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近郊狩猎,南疆地势不如北境平广,颠得她,有第一回就不想再去尝试第二回。.10
有些人天生长得尖嘴猴腮鼠目寸光,不仅叫人看了就生厌,实则自身也好偷鸡摸狗,有的人慈眉善目,有的豁达随性,还有的十分有长辈缘。
这道理就同为商的总会带几分狡诈,为官者自有一番深谙,道理是一样的。
百里醉恰好有一张看上去大方干净的脸庞。
大方是气度,干净的是气质,明眸皓齿鹅蛋脸,柳眉朱唇一点红,是个端静上得了大台面的人儿。
她的体态不胖不瘦刚刚好,婀娜有,妖娆有,那身红色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也不似他最厌烦的那种小气故作姿态。
粉雕玉琢秀外慧中,很是大家闺秀。
那双翦水双瞳黑沉沉的望着他,不骄不躁,不急不恼的,气定神闲得很。
简而言之,就是沈瑾瑜只看了那么一眼,都霎时觉得她实在太适合做沈家的少夫人,他沈瑾瑜的妻!
且是最难得在于,用吹毛求疵的眼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遍了,他真的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难得,太难得!
百里醉从他态度里望出些端倪,若有似无的轻笑了下,回身把门关上,再向他走近少许,止步在他伸手触及不到的安全距离,她环抱双手,慢条斯理的欣赏被铁锁制约住的沈家二公子。
刚来到祁国那会儿,祁氏皇族的皇子王爷们为皇位明争暗斗,不亦乐乎,她身为给皇庭上贡玉酿的酒商之女,那些风起云涌没少听。
对慕家沈家与皇族的恩怨纠葛,和寻常小老百姓一样,该八卦的都八卦了。
沈瑾瑜无疑是个厉害角色,皇帝都换了人做,他的生意却风生水起,和朝中大臣游刃有余,还……同女皇有一腿。
既然是生意人,那就一切好商量。
“我很丑?”诡异的对视中,百里醉先发制人,直接问道。
她在望他的同时,沈瑾瑜也一直在打量她。
丑?
坦言之前在见到百里醉的第一眼时,他就否定了这丝想法,不仅如此,还默默的给了她一个肯定。
沈瑾瑜极精明,察言观色是为商根本,他自知眼下受制于人,即便再生气,也不会三言两句把自己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故而得此一问,索性随了她的心思,也顺着自己的见解,直白道,“鄙人实在挑不出刺来,你相当厉害。”
避重就轻。
若他回答‘不丑’,她肯定会问他为何逃婚?
“沈二公子过奖了。”百里醉淡笑,走到八仙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蜜酒,边饮边道,“这世间上漂亮的女子多了去了,不是长得漂亮就能进沈家的门,你说,我说得对吗?”
所以她先前问他自己的相貌,并非他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沈瑾瑜站在屋子正中的房梁下,那长长的铁锁链自他头顶上方垂下,又在脚边盘旋了几圈,另一端连接着他的手腕,使他寸步难移。
他一脸的清俊高冷,“百里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我觉得我说得很清楚了啊,你没听懂?”百里醉斜了他一眼,眸色里颇有怨恼他不开窍的意思。
沈瑾瑜岂会不懂?
早在听母亲提及这桩婚事时,他就命手下将这家人暗查了一通。
百里家世代酿酒,现如今一家之主百里晟,不仅是个无孔不钻无往不利的奸诈之人,更野心勃勃,十分值得提防。
他统共有七个子女,四个女儿嫁的非富即贵,两个儿子中,长子娶了异族的公主,次子娶的还是冷绯玉的远房堂妹,虽说八杆子打不到一起,总是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百里醉是百里晟最小的女儿,原本打算将她远嫁到东华海,许给仅次于独孤世家的大户庶子。
不过有其
父必有其女,大抵百里醉不满意那桩婚事,又好命与她找到当年沈瑾瑜的祖父在外与她祖父结下的亲书。
这才被她当作救命稻草,抓住就不放手了。
百里醉的祖父早在四年前就故去,沈瑾瑜呢,在得知此事后亲自去向祖父求证,结果……沈禄早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反倒是经他一提,老爷子想起是有那么回事,转叮嘱他既然有亲书,那就不能含糊对待。
再说他尚未娶妻,不如趁此机会成个家。
沈瑾瑜欲哭无泪,深知摊上大麻烦!
亲书他看过,结亲的人当是大哥和百里家最出众的女儿。
他的大哥沈修文早都去见佛祖了,就算还活着,那也还有重驸马的身份。
百里家除了百里醉一人,其他女儿都已出嫁,事情落到如今,算来算去,还真只能是他和百里醉勉为其难凑成一对儿。
沈瑾瑜自来就不是个恪守陈规的人,莫说他未有娶妻的打算,就是起了这心思,也不会是她百里家的女儿!
推去一门婚事对于他而言很简单,他便也如此做了。
谁想此事被邵和得知,更从中穿针引线,把百里醉引荐给祁若翾。
后来据小虎子公公亲口描述,当日女皇陛下与百里家的小姐相谈甚欢,貌似是对了胃口,酒喝到兴头上,百里小姐把婚事提了一提,女皇也没问对方是哪个,命人上了文房四宝,大笔一挥,下了赐婚的圣旨。
由始至终,沈瑾瑜觉得自己很冤,不但冤,还很堵!
这婚事他就当不存在,书信没留,一身洒脱的游山玩水去了,直到今日被抓住。
思绪到此,他眼眸定在百里醉脸容上,对她既不讨厌,也不喜欢,横竖都被抓住了,他也懂她的意思……
“若鄙人没猜错,百里小姐是想说沈家少夫人的位置非你莫属,不论我是否愿意,这都已是不争的事实,由此我只需想开些,从今往后,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取所需,互利互惠?”
言罢,百里醉满意的笑弯了眼,“沈二公子果真绝顶聪明。”
沈瑾瑜面上无笑,冷声,“我可有说我答应了?”
事关男人的尊严!
百里醉知道他不会轻易从了自己,迂回道,“那你可有两全的法子?且不说这是抗旨,逃总不能逃一辈子对不对?”
沈瑾瑜不同她废话,“我凭何要为你两全?哪怕我就是抗旨,莫非女皇还真的要诛我沈家九族,砍我的脑袋?”
祁若翾,这笔帐他暂且还没想和她清算,最好她别出现在他面前!
被他一堵,百里醉稍有哑然。
但很快,她不死心的耍赖皮,“那我能不能说服你?反正你又逃不了,虽然说我不可能关你一生一世,可是我实在不想嫁去东华海啊……”
对付他这样的人上人,软硬兼施是常规手段,合着她就是赖上他了。
长夜漫漫,一切好说,今天说不过,明天继续说。
她老爹也觉得沈家比东华海那家人势大钱多了去啦,这次百分百支持她放手大干一场!她底气挺足的。
沈瑾瑜闻言是觉得有些好笑,看她年纪不大,头脑却很清醒,一时兴起就松口道,“你可以试试。”
百里醉高兴的从凳子上站起来,放下酒壶,朱红的小嘴微微一启,然后又欲言又止的闭合了。
“不对。”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沈瑾瑜觉出古怪,“什么不对?”
“顺序不对。”百里醉看他的眼色变得有敌意,“你先逃了我的婚,搞得我很没面子,如今还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我很生气!”
她嫁给谁嫁去哪里是一回事,当下把自己丢掉的脸皮和场子找回来是另一回事,要是一开始就不给他个下马威,还谈个鬼的以后!
百里醉眼珠子一转,沈瑾瑜忽然感到背后有了凉意……
☆、401.【公子逃婚】绑他走,XX伺候3
是要打算和他算旧账?
就在此时,沈瑾瑜忽然想起早先自己在客栈被绑时,她说的那句‘叉叉伺候’……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对他用刑扈?
不对,谅她没那么大的胆子大。
只那条束缚自己的锁链一直悬在眼前,时时提醒他眼下受制于人,而这个百里醉,赖定了他能助她摆脱困境。
若非她设计在先,会有他逃婚的怂事?
沈瑾瑜当即也不快道,“难道你光天化日把我绑来这里用铁锁锁住,我很有面子?”
百里醉压根不觉得惭愧,“谁叫你不济,连身边的人都收不住?再说你逃婚全天下的人都晓得,我用链子锁你,只有我家府上少数人看到,我这么做一来是怕你再跑,二来也是想看着解解气,天下人知道么?”
“……”
武力上欠缺,道理上吃亏,沈瑾瑜没有回嘴。
要是天下人看到他这副德性,以后他还要不要再出门做生意了?
这厢没容他理顺思路,忽听百里醉兴趣缺缺的叹了口气,“唉,不和你讲了,今天就这样吧。”
就这样?!
但见她潇洒的转了身,打着呵欠就往寝房方向走。
沈瑾瑜僵硬的站在屋子正中那块地毯的中心位置,十分的尴尬,显然自己被她故意抛诸脑后。
要开口示弱?
似乎他还没主动去吃那么大的亏过!
可若不开口,莫非他要在这里站一晚上?
外厅里明火艳艳,刺得人眸眼极其不适,喜烛燃得正旺,再看他自身的红袍……
正是他低头打量自己时,百里醉转身来,挽了袖子懒散的站在外堂和寝房相连的珠帘下,冲他笑得邪恶,“对啦,忘了跟你说,其实五天前我就晓得你的行踪,只不过看你往边城来,我掐指一算,等你游到此地,正好是家公钦定的大喜日子,你看,过了今夜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百里醉。”沈二公子沉不住气了,抬手露出腕上的镣铐,半威胁半命令的道,“过来给我——解开!”
百里醉会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被铁链制约的小白脸才奇怪了。
“不如你求我,看我会不会放你?”
不用找镜子看,她都能想象出这时候她的表情有多欠扁!
嚇嚇嚇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瑾瑜气得脸色铁青,自知她今晚铁了心要自己难看,遂,深深屏息,“你会后悔的。”
百里醉佯作怕怕的眨了眨眼,又看看那条锁着他的链子,风凉,“我觉得你从小到大,应该没有睡过地板吧?”
“……”
得他语塞外加面瘫的表情,她更乐了。
抱歉的耸肩,她遗憾道,“那你最好要习惯习惯了,我百里醉软硬不吃,做事随心情,想一出是一出,人生在世,活着不就图个乐嘛?要是赶明儿个你能出奇制胜,我也是心甘情愿随你怎么收拾的,咦,说起来好像我和女皇陛下行事风格有些相似,夫君你不就喜欢这个类型的吗?”
沈瑾瑜的脸由青到紫,变化诡谪,微怒、大怒、盛怒,最后风平浪静。
他咬牙切齿,字句清晰,“娘子真是妙语连珠,为夫……甘拜下风!”
“承让承让。”百里醉谦虚的对他抱拳,“希望今后我也能一如此夜这么的,嗯……对你的胃口。”
文绉绉的说话真是累,打完收工,她真的要去睡了。
百里醉心情愉快的自夸着,穿越后无夜生活,早睡早起身体好,这作息——真心规律!
沈瑾瑜目送她进了寝房,又郁结的僵站半响。
认清残酷残酷的现实后,无力的往地毯上盘腿一坐,对里面的人怒吼道,“拿条被子给我!”语气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气急败坏。
都入秋啦,半夜寒气重,冻坏了沈二公子,她这强抢来做的少夫人也不得好!
百里醉听了他的喊话就喷笑了,在拿被子给他的同时,很有良心的加上一只枕头。
这个夜晚,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胜利的喜悦背后,总不乏一个谁独自品尝失败的滋味,但沈二公子相信,风水轮流转,来日方长,他有的是翻身的机会!
可他却没意识到,当心中对一个人起了‘来日方长’那样的念头,一切开始就此不同。
……
百里醉心宽,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安稳觉,次日天刚微曦便起了身。
在这里生活快三年,还是没习惯让人伺候,她觉得如果洗脸穿衣服这样的事都要由人服侍的话,会让她有种坐吃等死的恐慌感。
洗漱干净,给自己梳了个款式简单的发髻,又换了套漂亮的裙裳,打算出去散散步。
才是神清气爽的走到外室,登时被眼前坐在地上的那一团吓得往后跳,还很惊的‘啊’了一声。
惊过之后她才恍然,地上那团裹着被子,头发稍显凌乱,脸色也不怎么好的人……是沈瑾瑜没错了。
他身骄肉贵,琼浆玉液里滋养惯了,哪里禁受得住地板的彻夜蹂躏。
昨晚百里醉睡了个美容觉,他是睁眼到天明,这会儿子把她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看她见到自己跟见到鬼似的,沈瑾瑜阴森的俊脸上露出嘲讽,“才过一夜,娘子就不认识为夫了?”
“怎么会!”百里醉好整以暇,对他笑得明媚又灿烂,“夫君不愧为名动大祁的贵门公子,熬了一夜还是神采飞扬,洒脱依旧。”
“是么?”沈瑾瑜没站起来,坐在地上仰头与她相视。
那狼狈到了极点的模样,百里醉打赌,除她之外恐怕连他自己都没见过。
人呐,实在不能得意,一得意就忘了形。
看到敌人如此落魄,百里醉就认为沈瑾瑜再没有反击之力,边走近他边问,“经过整夜思绪,夫君应该认清局势,想好该怎么做了吧?”
沈二公子含着和悦的微笑点头,道,“婚约在先,圣旨在后,礼过了,亲也成了,我沈家上至我祖父,下至那几个被你收买的丫头,全都站在你这边,大局已定,本公子别无选择,至于昨夜,就当是本公子逃婚连本带利还你的。沈二夫人,你的大仇得报,目的也达到了,可否唤人来与我梳洗一番?”
百里醉心花怒放,“要的要的,夫君你是想先泡澡呢,还是先吃早饭?委屈了整晚,瞧你憔悴的模样,啧啧,我真心疼。”
说着她就来到他身前蹲下,伸出手去摸他俊削的侧脸,眼神爱怜得像是在看她曾经养的小狗。
倘若沈瑾瑜是狗,那也定是只奸诈本色不改,睚眦必报的大狼狗!
百里醉手刚伸出去就反先被他抓住,狠狠向内一拽!
她大诧,想躲已经来不及。
不受控制的栽倒向他,再得一只大掌抓住她的后脑,场景无比的熟悉,这时候百里醉的脑子里立刻飘出一行字:要被强吻了。
而真正的情况是——
“啊!!!!”
随着高亢的惨叫响起,沈瑾瑜一口咬在百里醉左边因为笑而鼓得饱满圆润的苹果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一通鬼哭狼嚎。
“沈瑾瑜,你这只狗!!!”
她拳打脚踢,攥紧了小拳头就向他的眼角使劲砸去!
沈瑾瑜正投入在动口的报复中,冷不防真的挨了她一记,更加怒火中烧,强行把她翻身压在地毯,骑在她腰上扬手就狠狠的打她的小屁股!
“敢骂我?!还动手!我看你是翻了天了!!”
百里醉尖着嗓子叫得撕心裂肺,“就骂你怎么了?你居然打女人,啊!!!家暴啊!!!救命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房里的响动传到外面,一帮丫头婆子闻声赶来,破门而入看到两个扭打在一起,衣衫头发都凌乱不堪的人,瞬间石化了。
“小姐?”
“姑爷!”
“你们——”
你们别这样好么……
☆、402.【公子逃婚】绑他走,XX伺候4
事实证明,早起‘运动’有益身心健康,不仅如此,还增强了早餐的食欲。
打了一架之后,这天早晨百里醉比平时多吃了两只肉馅包子。
膳厅里,她和沈瑾瑜隔着偌大的圆桌保持离彼此最远的距离,相对而坐讴。
她先吃好,随后一边喝茶,一边慢条斯理的打量他。
略作梳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沈瑾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他目不斜视,埋头专心横扫食物,举手投足间不乏清贵气质,吃相不斯文,但也不难看旄。
那张极具男子气概的俊庞上,左眼眼角因为挨了她的拳头,此刻正泛着一块比铜钱还大的明显淤青,不过这不至于就影响了他的自身魅力。
对伤了他的脸皮,还差点把他右手手臂咬下一块肉,百里醉没有半分愧疚。
他还不是打得她屁股疼……
想想早先的情形,真是——太、丢、脸、了!
百里醉不动声色的沉吟,丢脸之余更多的是庆幸,从被二娘陷害,到自己寻求出路绝境逢生,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
如今她已经是沈家的少夫人,虽然不被沈瑾瑜待见,但没关系,公婆待见她就好。
她要的也只有这重身份,说到夫妻感情?来到这里,看清百里家炎凉之态后,就再没奢望过。
现在和三年前她刚初来乍到的局面相比,实在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靠树树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最稳妥。
定眸在沈瑾瑜那张挂彩的脸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就是她千方百计、连蒙带骗、不择手段绑在身边的男人了。
从今往后,不说要依靠他生活,结个盟总必不可少。
想这此,百里醉看他的眼色里,那种敌意和提防消退了少许,遂,她招来身边的人耳语了两句,丫鬟听着她的吩咐,又把姑爷看了一眼,将头点点,谨慎的办事去了。
这些细微沈瑾瑜都暗查在心,面上则表现得若无其事。
眼下看起来他处于弱势,可一旦他承认了这门亲事,自古出嫁从夫,百里醉再强势都得听他的话过活。
再说提到商人重利,百里晟那只老狐狸才是个中佼佼。
百里醉本该是嫡小姐,奈何她母亲的子女缘浅薄,虽为正室,年近三十才怀上一胎,结果还是个女儿。
许是自觉有愧夫家,生产之后主动‘让贤’,将当家主母的位置给了百里晟的二夫人柳氏来坐。
因此,百里醉一出生,身价就跟着一落千丈。
加上百里晟无情无义,她的日子可想而知。
那柳氏又是盏不省油的灯,在扶正以前就育有一子,做了正室肚子更加争气,再又为百里家添了双儿女,地位固若金汤。
除了她自己的亲生子女,近年来其他妾室所出的三个女儿都是她拿了主意嫁出去的。
说是嫁女儿,不如说是卖女儿。
料想这回百里醉没找到想当年的那一纸婚书,也定要被卖个好价钱。
可是婚书在手,外加祁若翾不过脑子的圣旨,沈瑾瑜只能自认倒霉。
罢了。
从昨夜到今日,他看得出她是个识时务晓得审时度势的,早晚都要娶妻,这人不蠢,还有自己的主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被强迫成亲,还在新婚夜睡了一夜地板的沈二公子也只能这么想想,以此安慰。
填了肚子,再喝了几口香茶,在定了思绪后,他总算朝百里醉正眼瞧去,开口不乏虚假的客套,“不知娘子接下来当做如何打算?”
世间千百态,她凭自个儿的手段坐上沈家少夫人的位置,那是她有能耐。
可沈瑾瑜要不要给她好脸,这便还真是看他心情的事了。
百里醉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成了亲,自是要回门。”一改早先的泼辣,她端静道,“不过此地离塔丹近,夫君想先领妾身回去拜见太爷也是可行的。”
沈瑾瑜眸色里含着深意望她,语气赞赏,“娘子倒是会替为夫着想。”
百里醉
温婉一笑,恭谦低头,“出嫁从夫,应该的。”
他颔首,玩味,“出嫁从夫……”
没等他发难,百里醉极快说道,“早先是妾身多有得罪,新婚燕尔,心情急切了些,还请夫君莫怪,妾身在这厢给夫君赔礼了。”
说罢起身,规矩恭敬的对他福了福身。
这么从善如流的态度,让沈瑾瑜总算觉得手里的茶仿佛好入口了一些。
“坐下罢。”放下茶盏,他礼尚往来,对她和颜悦色。
百里醉依言落座,再询问道,“那夫君是想先回门呢?还是先去塔丹?”
“不急。”终于到了他摆架子的时候,用昨天她的话来说,就是顺序不对!
不慢不紧的挽起袖子,他将右手手臂内侧受伤的地方露出来,两排清晰的牙齿印不仅淤青发紫,还肿胀得十分严重,与人一看就是没留余地的咬痕,委实惨不忍睹。
见状,百里醉小小的心虚了一把。
咬的时候觉得很过瘾,更卯足劲想绝不能在那时候落下风,故而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这会儿再看,嗯……貌似她理亏了。
沈瑾瑜只捞起袖子片刻,复又用袖袍将伤处盖住,一本正经的问她,“这手上倒是能遮掩过去,可为夫的脸要怎办?”
百里醉连忙对外扬声,道了句‘还不快进来’。
音落,刚才得她吩咐出去的丫鬟,这会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托盘,托盘里有药酒之类。
她亲自接过盘子,走到他身边去笑盈盈的讨好,“喏,我帮你擦点药酒,再上些金创药,脸上嘛,用鸡蛋滚一滚,再拿冰敷一下,很快就消掉了的。”
沈瑾瑜抬眸扫去,除了药酒金创药之外,还真有煮熟的鸡蛋和削得大小相同的冰块。
百里醉还道,“此事是我不对,夫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我绝不再犯了。”
说完了,她对他弯起眉眼,笑得顺从又乖巧,和昨儿个当街掳人的女霸王,还有早上打架的悍妇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即便沈瑾瑜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却也不得不承认,见她一路连消带打,他越发的欣赏。
假如他没见过她彪悍的样子,或许当先真的会称了她的心意。
可是啊,可是……
收回眸光,他淡道,“我既已经认了你的身份,只要你今后安分守己,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有了他这句话,百里醉心里那块大石头真正放下了。
她高兴对他奉承,“夫君,您可真是好人!”
说着就把托盘塞下人手里,吩咐她们给姑爷的手臂上药,先拿冰敷眼角,更亲自伸出小手给他捏肩,使出浑身解数狗腿他。
沈瑾瑜无语失笑,又拿起茶来喝,算不上享受,但聊胜于无嘛。
况且凭她昨夜那番说话,翻脸对大家都没好处。
终归尘埃落定,她识趣,他便也配合,不过就是娶了个女人进家门,不喜欢,不讨厌,那就当件会动的摆设好了。
再言,她能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也算是个难得一遇可造之才。
为防她那些小心思,他又道,“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有要求也大可向我提一提,为夫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此话一出,那双在他肩头按捏得力道不均的小手立马松开。
百里醉击响双掌,下人们开始收桌子,同时,外面得几个丫鬟捧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
沈瑾瑜只看了一眼就顿时了然,回首看她,笑道,“要同为夫立君子之约?”
百里醉对他眯笑,眸光里都渗着奸猾,“妾身知道这门亲事委屈夫君了,故而夫君有何要求只管吩咐人记于册上,妾身定照办不误,这嘛,也可以当作家规。”
沈瑾瑜一听就乐了。
仿佛昨天让他受了一晚上地板罪,早上奋起与他动手的是别人而非她。
什么叫做见好就收,这百里醉当真进退适宜。
看了她半响,他凤眸转了转,打趣道,“娘子,
莫非你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
☆、403.【公子逃婚】绑他走,XX伺候5
关于自己的心是不是七巧玲珑出品制造,百里醉不太清楚。
不过偶时她心会发黑,而且是黑得发紫,这点觉悟她很有!
眼下沈瑾瑜肯配合她虚情假意,她便也能在恰当的时候守着本分,给世人一个沈家少夫人该有的样子来。
待桌上收拾干净,布好笔墨纸砚,百里醉看向厅外,恭敬的道,“九公,请进。犄”
九公?
沈瑾瑜刚起疑惑,就是见到从外面走进来一人,正是祖父的左膀右臂——郑九。
他微诧,“九公怎么来了?”
此人在沈家地位举足轻重,连自己都要礼待三分,大多时候他说的话便是祖父的意思,若他在这儿……
沈瑾瑜看了他诡计多端的娘子一眼,惊喜之余,更多是复杂,“看来塔丹是不用去了,祖父他老人家心向着你,你哪时去拜见他都是一样的。”
百里醉从善如流,笑容不变,“那就先回门吧。”
郑九是沈禄专门派来给她涨气势的得力人,原本昨天就要现身,搬出祖宗家训把沈瑾瑜好好训诫一番的。
只不过百里醉觉得,要是刚开始就要靠夫家的长辈出面帮忙,往后的日子就只剩下‘艰难’二字了。
由此她义肝豪情的一挥手,领着家丁直奔客栈,把沈瑾瑜绑了回来。
反正他又不会飞檐走壁的功夫,铁链子一锁,下了他的脸面,涨了自己的志气再说。
事实证明,百里醉的决定是正确的!
而这会儿把九公请出来,一方面让沈瑾瑜知道,她不是个小肚鸡肠爱告状的人,现在不会拿他家的人制约他,今后更不会。
另一方面,当然是间接施压。
你可以不屑我,但不能小看我,我也是有本事的。
就算我本事没你大,别忘了你家里上上下下都向着我呢。
她就是这个意思。
沈瑾瑜都明白,故而对回门的事没有意见,点了点头,向下人吩咐道,“收拾准备下,午后启程。”
百里家祖籍广禹州,算算时日,从北境边城出发,少说要在路上耽搁七、八天,这门回得够晚。
随后再请郑九坐下,开始约法三章。
百里醉颇为欣赏他当机立断的决定,又回到先前吃早饭坐的位置,郑九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铺开空白的卷轴,提笔蘸了墨,看看自家二少爷,再看看少夫人,郑重其事的道,“二位可以开始了。”
沈瑾瑜毫不客气,张口就来,“其一,以后不能当街掳我,更不能用铁链锁我。”
他自觉这话说来已是下面子的事,继而补充,“为夫出外从商,脸面很重要的。”
百里醉忍笑,努力镇定,“好。”
看来昨天给沈二公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映像。
他继续,“其二,家中内外大小事务皆可以与我商量,我说话不许顶嘴,不准动武,尤其人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百里醉点头,乖顺得不得了,“今后都听夫君的话。”
沈瑾瑜压根不多搭理她的虚情假意,拿起刚上的新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再道,“其三,虽我娶了你过门,不代表要和百里家做生意,你可明白?”
她想也不想就应,“都明白。”
按照百里醉的理解,约法三章和婚前协议差不多,只要她坐在沈家少夫人的位置上,随便沈瑾瑜怎么折腾。
至于她老爹心里那些小九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管不了那么多。
从她穿越三年来看,白白捡来的便宜爹无情无义到了令苍天发指的地步。
百里晟连从前的结发妻子都可以不闻不问,她这受尽冷漠的女儿凭什么要帮他牵沈家这条赚钱的线?
再说了,沈瑾瑜会有这则约束,为的就是谨防她在今后帮着本家挖空心谋沈家的利。
他武力值偏低,智商却高得惊人,反正接下来就是回门了,老爹贪得无厌,大可使尽浑身解数去奉承自个儿的新女婿。
成与不成,百里醉都喜闻乐
见。
得她答应得毫不犹豫,沈瑾瑜微微笑,语气颇有定论之意,“看来娘子从前在娘家过得……不太愉快?”
百里醉没有否认,笑着回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是身不由己,没得选,更无法选,而今好了,那从前的不太愉快便都释然了。”
沈瑾瑜对她侧目,“如此豁达?”
百里醉挑明道,“夫君无需在话中暗自挑拨,我不会帮父亲谋自个儿夫家的利,也不会借人之危,落井下石。”
他甚感意外,挑眉问,“那你到底求什么?”
她答,“求睡得安心,过得安稳,求有人护我不受委屈,不遭诋毁,求一世太平,活得静好,死得安乐。”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百里醉这人没什么伟大的志向,对人活于世最大的感悟就是——早晚都会死。
既然大家都难逃一死,不过是来世间走一回,她当然想过得潇潇洒洒,活得坦坦荡荡,该享受的都要享受到,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瑾瑜没说话,心里多少还是被她的言语触动。
更在这之间,仿佛看到少许他家三妹妹的影子。
末了,他对她道,“你的要求很简单。”
简单极了!
若只是那些,他都可以给。
百里醉对他感谢的笑,温淡的脸容褪去狡黠,唯有诚恳,“那么,今后有劳。”
沈瑾瑜礼尚往来,回以一抹谦和的柔色。
半盏茶的功夫,约法三章完成了。
郑九将内容念了一遍,百里醉和沈瑾瑜都觉得并无纰漏,正是打算画押按红指印时,却听郑九道,“且慢,老太爷有话要小的带给二公子与少夫人。”
二人同时看向他看去,脸上都写着‘没想到’。
郑九站了起来,双手叠在身前,微昂下巴,跟宫里内侍官宣纸似的,端肃道,“太爷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沈家子嗣单薄,大公子去得突然,而……”
他还没把说完,沈瑾瑜已然抬手打住他,“九公有话直言,莫要打官腔。”
对老爷子的心思,他之前没留意这点,彼时也猜得一二了。
郑九伺候了沈家上下大半辈子,知道沈瑾瑜的脾性,按说话到这里,他也不该再往下说了,可老太爷这次交代仔细,他不得不从命。
话语一转,他恭敬简洁道,“如今沈家只有二公子您一人,将来偌大的家业也要由您来打理,既然您知道当中厉害,那么——”
他看了百里醉一眼,“依着小人这两日在暗中观望,少夫人举止得体,行事拿捏稳妥,将来定当得起沈家主母之位,这子嗣的问题……”
沈瑾瑜暂时妥协道,“九公不必再言,我知了。”
无奈的话里,却也不乏敷衍。
而百里醉呢,别的都好说,只独独这件,她一个来自异国他乡,思想极具独立进步的现代女性,要和没有感情的男人那个什么什么,她心理实在有障碍……
她知道为沈家传宗接代是在劫难逃,可……能不能不要那么快?
没有一年半载,给她三个月缓缓再说也好。
被郑九那委以重任的眼色看得她直发窘,再听沈瑾瑜那么轻易就应下了,她惊啊!
或许对于他来说,女皇都给他睡过了,她还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要睡她更是天经地义,但是——
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她故作镇定,端出贤妻的姿态道,“妾身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了夫君,等回门之后,妾身想为夫君寻几户大方得体的人家,抬几房姬妾,夫君,你看如何?”
照沈瑾瑜看,只觉得她想得太简单。
郑九正儿八经的‘哦’了声,干巴巴的替他应下,“少夫人如此体贴,实在是我沈家的福气!不过我沈家有祖训:承家业不分嫡长,然,必由主母所出。如若少夫人没有与二公子和离的打算,在子嗣上还请二位多加努力。”
“……”
☆、404.【公子逃婚】绑他走,XX伺候6
新婚第二日就谈‘和离’,好像不大好哦?
可是……是谁说‘商人重利’来着?
用百里醉自己的眼光看,在这男尊女卑的异世古代,沈家对正室真可谓有情有义!
她千方百计嫁进来,为的就是树大好乘凉,哪知人算不如天算,有这么一条‘保护正妻权益’的法则在,还真如郑九公所言,除非她想和沈瑾瑜和离,否则,还就得效仿她老娘将正室的位置让出来扈。
走娘亲的老路,百里醉自认那份气她承受不来。
而和离……只有一个下场:被百里家再卖一次。
她的三姐百里薰就有此遭遇。
起因是三姐嫁的夫君太老,结果就……老死了。
百里晟把她接回家,没得两个月又为她寻了门亲事。
对方家男子倒是三十出头,生得一表人才,为人也风趣得很,可是家中早已小妾无数,歌姬舞娘成群。
三姐嫁过去以后,成日的受宠妾们的气,连下人都给她脸色看,天天以泪洗面,这有什么意思?
不能和离,不能把沈家少夫人的位置让出来,百里醉只能自己克服心理障碍,咬牙和沈瑾瑜——睡!
而这会儿她也总算醒悟过来,老太爷沈禄人老,心却通透着。
没亲眼见过孙媳妇,不打紧,把得力的人派来默默围观,到了关键的时候,给与绝狠必杀。
老太爷自己都忘记了的亲书,忽然被人拿着找上丨门来,当中多少蹊跷先不过问。
巧了沈家二公子放荡不羁,不受约束,早就过了娶妻的年纪,会轻易应下这门亲事,说是沈家守约,不如说百里醉运气好,赶巧遇上了。
郑九也并非沈禄派来帮他见都没见过的孙媳妇制服孙儿的。
先是为看她为人如何,再而,还是子嗣问题。
经过郑九的火眼金睛,少夫人他暂且给与认同,接着彼时,他终于露出此行真正目的——督促百里醉为沈家传宗接代。
此重任少不得沈瑾瑜配合,所以,沈二公子只能跟着倒霉。
拿着老太爷的口谕,郑九在他们那约法三章的卷轴最后强行加上一条:若一年之内无所出,百里醉主动将沈家少夫人之位让贤,居妾室首位。或,前往官衙和离。附:和离后归还百里家嫁妆,沈家聘礼百里醉可自留。
竟还是个为人着想宽宏大量的双项选择呢!
百里醉无语之余,又免不了在心里头感慨了一番,这放到现代都不一定能做得这么人道,这么的公平公正。
郑九功成身退,连午饭都没用,怀揣卷轴回塔丹向老太爷复命去了。
膳厅里弥漫着一种‘被算计’了的气息。
情不自禁,沈瑾瑜和百里醉相互对视了一眼,那约法三章么……是她讨好他的手段,也是他找会面子的台阶。
结果给郑九从中搀和进来,反而两人都成了瓮中鳖,被老太爷吃得死死的。
对视之后,百里醉讪笑,“沈家给我下的聘礼,早都被我爹给私吞了。”
哪儿还有她的份啊。
百里晟是广禹州响当当的大户,闹天灾的时候家里养的猫猫狗狗每日吃的都是大鱼大肉,财富是如何积攒的?
那句寻常人家口口相传的‘只要女儿卖得好,三代吃穿愁不了’,讽刺的就是百里家!
百里醉不经脑的一句寻常话,放到沈瑾瑜那里就听出别的味儿来。
这么说,她是考虑过和离的事的。
只她的三姐再嫁,还有其后的遭遇,他都一清二楚,之余她,早就没有退路可言。
不动声色,沈瑾瑜淡淡饮茶,淡淡言,“确实,听说你三姐过得不是很好。”
百里醉伸手拿点心的动作一滞,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后知后觉,她刚才是把自己的短处掀给他看了么?
沈瑾瑜料想她定食不下咽,再看早上才过得一半,索性命人即刻收拾上路,午饭过后再谈。
……
百里家的酒远销大江
南北,在边城有些名声,加之沈家的名气,出发的时候,那几十人的车马队伍引来不少人驻足议论。
昨儿个百里醉在客栈里掳人一事早就传得街知巷闻,看今天这个阵仗,应该是回门了。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大祁又少了一位单身多金又多才的风流公子。
沈瑾瑜不仅是祁国史上最有钱的人之一,还是北境蒙国汗妃的表哥,苍阙城主的身份罩在他的身上,听着都与人觉得金光闪闪。
还有啊,你说这世上被称为‘睡过女皇的男人’,而不是‘被女皇睡的男人’,这样的能有几个呢?
总结:这回百里家的女儿卖得好!
……
祁国虽然富庶,可看过饥荒的可怕,就算老爹没人性,百里醉也还是很庆幸自己这副捡来的身子生在了富贵人家。
就拿交通工具来说,寻常人家有辆马车都了不得了,她出行坐的马车不仅外表华丽,里面更应有尽有。
柔软的床榻,四方小桌,美味佳肴,瓜果蜜酒,消遣的书本……
实在觉得太无聊,端只小炉子来煮火锅吃都可以!
出嫁去苍阙的路上,百里醉还真的那么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