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近郊狩猎,南疆地势不如北境平广,颠得她,有第一回就不想再去尝试第二回。.4
是下不得外人,他翻着账本接话道,“桑托的人在城外转悠了好几日,苦的就是没机会下手,这可好,不小心就被阴了一招。”
说完,太王夫拍着腿大赞‘妙绝’。
汐瑶从楼上走下来,撩着裙摆,身上早换了身衣裳,端的是镇定自若。
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怎可能会栽在南疆这些草包的手里?
才是来到祁云澈身边,得他伸手一揽,便落入他怀,人是笑,“我那扇子落在大街上了,你说怎办?”
大汗想了一想,“占了南疆的王城,先与你做扇子可好?”
☆、374.【南疆篇】不速之客
听了大汗的狂言,汐瑶嗔笑他,道,也不怕说话闪了舌头,凭几人之力,就算再使些阴谋诡计能一举拿下王城,可是那两尾大蛇可要怎么办角?
祁云澈闻之大笑,晓得他家爱妃来这一趟南疆,只消提起苗人的王城,便是顷刻想起一公一母的巨蛇来。
惦记这个比其他的都要清楚,可谓印象深刻!
温淡的眼色往某处轻飘飘的扫过去,他淡然,不是还有擅剥皮的阿轸在么?
不是有个人更加嚣张霸道,说那蛇母蛇王算个什么,要放到他的面前,眼皮都不眨半下,刀子一出,照着蛇头到蛇尾,整张皮全给它剥下来,做一套小鼓给他家心肝宝贝玩儿。
他的意思,与人就是觉着,都能做到这步了,大汗驭鹰和蛇王缠斗,射瞎了蛇眼,那都不值一提了旄。
轸宿听得满头的汗,心虚乱颤的忙道,这是不日前和井宿他们喝酒时胡乱侃的!
苗子养在王城里的那对蛇儿都成精成了仙儿,能与之抗衡的天下间除七爷再无第二人!
天花乱坠的说了连串的好话,总算博楼中众人一笑。
翼宿张宿乘机狠狠的洗涮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胆大包天敢和七爷暗自较劲?
可怜阿轸捂着心口诅咒发誓,喊着爹娘说今后再也不敢乱发狂性。
他哪儿敢和七爷比?
七爷那是天上飘的云上站着的仙神,他就是地上的一捧泥,比不得,实在比不得!
可是心思里,这笔帐他是记死记牢了。
莫要说‘等回了北境’这等话,叫他在路上逮着机会收拾张宿他们几个,真是此仇不报非小人!
只打趣的终归是玩笑话,众人晓得祁云澈的意思。
南疆贫瘠,放眼都是不读书的蛮子,大道理不讲,惹火了便是要打要杀,遇上个把会下蛊使巫术的,要命得很。
虽说眼下是占他们老巢的大好时机,这些天祁云澈更看得出手底下的人跃跃欲试,然,不是说打不下苗域,是打下来做甚?
祁云澈乃一方北境霸主,但凡为国君,不会没动过将天下一统的心思。
且不说蒙国贪图这片深山密林,南疆百姓崇拜蛇,崇拜火,崇拜圣女,无论是蒙国还是祁国来统治这片土地,都不会有维持现今要来得好。
他自个儿在心头有数,决然不会亲口讲出来,拿汐瑶的话来说便是装腔作势。
南疆离蒙国十万八千里,中间还隔着大祁,恐是连祁若翾都不稀罕争个一二,他搀和个什么劲!
由此,先前的打趣里便自有一番学问。
汐瑶断不会为了一把扇子就要杀破苗人的王城,如此一来,祁云澈就有了借口放下这顶好机会,洒脱的撤离此地。
旁敲侧击的话讲了,手下的人听明白就好。
外面天光明媚,大汗扬手一挥,下令出城。
……
再说如何走出被四面封锁了的恩周城,这可比那日在王城要容易多了,至少不用贿赂守城的侍卫。
颜家的密道宽得可过车行马,任你来去自如。
祁云澈特意给金伽留下三天期限,命裳昕二婢在国色天香楼打发来人,再使轸宿井宿向王城方向刻意留下蛛丝马迹,混淆视线。
待三日之期一过,他们人已行得老远,城门大开,桑托守在城外的爪牙扑空后向四处找寻,也只能照着轸宿二人事先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回王城去。
事事算得完全了,一行人于傍晚落霞正浓时,走得洒脱自如。
……
入夜。
距离恩周城以北,二十七里处的苗寨。
这寨子与颜莫歌他们逗留的小镇有异曲同工之妙,早就对途径的商队早已习以为常,家家户户都有空房,供以留宿换些钱财过活。
始终在别人的地界,临行前,汐瑶换回了男子装扮,往商队里一看,俏生生的公子被几名如花似玉的女眷簇拥着,谈笑风生,本身已是一道惹眼的风景。
进寨子那刻,差点没晃花寨中苗人们的眼!
好
在天色已晚,单单与人瞧个轮廓气度便作罢了,婉拒寨主晚饭的邀请,众人早早歇下,明日天明出发。
这寨子不大,更不富贵,和繁华的恩周城相比就是云泥之别,若不得往来的商队接济,怕是穷得砸锅卖铁都吃不饱饭。
汐瑶自得了一户还算不错干净的人家,魅玥魅玉在外面伺候,她先行沐浴。
四周立上挡风的门板,顶棚用稻草盖着,就是浴房了。
仰头往上看,还能一赏月华星辰,这便叫‘还算不错干净’。
住家的苗老婆子不时就在外面转悠,问热水够不够,还缺个什么东西,生怕让他们不满,下回再也不来。
人生在世,却是人人都不同,想来着实有些唏嘘。
汐瑶不是个娇气的,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出门在外,没得那么多讲究。
随便擦了身,换上干爽的衣袍,她在里面吩咐魅玥,“明早我们走的时候,与这位阿婆留些银锭。”
她仔细望了望,发现苗人阿婆像是单独住在此,也不知是儿女出了门,还是孤苦无依呢……
魅玥虽应下,却道,“表小姐心好,奴婢们都省得,只奴婢还是要劝表小姐一句,与这家人境遇相同的数之不尽,且是表小姐此回走了,给的银钱若比平日商队要多,下一回再有商队来住,他们就要那么多,要是不得的话……”
她顿下一顿,像是在往哪个地方瞄,防备着谁一般。
再开口,话语都警惕了许多,“表小姐听奴婢一言,苗人总说祁人狡猾,蒙人蛮横,他们与人下蛊害人性命的时候就不得那样多说法了!”
“就是!”魅玉跟着帮腔,听口气都带着愤慨,“表小姐,您可别看那苗子阿婆面善,你要不信,随意弄坏她个盆盆碗碗,你看她问你要多少钱。”
魅部的女眷没少跟沈瑾瑜走南闯北,在苗疆得势之前,大大小小的亏吃过无数。
汐瑶对她们的话深信不疑,只多是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弄不好是要害着往后途径此地的商队的。
罢了……
她淡笑对外面的二人说,“如此,那便算了吧。”
随后又自语了一句,道,“人心难测啊,你不得害人的心,难保他人没有害命的意。”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刚说完,外面‘砰砰’接连闷响两声,近在门前,这动静声响——如何都像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汐瑶将将穿好衣裳,正在疏离墨发的身形动作一顿,向门那处看去,唤道,“魅玥,魅玉?”
外面一片哑然,独独蝉鸣不断。
无人应声!
汐瑶心一紧,莫非那位苗人阿婆听到她们讲她坏话了?
不当如此小气吧?!
魅玥魅玉身手敏捷,功夫底子虽不及星宿死士,但不可能无端端就被人悄无声息的放倒了去,况且祁云澈他们就在临近的人家,随时会过来,那阿婆不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可……
就在她疑惑从生时,一道极为沉哑的男声隔着门板生兀响起,“出来,随我走,我不会取你性命。”
说话的人有一把低得像是在喉咙里装了粗沙的嗓子,粗励得稍不留神就会遗漏字句,汐瑶微惊!
“你是何人?我的两个侍婢呢?”
按捺心神,紧盯那扇连她都能一脚踢开的门,她压低声音问。
料想刚才听到的两个倒地的声响就是魅玥魅玉了,她二人前一刻还在与自己说话,压根不曾发觉有人靠近,紧接着就不省人事,应当是……被迷晕了?
汐瑶站定未动,一时拿不定主意。
既然外面的人敢来,怕是早有全身而退的计策,他的目标相当明确——抓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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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南疆篇】陛下,你还不认栽……
外面一片安寂,甚至汐瑶还能听到远处寨口的狗吠声。
假使是桑托派来的人马,定会直接闯进,不会让她走出去,如此只有一个可能:来者乃单独行事!
既是这般,外面的就绝不会是桑托的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外面的人行事周密,早做了万全的对策。
他能够轻而易举的制服魅玥魅玉,就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出去,就算她想跑都跑不掉旄!
几个呼吸间,外面那人没有回答她多余的话,这叫汐瑶更加拿不准对方来意。
思绪飞快翻转后,她平静道,“且容我更衣。”
那人没有好或不好,只用诡异的声调道,“你最好快点,否则就是我想留你和你的人活命都难。”
他这意思委实叫人惊骇得很!
掳不走她就要杀光全部,哪怕祁云澈等人及时出现,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是死是活,全捏在汐瑶自己的手里。
她不敢再多耽搁,匆匆整理罢了就行了出去。
门开,外面皎月当空,月华铺洒大地,愈发万籁俱寂。
魅玉魅玥双双倒在门边,看样子应是被迷晕过去了,见她两人呼吸均缓,丝毫不得损伤,倒叫汐瑶放下少许心。
可是……那人在何处?
猛然间,汐瑶有所意识,回头一看,就得一人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
他身材高大,由头到脚裹着一件将他完全笼罩的黑斗篷,月色投来,将他的影子照成了庞然大物,诡异非常!
他与汐瑶咫尺距离,方才不出声故意站到她的身后来,好似就是为了看她会不会跑。
若她起了那样的心思,他抬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汐瑶惊颤着低声倒抽一口凉气,没被吓晕过去,也差点尖叫出来。
可又是极快的,她用最快的反映迫使自己平静,强制的驱散了眼底的惊慌,她道,“你是何人?要我随你走去哪里?”
淹没在斗篷里的人鬼气森森的沉笑,“汗妃娘娘果真有几分胆色。”
他知道她的身份,更因此而来。
汐瑶不言,防备的将眼眸轻眯,余光暗中扫视四下。
这苗寨本就靠山而建,弯绕众多,一家望不到另一家,即便她喊一嗓子祁云澈定能立刻听见,然要等他赶来,怕是她早就没命好活。
先前魅玥说得没错,苗人不可轻信,也不知那阿婆收了多少钱财,此时正杵着拐杖站在屋门口那小土坡上左右警惕张望着与人放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
那么看来,身前这人并非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可是凭他一人,要如何将她带离此地?
出苗寨的路只有一条,这家房舍靠山而建,要走,如何都需从正门走!
环顾罢了,汐瑶再看面前这个古怪的人。
他的斗篷太大,即便与他离得近,怎样努力都只能望见里面一片漆黑,彷如根本不得这人,而是一缕飘荡在山野的孤魂出来作乱。
鬼?
这些汐瑶是不信的。
她自嘲笑笑,说道,“我有没有胆色都要受制于你,实在歹命得很,只你孤身前来,听口音不似苗人,若有所求的话,不如说来与我听听,诚然将我绑走,大汗必会对你有求必应,但你也需知道,绑走我的后果。”
垂眸看了看睡得死沉的魅玉和魅玥,她心里古怪。
也不知是怎样下的药,叫她们不仅昏厥得不省人事,事先还没有一丝察觉。
想罢,她再道,“我看得出你并不想伤害无辜,否则我的两个婢女已经死了。”
“汗妃所言之意,是想劝我回头是岸,不至酿成大错是吗?”
斗篷下的人仿佛将汐瑶看穿了,连她所言每字每句的意图都揣得无差。
“只因汗妃看遍四下,认为我没有万全的法子将你带走,就算带走你,如了愿,也未必能从大汗手下侥幸得活,故而眼下与你妥协是为最好,你认为,我不敢杀你。”
闻他声如含沙鬼,
又粗又糙,喉咙似烂不成型了般,又将自己的心思点得清透非常,汐瑶再不敢妄作想法,更加肃然。
看他的眼底不掩饰的露出惧色,她认栽道,“现下我的命在你手里,敢与不敢那是你的事,只你要将我抓走就尽快,没得待会儿来了人,伤及无辜不说,就是你不想立刻杀我,我也没好活了。”
她实在是没辙,都替这贼人着急起来!
见过求饶的,却是没见过催促着赶紧把自己抓走的,斗篷人轻笑了声,“汗妃娘娘真是快人快语,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缘何而来?”
汐瑶被他从容自若的态度搅得越发纠结,“你要抓便抓吧,来日方长,我还怕不得机会晓得你身份同目的么?难道我说得出来你还能放我一马不成?”
他虽单独行事,但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能够早做安排。
此时同他走了,命还保得住,汐瑶便没什么好抵抗的。
再者凭她一个几度跨进鬼门关的人,莫要提从前学会的三脚猫功夫早忘得一干二净,防不胜防的事,抵抗有个鬼用!
要她猜他是谁,她偏不猜,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横竖要抓就抓,她配合便是!
正说着话,远处果真传来人声,伴着循序渐进的脚步,还有哪个在交谈。
那站在小土坡上的苗人婆子也满面紧张的回首来,手舞足蹈的冲着方比划,示意斗篷人赶快走。
汐瑶无奈道,“看,我家大汗最是离不得我,你想清楚了。”
将说完,只觉后背有异,腰带上仿似被什么勾缠住了。
想要回头去看,那人却一把将她如老鹰拎起小鸡那般拎了起来,同时双脚离地,且是还在被谁不停的往上拉!
眨眼功夫,汐瑶已悬在半空,高出地面七八丈,斗篷人就在她身后将她钳制,两人越升越高,速度极快!
苗人阿婆的房舍在她眼中越缩越小,连还未跨进院门的祁云澈等人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闻他火急火燎的喊着自己的名,想要追赶,奈何为时已晚。
这房子后靠着高高的山壁,定有人在山顶上面拉滑索,纵使命不由己,眼里更巴巴的望着祁云澈离和自己远离,他已是放弃站在原地。
显然,要将她立刻救下是不可能了。
只望他在黑夜里的俊庞愈加深沉,双眉紧锁,曜石般的黑瞳里激荡着电火流光,恨不得把哪个撕碎似的,许久没吃过这样的大亏。
汐瑶不惊更不瞎叫唤,予以他的表情有伤怀更有无奈,心下是道:想出这个法子来掳她的人实在是绝顶聪明……
……
次日正午。
这天照旧潮湿沉闷,烈日躲在厚重的云层后,虽能为赶路的人免去暴晒,却是不能将时时萦绕的窒闷湿气驱散个几分丝毫。
仿佛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来,可是许久过去了,雨滴迟迟不落,着实叫人无法。
走在前往东长城边境的官道上,汐瑶早就汗流浃背,双腿也麻木了,尤其断过的那一只,此时每迈一步都随时会就地跪下去,不受她控制。
昨夜根本不得休息,被吊上了山后,果真有个大块头在上面接应,只长得呆头呆脑。
掳她的人是奚芩,夜澜的师傅,阿朝的仇人。
大块头是他的儿子,当年侥幸得活,人却天生憨傻。
晓得来者身份之后,汐瑶唯有心里呜呼哀哉,他们掳她实在理所应当,借她家大汗去找太王夫的麻烦,对她当真是如何顺手如何用。
防了这个,设计了那个,偏生漏掉一个身负亡妻之仇的奚芩大夫!
在山上呆了至多半柱香,三人便又依着滑索原路折返。
那时祁云澈已带着人追上山去,苗人阿婆被关在柴房里,正好给奚芩放出来,一切宛如在他掌控之中。
他交与阿婆一纸书信,不知里面写了什么,总之汐瑶是随着这对父子大摇大摆的从苗寨走出去的。
路漫漫,神武的大汗一直没有追来。
☆、376.【南疆篇】怪大夫,蠢儿子
汐瑶觉得这个奚芩十分不简单。
他能从祁云澈还有众多武功高强的死士面前将自己掳走,这已是人所不能,加之他身边时时都带着憨傻的儿子,也不知做到今日这一步,他在暗中布局多久,按捺了多久。
此刻再来回想昨夜,当时并非奚芩本性废话连篇,反倒似是为了让祁云澈亲眼望见那一幕,才是和汐瑶闲谈几句,以作打发旄。
这一点也在后来连夜赶路中证实了角。
走了好几个时辰,从黑夜到天明,奚芩再没有多与汐瑶多言半句。
其心思之缜密,她暗暗所惧。
自从初入北境那年所经的风波后,汐瑶往后的日子就未曾发生任何险事。
成为蒙国的汗妃,平安诞下一子,活得可谓无忧。
天下人都知大汗爱妻如命,汐瑶心中自晓得,她与祁云澈都将彼此视作比自己更宝贵的人,失而复得,得而再失,饶是他们千锤百炼,也不想多经历一次。
而奚芩却极好的利用了这一点。
祁云澈眼睁睁看着她被掳,当时那般,定是千番滋味不可言语,无论多镇定自持的人,多少都会失了方寸。
追上山去却是扑空,再回苗寨,仅得一封书信。
只到那时,不管信中内容如何,汐瑶清楚,祁云澈定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奚芩这连串举动看似多余,实则全是与人做的告诫。
他手里不但捏着蒙国汗妃的性命,更操控着她的生死。
他了解所有人的动向和心思,然,他们所有的人都揣不透他。
独独一人,把北境霸主耍得团团转,单这份胆色都令汐瑶心生佩服,他敢掳走自己,便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想要什么,除了给,恐怕再难有转圜余地。
当如何办呢……
麻木的随奚芩走着,汐瑶只能靠这些猜测来分散注意力。
就算她这副身子骨再倒退回将将重生那年,没有伤痛更无生育,也经不起连夜的跋涉,已然快要到极限了。
也不知道此时祁云澈在作甚,可是很担心她的安危?
冷不防,那一步跨出去,膝盖再无法支撑,身子稳持不住,就这么硬生生的往前倾去!
单膝沉重的磕在凹凸不平的沙泥地上,汐瑶吃痛,咬牙闷哼了一声,钻心的疼。
下意识的抬首向前面看去,闻声顿步的奚芩正面无表情的回首看她。
夜晚看不清他样貌,由是此时得他回头来,汐瑶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形容。
他着一件黑灰相间的旧袍子,郎中打扮,花白的发束在脑后,不太规整,有几缕松散的垂下,平添萧索颓靡。
他身量略高,身形却异常消受,使得那五官如同只有张皮包在脸上,尤为双眼深深凹陷,眼珠无光,看人时空洞诡异,人事沧桑。
即便如此,却是不难看得出他脸上在年轻时候残留下的一丝为医者的风度。
他看汐瑶的目光很空茫,无恨,无怨,仅像是在望一颗树,一块石头。
仿若他生来就没有感情,不知同情怜悯,不晓得爱恨情愁。
反倒是他的傻儿子奚夜见汐瑶摔得不轻,狼狈的跪倒在地上,连勉强支着身体的双手都在打颤,凭她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哪里还起得来?
奚夜肉敦敦的脸露出一抹忧心,侧目看看阿爹,阿爹无动于衷,他想了想,便自己踩着重重的步子折返到汐瑶跟前,把她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摔疼没有?不要哭啊……”
奚夜果然是傻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哄学步不稳,摔了跟头的孩童。
依着他搀扶站起来,汐瑶仰头对他笑笑,“谢谢你,我不疼。”
他个头和奚芩一般高,只胖了许多,浑身都是赘肉,连走路都在乱颤,长得也不好,笑起来像哭,委实难看。
憨儿如此,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可是却又因此不乏几分难能可贵的真实,至少汐瑶看得出,他是真的关心自己。
“没事就好。”奚夜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对她笑得明媚。
他笑,汐瑶便也对他友善的笑了笑。
憨头憨脑的奚夜仿佛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有那么漂亮的人儿对他笑呢。
他脸一红,粗着嗓子‘嘿嘿’傻笑了两声,猛然间又想起什么,肉团子似的脸孔忽的一紧,“阿爹说,男女授受不亲!”
说完,汐瑶还没反映过来发生了何事,他嗖的把被她扶着以作支撑的手抽出,伴着惨叫,她再度不支倒地!
只不过这次是往后,屁股先着地。
见她又摔了,奚夜也意识到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嘛,阿爹说了不止一次了,他伸出想要做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为难实在没法说。
就在这时候,奚芩走近。
在汐瑶旁侧蹲下,他二话不说探手往她左膝上捏了捏。
貌似这下捏着哪个要命的穴位了,痛得她鬼哭狼嚎,啥身份面子都顾及不上。
奚夜站在旁边干着急,跺着脚道,“阿爹,你轻点!”
奚芩侧首瞪了儿子一眼,空洞的眸子里多出股子厌恶来,他竟然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道,“你倒是晓得怜香惜玉,蠢材!教了你千百无数次,连她腿摔断过都没看出来。”
话罢重重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皮具,随手在摊开,里面是诸多粗细不一的银针。
从中取出一支,把汐瑶的左腿摆正,奚芩二话不说就开始施针。
她穿的是男装,撩起部分衣袍,还有白色的缎裤。
这缎子冬暖夏凉,虽薄,却织得极密,针灸这门功夫最是考究大夫的医术,奚芩下针毫不见迟疑,凭一双肉眼,隔着层衣料,几针下去,汐瑶当真觉得发涨的膝盖缓释许多,甚至还能感到血脉得到畅通,舒适了不少。
片刻,奚芩收针,看汐瑶的眼色多了重怪觉。
她了然笑道,“奚芩大夫好不容易才将我抓走,怎会轻易要我的命?”
他一身医术,能教出夜澜那样的名满南疆的好徒儿,这师傅能为她施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奚芩没有多言,转问蠢儿子,“可看出什么来了?”
话中不乏严父之色,奚夜蹙着眉,一手还捏着下巴做沉思状,认真道,“阿爹刚才施的四针,主是为活血疏通脉络……”
他恍然大悟,对汐瑶道,“你腿不好了!”
废话!
汐瑶心道:你阿爹方才都说我的腿断过,又连夜走了这么久,自然是不好。
傻儿啊……
比她心情更糟的是奚芩,可他仍不死心,再问,“活络筋脉之后,当如何医?”
奚夜登时犯难,人高马大的愣愣僵立,哑巴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前圆滚滚的肚子上,嘟着个嘴,那副又丑又蠢的模样,实在不想让人多看一眼。
倒是汐瑶,听到奚芩问儿子‘之后当如何医’,那意思便是她的顽症还有根治的可能?
开了口想发问,见父子二人脸色都不好,身为人质,还是……不要太喧宾夺主的好吧。
想他奚芩空有一身绝世的医术,偏得了个傻儿子,那种爱恨交加的复杂心情并非任何人都体会的。
半响,奚芩总算放弃,对汐瑶道,“你这腿上的旧患要根治不难,但只能慢养,不过……”
他顿了一顿,眼色变得深远混沌。
汐瑶会意,“不过我死活还是未知,养腿的事当是后话,奚先生无需废这不必要的唇舌,若将来奚先生能借我得偿所愿,而又不至于让我痛恨至极,到那时再来说也无妨。”
奚芩眼波微漾,看她的眼色分明比先前多出几许好感,但他生性已是古怪到了这个地步,那些好话干脆连说都不说。
站起来,他吩咐蠢儿子,“你背着她走。”
若说刚才他那一举只为给奚夜做个范例,此举又是为何呢?
汐瑶看他自顾走远,心中甚为疑惑,她话里暗示他凡事好商
量的意思他定听懂了的。
总觉着奚芩不得那样坏。
☆、377.【南疆篇】遇,诡谪暗涌
奚夜着实是个憨傻却听阿爹话的好孩儿!
喊他背人,他二话不说转过身去,弯下双膝,冲汐瑶将背拱起,对她道,“上来,我背你。”
即便汐瑶得奚芩施针,路是不能再多走,便也没作推辞旄。
将将爬到奚夜如虎的阔背上,他背起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煞有其事的说,“我阿爹讲过,男女授受不亲,我背你是因你腿脚不便,你可莫要多有想法哦。角”
汐瑶笑道,“你阿爹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可不是用在这里,眼下你这‘叫助人为乐’,我会谢谢你的。”
奚夜听了觉得有理,遂点点头,又自言自语,“是助人为乐,不是授受不亲,阿爹说我又蠢又笨又呆又丑,不要轻易和哪个女儿家拉拉扯扯,毁人清誉不说,还多惹生厌。”
汐瑶蹙眉问,“你阿爹这样同你说?”
再得他认真点头,她心里就替他难过起来。
汐瑶也为人母,自是晓得那样的心情。
得知自己有孕时她才刚历经九死一生,从跪神台坠下,初初连翻身都难,多怕自个儿将来行不了路,成个废人,更怕那副千疮百孔的身子害着腹中的孩儿。
莫要说缺胳膊少腿,能平安将他生下,就是她这一生最为之所幸的事!
虽她的润儿还小,如何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无论生得俊俏还是丑,聪明抑或呆蠢,她都不会嫌弃。
就算奚夜是个痴傻儿,面貌生得丑陋,可这也并非他本意所期望啊……
奚芩身为他父,怎能说如此伤人心的话!
心头一股热流涌上来,汐瑶肯定道,“你才不毁人清誉!更不惹人讨厌!比起那些心思里尽是阴谋诡计的人,你比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
奚夜一脸的茫然,傻乎乎的扭着脖子看背上的人,只晓得她除了长得漂亮,大道理更多得很。
只是她那些道理,他不大听得明白罢了。
这点也让汐瑶望了出来,遂,她又对他郑重其事的说,“今后莫要妄自菲薄,若是自己就瞧不起自己,那才真是要不得,就算有金丹灵药都没得治了!”
这句话奚夜听懂了,他嘿的憨笑,“我晓得了,你和小师姐一样,不但长得漂亮,说的话都差不多。”
“小师姐?你说的是夜澜么?”
他不提的话,汐瑶倒将这重关系忽略了去。
也是说起这个名字,她又有发现。
奚夜,夜澜。
夜澜本名姚素澜,乃恩周姚员外长女,入谷之后才改名,不连着说倒未察觉,竟然随了奚夜的字,这……
“夜澜是我小师姐,我小师姐是夜澜,她还是我没过门的媳妇,阿爹说,将来我要娶她过门,她在澜谷和我双宿双飞,给我生一堆娃娃!”
奚夜说这番话时面上洋溢着美滋滋的表情,连他这傻子都知道,能娶夜澜做媳妇是多幸福的事情。
汐瑶却是不笑了。
奚芩不仅将年幼的夜澜当作试药童,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她,真正做的是这个打算?
可是夜澜和颜弟两情相悦,这是她亲眼所见,莫非……
心里刚有个可怕的念头钻出来,走在前面的奚芩回首来催促,“还不走?午饭都不想吃了么?”
一听到没得吃了,奚夜反映比哪个都快!
再不同汐瑶废话,背着她呼哧呼哧的就追赶奚芩去。
三人逐渐行远,顺着空无人烟的官道转了弯,再无踪迹了,这时,祁云澈才从方才他们逗留说话之处旁边的密林里走了出来。
望向道路尽头,他眉眼深沉,心思愈加复杂。
身后,连夜返回恩周颜家的鬼宿风尘仆仆的出现,“爷,查到了,说是四年前后院的老花匠病死,就到奴市上去买回个哑巴,那哑巴的形容与奚芩无差,还带着一个傻儿,孤儿寡父实在可怜,颜管事就将人领了回来。”
四年……
人就在眼皮底下静待杀机,竟无人察觉!
颜家在恩周的管事是中州本家过来的,对颜朝忠心耿耿,
膝下也是有个独子,天生有些残疾,恐是望见奚芩触景生情,才会心软,酿成不自知的大祸!
四年,足够让奚芩摸清颜家在恩周的底细,只怕那些密道都让他自如来去了不知多少回!
桑托给自己留了后路,袁雪怡和楚淮的孩子并没有死,他二人借以复仇之名,要刺杀的却是阿岚儿!
倘若南疆圣女一死,势必要引发蒙国与苗域开战,又因东华海的介入,中土的太平一夕尽毁。
奚芩只向祁云澈要求两样:其一,杀颜朝,以慰亡妻在天之灵。其二,将夜澜奉还。
他与桑托暗中早有来往,这次掳走汐瑶,是要杀死在半路上?还是借花献佛,交到桑托手中?或者害其性命,嫁祸东华海,全然随他心意。
自然祁云澈也可以在半路中把人抢回去,这些他都算得滴水不漏!
可是杀了他,再无人晓得袁雪怡的孩儿在何处,没有他的相助,哪怕阿岚儿侥幸得活,杀不了桑托,绝不了后患!
只要答应他这两件,他便亲手取桑托性命,助这天下归于安泰。
把汐瑶掳到身边随行,只是要一张保命符罢了。
当年是颜朝害他妻子性命,害他儿子痴傻,现下他只要把谷中的人要回去,再为妻子报仇,连颜朝唯一的后人都可再不闻不问,这所求并不过分。
祁云澈负手静立,沉吟了会儿才问,“颜朝怎么说?”
他脸色阴霾得可怕,鬼宿都快忘了曾经几时这便是他真正的模样,冷冽,淡漠,杀伐果决。
七爷已经太久没有受制于人,这次不仅事关夫人的安危,更关乎天下的安危!
鬼宿暗中汗颜,不敢有丝毫懈怠,回禀道,“太王夫说,祸事乃他当年所致,故而听凭七爷处置。”
言罢,只听祁云澈一声冷笑。
听凭他处置?
那是颜朝不知他的儿子已和夜澜拜堂成亲,若是他死就能够化解一切,他倒是乐得成全!
鬼宿望了望祁云澈视线紧锁的方向,心中同样在担忧。
人生得一所爱不易,七爷想要成全小公子!
太王夫是蒙国的功臣,地位举足轻重,更是小公子的至亲,让他死更不可能!
东华海虎视眈眈,若然此次他们踏上中土,恐怕再要他们退回海上的浮星岛就难了。
相较之下,夫人的安危暂且不足为虑,只除了答应奚芩的条件,还能如何解这死局?
……
两日后,东长城边城内。
回到祁境,颜莫歌不仅通身舒爽,连那颗惴惴不安的心都全然放下。
近来南疆实在混乱,即便是他能横着走也走得不大痛快。
眼下是好了,回到祁国真真看哪处哪处都顺眼,他更不急回北境去,江山多娇,先带他家夫人多游览几处,好好玩耍一番才是头等要事。
将入夜,行在人声鼎沸的闹市中,他一手牵着夜澜,一手转着白玉骨的折扇,俊庞上笑意盎然,兴致得很。
不时经过些卖一些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子,就停下来问身旁的人儿喜不喜欢,要不要买了逗趣?
夜澜瞧着便心不在焉,颜莫歌全当她初次离开南疆,还未适应,卯足劲给她找乐子,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要扭头回澜谷去。
除了她自个儿,谁也不晓得她的心思。
本是算好了时日从恩周城离开,料想在那小镇上多留两日,师傅便会追来,那么她也……
可是竟容她平安无事的又消磨了好些天,风平浪静,这更让她不安。
奎宿三人在他们身后跟着,对不日前暗中得知的消息闭口不提。
心里是道,小公子和小夫人能走得远些也好,远离那些是是非非,七爷总有法子人情两全。
各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一把就从夜澜身后将她另一只手抓住!
“师妹,你叫我好找!”
☆、378.【南疆篇】颜哥儿的美男计(第一更)
这声音何其熟悉,夜澜一惊,下意识回首。
拉住自己的男人着一身深蓝简装,腰间佩戴了一把似苗人侍卫用的锋利弯刀,一手执着的抓着她,一手杵着根光滑的红藤木拐杖。
单看面貌,他最多二十出头几许,刚毅的五官轮廓分明,虽与‘美男子’不沾边,可却有种独特的魅力,亦正亦邪,亦妖亦魔角。
他神情有些紧张,死死抓住夜澜的手不放,用他那双空洞的眼向她望来,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也焦急的做着找寻旄。
此人正是她师兄夜熏!
师傅没有寻来,反叫师兄先找来了,夜澜心情复杂无比,迎上他无光的眸子,双唇蠕蠕,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大街上人来人往,何其热闹,独独这狭小的一方如与世隔绝,
颜莫歌默不作声的看了会儿,见夜澜拿不定主意,干脆用以清冷的眼神扫向夜熏,淡声道,“你认错人了。”
话罢,他强硬的去分开那人抓住夜澜的手,再没有多余的说法,牵着她就往远处行。
毕宿和参宿横身将想追的夜熏拦截,却又在夜熏不客气的喊他们‘让开’的同时,夜澜先挣了颜莫歌,匆匆道,“他听不见!”
说完已是扭头走回去,主动拾起夜熏的手,迅速在他手掌上写了几个字。
颜莫歌怔怔然,当即有些不悦。
这瞎子听不见又如何?她是他的人,既然嫁了她,和澜谷,还有她这个穷追不舍的师兄早没了关系!
可是这会儿子,夜澜哪里还顾得上管他?
得了回应,夜熏脸容上松释了几分,又问,“你和谁在一起?为何会跑到祁国来?莫非你要一辈子离开澜谷么?”
若说他前两句是关心,那这最后一句便是质疑。
仿佛夜澜想要一辈子离开澜谷,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能逃到哪里去?
此话大大的惹了颜莫歌的不痛快,复而蛮横的把夜澜拉回自己身边,昂起下巴道,“她是我妻子,我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一辈子离开澜谷又如何?本公子还不屑让她回那个鬼地方去!”
气质甚浓的说完,得四双无奈的目光投来,他意识到夜熏听不见,遂又吩咐奎宿,“你告诉他!”
奎宿登时犯难,满脸都是苦涩!
怎么告诉?要他一个大男人抓着另一个大男人的手写字么?
奎宿委委屈屈的犯扭捏,叫他杀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叫他抓男人的手,这举动太过亲密……他不愿意。
颜莫歌自是看懂他那点心思,眼珠子只差没瞪出来!
怎么写不得了?夜澜都写得,他的手下竟还要犹豫半响?!
他们眼色里你来我往半会儿功夫,夜熏觉不出响动,把夜澜拉得越发的紧了,“小师妹,你同我说,可是有人强迫你来的此地?”
不得了了,还强迫呢?
颜莫歌是不晓得,这天下间还有人能强迫了他家油盐不进的娘子去!
夜澜见他脸容越发不好看,投与他的眼色里都是请求,随即在夜熏掌心写:没事,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们找个地方再细说。
她每在那掌心里写下一笔一划,颜莫歌都紧锁眉头望着,一撇一捺都不放过。
安抚了夜熏,夜澜转首对他,话未说出来,他先扬声,“奎宿,去找家清静的客栈落脚。”
他知!横竖都甩不掉那张狗皮膏丨药了!
……
夜渐深。
东长城的边城不比其他,戌时中城门就要关闭,若是到了冬日,还要更提早些。
故而戌时尽了,大街上便也随之安寂下来。
微风浅浅拂动,为这夜带来一份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平和。
细细的聆听,只有守城兵肃穆威严的往来交错跌宕。
坚硬的铠甲,锋利的兵刃,交叠出令百姓能够安稳入睡的钢铁之声。
家家户户灯盏渐灭,边境的城池归于宁静。
客栈中,颜莫歌占了间大好的雅间,独自坐在里间靠窗的软榻上小酌。
到此安置之后,夜澜倒是先告与她师兄听,她已成婚,嫁了颜姓公子为妻,他待她极好,二人很是恩爱,她此生能得一良人,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