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开篇第一章,信息量好大,哈哈哈,下一章晕车出场】.6
想起自己在溪边的言行,桑朵朵不惊也不异了,只想找个空地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作罢。
是说,这一行人不乏古怪,行事作风却又大气非凡,连到南疆的幌子说与人听,即便不难察觉破绽,却还是会给人光明磊落之感。
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再悉闻央哈是苏克桀派来杀阿岚儿的,桑朵朵怒得拍着大腿破口大骂,“夜澜说得没错,苏克桀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做南疆王,什么卑鄙的手段都用尽了!”
亮堂堂的竹舍里,尽是她一个人的怒声在回荡。
因她骂的人是苏克桀,阿岚儿心里虽有怨,却不至于在人前与她一起同仇敌忾,人是只有规矩的端坐着,不言。
相较之下,汐瑶就显得兴致勃勃许多。
早先阿岚儿与她说了她们与夜澜的关系,言明只要颜莫歌肯收敛他那恶性子,对他体内的毒,夜澜不能解得完全,也能为他续命。
前有桑朵朵豪言,落到夜澜的手里,想不听话都不行!
这会儿汐瑶坐在祁云澈的身旁,笑呵呵的盯着后来的人儿,和颜悦色的问,“朵朵姑娘,听你这么说来,回来寻我们时,那位夜澜大夫特地叮嘱过你,叫你务必要提醒圣女,提防苏克桀?”
“是的吖!”朵朵对‘女子’的慕风好感倍增,与她说话笑容都要灿烂些。
汐瑶继续问,“夜澜大夫可会拳脚功夫?”
朵朵大而化之的答,“她那花拳绣腿算什么功夫?汗妃娘娘,你莫不是怕她欺负了颜公子吧?我们澜澜那是生了一张刀子嘴,揣了一颗豆腐心,这点你大可放心,只要圣女平安无事,颜公子的毒解不了,也能多活十年!”
此话一出,祁云澈都有了动容。
十年……
在生死面前,流芳百世的明君不过都是个凡人,人生又能有多少十年可言可活?
汐瑶再道,“朵朵姑娘,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家这个弟弟脾气古怪,说话刻薄,偏又有一身绝世的功夫,夜澜大夫一人在谷中,怕是被他欺负,我与大汗也实在过意不去。”
桑朵朵大笑着站了起来,“这你就更要放心了!”
裳昕忍不住道,“是啊,夫人,您放心吧,小公子这回是遇到对手了。”
在她旁边的裳音与她相视了眼,两人低首掩笑,也道,“夜澜姑娘能一眼望出小公子自幼身中剧毒,有她在,定能保小公子安然无恙。”
“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小公子被噎得哑口无言,连酒袋都扔了。”
“还要与夜澜姑娘帮手拿竹筐!”
“对对,真是难得一见。”
听裳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汐瑶诧异的看向祁云澈,见大汗都是满面的好奇。
末了,她是长长一叹,“真是奇了。”
这被人使唤,噎得哑口无言的颜莫歌……好想调头回去看一
看……
☆、328.【南疆篇】谁欺负谁呢……
暮色初开,窗外的鸟儿便忙不迭叽叽喳喳热闹的唱了起来,闹得彻夜未眠的颜莫歌更加烦躁。
昨日同裳音二婢别后,夜澜并未立刻带他回谷,而是顺着那些有毒的沼泽四处采摘毒物,将他当下人使唤,飞檐走壁的摘这个,讨那个,直至天黑尽了才作罢。
入谷后把他扔在这间房中,再扔了两张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饼与他,那就是晚饭了蜇!
没有酒,没有人陪,没有歌舞,甚至连个斗嘴的人都不得,颜公子在乌漆麻黑的陌生山谷里,饿着肚子,孤零零的熬过一个不眠之夜膣。
经过整夜的寻思,他便是想,倘若今日夜澜还不拿出点本事来给他看,他就——
屋外传来个奇怪的扇动声,他思绪随之一端,接着只听‘咚’的一下,仿佛有什么落在窗棂上。
颜莫歌颇有不解,略微侧身往那处看去,冷不防,那边就响起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叫唤,“起床,起床,懒鬼!颜莫歌,快起床!”
他眉头一蹙,不悦极了!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站在外面装神弄鬼,直呼他的名字,还……叫他懒鬼?
不得礼数的乱喊乱叫,竟是命令的口吻,气死他了!
扑哧扑哧——
扑哧扑哧——
不知什么在拍打着窗户,伴着狐假虎威的叫喊,“懒鬼,懒鬼!还不起床!不起不给饭吃!不起不给你治病,毒死你!毒死你!”
颜莫歌被吵吵得实在心烦,猛地扬手,掷了一物出去,只听外面那叫人起床的家伙‘哎呀’的惨叫,咚的重重落地,终于安静了。
死了?
死了最好!
床榻上的美公子双目浅合,勾起唇角,心情不愉快的时候,杀生最解气了。
谁想……
那声音却在这时,从那窗框的下面狠狠发出,撕心裂肺的道,“杀人啦!!死人啦!!夜澜!!!救命啊!!!!”
“……”
颜莫歌终于被这百折不挠的声音扰得不安,起身下了床。
气势汹汹的走去将木窗推开,他大斥,“再喊本公子割了你的舌头!”
音落,那阵哭嚎也跟着断了,眼前却空无一人,他呆了一呆,兀自怪道,“人呢?”
莫不是喊完就跑了?
人正怀着浑身怒气四下环顾,远处再得一个不缓不慢的脚步声徐徐行进,一身白色衣裙在昏沉的天光中入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接,二人同时蹙眉,再同时不快开口——
“你使了哪个鬼东西来本公子的房外鬼叫?”
“你怎么把清歌儿打伤了?”
清歌儿?
面露狐疑,颜莫歌遗憾一笑,“没死?”
夜澜也笑,不忍不让的回敬,“你死它都不会死!”
说罢,窗子下面走出一只羽毛色彩极为鲜艳的鸟儿来。
颜莫歌盯着它瞪大了眼!
那只叫做‘清歌儿’的鸟被喂得身形圆鼓,都不得寻常鸟类的优美曲线了,两只小短腿一瘸一拐的向夜澜走去,鸟嘴还‘哎哟哎哟’的哼哼,似极了人声。
竟是只会学舌的八哥!
来到夜澜跟前,她弯身双手把它抱起,直起身来,它便就费力的蹦跶到她肩头,沉甸甸的站好。
有了这座靠山,它便无所畏惧,昂首挺胸的扣在夜澜肩头,对向颜莫歌清了清嗓子,比先前更加大声的示威叫嚷——
“懒鬼!起床!颜莫歌!懒鬼!不起割舌头!不起割舌头!”
清歌儿现学现卖的功夫,何其的犀利。
颜莫歌满面阴云,对着那一人一鸟,满身火气不知当如何发泄……
夜澜纵容着她的宠物,也昂着下巴,道,“第一,虽让你暂且住在这里,这澜谷是我的,这间屋也是我的,我想喊哪个来,就喊哪个来。第二,以后每日卯时起身,晚了没早饭吃。”
清歌儿继续狐假虎威,
“晚了没饭吃!晚了没饭吃!”
夜澜闻声抬手来在它小脑袋上点了一点,笑得柔柔的,“你如何晚都有吃的,安心了罢。”
肥得快飞不起来的八哥高兴的喊,“安心!安心!”
在四海八方横着走路的颜公子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栽了跟头,他觉着,自己的待遇还不如一只鸟。
紧攥双拳,轻咬下唇,他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时,就无须再……
“你还愣着做什么?”夜澜忽对他道。
愣着做什么?
颜莫歌不善的盯着她看,没有说话。
夜澜正以颜色,理所应当的指着小院外,“先去柴房外劈柴,然后再去厨房生火,别问我何以是你,也别问我是不是在使唤你,我就是在使唤你,这里也只有你给我使唤,不生火就没早饭吃,你自己选。”
说完,她和他对视。
不算昨天在谷外,这是颜莫歌第二次遭人差遣,同一个人!
刚开口,狠话还没放出半个字,夜澜与他呛道,“十年,你的十年握在本姑娘手里。”
想活命很简单,先把火生了。
许是隔了老远她也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便再淡淡补了一句,“吃过早饭与你把脉。”
颜莫歌怒极反笑,字句都是狠辣,“你最好有点本事,否则本公子定先割了你的舌头,再挑断你的手脚筋,把你泡在药坛子里,本公子能活多久,就折磨你多久!”
扬起黛眉,夜澜似寻味般说,“挑断手脚筋拿活人来泡酒,主意不错,不过……你还是要先去生火。”
清歌儿幸灾乐祸,“生火!生火!”
“……”
……
清早,身骄肉贵的颜公子始终臭着脸……生火。
罢了夜澜拿米熬粥,又蒸了两个小食,约莫忙活了小半刻,院子外的石桌上布好可口的早饭。
颜公子昨个儿从午后就滴水不进,早就饥肠滚滚,可当他端起碗拿起筷,人又顿下了。
先仔细打量面前这一桌食物,有鱼汤,有腌菜,还有两个看起来酥脆的烧饼,和昨天夜澜扔给他的那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比较,这简直如同死囚的最后一餐。
有了那种联想,哪里还下得去口……
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女子,他问,“为何你不吃?”
夜澜知他戒心重,便道,“我吃过了。”
颜莫歌不信,“那为何不多准备一份,还要本公子再生火?”
“你以为你是谁?”夜澜耐性不佳,两句不合就先垮下脸,“我起身时忘了昨个儿带了个人回来,后而才想起你,叫你起来吃早饭有错?”
她……确实不得错!
可颜公子委实不放心,指着那热乎的烧饼质问,“那这个为何与昨日的不一样?”
“那不是昨日的,是五日前我出谷时候做的。”
夜澜不慢不紧的为他解惑,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想来者是客,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有总比没好,昨夜委屈你了,至于现下这两个,是我打算午间时吃的,因为突然想起你来,自然先给你了,若你喜欢昨夜的,厨房里还剩下几个,不用与我客气。”
听她说完,颜莫歌低下头,胸口起起伏伏,脾气欲发不发。
偏此时,肚子‘咕噜’的叫一声,他人一紧,手中的筷子都快被折断了。
“你身子骨不好,还是吃这个吧。”夜澜眼含笑意,从容的将新鲜的烧饼推到他面前。
她心里早就乐得不行了,却强作老成,和颜悦色的说,“终归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总不会在吃喝上亏待你,你呢,也不用担心我会落毒害你,你本身就是个毒物,真的不用怕,之余我,我觉得你很不喜欢我,就算拿我泡了酒,你喝得下去吗?吃吧,别胡思乱想了,乖。”
也是这般时候,颜莫歌总算晓得昨日桑朵朵走前一步三回头,那句‘你别欺负人家啊’的叮嘱,是对夜澜说的!
☆、329.【南疆篇】帮你日行一善
澜谷并不大,花上半个时辰便能逛完,四面环着高山,天光不能全然照入其中,故而时时都与人一种昏沉之感。
北边有一方湖泊,阴湿的冷气颇为厚重,常年薄雾萦绕,外面烈日炎炎,里面却凉爽如秋蜻。
此地之余颜莫歌而言,除却鼻息里挥之不散的药味儿,还有一只他看不顺眼的学舌八哥,还有比八哥讨厌千百倍的它的主人……也就只剩下这凉爽称了他的心意。
疑神疑鬼的用过了早饭,夜澜撑竹筏带他过了湖。
北面极阴之地有个山洞,里面漆黑无光,阵阵阴风从里面吹拂而来,夹杂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郁香味,似花香,又似酒香,还似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膣。
难得,连颜莫歌都觉着十分诡异。
站在洞口,他再度露出戒备的神态表情。
一旁的夜澜熟络的点了支火把,递给他时挑衅道,“你也会怕?”
他会怕!?
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接过火把,颜莫歌迈步当先,悠闲的戏谑道,“里面养着比你那清歌儿还肥的八哥?本公子会怕?”
他冷冷的哼,恨不得把天都给嘲笑得塌下来!
望着他昂首阔步的走进去,夜澜淡笑不语,紧跟其后。
山洞入口不大,里面却十分开阔,走了约莫半刻,沿途左右生出许多分叉,看起来都是可以行到里面去的。
每个深洞里散发出来的味儿都不同,药、花、草、毒……
刺鼻的,清新的,蛊惑的,暧昧的,还有那些迷人心智,引人幻觉的,多得颜莫歌暗数不过来!
即便不语,他心里也有少许震撼!
就不提昨夜入谷时,外面那些深深浅浅,带着剧毒的沼泽了,与这山洞比起来,寻常人才真是有进无出。
随便吸入某些香味,或生出幻觉疯癫一世,或当即七窍流血毙命而亡。
这个夜澜……
思绪顿了顿,颜莫歌回首猜忌的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女子。
他一停,夜澜也身形沉缓,面色从容的停下,与他淡笑,“你想问什么?”
“你……”颜莫歌将她上下扫视了个遍,又看看两旁的黑漆漆的窟窿,“你也百毒不侵?”
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我的百毒不侵和你不同。”夜澜不相隐瞒,能进得了这地方的人从来都不一般。
越步上前,她取过他手中的火把在前领路,边走边道,“你自娘胎里中毒,之后为了活,无所不用其极,以毒攻毒,换血续命,你体内五脏六腑里汇聚的毒是世间罕有,而我则恰好与你相反。”
颜莫歌了然,“如此说来,你在娘胎里就吃着各种解药?”
“算是吧。”夜澜语气清冷,即便只望着她的后脑勺,都能想象出一张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脸孔。
明明是个小丫头,整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
颜公子对此看不过眼得很!
她哪里会察觉他心里那些腹诽?就算有,大抵最多是赠他个不屑的冷眼色,随后就真的不屑了罢。
夜澜继续道,“我师傅是个怪人,平日最喜欢捣鼓些奇毒,师娘在身怀六甲时不小心沾了他身上的毒粉,便是与你的情形差不离。”
颜莫歌也觉得,天下间竟有如此巧合的事,便说笑道,“别告诉本公子,你是你师傅为了炼解药专诚抓回来的。”
夜澜再而顿了步子,回头冲他诡异一笑,“你真是难得聪明。”
难得聪明?
莫非他以前很蠢?!
颜莫歌登时黑脸,猜对了都要被嘲讽,他不就是……随口说笑而已么……
跟着前面身形单薄的人儿,他闷声念道,“既是他将你抓回来,就算你没有死成,他也当是你的仇人,一口一个师傅,喊得真是亲热!”
这次夜澜不得回头了,只语气比先前还要轻松,事不关己的说,“倘若你亲娘早死,爹爹软弱,二娘把你卖给人贩,若没有被山谷里的怪医掳走,就逃不过被卖到北境
做奴隶的命运,你说是留在山谷里试药炼药好?还是过给人当牛做马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要好?”
至少选前者,她还能做个人!
听她三言两语的说了自己的身世,颜莫歌意料之外,又觉得委实合情合理。
那句‘难怪你性格生得如此’还没出口,又听她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说,“差点忘记了,这由南至北,奴隶生意做得最大的不就是你们颜家么?你自小锦衣玉食,踩着成堆的尸骨过日子,怎会晓得哪个的心酸?”
言罢了,她兀自生奇,道,“按说你这样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药罐子里泡大的人,不该是柔弱斯文的模样么?何以怪成如此?”
莫不是体内积压了太多毒素,那张嘴也连带跟着毒辣?
颜莫歌诧异至极,“你又很好?五十步笑百步!”
“你错了。”夜澜当仁不让的纠正他,“我是百步,你是五十步,不过还好我是百步,你身后的五十步都被毒死了。”
“那本公子在你身后还能活命,出谷当真要找个庙拜拜!”颜公子不服气的反驳。
全然不觉,他话里已矮了她一截。
夜澜呵笑两声,带着他折进一个深洞,“这不是还隔着五十步么?诚然你小命在我手里,要杀你却颇为费力,论武功我又不是你的对手,你拜哪门子的庙。”
说完,她将火把顺手插在岩壁边,身形从身后的男子眼前移开,走到另一边捣鼓她的药罐去了。
被一番冷嘲热讽,奚落得体无完肤,颜莫歌正绞尽脑汁奋起反击,哪想夜澜刚离开他面前,洞里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的一切霎时让他胃里翻涌,忍不住作呕之感,生生倒退了半步!
“你——”
目光死死钉在离他最近的石床上,那上面并排躺着两个苗人,一个全身溃烂,面目全非,半张着开裂的嘴,浅有微张微合,分明还没死!
另一个就更加可怖了。
他上身赤丨裸,胸口被利刃隔开,皮肤如衣服般分往两边,露出鲜血淋漓的内脏和白骨,最惊人的是,颜莫歌还可以清晰的望见他的那颗心脏在跳动!!
夜澜头也不回,站在一排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架子前,从里面取出粉末调配着,连话都懒得说。
颜莫歌站在洞口足足僵滞了半刻,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她是用活人来试药么?
也是了,她的师傅就是这样,她不过是有样学样。
年纪小又如何?照样心狠手辣!
颜莫歌轻慢一笑,“世人都说医者仁心,本公子看你恶毒如斯,貌似那颗心也仁慈不到哪里去。”
夜澜应和的笑笑,“可不是么,我要是有颗仁慈之心还会医你?”
颜莫歌一瞠眼,气结!
他到底是有多大奸大恶,她不医他,小圣女也别活了,这是一命换一命!
心里翻涌起伏,可,颜公子没有再开口。
终于在毒舌上遇到了对手。
再看夜澜转身来,手中多了一只灰色的碗,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径来到他面前,先把刀子递上,“是你自己割呢?还是我帮你?”
有了先前几番揶揄,这次颜莫歌不多问就拿过匕首,在自己的掌心割了道口子。
黑紫色的血顺着伤口缓缓留下,滴入装着粉末的碗中,奇妙的是他的血与那些奇怪的药粉相容之后,竟然变得鲜红起来。
夜澜不废话,语气一贯的命令,“喝了它。”
看着那碗中一口就能饮尽的鲜血,颜莫歌露出抹嫌恶的颜色,“为何你不直接给我食药?”
非要让他割破手,以血相融,再服食下去,虽那是自己的血,他也实在……
“你不喝我就给他喝了。”夜澜看看躺在石床上全身溃烂的那个,“我这药正好差一味,你的毒血用得好便是药引,没准能救了他一命呢?真救活了,就当是帮颜公子你日行一善了罢,你看如何?”
☆、330.【南疆篇】本姑娘才不会宠你!
望着送到眼前的那碗红艳艳的鲜血,颜莫歌甚至还能嗅到一阵并不陌生的腐朽味儿。
让他喝自己的血,怎样都是叫人感到诡异非常的。
况且他总觉着,只消夜澜说‘你看如何’时,她已在心里算计你,不得不防!
想到此,他戒心更重,“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我放出来的血内有毒,你是怎样解的?还有这两个人,你在救他们,还是在拿他们试药?膣”
连串的问罢,夜澜眉梢一折,“阿岚儿还要靠你才能活,终归我十分厌烦你,也不会贸贸然害了你去,你喝是不喝?”
这回颜莫歌不得先前那么好说话了,他确实贪恋人世,不想那么早去见阎王爷,却也没有到了要看她的脸色过活的地步。
面容忽的阴沉,他指着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冷道,“他们死活与我无关,只你脾气古怪行事诡异,自要问清楚!本公子虽惜命,倒也不是个怕死的,不至于入了你的山谷就任你刀俎,连问都不问半句,自然,你也可以说无可奉告,不过——”
向她逼近一步,他眼底尽是显而易见的胁迫和狠辣,“从昨日到此刻,你这张冷脸也摆够了,莫以为本公子不知你在自端身价,我对你也足够忍让,这是交易,你对我也最好客气点,我好了,固然能换回小圣女安然无恙,若你惹得我不高兴,哪怕小圣女活着,哪怕留你一条小命,只消我动动手指,整个南疆都要天翻地覆!”
这人实在不能太好说话,颜莫歌话语刻薄,那也是对他自认重要相熟的人。
那些无关紧要的,他连毒舌都懒得!
狠话放完,夜澜仍旧与他对视,看似平静,静淡的脸容上傲气不减,却,多了几分恼火和恨意。
可他说的都没错,这是交易。
无关阿岚儿生死,此人有太多种方法把南疆搅得不得安宁。
救了他,就算不得好话,至少之余蒙国,她手里就得了汗皇天大的人情,哪怕是将来她想要做的那件事也更为方便。
可是……
浅浅蹙起眉,夜澜岂会不晓得,瞧他那不可一世的模样,若她在这里让了步,他定会得寸进尺!
故此她才对他比平日待人时更加苛冷。
难道是……有些过了?
颜莫歌从来不是个好耐心的人,见她不言,便是在斟酌他的话咯?
阴兀着脸,他只问再一遍,“说还是不说?”
他自认此生给无数名医看过,没有谁能够顷刻间将他的毒血化得如此鲜艳。
单凭此,他都不得不承认夜澜是个有本事的。
只他本就脾性极差,习惯了身旁的人顺从他迁就他,眼下独独对着一个小巫医,只好勉强调教,容她好声好气的伺候自己了。
哪知道……
“大不了你一掌劈死我。”那声音清淡无畏,更无谓!
“你——再说一遍?”颜莫歌只当自己听错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昂首,夜澜一脸的誓死如归,“我说最多你杀了我,想我像你身边那些人一般将你供起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望出来了。
先他那撂狠话真正的意图。
颜莫歌眨眼再眨眼,凤目里都是不可思议。
他看看夜澜,又低首看看自己身上,莫非他被她下了蛊,她竟连他想什么,做什么打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夜澜厌烦的移眸向左侧看,道,“从前没人与你说过么?”
“说什么?”颜莫歌压根不明白。
就知道他不会明白。
夜澜轻笑,“虽你一身病痛,但身旁的人将你宠着,还宠得唯我独尊,着实是好命!可惜,这里是我的澜谷,我不会对你予取予求。”
他最多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杀了解一时之气。
可真的杀了她,谁来给他解毒?谁替他续命?
颜莫歌不蠢,她话中之意全然听懂。
从前他使性子,只因身旁的人由着纵着,他越发放肆,习以为常,就不觉得有多
稀奇。
此处,与从前在任何一处都不同,这便是夜澜想要他知道的。
两人无声对持,都是不会轻易让步的人,可偏此时,无人来与他们之间调合缓解,就看谁先低头了。
弥漫着腥腐香味的阴潮深洞里,静默了仿佛半刻之久,颜莫歌扬起下巴,话语里不乏建议,“各让一步。”
既然他先开口,夜澜便利落应了个‘好’字。
继而两人才绕回先前碗中解了毒性的鲜血上。
夜澜道,“先我同你说过,我师娘身怀六甲中了剧毒,若不能及时将毒解了,定会一尸两命,当年师傅抓了几十个人回来关在这深洞里,我只是其中之一。我师娘心地好,深知无法阻拦师傅所为,只好救一个是一个,与我一般大的都被她以‘试药’为由留在身边,试药总比试毒好,倘若能抵过猛烈的药性,就能暂且捡回一命。”
顺着她的话,颜莫歌猜测,“最后只有你活了下来,炼就这一身百毒不侵的身骨?”
早在听她说时,他就想,自己是个毒物,她却是天生的解药,不是吗?
夜澜笑了笑,没有说‘对’,也没说‘不对’。
谷里的事,她不会轻易对哪个多说。
“如你所想,我的血确实可以解百毒,连阿岚儿的赤金蛇毒都不在话下,先前化去你血里毒性的药灵芝,是我用自己的血养大的。”
把那碗三度往他面前送,夜澜笑里有一丝诡谪,“对你,我没有十分的把握,故而只能先做尝试,解你之血,再让你将其服下,若你不排斥,就是还有得救。”
用她的血养灵芝,难怪了……
颜莫歌只问,“你师娘死了么?”
若死了,她一个试药女童怎活得下来?
若没死,那么人呢?
他不相信这山谷从前就叫做‘澜谷’。
“我的那一步已经让了,谷中的事与你无关。”夜澜分得清清楚楚,“但我既已答应救你,就一定会尽全力。”
他心里的忧虑和害怕,她都统统看了出来。
话到此,颜莫歌总算接过那只碗,眸色深深的盯着里面荡出一圈圈涟漪的血看,他咽喉滑动了下,如此时候还要逞强道,“将才先开口不是认输,是让让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夜澜先有一愣,才反映他指的是他们僵默的事。
在他把碗中的血饮下时,她笑着讽刺道,“颜公子真有君子风度。”
颜莫歌闻言习惯性的闷哼,一碗见底,他昂首挺胸,端着自大的神态,问,“有没有清水?”
他要涮口。
“你连自己的血都嫌弃。”夜澜对他颇感无奈,“此处没有水,况且你也用不着。”
用不着?
颜莫歌刚想问‘为何’,忽觉胸腔内仿佛灼烧了起来,他探手捂住,紧接着全身的血液犹如沸腾,烫得他血肉巨痛,呼吸困难,比以往的毒发更加难受。
无法维持站姿,他就地倒下,洞内常年潮湿,地上多有污泥,这一倒,便脏了他那身昂贵的白色缎袍。
颜莫歌连痛哼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别的心思去关注那些,恨恨的去看夜澜,眼底早就模糊不清。
全然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耳边有个声音略有微讶,自语道,“反映竟是这样大,不过还好,还有得救。”
还有得救么?
听到这一句,好似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有什么一直被死死揪住的东西被他松手放开了。
原来,他还能继续活……
……
等到地上的白衣公子完全失去知觉,夜澜向他靠近了两步,高高的凝视他承受莫大痛苦后,获得松释的安宁表情。
然后……
提起裙摆,在他身上踢了两脚,骂道,“你才脾气古怪行事诡异!你还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极其讨厌!还想把本姑娘当丫鬟使?梦里都没你的份!哼!”
哪个不会‘哼’?!
☆、331.【南疆篇】同是可悲可怜人
颜莫歌仿佛梦到了儿时,那个儿时真的是很早很早以前了……
呼奇图王宫的每个部分都用坚硬巨大的黑石堆砌雕琢而成,远远的看去,威伟壮阔,与远处狼峰日月同辉。
无论酷暑还是严寒,帝王所居巍然不动,历经风雪的洗礼,只会越来越沉稳牢固。
可,对于颜莫歌而言,不过是座浮华的囚笼膣。
那时他叫扎那,‘象’的意思。
只因他自娘胎就身中剧毒,体弱多病,所以他身为蒙国尊贵的第一王夫的阿爹,与他取了这样一个蒙语的名字,希望他能如大象一样健壮起来。
别说笑了……
就是在梦里,他都少不得勾唇将自己嘲讽一番。
象在蒙国不过是仍任在胯下坐骑的畜生,巨大的体形和弱小的他比起来,只会引人发笑。
甚至有一次,那些时常出入王宫的贵族子弟将他扔到一头小象身边,吓得他哭闹不止。
后来呢?
别指望有人来呵哄他,女汗皇的小儿子是个废人,谁也不知他能过多久,便是连他那第一王夫的阿爹,都暗自怨恼怎唯一的血脉会成如此。
他哭累了,自然就停下。
也定不会有人去扶他,即便宫女和侍卫们从旁路过,都会将他是如无物。
从来颜莫歌都知道,哭不得作用。
而‘扎那’,这是一个耻辱的名字。
他记事很早,记忆惊人,十几年前的些许事,他都记得住,尤为,越是不好的,越是记得深刻。
约莫是三岁半,严冬的一天,他的阿爹将他从暖暖的被窝里拉起来,不仅亲自为他穿上衣裳,还陪他一道吃了丰盛的早饭,接着,他们一起去了狼峰。
颜莫歌还能回想起颜朝把他扔在狼峰深处时,说的那番无奈又无情的话。
他说,儿子,你莫要怨为父,常伴皇权左右,四周危机重重,我自顾不暇,不得能耐保护你。你一身剧毒,活得了多久我都不晓得,多活一日,对这世间就会多一分眷恋,既是救不好,何苦再多受苦?瓶子里的是绝命丹,待我走后,你便将它服下,为父保证,绝不会有分毫痛,这般……至少天黑后,狼群来前,你能得个全尸。
言罢了,他转身走得决绝,莫要说回头一看,那步子是能迈多快,就迈多快。
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是恨不得立刻摆脱的绊脚石,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牵绊。
哪怕是许多年后,颜莫歌闭上眼都能立刻将那天的那副画面在脑海中构筑出来。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狼峰半峰上寒风更盛,离开了阿爹的怀抱,他顷刻间冷极了,可是阿爹走时,却没有带上他。
手中只剩下一支瓶子,那里面装着什么,还有阿爹说的话,他似懂非懂。
唯一清楚的是,可笑又软弱的扎那,从那一时起,连唯一的阿爹都没有了。
思绪辗转漂浮着,从前,后来,而今……
他知那是梦,不禁久远,还很难看。
他……宁死都不愿意再多回想起丝毫。
鼻息里腥腐浓郁的香味让他作呕,沁入体内四肢百骸的剧痛却在慢慢消退。
随后,他仿佛被谁搬动着,那人的力气并不大,他能听到她吃力的喘气,小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他听不真切。
可他身在何处?为何连睁眼都无力?擅自搬动他的又是哪个?
想着这些时,他脑袋还被重重的磕了一下,疼得他直皱眉头。
这个妄为作死的,看他醒过来不找此人好好算账!
就在他心里琐碎的坐着思绪时,随着身下推车颠摇不止,磕磕晃晃,就此被带出了那个诡异漆黑的深洞。
一走出来,行到宽阔处,夜澜就随手将拖车的把手松开,由得身后本就简陋得随时会散架的车一端重重的往下坠去。
她一面闲适的往前走了几步,一面活动着发酸的两手。
天色比先前开阔了许多,几许阳光自层层迷雾中渗透而入,一缕缕不规则的洒入这幽谷。
那
深洞里的味道,夜澜亦是闻不惯的。
对着那暖阳初绽的地方,她伸展双臂,闭上双目,仰面享受,被晨光洒满的脸容静淡而美好。
谷中多了个人,她竟连真正的自己都不敢轻易外露出来了。
透了气,再回头看木板车上的人。
颜莫歌如个死人般躺在上面,因着推车的前端往下,似的他头与上半身略高,双脚则近乎要杵进泥土里。
那姿势足够滑稽。
夜澜提唇笑笑,先在里面时,踹那两脚根本没用全力,都不解气,终归她另有所求,可要将他照看仔细些。
正做着打算,忽然她就看到颜莫歌的唇瓣似乎动了动,继而未等她反映,就听见他细声无力的道了一句什么。
夜澜暗惊,面上连忙恢复刻意佯装出来的……冷冰冰。
几步走回去,站在颜莫歌侧身,她疑惑的蹙眉望他。
他才将说什么?
她以为他意识恢复了,是想要讨水喝,还是哼哼哪儿疼,还是在骂她呢?
“莫扔下我……”颜莫歌又喃喃道。
这回夜澜听清楚了。
他在请求,但绝不会是对她。
“发梦了么?”夜澜自言自语,忽略令她别扭的古怪。
从前她刚被师傅掳进山谷时,也时常梦语。
与她睡在一间房的孩童们都笑话她,说她白日里瞧着是一副硬骨头的模样,入夜至深就在梦里哭着要爹要娘。
她恼火极了,要强的宁可晚上不睡,也不叫他们抓了把斌来奚落自己。
后而师娘教训了嘲笑她的那些孩子,还与她说,人无完人,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都会脆弱,这并非不好的事。
当今后遇到这样的人,千万不要小瞧他,一切皆因忍耐得太多,承受得太多,这样的人是很可悲很可怜的。
凝眸望着颜莫歌,夜澜将他打量,怪道,“你也是个可悲可怜之人么?”
不要扔下我……
有谁会扔下他?
冷不防,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毫无征兆的抓住!
夜澜一惊,慌忙的想要挣脱,“你、你做什么?快放手?!!”
她越是想抽离,谁想他抓得越紧,五指都要被他捏碎。
大夫的手何其需要珍惜,这下夜澜真的慌了,一边挣扎一边要挟他道,“你还想不想要解毒想不想活了?快松手!!”
梦魇中的颜莫歌意识浑沌,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恐慌极了,却又不知在怕何物。
听到有人问那一句‘你还想不想解毒,想不想活’,登时将他全然牵动!
寒月极冷,血光闪动,狼群把谁和谁围困在哪里?
脑海中的画面忽闪忽现,他努力想望清楚。
手中紧抓的那人,是否就是陪他共患难,共生死的那一个?
放手?
他怎能放手……
“不要扔下我,阿哥,阿爹……我不是废人,我不是废人……我不想死……”
他连串的呓语,夜澜听得清清楚楚,连被紧抓得麻木的手都忘了要顾忌。
看着颜莫歌失措的脸孔,连呼吸都便的急促,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绷紧的五官全是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好像望见了从前的自己,那么无助,那么不安,嘴上从来不说,实则怕极了被身边的人抛弃。
不同的是,她是早就被扔下的。
“莫怕,你不是一个人。”伸出另一只手,夜澜轻轻的抚摸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容。
她亦不知是如何想的,竟会安慰这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再说,他清醒时那么讨厌!
只想归想,手上宽慰他的动作却不曾停下,渐渐的,被他紧抓的那只手也感觉到少许松释,不得先前那么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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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五更,12点前更完,大家圣诞快乐】
☆、332.【南疆篇】不想死,你求个屁!
夜已深。
颜莫歌恢复意识,自如的睁开眼来,入眸便是幽深晴朗的夜空,繁星漫天,数都数不过来。
极美膣!
好像他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徘徊之间,老天竟让他再度活了下来蜈。
绵软无力的周身还残留着饱受剧痛之后的匮乏感,但不同以往的是,这次他略感轻松了许多,连头脑都十分清晰。
可,这是哪儿呢?
盯着那些闪闪烁烁的星辰,银灰色的淡光铺满视野,宽阔无垠的天,使得心胸狭窄的他片刻间豁然开阔。
似乎,没那么恨,也没那么放不下了。
“真美,真好看。”他不自觉的叹息,清俊的脸容上浮出一层发自肺腑的淡笑。
不知身在何处也无妨,他已经许久不曾有如此轻松愉悦的心情了。
最有趣的是,在他叹声之后,身旁还有个柔柔的,淡淡的声音回应他,道,“确实,偶尔山谷里会有这样的放晴时,晚上从这里看星星美极了,你运气真不错,才来第二夜就看到了。”
殊不知,如此夜空美景,夜澜一年到头都看不到几次。
颜莫歌正想说‘他运气自来就是好的’,否则哪儿会活这么旧?
只刚一开口,再回味旁人说话,思绪更加清明了些。
霎时就反映他身在澜谷,早先在那诡异的洞里,喝了被夜澜化解的自己的毒血,接着如昔日毒发,痛得他昏死过去。
此时在他身旁的人,还有那把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声音——除夜澜不做他想!
侧首看去,她就地而坐,神情淡薄,与他挨得极近了。
而颜莫歌这会儿子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十分破旧的木板车上,这都不能称之为车!
刚好容他斜躺的木板中间架起两个轮子,脏兮兮的,上面满是污垢,随着他侧头的动作,一股与山洞内类似的异味迎鼻而来,浓郁的香味没了,只有腥腐和苦涩的药味在鼻息里作祟。
素来洁身自好的颜公子随即无法忍受的瞠目,全身从头麻到脚跟,如遭雷劈的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