管享福享乐为妙罢。

消磨着时日,祁云澈每夜都会梦到汐瑶。

他不知这是回到了云王府的缘故,还是自己大限将至。

始终没有到暗室里去见她,因为匕首还没有做好。

在梦里见到她在王城外被袭,让他跟着惊魂一场。

醒来后便又召了冷绯玉入府,交代了有关道家和轩辕氏的隐患。

一天天,一时时,天上的月由弯变圆,月圆了,人何时才能全?

这夜,祁云澈总算将匕首做好。

借着琉璃盏的光,他捧在手中细细的看,细细的回想,之后意料之外,又合情合理的笑了出来。

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个祁云澈送给汐瑶的匕首,与他此时手中这柄一模一样,并非刻意所为。

冥冥中自有注定。

他在意那个祁云澈,可他到底也是自己。

旁侧,趴在榻上睡着了的念儿听到他沉哑的笑声,揉着眼睛坐起来,见他手中翻转着一精巧之物,眸里霎时清明,“七爹爹,匕首做好啦?”

他都不是天子了,她自然随着改了口。

只唤一声‘爹爹’,倒比那个‘父皇’要亲近许多。

“是。”他应声,语气里不乏并未刻意掩饰的愉悦。

念儿一蹦一跳的来到桌前,伸出她的小手,“能不能给云珍看看?”

祁云澈抬眉瞥着满脸期待的小丫头,却正色道,“不可以。”

外屋,不知是那个‘扑哧’的笑,但凡是同慕汐瑶有关的,在七爷那处都没商量。

祁念儿撇嘴,嘟囔了声‘七爹爹真小气’,讪讪地,“不可以就不可以罢。”

亏她还陪了他这么久,这个爹爹没良心!

回到云王府后,祁云澈虽面上病态未消,却很少再咳血了,整个人轻轻淡淡的,再不穿那一身叫人难以接近的金袍,柔和了不少。

他渐好,念儿心里也高兴。

这些,祁云澈都看在眼中。

打量手中的匕首,回想连日来的梦,就要大婚了,他不知可否能见到她穿上嫁衣的模样,人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贪念。

得到了一些馈赠,就还要再求更多。

他心满意足的望着精美的匕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雕纹和漂亮的宝石,多想亲手交给她。

收回思绪,他不动声色,对面前气鼓鼓的小人儿道,“去煮茶与我喝吧,若煮得好,我就勉强给你看看。”

“是勉强的啊?”祁念儿摆出狐疑,昂着下巴,“我待考虑考虑。”

屋外传来粉乔低斥,“喊你去就去!七爷白疼你了!”

“哎呀娘,我同七爹爹说着玩呢,爹爹要喝茶,念儿怎会不从?”

“那你还不快去?!”

“就去就去!娘最凶了……也不知道汐瑶娘娘是不是真的最疼你……”

“祁念儿!!”

母女二

人拌着嘴,屋里其乐融融,混然未查,坐在书桌前的男子便在这时悄无声息的渐渐失了意识,手中,匕首紧握。

是到了时候吗?

耳边分明还能听得见去到外屋的念儿被粉乔拧了耳朵,是哪个在笑,哪个在求饶,哪个在劝解……

你看到了吗?

汐瑶。

最后,脑中只剩下这个名字,他的身子仿佛变得很轻,他又置身梦里,看见那座北方的王城,看到高耸入天的跪神台……

结局篇(完):那样很美,很美

坠落……

有一刹汐瑶以为自己定会粉身碎骨。

要死了吗?会就这样结束吗?

眼眸里最后映入的是祁云澈惊慌失措的表情,她想对他笑,对他说安慰的话,然而已来不及,她已然从高塔上失坠。

脑中有无数的疑惑在盘旋,接着她想到了很多,软弱不堪回首的前世,挣扎想要逆转的今生,历历在目。

一幕幕飞快的掠过,那些身影她无比熟悉,那些名字在她唇瓣里呼之欲出,那些记忆如潮汐起起伏伏。

最后,那些纷乱繁复渐渐化作一个身影,祁云澈,祁云澈……

一个名字,两世缱绻。

过往解不开的心结,而今舍不去的爱恋。

她想用手将他抓住,可是眨眼间,那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骤然消失,归于了永恒的平静。

……

十一月十五,夜。

寒风混着鹅毛大雪呼啸不断,肆虐着北方尊贵的王城呼奇图。

威武沉肃的大王宫被阴霾笼罩着,任凭风雪再大,也难将那一缕汇聚在人心深处的愁绪吹散。

那件事已经过去整二十日了。

天意弄人,宝音终是因妒成恨,与轩辕氏的亡国余孽和赫连王子串通,想要迫丨害汗妃。

结果是轩辕曜被汗皇一箭毙命,而那两个女子双双从跪神台的第七层坠下。

宝音摔落时,头部正正撞到建在湖面其中一道用坚硬的红岩所造的桥上,血和脑浆迸得到处都是,面目全非,死状极其可怖。

汐瑶是不幸中的万幸,掉进冻结成冰的画星湖,虽被当即救起,身上骨头也折断了十几处,自那日后,一直昏睡着。

至于有仇必报的赫连鸿,依照原先的计划,他该等在王城外,只消宝音的人把汐瑶送出,他就可将她带回自己的部族。

手中握着汗皇心爱之人的性命,是要如何为他的二姐报仇,还是怎样让他们的赫连小国摆脱蒙国附属的命运,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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