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开篇第一章,信息量好大,哈哈哈,下一章晕车出场】.9
被扔在亭中的人心情却从未有过的复杂。
这小医女有事没事总爱瞪他,起了瘾头似的,他却是一点儿都不生气。
垂眸看看覆在身上的薄被,置于身前的手轻触到柔软的之感,说不出的舒服,使得他勾起一笑,连心里都暖了。
之后再去望那白衣飘飘的背影渐行渐远,绵雨将她和湿漉漉的周遭一齐晕染开,他是越看越觉着安逸,忽然觉得连她平日恼火着给他脸色看的模样都是好的。
冷不防,颜莫歌打了个激灵,似乎隐有意识。
……
这天之后,谷里的气氛就很怪。
到了食晚饭的时候,清歌儿不知飞到哪里撒欢去了,夜澜站在中厅的窗边望了半响都不见回来,只好和颜莫歌一起沉默的……用饭。
桌上摆着十年如一日的青菜和鱼汤,两个人相对而坐。
没了清歌儿欢快的插科打诨,除了屋外的雨声,水滴声,还有不时穿插着筷子触碰到碟碗的声响,之外,安静极了。
颜莫歌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对着同样的菜挑出不同的毛病,他若有所思的低着头,捧着碗,偶时抬起头看夜澜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看她的眼色有些怀疑,又有些探寻的意味。
怀疑的并非他看的人,而是他自己,至于想要探寻些什么,恐怕连他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僵默了许久,夜澜头不抬,先问,“你老看我做什么?”
他反道,“不能看么?”
倒不是找茬的语气,却把夜澜轻轻的噎住,之后无人再说话,连沉默都有了不同的境界。
又过了好一会儿,颜莫歌忽然唤她,“夜澜。”
坐在对面的女子闻声抬首,与他四目相接。
没了如初见时的静待,她眉间浅蹙,看起来对他有所不满,凝了几许脸色,她对他告诫道,“你最好莫要说些叫我不痛快的话。”
她不痛快,他定也过不舒坦。
“你怎知我会说让你不快的话?”
颜莫歌问罢就见她眉间的折子更深,连周身都有怒气在挥散,不禁,他莫名轻颤,真的怕了她一般。
擅给人脸色看的颜公子敢捂着心口发誓,他绝对没有要故意招惹她的意思。
是心里真的有不明白啊……
紧迫的对视中,夜澜瞪住他,惜字如金的道了个‘说’字,随后拿起汤慢慢的饮。
本就拿捏不准的颜莫歌如蒙大赦,神态形容难得迟疑不定,他飘忽道,“我好像……有些儿喜欢上你了?”
‘噗’的一声,鱼汤喝到一半的人惊动的咳嗽起来。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有点儿是多少啊?
“你没事吧?”颜莫歌在同一日里第二次关切她,看着她的凤目宛如懵懂的孩童,清澈得不得了。
大抵初次表白心迹,还那么不确定,他自觉面上挂不住,拿起茶水示意她喝一些,寻思着又说,“我也只是说‘好像’,喜欢是个什么滋味,你知道么?”
夜澜咳得停不下来,背微微勾着,狼狈之态尽显。
听了他的话更气不顺,推开他的茶,凶道,“谁要你的喜欢?给你解
个毒没事再凶你几句你就喜欢了?莫不是毒气攻心傻了吧?!”
颜莫歌好声好气的和她探讨,他是真的不知这些情情爱爱,身边不得个说话的人,他才发现自个儿原来不能憋话。
☆、342.【南疆篇】想躲的人
给他解毒,闲来无事再凶他几句,不给好脸色看,他就会喜欢?
夜澜一句话将颜莫歌点醒了许多。
倘若要是换个人对他如此大不敬,早被他剁成几十块扔河里喂鱼,他连嘴皮子都不用动,一个眼神都能让顶撞自己的人有无数种痛苦的法子辑。
哪怕这世上唯有她能让他活得长久些,说到底,他真的要杀她,与自己的死活还真没多大关系,就更别说堂堂颜家公子,在外呼风唤雨,走哪国哪家都跟土皇帝般被人供着,进了这小小的破山谷,成日给夜澜吼……
他对她的忍让从未与别人有过旮。
仔细把她说的话仔细寻思了一遍,而后将他那双光彩熠熠的凤目眨巴了两下,肯定道,“不是。”
“那是什么?”夜澜问,凝住他的目光愈渐深沉。
那更似种威逼,不允他将心底亦真亦假的情感说出来。
若为假最好,若为真,她不会应,亦不可能回应。
可颜莫歌岂是个受人胁迫的主儿?
“你在怕?”露出一丝清浅的狡笑,他道,“你怕我喜欢你。”
夜澜不为所动,“你只说了是‘好像’,就算是真的,同我也不得多大关系。”
意料之外的冰冷让颜莫歌大为不解,她的语气里充满凉薄和拒人于千里之外,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仿佛她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人?
这澜谷里里外外都是蹊跷,她藏着的秘密更不少。
连日来他暗自查探过,该走该绕的地方都没落下,却未曾见到半块石碑。
假如她师娘和腹中孩儿已死,不可能葬在别处,就算是他想错了,那夜澜的师傅呢?
这里一定还住着其他人,只此时不在,或许外出了,或许偶尔回来一阵,与他相错开。
除却他住的那间客房,空出来的整洁房间还有其二,一看便是为随时会归的人准备的。
每每他提及谷中的事夜澜就三缄其口,想再听她多说只言片语都难。
可她越是隐瞒,颜莫歌越好奇得紧。
还有,她说有人会娶她,是谷里的人吗?
这些要是直接问夜澜只会遭冷眼,思前想后,素来霸道的颜公子在心里转了一个大大的弯,决计先不惹恼她微妙。
摆出认真沉吟的模样,他道,“喔……我喜欢你确实与你不得多大关系。”
闻他所言,满是抗拒的夜澜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俊俏的脸容上漾出纨绔公子的浪荡和不羁,轻佻的说,“再说本公子也不确定,待我确定了之后,嗯……最多我继续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就是了,你看这样如何?”
打商量的说完,颜莫歌咧出个大大的笑容,一脸无邪。
夜澜看他的眼色如同看个怪物,长得好看,笑起来好看,就是脑子不大好使,脸皮更厚得没边没沿!
常言道‘伸手难打笑脸人’,她只好一言不发站起来收拾碗筷,话都不屑与他多说。
颜莫歌得寸进尺,目光紧锁她追问,“怎的不言?你不言,本公子就当你应了?”
外面的天色又沉了几分,不消片刻就会黯然无光,这日两人光惦记着在心思里过招,晚饭都吃罢啦,屋内还不得点上灯,不动时未觉,一站起来才恍然都快伸手不见五指了。
心烦气躁的丢下‘随你’两个字,夜澜使唤他去把灯掌起来。
不就是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喜欢’?
她才不当回事!
手里捧着碟碟碗碗,刚要行出去,迎面一阵清风拂来,夜澜忽然顿步惊觉!
只微愣了半瞬,她连忙把手里那摞盘碗随手搁到一旁,转身快步行近颜莫歌,一把夺了他正欲吹染的火星子。
“怎么……”
“别说话!跟我走。”
压低声音道罢,她抓住他的手就从小厅的后门夺出,脚步轻而急的飞奔,往后山跑去。
……
颜莫歌一身武功,却
丝毫为觉有哪个入了谷,只夜澜的话他还是信的。
她神情紧迫拉着自己跑,虽说颇像逃命,但逃得真真叫他心花怒放。
嗯……手要一直拉着,如此甚好。
后山是谷中最为潮湿阴寒之地,顺着极为倾斜陡峭的山体,有无数溪流交错而下,通往深洞的湖泊就是因此汇聚而成。
此地常年有溪水流过,将山山石石打磨得光滑无比,上面还覆着有毒的青苔,水中有毒,故而连那湖里都不得活物,就是夜澜也不常到这里来,除了躲避那个人时。
拉着颜莫歌一口气跑到此处才停下,溪水欢快的跳跃,不禁掩藏了他们的行踪,更称合着她忐忑的心。
细雨绵绵,沁湿着两人的衣衫和身子,连呼吸间都有白雾若隐若现。
稀薄的夜色把她脸上的不安显露无疑,不经意的移眸,与他的撞了个正着。
夜澜局促,松开她主动抓住的他的手,避开他的视线时,反过来被他逮着了。
“你在躲谁?”
“当然是我想躲的人。”
“你师傅?”
她不应,连被他握住的手都不管,爱抓多久抓多久!
颜莫歌好容易自个儿撞上了蛛丝马迹,才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往所居的房舍方向看了一眼,他再做闲话般问,“那你总得与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有人来的吧?”
没道理他一身武功,还不如她的五识敏锐。
夜澜拗不过他,心想只是躲一时半刻,说些皮毛应付也无妨,就道,“有风正好将谷中没有的味道带了进来,我自然就晓得有人来了。”
凭风中传香就能辨认,她有这本事颜莫歌不稀奇,只不过既然她躲的人能自如的进到谷中,难道还不会四处找寻?
这后山又不是什么隐秘非常的地方。
想着,他注意到哗哗的水流声,思绪一转,唇角了然的上扬,又问,“你怕那人?”
夜澜斜睨了他一眼,单看她神态表情就是不会再多言。
她垂眸,定定的看他抓着自己的手,意思就是她做了回答,他也该放手了。
“这算哪门子的说法。”颜莫歌诧异得很,转而面露出一抹邪气的狠色,他笑道,“既然是你想躲之人,我出去帮你杀了他!一了百了!”
说着他就抓紧她望来路折回去,假意要为她出头。
夜澜慌了,卯足劲站在原地死拽他,“你莫要胡来,这是我的事,跟你不得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颜莫歌笑容满面,语调轻快,“方才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么?既然你是本公子好像喜欢的人,为你排忧解难乃我乐意之至,况且来人又瞎又聋,我再不济,杀他也绰绰有余了。”
这话当真惊了夜澜,“你怎么——”
猛地她恍然大悟,自己满身都是破绽,他聪明如斯,稍作思绪就能想通,为的也只是逼她亲口说出他想听的罢了。
僵默了良久,她幽幽叹息了声,认输了。
“那是我师兄,偶时会突然回来,他来我便躲到此处,因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无颜相见,诚然你猜测得分毫不差,他双耳失聪,眼眸失明,但我不会许你伤他丝毫。”
“他就是那个你说会娶你的人?”颜莫歌蹙眉道,“是不是你不愿嫁,所以才躲?”
“若我说‘是’,你当如何?还是要帮我杀了他一了百了?”
夜澜百般无奈的笑,自嘲又讽刺,“颜公子,你忘了我答应与你解毒是为了阿岚儿吗?若是因为你对我的‘好像喜欢’就要帮我杀人,好意心领了,我不需要。”
转过身,她背对他冷漠道,“我早有所言,谷中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对我的‘喜欢’大抵也只因这谷中太闲,便拿我来找乐子,这些我都不予计较。你且放心,就算我医不好你,也会依言为你续命十年,药很快就能配好,最多七日。”
七日后,从此各不相干。
☆、343.【南疆篇】我们一道出谷
不知为何,颜莫歌听到夜澜说他们最多还能再相处七日,他的心里就生出种强烈的落空之感,清晰得连他自己都有所意识,他根本不甘于此。
可她又说,他对她的‘喜欢’皆因呆在谷中太……烦闷嘞?
眸光深深一定,颜莫歌忽的向她贴近了几步,胸口如堵墙似的堵到她的面前,他语气坚决,“你当我颜莫歌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哪个都入得了本公子的眼,讨了我的喜欢?”
夜澜心里一直在担心着来人,忽然得他走上前来靠这么近,不禁一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只半步,脚尖点在湿滑的毒青苔上,她连忙又收了回来。
微微颔首,她根本不做多想,只道,“你是什么人我无需清楚。挲”
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颜莫歌再问,“你对其他来谷中求医的人也像对我这般好?”
她对他好么?
夜澜浑然不觉,不明就里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问道,“我对你这般好,是有多好?”
他张口就答来,“没像那两个苗人一样将我扔在洞里,闲时去看一眼配个药就作罢,每日都做饭给我吃,连雪莲都肯与我煮汤,我在木亭下睡着你给我盖被,你——”
话到一半,他不说了。
就算他不清楚可否喜欢她,她对自己心思显而易见!
可这丝想法还未确定,夜澜就道,“没将你扔在洞里是因为你身骄肉贵,为人挑剔,又有一身厉害的武功,阿岚儿和整个南疆的命运还要依仗你的死活,我再不喜你,也只能尽量对你好些,你不曾来时我每日也要做饭的,难道没有你,我连饭都不吃了?你当我是神仙?”
“那雪莲又是如何一回事?”
在北境连最骁勇的勇士前往狼峰数月都不一定能找寻得到,纵使开了满池的花,看着矜贵不到哪里去了,那沉在池底的寒玉都求而难得,要养活谈何容易?
他随口提及时,不是没留心她犹豫的语气。
如此她还敢说是个人寻到谷里都会摘一朵来煮汤招待?
说起雪莲夜澜就哼笑起来,看颜莫歌的目光都带着不屑的意味。
“你当来这里求医的人都似你这般不要脸皮?于他们而言,能遇上我,再经由我治了病就是天恩了,谁敢贪窥我池子里的宝贝?”
她话语一转,思绪道,“不过池中的花一年四季都在开,既有你开了这先例,将来若再有人来,若赶巧了是我看得顺眼些的,倒是可以摘一朵相赠,反正那么多我也用不到。”
“好,好,你伶牙俐齿,尽管狡辩。”颜莫歌才不和她多加争辩这些没用的。
他自己都是常年讨厌着这个,看不顺眼那个,自是最清楚到底厌恶是怎样一回事。
单单这样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颜莫歌对她以言相激,“那你敢不敢与我再做笔交易?”
“交易?”夜澜不知他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可那句‘敢与不敢’,当真如点了她的死穴。
“不错。”颜莫歌志在必得道,“你说最多花七日就能配出解药,就算不能完全解了我的毒,也能为我续命十年,可我又怎知那解药是个如何的药性?”
他说得不错,故而夜澜才喊他试药,不止如此,往后的每日都需试药,细细算来,七天刚好足矣。
她对自己的医术心中有数,但是他没有。
“你想怎样?”夜澜沉声问。
“很简单,我在南疆这段时日,你随我出谷,与我一道,假使你配的药出了什么差池,也能立刻化解。”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颜莫歌往小屋方向张望了眼,再对她循循善诱,“如此既可以躲避你不想见又不能杀的人,还能确保本公子的周全,如何?你可敢?”
只是出谷而已,他想,她说在谷中他闷得发慌了才觉着好像喜欢她,那要是出了谷,他望见她时心还会莫名其妙的突跳,看她比在谷里更加顺眼,连她不给情面的吼他都不计较,那应当就是真的喜欢了吧?
一举数得,他还用了激将法,她不会拒绝的。
绵雨如无数细细密密的针,层层洒落,形成雨雾将黑夜染得沁湿。
望着颜莫歌那机关算尽的表情,就是他心里盘算着的她也瞧出七八分来。
出谷……
夜澜不是没想过,而是日日都在想!
本就想借他行个方便的,岂料他先提出了,她怎可能会拒绝?
况且再不孤注一掷的话,立秋之后怕是永远都不得机会了。
“不就是出谷么?有何了不得的。”故意将语气佯装得十分无谓,夜澜轻松应道,“好,那就出谷,不过不是我跟着你走。”
颜莫歌大喜,“你想去哪里,本公子陪你就是!”
听到她答应那刻,他都未察觉自己有多高兴。
夜澜始终淡如水,“王城那面兵荒马乱,暂且不去了,我要到恩周见一个人,你可愿?”
恩周半座城池都是颜家的,颜莫歌去到那里比在北境还威风,苗人简直将他当天神看待,又不是去什么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他当然愿意。
刚把头点了下,夜澜就道,“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颜莫歌一时反映不及,望着那人儿说完之后转了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行远去了,雨雾中单薄的背影何其随性。
他连忙迈步追赶上去,“此时就走?那药——”
“你暂且死不了,到了恩周城再配药也不迟。”她清淡的回答,脚下的步子不疾不缓,却走得不带半点犹豫迟疑。
只要药引是她的血,其他的配药依着颜公子在恩周城的能耐,不会难找到哪里去。
再说过几日师傅他们就要回了,师傅才是真正的生人勿近,最好莫要让他与颜莫歌碰面。
这些都在她的顾虑和权衡之中。
夜澜一面走一面沉思,玉面公子尾随其后,两人走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身上的衣裳都湿润了,可谁也未曾焦心寂夜里会遇到什么,在哪处落脚,抑或者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数。
仿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有个人相伴,便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颜莫歌是不知到底要从哪里走才能出谷的,可想到是她自愿,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愉悦。
虽她隐瞒的事还很多,不过都无妨,他有大把机会慢慢叫她说出来。
各自做着思索,夜澜忽而顿步转身,差点与没来得及收住步伐的颜莫歌撞在一起。
他微惊,相反她坦然自若,轻轻淡淡的说,“我和你一起出谷于你而言是一举数得,于我也是,故而你无需将自己想得很厉害,是你凑巧遇上了,而我正好有外出的心思,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我是决然不会喜欢你的。”
她走这一趟,并非为了确定自己要喜欢哪个,自她入了澜谷之后,就再没有喜欢哪个资格。
……
澜谷外,颜朝等人总算连夜赶到这里。
南疆的雨水充裕,近来几场大雨落下,平时花一日就可走完的路程,足足用了三日!
这谷外迷雾重重,还有害命的沼泽,行错半步都可能丧命。
夜色朦胧,颜朝凭着许久前的记忆,花了两个时辰才破了阵,总算找到进澜谷的入口。
哪想那勉强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缝竟被泥石堵了三丈高!
不得办法,奎宿只好命手下的几个去清道,估摸要天亮才进得去了。
众人寻了一处向内倾斜可遮风挡雨的山壁将就,生了火烘烤湿透的衣裳。
颜朝就地靠坐,饮酒取暖,望着外面的夜色怔怔然出神。
这夜,这雨,都似极了他当年来时的那一天。
只这机关险要的谜谷又换了个名字,可否它的主人也换了?
因果循环,轮回有报,这会儿他虽面色如常,心头早就火烧火燎,若他的孽子落到那个人的手里,恐是来得太晚,尸身都凉透了……
☆、344.【南疆篇】前尘往事,皆是毒
十三年前,谜谷。
阴冷的绵雨下了半月有余,将这避世的深谷隐藏在重重瘴气中,一队人马悄然而至,打破了原有的安寂。
夜,愈渐深沉。
潮冷的风从门窗的缝隙灌入屋内,冲不淡的是弥漫在其中浓重的血腥味儿挲。
一豆孤灯微弱的燃烧着,散发出容置身此处的人望清屋中内容的光亮。
几个身着相同墨紫色劲装的暗人立于各处,面无表情,眼眸无光,宛如没有感情,浑身散发着死亡之气。
身怀六甲的女人和她的夫君坐于地上,依偎在屋内宽敞之处。
她蜷缩在夫君的怀中瑟瑟发抖,被恐惧充斥的瞳眸不受控制的向不远处余温未退的两具尸身看去。
两个时辰前,他们还乖顺的唤着她‘师娘’。
她一直将他们当作孩儿看待,一家四口相处多年,比真正的家人还要亲厚,可就在眨眼之间——
颤颤的怒视那背身立于桌案前的男人,她绷紧了全身,全身都是恨!
是他的到来,毁掉了谷中的安宁静好!
站在这张昂贵的金丝楠木书桌前,颜朝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探于桌前,用他修长漂亮的指头拨弄着那排毛笔。
头未回,他能察觉身后有道愤然的目光在怒视自己。
“奚夫人似乎很痛恨本王?”他轻巧的问。
惬意的笑就挂在他的朗眉星眸上,尽是残酷。
“本王连杀了你的两个徒儿,你恨本王实乃应当,只不过——”
放下手中那支小豪中的珍品,回首来对上那双恨意不绝的眼,他儒雅一笑,“若非你夫君执意不肯为本王的孩儿解毒,本王又怎会开杀戒,为后人积下此孽障呢?”
奚芩护着妻子,沉色道,“四年前小人就言明,小殿下的毒自娘胎带来,天下无药可解,还请王夫大人见谅!”
“见谅?”颜朝扬起俊眉,眼底流转着残忍的杀意,“本王还以为奚大夫在南疆深谷里过了太久安逸日子,就忘了四年前的事。”
原来他还记得的,他倍感欣慰。
“那时祁国国师道吾儿活不过十岁,可你非要断言,是活不过七岁,你还说若是能熬过了‘七’这命数,就有十成的把握解毒,奚大夫,如今吾儿七岁了,你当真以为本王找不到你?”
步步走近,来到奚芩的面前,对上的是一张惧怕到了极点的脸容。
怕才对,欺他哄他之人,都该怕他,因为他必然会取他们的性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欠他的,他一定会拿回来!
颜朝笑容不减,阴鸷道,“奚芩,你借为吾儿解毒为名入蒙国皇宫,欺骗本王与女皇陛下,偷盗雪莲种子,还有取自东华海底,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九百七十三珍贵寒玉,这些,本王都不与你计较。”
他只要他为颜莫歌解毒,让他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能活下去!
良久的沉默,奚芩眸中渐渐无光。
抱着嘤嘤啜泣的妻子,他低下头去黯然道,“当年是小人鬼迷心窍,无意中在医书中窥得‘寒玉养莲,能解天下奇毒’的半道方子,时逢女皇诏告天下,为小殿下遍寻名医解毒,小人便想借机一试。”
他知道蒙国的皇宫里有雪莲种子,加之第一王夫颜朝坐拥无数财富,那养莲的极品寒玉,凑巧就在他手中!
奚芩揭了皇榜入宫,不想祁国国师无名也在,无名医术超绝,四海皆知,奚芩为彰显自己卓越,就空口说了大话!
后而他伺机盗了雪莲种子和寒玉,逃到南疆去,这四年,便都一直躲在这里。
“小人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原本小人以为四年足够研制出为殿下解毒的方子,可是……”
这四年中任凭他日夜废寝忘食的悉心钻研,竟是连一朵雪莲都没有种出来,又谈何解毒?
话罢,他不舍的看了妻子一眼,再祈求的望向颜朝,“王夫大人,小人心中有愧,愿意以死相抵,还请王夫大人——”
还未容他说完,颜朝就道,“放过你的妻儿?”
他走到把椅子前,撩起昂贵的华袍落了座,姿态洒脱,神情闲适,甚至,那
云淡风轻的笑容在他脸上从未褪去过。
“这样太不得意思了。”颜朝轻叹。
死还不容易?
放过还不容易?
可他来此的目的,却都不是为这两样。
奚芩僵愣了下,不语,呆滞的看着他,面上更显恐惧。
他早该知道,颜朝不是他能招惹的人!
“本王早就掌握你的行踪。谜谷仙医,乐善好施,专为苗人和往来的商旅解毒治病,不取分文,更四处赠药,本王听后甚为感动,既然仙医菩萨心肠,为何不竭尽所能为小儿解毒续命呢?”
他的要求,不过如此而已。
轻扫了跪在地上对自己摇尾乞求的人一眼,他扬起浅笑,“奚大夫,你可知这四年来,本王的儿子活得十分不易。”
听他提起四年,奚芩就不觉打冷颤,再度颔首的同时,又叫他瞥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徒儿,他心中一痛,若不能被放过,横竖只有一死。
假如自己还是孤身一人,他有何所惧?
舍不得的是他的妻子,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儿……
想到此,他思绪一定,孤注一掷道,“是小人错在先,王夫大人若要降罚,还请罚小人!”
“罚你何用?”颜朝意兴阑珊,都不愿再多看他,“本王要的是小儿平安无事,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等的就是这一句,奚芩沉声,“请王夫大人宽限小人三年,小人一定能为殿下解毒!”
“三年?”
“没错。”他话语肯定了许多,“殿下的毒虽较为繁琐,可小人有把握,只要王夫大人再等三年。”
话将说完,颜朝呵的轻声一笑,“有趣,真是有趣!奚芩,莫不是你还记得无名大师那一语,就算不能为吾儿解毒,三年后,吾儿毒发身亡要怎算?”
“小人一家愿为殿下陪葬!”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怀中眼泪婆娑的妻子蓦地一颤,怕,怕极了!可他们已然没有别的选择。
颜朝长长的屏息,随后起身在屋中悠闲的踱起步子来。
“三年……”他幽幽的重复,面上看不出喜怒,很快他步子一顿,转而看着奚芩遗憾道,“本王觉得三年太长,不如——”
深眸移向他怀中的人,霎时颜朝的眼底绽露出毒辣的光彩来。
他扬了扬手,暗卫无情上前将奚芩和他的妻子强行分开!
一人不知取出什么,掰开奚夫人的嘴强迫她食了下去。
奚芩想去护,结果是被一脚踢开,他瘫在地上咽出口鲜血,再而爬到颜朝身侧,抱着他的脚苦苦哀求。
“奚大夫求本王,本王又去求谁呢?”
颜朝笑意不减的俊庞始终淡淡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道,“奚夫人怀胎五月,正是与当年女皇陛下中毒时一般,这毒是一样的毒,能不能解全凭奚大夫本事了。”
三年?
他等不及!
奚芩连滚带爬的回到妻子身边将她抱住,毒性开始蔓延,她的脸孔渐显中毒症状,连脉象都越发急促。
蓦地,他似有所意识,对颜朝恨道,“你早有此打算?”
回他一抹爱莫能助的浅笑,颜朝淡语,“待奚夫人临盆之时,本王一样会请来当年为女皇分娩的产婆相助,至于尊夫人和腹中孩儿安危,连同本王小儿的性命,都交到奚大夫手中了。”
……
一道惊雷劈响在暗无光亮的夜空中,将颜朝的思绪从许久以前拉了回来。
雨越来越大,夜越来越深,经过漫长的十三年,他的孩儿未死,奚芩的妻子却因难产早已灰飞烟灭。
而当年那个经他一手造成的毒孩儿,虽活了下来,却天生痴傻。
他颜朝此生树敌无数,最恨他的,非奚芩莫属了罢……
☆、345.【南疆篇】朝不保夕,血债血偿
谜谷医仙,乐善好施,其妻却不得好死。
颜朝身为人父,有一个还未出生就在母体内中了巨毒的孩儿,自当比谁晓得那是怎样的痛苦,然,他却将这一切重演,祸及奚芩的妻儿。
奚夫人在怀胎七月时早产,生下一个不会哭的痴傻儿后,撒手人寰,奚芩悲痛欲绝,发誓要为亡妻报仇俣。
一个月后,对谷内发生毫不知情的颜朝依言派人前去为奚夫人接生,不想十几人有去无回犄。
待他觉出蹊跷,带死士亲自入谷查探,才是望见那惊悚骇然的一幕——
不大的山谷中弥漫着血红色的薄雾,鼻息里满是浓郁腐靡的香,透着血的味道,叫人暗自心惊,暗自恐慌。
谷中无人,无声,安静得似从不曾有谁在此居住过。
寻了一周才发现湖泊的对岸有异样,仿佛有什么高高耸立,统统三、四丈高,参差不齐的立在湖边,犹如道不规则的屏障。
他们撑筏渡湖,还没来到岸边就都看清楚了,那哪里是什么‘屏障’,全是被剥了皮的人!
那些人统统被吊在高高的木桩上,有的被绳索绑了手,有的头朝下,还有的被锁住了肩胛骨。
最可怖的是,当中竟还有没有咽气的!
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各自用狰狞的眼望着颜朝,从咽喉中发出鬼魅的怪叫声。
祈求,悲鸣,绝望……充斥整个山谷!!
死寂将所有人包围,就连训练有素的冷血杀手都为之惊动,一时失了反映。
随后,他们之中有人的五官开始流血,中毒之状愈发凸显。
不敢在多停留半刻,颜朝与手下狼狈而逃,且是无一例外的中了奇毒。
当日因,今日果。
颜朝永远都忘不了逃出谜谷时望见的那幕,他更记得走的亦不是这条来路,而是阴错阳差行的另一条僻径。
奚芩对一切早有所料,故意引他们从那里出去,外面便是乾坤阵。
若非赛依兰有先见之明,传书与祁尹政,派来定南王冷世忠和国师无名前来相助,这天下间早无颜朝这个人!
“太夫大人。”奎宿拱手,小心翼翼的打算颜朝的思绪,道,“雨势渐大,山上不断有碎石落下,入谷的路被封死,恐需多废几日功夫。”
连他都看了出来,自从太夫大人听闻小公子在澜谷,这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路,焦虑时时都浮于面上,藏都藏不住。
方才他亦是犹豫了许久才出声,单是只望太夫大人的反映,恐怕小公子身陷险境,非他们能轻易想象。
闻奎宿一言,颜朝清醒了许多,加之刚才再度陷入当年的回忆,反倒令他想起还有别的入谷的路。
离十五还有几日,一定能进得去!
起身直走进愚忠,他片刻不怠道,“召集众人,跟本王走!”
……
行在崎岖不平的狭道上,一边是万丈高的山崖,一边是倾斜湿滑,不小心就会失足滚下的斜坡。
跟在夜澜身后,颜莫歌只记得他们顺着澜谷后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
这里的地势对于走遍大江南北的他来说都生僻,无数细细的水流顺着几乎垂直的山体簌簌流下,想必这就是汇聚成湖泊的来源。
那么凭此推断,他们此时正走在山谷后那座巨大的山壁中间。
深眸定住前面穿着白衣的清绝女子,她行得不急不缓,姿态静淡,在暗沉沉的夜色里,不知怎的,周身仿似散发着微茫。
他自知,其实那层稀薄的光他身上也有,只此时有她陪伴随行,不自觉的,他提唇一笑,既是出谷,管她走哪条路,只要行得出去就好。
虽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颜莫歌的心情却轻快得没法形容。
行了一个时辰有余,这段陡峭艰难的山路总算走完了。
道路宽阔了许多,更不似先前那么难行,夜澜回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定颜莫歌可否还跟着自己。
哪想她这一回头,身后的美公子就加快脚步凑了上来,拉近他们空出的那段距离,“你在找我?我就在你后面,
你可有看见?”
废话!
她又不是没长眼,既他在身后,她回头当然就望见了。
夜澜根本不想搭理他,只在心里腹诽,面上除了冷冰冰再无其他颜色,自顾自的往前走,目不斜视!
颜莫歌得她那一眼,心上如死灰复燃了似的,缠着她话越发的多。
“我们还有多久能出谷?”
“下雨天路滑坡陡,你那又聋又瞎的师兄是怎么进谷里来的?”
“我衣裳都湿透了,你也是,你冷不?”
“夜澜,你怎么……”
猛地,夜澜侧目怒视,凶巴巴的对他吼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颜莫歌端着前所未有的好脾气,乐呵呵的反问她,“你怎么话这么少?”
结果又是意料之中的遭了夜澜一记白眼。
他讪讪闭上嘴,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孔怎么看都是委屈。
冰凉的雨水将两人完全沁湿,连发丝都在滴水,说话鼻息间透着淡淡的白雾,是有够冷的。
颜莫歌和她一样白衣白袍,湿透了的衣衫全然贴在他身形轮廓上,映衬着他白皙得病态的皮肤,尤为那双摄人魂魄的凤目极其明亮,分明看起来很是脆弱,坚强都是他佯装出来的。
凝着他看了半响,夜澜问,“你很冷?”
语气虽淡,倒是不乏藏着关切之意。
颜莫歌对她咧出个心无城府的笑容来,“雨中漫步倒是惬意,我觉得还好,你呢?”
别说,因着被雨浇淋,他这模样加上说话的语气神态,往日的清高和不可一世没了,倒有几分傻气。
仿佛就算她领着他去卖钱,他都不会有怨言似的。
既他没说冷不冷,夜澜就当他不冷了。
“走吧,马上就能出谷了。”她先一步跨上前,边走边道,“出谷往恩周行十二里有个寨子,可以在那里歇脚,换身衣裳,我看看能不能与寨中的苗民借辆牛车。”
颜莫歌知道她关心自己了,心里美美的,她走一步,他跟两步,道,“本公子不得你想的这般身骄肉贵,路也是行得的。”
再者说了,走路定没有牛车快,他们一路去恩周,能相处得久一些。
夜澜哪会晓得他那些个小心思,冷笑了一声,还没说出嘲讽话,就被颜莫歌抢先道,“我知,你并非真想对我这么好,而是我与你们小圣女的死活息息相关,对不对?”
“你少……”
“咦,那是什么?”
未等夜澜嗔他,他又疑惑到别处去了,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她身后的石壁,走过去仰头细看,“这上面好像刻了字。”
夜澜丁点儿不稀奇,道,“朝不保夕,血债血偿。”
自她入谷就有的八个大字,她早已见怪不怪。
“朝不保夕,血债血偿……”颜莫歌细细拒绝着,紧跟着一笑,回身调侃,“看来澜谷也不止济世为怀普渡众生,仇家更不少。”
“你会错意了。”夜澜回他抹遗憾的表情,道,“这是我师傅亲手刻的。”
颜莫歌被噎住,哽了一哽,他遂问,“有什么血海深仇?”
朝不保夕……
听来像是说谷中境况不佳,可既是夜澜的师傅亲手所刻,便是用来警示哪个,告诫哪个,活得过三更活不过五更,你今日有好活,明日我连你的子孙后代都一并斩杀干净!
好毒的八个字!
心念一转,他再问,“可是与你师娘被下毒有关?”
那么如此说来,夜澜的师娘定是死了的,她师傅的仇人到底是谁?此时人又在哪里?
同样是怀有身孕时中毒,颜莫歌始终记得当年险些命丧狼峰后,澈哥被带回祁国,母皇昭告天下遍寻名医要治好他,那时阿爹亲自去了一趟南疆,难道与这深谷有关……
☆、346.【南疆篇】嚣张的护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男子连番疑问,夜澜回首来望向他,被夜色熏染的面容上透着轻快的笑意,她双眸如星如辰,内里蕴藏着浅淡的微茫,一派了然之色。
颜莫歌略有怔忡,莫不是真叫他歪打误撞说中了,而她也早就猜到了什么…壅…
不觉,他心有一颤,不知怎有所慌张。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夜澜淡笑着开口道,“就算真的与你有关,这是你们与我师傅的恩怨,同我不得多大关系。”
也便是说,她不会站在师傅那一边去报仇。
报哪门子的仇犄?
她娘亲早故,二娘将她卖到北境做奴隶,还没走到半道上就被疯疯癫癫的师傅抓入深谷试药,能活到今日全赖师娘仁慈。
在这世间上她没有仇人,师娘作为她唯一的恩人也早就亡故了,外面的尘世于她而言太复杂,所以她才答应师傅要……
蓦地止住纷乱的思绪,夜澜定了心神,看着石壁上被风雨侵蚀了十余年还清晰可见的八个字,她道,“总之我会治好你,治不好也能为你续命十年,不会叫你这么容易就死去。”
颜莫歌追问,“那倘若你师傅要你杀我呢?”
朝不保夕……阿爹的名字里就独独一个‘朝’字。
回想当初与澈哥在狼峰经历九死一生,母皇恼急了阿爹将他丢弃所为,阿爹第一王夫之位岌岌可危,由此便开始全心全意为他寻找名医解毒。
那几年间除了无名大师之外,为他医治更因他而死的大夫不计其数。
假使在这当中阿爹忽然得知南疆有一名医,不可能不前往寻访。
再假使,这位名医正好有个怀胎数月的妻子,以阿爹的行事作风,极有可能以同样的法子落毒,只有这样做,才能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迫使其研制出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