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开篇第一章,信息量好大,哈哈哈,下一章晕车出场】.12
他吃瘪,欲言又止,迎着她平平无奇的目光,仿似悟出点什么,忽的自嘲笑道,“倒不是怕你跑了,你还惦记着小圣女的死活。”
一命换一命,只消于此,他对她还有价值。
哪怕只有这点也好……
夜澜轻道,“不然。”
她将周遭环望,眸色虽静,却已能与人看出不喜。
闻她道,“你阿爹虽言这处赠我小住,前后门外那几人素日来从不曾离开过,恐怕你稍有差池,我亦自身难保。”
她也是要一命赔一命。
颜莫歌恼道,“我的事不用那老头子多管!”
蓦地站起来,他怒气冲冲,“跟我走,我这就带你出去,随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后谁敢将你关起来,我定将其碎尸万段!”
话到最后,尾音平地高了好几丈,听得外面几个小的忍不住相互看看,以此打气。
太王夫的命令他们不能不听,小公子要降罪,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下来了……
夜澜自若喝汤,一勺一勺的吹冷,再小口小口的送进嘴里,波澜不惊,无急无躁。
与她隔着一张楠木圆桌相站的颜莫歌,这会儿瞧着就如同个傻子。
他的心思,她其实是懂的。
只是不能回应。
等了半响,夜澜道,“可我没说讨厌这里。”
颜莫歌一窒,她接着道,“那几个守门的当成护院就好,没有清歌儿也不得关系,它时时在我耳边闹,难得几日清静,不错的。这里什么都有,就算缺了东西,使唤一声立刻有人送来,反正不是长久住,等给你的药配好,我们就——”
后会无期。
有些话是不用说得那般直白的。
更之余听的人还是如颜莫歌这般聪明的,即便她未说完,他也定能心领神会。
“你休想!”他大喝,气急败坏像个三岁孩童,恼火,只因有人没有称了他的心意。
夜澜正对他那双灼灼耀目,脸容表情始终不曾有过变化,道,“当日出谷之前我就说了,我正好有外出的心思,顺路应你相邀,你要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会喜欢你。”
话音落,只见他袖袍轻拂,‘砰’的一声巨响,跟前的圆桌当即裂成几块,烂在地上已不成型。
夜澜手中还端着碗,见状摇了摇头,低眸叹道,“你又是何苦?只我拒绝你多次你才觉着新奇,所谓‘喜欢’,只要不讨厌的都能算,这世间哪儿有这样多真正的喜欢?你我相识不长,我实在不得这个意思,故此……”
“不用说了。”
这回可不是她不说,而是颜莫歌先沉声打断。
他胸口起起伏伏,周身都在发抖,云袖里的手早就紧握成拳,仿佛随时,他都会扬手与她一掌劈去,将她弄死了作罢!
生平从未被如此气恼过,拒绝过,原来全是他会错了人家的意思而已。
可笑!
……
颜莫歌一走,方是在外面为夜澜捏了一把冷汗的毕宿行了进来。
望见满地狼藉,此前小公子有多愤然不言而喻。
毕宿他们自小跟在颜莫歌身边长大,虽不如朱雀和青龙两部与之亲厚,可也时有暗中保护,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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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夜澜竟还能稳坐,慢吞吞的将托在手里的半碗汤喝完,他不免为之抱不平,道,“我们公子身子不好,脾气是古怪了些,可小人也从未见他对哪个如此温言细语,好言相对,为了尽快找到夜姑娘,小公子几夜不曾合眼休息,每每下人将你熬的药送去,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探你的消息,如今是总算找到这里,你……”
“你可是想说我不识好歹?”
起身,夜澜与毕宿隔着几步,无论在身形还是气势上却相差一大截。
她像是没有情绪,不会喜更不会怒,说出来的话却不乏让人听出嘲讽戏谑之意。
“原来拒绝了你们小公子就是不识好歹,那依着我看,这天下间不识好歹的应该不止我一个,你何苦逮着我说教?再者我不拒绝他,难道还真答应了不成?到那时你们那位太王夫大人又该来找我的麻烦了。”
说穿来,她一介女流,空有一身医术,自保都难。
莫说她存心济世为怀,就算是别人求上丨门来央她救活一命,之后被反咬一口的事她都遇到过。
人心确实难测。
她亦是不想去揣测哪个的心,过好自己的日子足以。
毕宿哑口无言,牛高马大的杵在哪儿,半响再说不出半个字。
夜澜礼节的等了会儿,见他不言,她抬步越过他行出去,道,“桌子是你们公子劈坏的,烦请换一张,再把这里收拾好。”
人情淡薄寡然到了极致。
……
刚一走出夜澜逗留的宅院,颜莫歌忍不住一阵猛咳,从喉头里闷出一口浓血!
这可将途径的路人吓得不轻,不由加快了步子远离此处,却又因着人心作祟,总要回头来看个稀奇。
奎宿追出来就见他扶在门边稍息,脸容颜色之差,忙上前欲将他扶住。
“小公子,您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小的扶您回国色天香楼罢?”
刚一靠近,颜莫歌蓦地伸手拽住他领子,粗蛮的将人拖到自己跟前,另一只手抬起随意抹掉唇角的血渍,他眸中凶光毕露,恶狠狠道,“说!阿爹答应她什么了?可是找到她要见的那个人?”
真当他是个死人,什么都不晓得了?
夜澜,你可真是好样的!
以为有阿爹允诺相助,就一心一意想早点把解药配出来,好一脚把他踢开?!
想都别想!
奎宿惊觉小公子反映迅敏,脑子里回荡着昨日太王夫的交代,又见公子这般糟心的模样,一时真真想不出应对的说辞。
连日来他亲自守在这里,夜澜姑娘用的药都先经他之手。
他自幼习过医术,对药理不甚精通,却也能治些小病小痛。
他深知夜澜体质不同常人,百毒不侵,更亲眼看过她割手取血,尽心竭力的调配解药,真要说她哪里不好,至多是性情冷淡了些。
或许正因为此,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才讨小公子的喜欢。
再想她求太王夫大人一事,说到底乃人之常情,她的身世也是很可怜的。
唉……
思绪千转百回间,又闻颜莫歌道,“休要以为本公子好哄得很,待夜澜将药配出,你可要遵阿爹的意思要了她的命?”
他冷冷一笑,倏的送开抓住他的手,“回去告诉他,夜澜死了,他儿子也没了!”
这个要挟着实把奎宿唬得失色,“小公子!莫为难小的,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你不说?”颜莫歌挑眉,愈渐虚弱的气息里都满是倔强,“那我亲自去和他说。”
与那双几夜不休不眠,布满血丝的眼对上,奎宿深吸口气,道,“城外南郊姚家,小公子自己去探个究竟吧!”
……
夜了,天边最后一丝红霞散尽,日落月升,万物不过一场循环,一场轮回。
这天的恩周正逢敬火节,街上热闹非凡,苗人们穿着红艳艳的衣裳,手中的物件里总要有火苗子,保着火苗在三更前不灭,冬日来后就能无病无痛,无灾无害。
苗人
畏蛇,故而敬蛇。火能为他们带来温暖,烧尽病害,烹出食物,由此对火的信仰不逊于蛇。
还是在那小小的院落里。
早先未时的功夫,奎宿就自集市上买了张新的桌子回来,还为先前毕宿的不敬给夜澜道了歉。
诚然晓得,这些她不会看中,更不可能放在心上。
任凭奎宿跟随主子游历大江南北,纵使他也晓得自己不及其他三部的头领灵活善变,这些年也算得上阅人无数。
夜澜姑娘在他看来不禁清心寡欲,更是心如死灰,他把她的事告诉了小公子,到底是好抑或不好呢?
月很圆,快十五了。
夜澜在小院的石桌旁摆了张摇椅,独自坐在上面赏月。
她可以什么也不做,不与任何人说话,月色好时就这样看上两个时辰,待夜深了便回房歇息。
毕竟谷里一年中难得遇到几回这样的景致,此时不抓紧赏赏,以后恐就不得机会了。
望着那圆润发白的月亮,嘴角情不自禁扬起惬意的弧度,忽得身后一阵怪风旋来,再而好似有谁站定了,她反映极快的起身回首,正与那双凤目对得正着。
☆、356.【南疆篇】我想对你好(第二更)
“你又来作甚?”
“跟我走!”
扬声,二人语气皆是不佳,哪个都是有脾气的旆。
只消一听到颜莫歌那霸道不允人拒绝的调调,夜澜没有那次不皱眉头,可再得他道,“想见你爹和妹妹就随我走。斜”
夜澜这回是再不厌烦的皱起眉头了,一扫脸上淡淡然的凉薄,急切的情绪随之浮出,“你——”
“白日里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你可想见?”他又问,笃定了她不会拒绝。
夜澜斟酌。
不得片刻,她脸上先那几许难得的颜色很快寻不着痕迹。
颜莫歌笑了笑,先声夺人,“不见,是吗?至少不会随我去见。”
夜澜眸色略暗,“既你晓得,何必还来多此一举。”
“你妹妹今日成婚。”他利落扔下这一句,又见她将将恢复平静的脸容漾出涟漪,待她惊觉为时已晚。
早就正中下怀了!
“见还是不见?”颜莫歌咄咄相逼。
夜澜抿起的唇蠕蠕半响,终是清清楚楚的道出二字,“不去!”
他朗声大笑,简直意料之中!
迈步走到她跟前去,他又道,“不见也罢。”反正他不是为这个来的。
得他靠近,夜澜有了防备,身子不自觉就想往后缩,“那你……”
未及说完,颜莫歌道,“合着本公子先问过了,你若不见就陪我去逛闹市,今儿个敬火节,本公子真愁不得人陪。”
夜澜想拒绝,那脸上尽是如临大敌,颜莫歌轻笑,说完就揽腰将她抱起,如同采花贼般,纵身一跃就轻轻巧巧的出了这院子。
到大街上找乐子去。
人一走,奎宿和毕宿从外院行进,两人相视,接着都扬起了会心的笑。
看着那堵高墙,奎宿道,“想来小公子是动了真心了。”
“老大。”毕宿虽也为颜莫歌高兴,却亦有忧虑,“太王夫大人那里如何交代?”
奎宿抬手制止,“太王夫大人担心的是小公子的安危,夜澜姑娘既没有害小公子的心,成全一回未尝不可,况且最后能不能在一起,还是未知之数。”
毕宿想了想,将头轻点了下,“说得是。”
就算小公子体内的毒能解,夜澜姑娘能否活得下来还……
“方才收到密报,七爷和夫人后半夜就会到。”奎宿洞悉他心绪,刻意吩咐提醒道,“这夜敬火节,虽恩周到处是我们的眼线和人马,事关小公子,切记不可含糊。”
毕宿迅速收拾神思,“属下领命!”
……
恩周在百年前还是个只有几十人的苗寨,后因诸多商路在这儿交汇,祁人为求便利,花费不少钱财扩宽了官道,更开山造房,将此处变成而今中土之上最南端的商贸之城,与临东的苍阙,北境的塔丹享有齐名。
这里祁人众多,占据且掌控着这座城的命脉。
城中有过半商铺和大宅都是颜家的产业,故而说这城是颜家的都不未过。
今日乃敬火节,外来的异客入乡随俗一道热闹,苗人则早就习惯了在放眼满是来自别国的人恩周过活。
若是不得这些人的到来,他们过的日子定还和其他寨子一样穷哩!
好些几代生活在恩周的苗人,苗话说得不利索,祁语却讲得与祁国人无异。
满大街多是着红装的百姓,略略看去,至多能从首饰上大概区分各人是来自哪里。
在这天出嫁的女子就更多了,尤为等到入夜后,迎亲的队伍才举着火把敲锣打鼓的前往去接新娘子。
出来消遣的看客们只消坐在酒楼高层,向窗外探望去,往往能见到一条条如火龙般的队伍缓慢穿行在街道之间。
倘若两支迎亲队相遇在路中央,那更有意思了,射箭、摔跤、斗酒、斗蛐蛐……五花八门的比试层出不穷,输多那方让路!
便是在如此荣华喧闹之境,颜莫歌和夜澜双双行在街上,二人均是一身胜雪白衣,云淡风
轻,不食人间烟火。
如同专诚来与这欢度敬火节的众人唱反调的,却,谁也讨厌不起来。
虽一路上吸引各色目光无数,可就是谁也不曾在意,一步步走得浑然自若,天塌下来都与他们无关。
而两人的样貌气质又实在与身上的白衣白袍相符合,换上别色的衣裳都会玷污了丝毫圣洁,别色都是俗物。
男子洒脱俊逸,女子温雅清贵。
看着是对佳偶天成的璧人,有意思的人许久了,他们两个始终比肩而行,谁也不同谁搭话。
要说到搭话……
夜澜没那个心情!!
先前被颜莫歌掳到那宅院的后巷她便发作了起来,谁想他不禁不放她回去,反倒要挟起来。
她不去见她爹爹和出嫁的妹妹无妨,但陪他到街上逛个热闹是一定的,她要敢说个‘不’字,颜大爷今儿个就使一回混,派人血洗了南郊姚家!
有他这一句,夜澜软肋捏在他手心里,逛个敬火节罢了,那就逛吧!
走在最喧闹的大街中段,两旁除了正如火如荼做着生意的各个酒楼茶馆,不挡着大门的地方,更有许多小贩摊子。
平整的街道因此窄了不少,来来往往少不得推搡磕碰,这一路没走多久,都遇上好几桩因此而动手的事了。
颜莫歌行在夜澜右侧,不着痕迹的替她挡了些许碰撞,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做心情就会很好。
再不时移眸看看走在自己身侧的人,虽她面无表情,但只要在这里,他心情就更加好!
那白暖玉的折扇在手,扇面是最珍贵的江南烟雨绣,只消在人前这么一亮,再一晃,稍有点儿眼色的都晓得他惹不起。
这样的显贵,瞧着形单影只,周围不知藏了多少厉害打手呢!
自然就敬而远之了。
颜哥儿头一回觉着恩周的百姓乖顺,赶明儿个给他们多造几个大房子,再将田地的利减半城吧……
心头美滋滋的想着,他移眸望着热闹,前面正巧有个捏面人的小摊子,不少人围在那处瞧着等着,久久不肯移步。
再看那摊子前,竹签顶端插着活灵活现的家禽和猛兽,模样讨巧可爱,非常有趣。
颜莫歌来了兴致,笑呵呵的问夜澜,“你喜欢不?我给你买一个。”
夜澜只望了一眼就道,“捏得不怎样。”
说时正好经过面人摊子,话都与人听到了,引得侧目纷纷,那身材魁梧正直壮年的摊主只差就要站起来揍人!
颜莫歌一个厉色递过去,愣是将他骇得僵若木鸡,动弹不得了。
小动作被夜澜望见,遂轻哼了声示以不屑。
他没羞没臊,跟上去问,“如何?我可厉害?”
夜澜目不斜视,“这有何好厉害的?那人最多力气大些,决然是打不过你的。”
“可我要是不唬他,他对你动手怎办?你总打不过他吧?”
但凡她说一句不稀罕他出手相护,他护都护了,还可趁机讨些便宜。
夜澜心思通透得很,知他是故意说这话给她设套,这夜出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面上不得表示,心里头妥是烦躁得很!
她只道,“他手艺是不好,我都比他捏得好看,这点小伎俩,还好意思到大街上来卖钱营生!”
难得见她有个情绪外露的时候,颜莫歌追问,“你还没说我不护你,你当如何?”
顿步,夜澜总算正眼看他了。
他笑,她也应付的笑,冷若冰霜,“我打不过他,可以毒死他。”
颜莫歌略讶,再不可思议的瞠目,脱口问,“真的?”
“你觉得我会说假?”
“本公子觉得你不会贸贸然取人性命,性子不讨人喜欢,心地却好得很,你觉得呢?”
颜莫歌一个反问,轻巧的把夜澜给噎住了。
在他看来,原来她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说她性子不讨喜,难道他又很好?
没想到颜莫歌忽道,“在我心里眼里,你就是这样的,只本公子自小就讨人厌,早就习以为常,可你不该。”
她笑笑,好歹他有自知之明,随口问,“那我该如何?”
“不是你该如何。”颜莫歌眼色沉了沉,“你身边的人都该疼你,遇到你的人也都当对你好。”
夜澜僵住,一时失语。
他望她的神态委实深刻,她受不起。
他想对她好,给她好,她更不敢要!
窘迫的撇开目光,夜澜看向对街尽头,那处越发欢腾起来,貌似有马上要有迎亲的队伍经过。
吹吹唱唱锣鼓震天,好些人不仅不避,反而越是要往那儿挤去,就为细细看清楚些,讨个喜庆。
相较下,她和颜莫歌两两相对,局促难掩。
夜澜自知,此时自己的脸上只有不近人情。
“没有哪个生来就理所应当该被所有的世人好好对待,任何都是有代价的,一如我此时站在这里,还不是受你要挟?这便是你对我的好么?”
颜莫歌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一身坏脾气彷如因她都磨平了,如何都是心平气和的。
人是笑道,“真的是受了我的要挟才答应的么?你扪心自问,难道真的丝毫不想与我出来?以前在澜谷时,你若当真不愿,不外乎一个‘死’,抑或者……同我玉石俱焚?”
她怔怔然,启唇欲要辩驳,被颜莫歌继续抢先道,“莫要说是因为我说过不准你再动不动就以死相要,你便干干脆脆的改了,真有这么乖,何以不好好同我相处?”
夜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道,“我倒是才发觉你是个能言巧辩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你高兴罢!”
认不认那就是她的事了。
“好。”他爽快答应,退而求其次,“今夜先不说这个,我们逛完再说。”
“我不想逛了。”夜澜面无笑意,道,“你若兴致尚浓大可慢慢玩耍,就此别过。”
转身欲走,颜莫歌蓦地将她抓住,轻松道,“急什么?重头戏都还没开演,你真不想见你爹和妹妹了?”
夜澜眼底有火苗窜起,瞪向他,“你又自作主张做了何事?”
她不喜欢敬火节,不喜这恩周城的所有!
自爹爹娶了二娘,自她被卖做奴隶,自四年前她瞒着师傅偷跑回来……
她已不是城外南郊姚家老爷的大小姐,既是这般,还回来做什么呢?!
儿时爹娘带着她与妹妹逛这敬火节的记忆还铭记于心,可同样也是在这节庆里,二娘将她以十个铜板的价钱贱卖给了人贩。
求的不是财,而是眼不见心不烦!
就是这会儿功夫,夜澜连最后一面都不想再见,哪里都不如她的澜谷好!
见她神情何其复杂,颜莫歌心头几分不忍,可若真的随她此时心意让她走,恐是有悔不完的将来。
回首看那由远及近的迎亲队伍,他道,“那是你妹妹。”
刚说完,抓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便颤了一颤。
旁侧,这时有人议论了起来——
“快瞧,那不是孙家老爷的迎亲队伍么?啧,这次的阵仗可比上个月那回小了许多。”
“这你们就不知了,上个月那可是娶东华海上最有名的歌姬,人接回来之后先送进一处大宅里养着,挑良辰吉日,沿路来回撒着金叶子成的婚,那场面,此生难得几回见!”
“可不是,孙老爷无儿无女,偌大的家业自个儿不败光,留待归天之后,给后院里那些妻妻妾妾一齐去养白面郎,与他戴绿帽子么?”
几人笑了一阵,其中一个又叹道,“虽不得后人,他这大半辈子可算是值当了!每月都往府里抬如花似玉的小妾,逢双月心情好了还好事成双。”
“不知这回糟蹋的是哪家的闺女?”
“城外南郊,姚员外家。”
众人齐声点头,貌似并不意外。
“那姚夫人可真是厉害,入了姚家门之后,五年生了三个儿子,再者家底
本也丰厚,姚员外再是心疼原配的女儿,想来也不敢吱声。”
“心疼?”有人抱不平道,“你们可知姚员外的原配先育有两女,多年前大的那个就被刚进门不久的姚夫人卖到北境去了,剩下小的这个养了这么多年,都算是给足了姚员外脸面,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挑了老态龙钟的孙老爷,无非看中了嫁妆。”
“这姚素心倒是个可人儿,白瞎给孙老爷糟蹋了!”
“你说大的那个多年被卖到北境,那是有多少年?”
“此事太久,我还是听我婆娘说起的,只怕人早就没了,那姚员外虽惧内,倒不得半点伤心。”
说到这里,有人兴冲冲的道‘来了来了’,只见那红彤彤的队伍近至眼前。
风扬起八抬大轿的纱帘,依稀可望见里面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走在当先的媒婆却是喜滋滋的,实在让人叹一个世态炎凉!
夜澜早就因为旁人说话而怒不可言!
推开挡在跟前的人就要冲出去,颜莫歌又将她拦住了。
“不忙。”他展开扇子给她扇风消火气,“虽你定不会领本公子的情,只我都安排了,你尽管等候片刻就是。”
☆、357.【南疆篇】成人之美,捡便宜
选在敬火节成婚的人家委实不少,可单说到排场,家财万贯的孙老爷定能在今夜博得头筹。
八十七高龄娶十五如花女,恐是要恩周城热传上好一阵子了。
而那姚员外家的悍妻颇有名声,有此一举,着实在意料之中斜。
眼看迎亲的队伍过了这条街就要到孙府,人潮涌动,许多人都想先一步前往守候旆。
按照往常的惯例,孙老爷可是要亲自在府外洒上千两碎银,给自己添个喜庆的!
就在这时,前路悠悠转转的折来另一支迎娶队伍,敲锣打鼓,嬉笑欢闹的挤开了将阔绰大街堵得严实的众人,眨眼间就与孙老爷家的花轿对上了。
两边纷纷止步,周围的人细细一瞧,唷!单是看个阵仗,竟然都旗鼓相当!
静——
四下无人讲话了,都等着看好戏!
夜澜正好站在街边中间之处,倒是个看热闹的绝佳位置,只她此时根本不得这个心情。
向身旁的男子望去,他俊庞满是笑意,下巴微昂,轻松无边,眼里盈的都是兴致。
不用问,那另一支队伍定是他的手笔。
孙家的媒婆扭着肥硕的身子走上前来,手里缴着方红丝帕,扬威耀武的怒道,“这是哪家的轿子,懂不懂规矩?误了孙老爷拜堂的吉时,你们担待得起么?”
对面也行来一媒婆,同样的膘肥体壮,论个头都比孙家这个庞大,开口更是莽声莽气,厚如壮汉,“我们是哪家需同你巨细禀告?你当恩周城只有孙家一家权贵?”
孙家媒婆被噎了一噎,真要说起来,城中比孙老爷富有而不露财的多了去啦!
更紧要的是,这来到跟前的同行,不仅自个儿从前压根没见过,论着个头都十分骇人,单瞧她那胳膊,只怕抡起来一挥就能将自己打飞!
略作掂量,孙家媒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是软下语气,露出个笑脸道,“这位姐姐说得是,可你看眼下堵在此处,我们吉时降到,不如……”
她话还没说完,手里那锭银子也没来得及塞过去,大个媒婆就干脆利落的问道,“比什么?”
比?
莫不是对方是想一较高下,谁输谁让路?
孙老爷家中养的打手专从北境奴市精挑细选买来,既然来人问比什么,孙家媒婆当即恢复几分底气,“不若就比摔跤罢,三局定输赢如何?”
大个媒婆冷声一笑,“可以。”
她这话音一落,孙家媒婆抬手一招,五个魁梧壮硕的侉萁战士便从后面走了出来,面目凶恶,迈出的步子都是地动山摇。
四周围看的人不禁齐齐叹声,孙老爷家的异族打手,那是除了名的——恶!
大个媒婆不惧,看了看那五个壮如牛,猛如虎的侉萁战士,气定神闲道,“难得在此遇上,加个彩头可好?”
孙家媒婆觉着稳赢了,现下最担心的还是误了吉时,不耐烦的点头,“都行!姐姐你想拿什么做彩头?”
“人命。”
轻飘道完二字,大个媒婆手腕一转,再一旋,有什么从她手中弹出!
那东西银光闪闪,薄如纸片,凌空又分散成五,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未细细探望清楚,五个侉萁战士表情蓦地僵滞,继而纷纷倒地,再无任何反映。
再闻她道,“我赢了吗?”
孙家媒婆傻眼了。
她说她赢了是何意思?这会儿子又才恍然她说拿人命来做彩头,难道说……
心一凉,回首向五个倒下的侉萁战士看去,只见那五人咽喉处正流出鲜血,血中清晰可见,有一锋利的暗器深入,近乎断了他们的喉咙!
周围喧哗声随之而起,闹出人命啦!!
孙家媒婆惶恐的再看出手那人,颤巍巍道,“你——”
对方一脸淡然,甚至还有些索然无味,“不是说三局么?我才出半招而已,你们的人如此不济,下一个是谁?”
说罢视线直径放远,看向孙家红彤彤的长队伍——搜寻!
她说了只出半招,既是比三
局,那就还有两局半,做人需有诚信,不比完怎行?
南疆民风本就彪悍,加之商贸频繁的恩周城龙蛇混杂,因言语不合都会大打出手,大家各凭本事,生死由命。
城外西郊的乱葬岗,时时都不乏无人认领的尸首扔在那处,死人?早见怪不怪了。
这夜正逢敬火节,求的就是热闹看!
早有人对孙家丧尽天良的老头看不顺眼了,有人出手教训,无不暗自叫好!
事已至此,孙家媒婆看出端倪,这哪里是比试,分明就是有心找茬!
她自知对方才是真正的高手,连忙堆上讨好献媚的笑,好言相商,“这位姐姐,大家同行混口饭吃,若是您家主顾从前与孙老爷有过误会,妹妹我……”
“谁和你是姐姐妹妹?你算个什么东西?!”大个媒婆斥声,又道,“我家主子有吩咐,孙家今日成不了亲,今后也都成不了了,否则无非就是个‘死’字。”
这威胁不轻亦不重,总让人能听出不是说着玩儿的便是了。
话到此,远处孙家方向奔来一人一马,很是急迫!
来人扬鞭不停,一边向这里大喊,“回去!回去!老爷说这婚不成了!赶紧把新娘子送回去!!”
迎亲的原就是群狐假虎威的乌合之众,既是老爷发了话,眼前那家的媒婆又如此凶悍,无需哪个多言,八抬大轿一起,调头就往回走。
吹拉弹唱的早就在先前不知何时溜得不见踪影,当先的一转回去,围看的众人很是给这脸面,自动让出路来。
也不知是哪位爷这般仗义,出手教训了孙家那老败类!
只一想到姚家这位小姐命苦,这次嫁不出去,家中还有个心肠歹毒的二娘,不知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呢!
东家已发话,先前以为得了大生意的媒婆露出叫苦不迭的表情,望住大个媒婆服气道,“敢问令主顾是何方神圣?”
大个媒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扬了扬手,街边的小巷子里又出来一行人。
当前的是个穿着红袍做新郎官装扮的年轻男子,他瘦瘦高高,脸上还有未痊愈的伤痕,骑在一匹头戴红花的白马上,有人立刻将他身份认出——
“这不是给姚员外家养马的文光么?前些时候才被打了一顿赶出去。”
话语里都是不屑。
还有人很快想起一件,寻思道,“这个文光自小和姚素心一道长大,听说二人有私情?”
养马的,真真是要穷死个人了,谁愿将女儿嫁给他!
可孙家硬是给他让了路,他到底上哪儿找了这么硬实的靠山?
就在大伙疑惑越来越多时,文光骑着马先停在轿前,而后下马就直向人群中的颜莫歌走来,道,“小人多谢恩公成全!”
言罢就要跪下去!
颜莫歌伸手以扇将他托住,道,“无需言谢,本公子可不得这样好心。”
文光不解。
颜莫歌只笑了笑,看向身旁静然的女子。
夜澜正用打量的眸色将文光从上看到下,再又从下往仔细的看了上来,生怕漏错了什么。
文光她是认得的,和素心一般大,幼小时总爱跟在她们姐妹二人身后跑,一口一个‘大小姐,二小姐,等等小的,莫要摔了’。
多年未见,他长得这样高了,人也生得俊朗许多。
单听周围议论,加上颜莫歌这一出安排,她就是不问也有了清楚。
想来妹妹和文光两情相悦,二娘为钱财将素心卖给孙老爷,还将文光打成重伤,赶了出来,竟是给颜莫歌捡了便宜,送自己一个成人之美。
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流光暗涌,看得文光不自然之余,又觉有些熟悉。
终归是太多年未见,早就忘掉了的旧识,加之她站在恩公颜莫歌的身旁,他亦不敢多有冒犯。
暗暗怀着不解,他谦逊的低了脑袋,却听这女子扬声问,“你喜欢姚素心?”
☆、358.【南疆篇】到底是笑还是哭?
闻得询问,文光墨色的长睫微颤,再抬首看她,疑惑早就萦绕在心头。
夜澜面色无漾,单看神态表情,宛如寻常的询问,可她又问得实在生兀,想不叫人费解都难。
犹豫了下,他还是决定先问她是哪个型。
“请问这位姑娘是……”
夜澜不耐的蹙眉,“我问你喜还是不喜,可否先答来?旆”
文光被噎得不轻,碍着这女子是恩公的友人,他只好道,“是,小人对姚二小姐情深一片,日月可鉴!”
夜澜继续问,“那她呢?她可钟情你?”
文光泛出难色,望向恩公求救。
颜莫歌做这所有都是为了讨夜澜一个欢喜,又怎会在这节骨眼上逆她的意思?
摇着折扇,他淡笑,“这位姑娘是本公子重要的人,她问你什么,你只管照实答了便是。”
因一句‘本公子重要的人’,文光对夜澜的态度更加谦逊。
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埋得更深,他道,“回姑娘的话,小人与素心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小人自知身份低微,家中贫寒,可若是娶了素心,一定不让她吃半分苦头!”
文光小时候就老实,说穿了更甚呆憨,夜澜虽心中没个高低贵贱的区分,也不曾想到他会与素心对上了眼。
只前有老态龙钟的孙老爷,现下再看眼前,是要觉着他比幼时机灵多,也顺眼多了。
一番思索罢了,她昂起首对他道,“不止不能让她吃半分苦头,今生你只准娶她一人,爱她一人,若有二心,我定亲自来要你的命!可懂?”
文光怔怔然。
能娶到素心已是他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奢想其他?
得这位姑娘目光灼灼的瞪视自己,恍如她说个‘不’字,素心就真不可能再嫁他。
文光一慌,连忙把头点了又点,说了好些发自肺腑的话。
再而,夜澜又嫌他啰嗦了,不耐烦的打住道,“好了好了,怎的如此多话,许多事说不得用,要做了才作数。”
言罢她淡淡道了句‘走吧,莫要误了吉时’,便先转身往南城门方向走去。
颜莫歌既已出了手就不会只做一半,哪怕是不问,夜澜都知道,想必连文光和素心成婚之后要如何谋生,他定都想好了的。
心下暗自一声轻叹,这人情想不欠都不可能了。
见她先行,颜莫歌用扇子在文光胸口敲了两下,兴冲冲道,“还不上马接你娘子去!见过傻的,没见过这样傻的!”
他说完也先迈步去上前去。
……
待这街上再不得什么可看,人群也随之渐渐散去,靠街头牌坊那一处,一行人穿着不是素黑便是月白,再好些则是淡粉、鹅黄的浅色,混在今夜这红红火火的敬火节上,很是扎眼。
哪怕气质再是非凡,都不得往常好看。
汐瑶将方才发生回味了一番,对身旁的同样做沉思的男子笑道,“原来我们颜哥儿也有个温柔可人的时候。”
她可当真想不到!
祁云澈与她谈趣,“总会有一物降一物。”
说时,他眼眸深深,里面藏着些许只有一人才望得明白的意味。
汐瑶了然,煞有其事的点头,寻思了半响又问他,“你不与我降了,还想祸害哪个去?”
“除你之外,不做他想。”
干干脆脆的答罢了,祁云澈抽了她手里那把碍眼的羽毛扇扔给魅玥,牵起她的小手,掉头就往一处走去。
汐瑶还没看够那毒舌家伙的热闹,走得一步三回头,满是不乐意。
“怎么……不去姚员外家看颜哥儿帮人抢新娘子了?话又说回来,你觉着那位夜澜姑娘如何?”
“我为何要觉得她如何?”
轻巧的把话还了回去,祁云澈将手心里的人又拉得与自己靠近了些,好笑道,“我觉得你很称我心意,别个不知道,也管不了那样多。”
这话真是了不得了,听得跟在后面那几只形影不离的小尾巴频频不绝的对
视。
瞧咱七爷越发的会讨夫人欢心,甜言蜜语开口就来。
相较之下,才将开窍的小公子有得熬了。
诸位人精心神眼色通透得很,一看夜澜姑娘就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汐瑶得那三言两语,亦是想偷着乐都藏不住,只道,“可我就是想跟着去看看。”
祁云澈又道,“那有个什么看头,明日一早你见了他,好好奚落他一番便是,以前嘴上输的那些不就都与自己挣回来了?”
“夫君言之有理。”经他一说,汐瑶光想都乐不可言,顿时心情更加愉悦,“走!找家布庄换身红裳,咱们也要入乡随俗。”
祁云澈从善如流,“随夫人高兴。”
身后,鬼宿抬手拦下众人,眼瞧今日七爷和夫人难得兴致,恩周城几乎是颜家的势力,跟远些无妨,莫扰了主子的雅兴才好。
至于女眷们若有想随处逛逛的,大可自做安排,这里有朱雀死士在就好。
魅玥不和他们讲客气,领着姐妹们到别处逛去了。
裳昕和裳音常年跟随在颜莫歌身边,大江南北哪儿都去过,眼下不好去扰公子和夜澜姑娘相处,干脆回国色天香楼休息。
转眼就独独就剩下了桑朵朵一人,站在街边左右顾盼,很是茫然。
唉……
云漠公子乃蒙国大汗,与汗妃的感情有目共睹,给她一万颗熊心吃,她也不敢从中破坏。
本想着王城混乱,暂且信了他们阿岚儿没有性命之忧的话,一道来了恩周,至少来这里还可见到颜莫歌。
哪晓得——他竟会喜欢夜澜!
唉!!!
街上人来人往,节庆里的热闹好似同她无关。
桑朵朵无比沮丧,默了许久忽地狠狠跺脚,仰天大叹,“早知道就留在王宫了嘛!!!”
乱归乱,四个部族里还不能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
城外南郊姚府,门口两挂九百九十九响的鞭炮响足了两刻,往日那从未被人瞧得起的养马郎文光,如愿迎走了姚家的二小姐。
早先许多好事的跟着来凑个兴头,亲眼所见举世无双的颜家公子一露面,姚员外家的悍妻当即就腿软了。
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满口污言秽语更半个字吐不出来,只因……被一白衣女子毒烂了舌头。
能得颜莫歌说媒作保,这天下间有成不了的亲事?
那姚家悍妻竟敢说女儿虽非自己亲生,许给孙家也是想她将来衣食无忧。
更不要脸皮还道,孙老爷年纪一大把啦,指不定明日就归了天,到那时女儿还能分一笔家产再嫁,岂不和美?
句句道来,直叫人恨穿了心,恨她到骨头里去!
夜澜不仅毒烂了她的舌头,更打折了她一条腿,往日跟在她身边几个作威作福的奴才也被逐一收拾。
先不得人晓得她到底是哪个,稍微耳闻过姚家旧事的倒觉着不难猜。
看她眉眼间和姚素心何其神似,不是那当年被卖去北境的姚大小姐姚素兰还能是哪个?
姚员外本都问了,奈何她一口否定,如何都不认,瞧似冷面又冷心,将姚素心送上花轿后便也离开了。
……
入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