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近郊狩猎,南疆地势不如北境平广,颠得她,有第一回就不想再去尝试第二回。.19
既然爱妻好奇,沈瑾瑜自是乐意说个实实在在的真相与她听。
“慕汐灵是个……妙人。”他想了一想,便是挑了这么个词儿来形容她。
“当时祁国几位皇子为皇权争夺得厉害,背后又有三大家族的势力,先皇属意老七,也就是如今的汗皇,只那时谁也不曾发觉,连我三妹妹都差点做了陪衬,好在她够精明……也不是,说起来慕家的三个女儿都是本事的,命运也都不同。”
“得了得了。”百里醉没心思听他那些长篇大论,只问重点,“裴王和煜王,慕汐灵真心喜欢哪个?”
沈瑾瑜也不卖关子,直勾勾的与她对视,道,“祈裴元。”
百里醉当即苦脸,大失所望的叹气,“怎么会是他啊!”
她觉得怎么样也该是祁煜风那样的枭雄啊,哪怕他是皇权争夺的失败者……
沈瑾瑜问,“你觉得祈裴元很窝囊?”
她点头,“难道不是?”
沈瑾瑜一语中的,“如果是真的窝囊,他能在那场争斗里全身而退,还抱得美人归么?”
“这和慕汐灵喜不喜欢他没有本质关系吧。”
百里醉垂头扳着指头玩,小声说,“要是我,我肯定喜欢煜王。”
裴王的画像她看过,整个祁氏皇族的男子里面最不出挑的就是他了,还不如当年先帝南巡八皇子祁成昊来个造反轰轰烈烈呢。
“因为你是局外人,不会知道慕汐灵真正是如何想的。”
沈瑾瑜笑着同她道,“就如旁人看我,他们都以为我非祁若翾不可,连曾经的我也以为是这样,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去抓起百里醉的,将她的一双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低垂的眉眼里有蕴得柔和无边的光芒,他像是跨越万水千山才找到她,才大彻大悟,别人都不是他,别人又怎么会懂?
百里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怪不好意思。
她局促的只好拿双眼在马车里乱瞟,总之不看他就是了。
“你是借机拿别人当典型,给自己找解释说辞吧。”
她想说……沈二公子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她真的没那么介意的。
百里醉不知道,正是自己不那么介意的表现,让沈瑾瑜较劲的介意上了。
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自嘲自娱的笑道,“没得法子,谁叫我遇上你了?”
她听得似懂非懂。
只觉被他握紧的手越来越烫,她那颗心也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颤一颤的,越来越不整齐……
好像,一不小心,她被感动了?
……
到藏秀山庄时天已经黑了,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一座夜色下气势壮观的山庄屹立在百里醉的眼前。
红色的灯笼成排挂在各个房檐墙角,勾勒出红色的轮廓,庄子在山水之间,山水之间又静静的握着如此一座秀眉大气的庄园。
无法想象居住在里面是如何安逸逍遥,这座世外桃源根本就是她心里憧憬的那个样子!
酒宴设在主楼前偌大的广场上,据说那楼还有个和皇宫牡丹相辉楼一样的名字,今夜给她落脚的还是当年平宁公主住的‘宫殿’呢。
广场的中央架起比人还高的火堆,火芯烧得通红,上面不知在烤野猪呢,还是别的什么,随着火候将至,散发出阵阵香味,看得百里醉直流口水。
和沈瑾瑜猜测的无差,来的人大抵就是那些。
只这里并非皇宫和外面的任何一处,来人都身着便装。
虽气度皆是不凡,但若没有沈瑾瑜从旁介绍,百里醉还真无法认出大多只从别人口中听到过的人。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比如文昀飞,她是一眼就瞧见了的。
☆、【公子求婚】但愿人长久2
看到文昀飞出现,沈瑾瑜先略有意外,之后便是不能再领悟的醒然了!
到底是他太没把文昀飞这个人当回事,在看到汐瑶送来的请帖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一件。
眼下威胁就在眼前,说不在意是假的油。
可碍着那么多人都在,若他表现出来就显得太小气,再者百里醉是的他夫人,经过昨夜更完完全全成了他的人,由此他也不好说什么,下巴一抬,高傲冷漠的路线走到底郭。
而百里醉呢,亲眼望见大祁顶尖的俊杰,感觉人生都升华了,愣是没有发现文昀飞的存在。
废话……
这个人对她来说真是平生没见过几面,真的要她自己形容,只有一句:不大记得清长相,但是被他坑惨了!
人都来齐了,众位先是落座,从女皇陛下那儿借来的丝竹乐班悠悠扬扬的奏起乐曲,品美酒,谈天下,好不愉快。
坐在百里醉和沈瑾瑜左右两侧的,分别是颜莫歌和其医术了得的夫人,还有堂堂定南王与王妃。
看向左边,均是一双白衣飘飘,男子面目俊朗,女子婉约美好,瞧着真像从云端临凡而来,有仙气,还有点儿邪气。
再看右边,威风凛凛的定南王早就震了四海八方,他家王妃则端坐身旁,穿戴打扮都拣选最简单的,可那通身的气度就是高贵非常。
据说太王夫大人带着星宿死士打猎去了,还未回,用颜莫歌的话来说就是……老头儿上了年纪,不大爱热闹。
对面,一干亲王和权臣把酒言欢。
祁明夏和祈裴元坐在一块儿,兄弟两一个风姿卓雅,一个斯文清淡,不知在说些什么,偶时笑笑,偶时碰杯,直觉旁人插不进话。
祈裴元真人比百里醉在画像上看到的要好看得多!
他长得才不平庸!
也是了,只要是祁家出的男子,没有谁不出类拔萃。
百里醉默默的偷瞄了他好几回,他笑得不太多,举手投足低调气派,整个人有种神秘的气质。
与祁明夏说话的同时,他一只手始终捏着筷子,侍婢每将一道菜送上来,他就先给坐在他另一旁的女子夹一夹给她品尝。
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动作,甚至他都与她没有眼神交流,难得的是份坚持。
能够享受他这份坚持的,世间唯有裴王妃一人。
慕汐灵长得漂亮极了!!
她无疑是今夜在座最美的女人,眼波如水,朱唇若妖,娇媚有,端庄有,是那种美得无需装饰,就会熠熠生光,会夺人眼球的,任何华丽的辞藻来形容都不为过。
不管祈裴元是如何,她倒很随意,自顾吃自己的,看看歌舞表演,不时同主位上的慕汐瑶说上两句话,再逗逗和慕汐瑶挨在一起的小团子,眼神里是淡淡喜爱,淡淡的相处。
对她而言,仿佛这酒宴来不来都无所谓。
反正前面的小半生该经历的风雨早就经历过,该享受的荣华更一样没落下,如今?如今只求个一世安稳罢。
四方侯陈月泽确实一表人才,如传闻中的风流洒脱。
那位叫做桑朵朵的苗人姑娘很健谈,她是今儿个最先和百里醉笑着打招呼的人,很友善很好相处的模样。
但就是说话貌似有点……不经大脑。
她坐在陈月泽和独孤鸣中间,三人的三角恋气氛着实诡异。
先是独孤鸣和桑朵朵聊得起劲,陈月泽在旁喝酒,偶不时故意插话煞风景,惹他们斗嘴又斗气,闹腾不消停,也不知道他是在意桑朵朵,还是担任一个调解气氛的好手,不动声色的在二人之间‘参合’着。
据说这种诡异已经持续很久,在座的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更练就得视而不见。
汗皇陪着汗妃坐在正位上,夫妻两很是登对。
昨天百里醉就见过慕汐瑶,还发生了少许不愉快。
其实对汗妃娘娘,不能够让她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总觉得人家做这样做那样,对自己不好,都是有原因的。
况且有什么错也差人来道了歉,今夜还不曾见到女皇陛
下的身影,能做到这一步,那就差不多了。
她不是个喜欢揪着死理计较的人,而且她跟这么多权贵在一起,确实没有计较的资本。
既然来了,有沈瑾瑜的喜欢,百里醉相信他是不会让自己受哪个的委屈的。
至于汗皇么,那可真是个霸气外露的男人,长相就不说了,还是那句……他们祁家出美男啊啊啊……
纵览眼前所有,好一派歌舞升平,充实生活的富贵景象。
果真没有照相机的世界,还是眼见为实才是硬道理!
百里醉自动脑补着关于这些人‘想当年’狗血的爱恨纠葛,殊不知,自己才是今天的主角。
正当她充分享受在其中,放任自身优越感爆棚时,小眼神忽的在众闪耀生物中发现个异类!?
不对……
也不能那么说,百里醉会主意到,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放到这群人里就略显平庸了。
那个人和左相徐锦衣坐在一起,想必应该是个高官。
但是……为什么轮廓那么的眼熟?
夜色深浓,相隔老远的距离,中间还有巨大的篝火烧得旺盛,百里醉看得不太真切。
越这样,她越睁大了眼一个劲的猛瞧。
而那人在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竟也与她做起对视来。
不禁如此,百里醉仿佛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悲凉气息。
啧,你那么哀怨的盯着我看干啥?好煞风景!
事实证明,有妇之夫在酒宴上随便和哪个男人对视是要出问题的。
徐锦衣正滔滔不绝着,发觉身旁的文昀飞根本没在听,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一看——
徐相是多精明的人呐!自打进了官场,站队就从来没站错过。
百里醉他不认识,可他认识沈瑾瑜,能和沈家二公子比肩而坐的,当然只有进来风头很劲的沈二夫人了。
恰逢这个时候,乐声停了下来,那边山里头有号角声响起,想是太王夫大人夜猎到大家伙,忙不迭命人报信。
“文兄。”徐锦衣一边喝酒,一边用不高,但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道,“虽然在他乡遇到故人,不过这样盯着望,仿佛不大好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文昀飞局促的收回目光,埋下头去想拿桌上的酒来喝。
谁知道他动作太大,心又急,不小心就将酒打翻,溅得一身都是,狼狈得无法形容。
响动毫无意外的引来众人目光,他小小一个都尉,四下随便哪个都是他惊动不起的。
人是连忙站起来,向汐瑶和祁云澈坐的那处抱拳道,“下官失礼,还请汗皇责罚。”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桑朵朵不负众望的疑惑道,“文大人又不是蒙国的官,汗皇应当没立场责罚他吧?”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独孤鸣人好,温煦的笑着帮她圆,“你忘记了?汗皇也是祁国的云王殿下。”
所以人家是有立场的!
“不尽然。”陈月泽最喜欢和他唱反调了,“大汗虽也是祁国的王爷,只这里不还有三贤王么?”
若按这位分排,就轮不到祁云澈。
所以大汗没说话,只拿幽淡的眼色望着文昀飞,俊眉浅蹙,心里是觉得这人有点愚钝。
徐锦衣笑着站起来打哈哈,把文昀飞的身份巨细介绍完毕,赶忙拉着他坐下。
与他会出现在这个宴会上找的借口是:东都与苍阙很是相近,女皇特命他带文都尉来与沈城主认识认识。
实则祁云澈老早就知道汐瑶想干嘛,能够坐陪在这里都是给了爱妃莫大的脸面,反正对外他一向寡言,索性寡言到底。
他的沉默,最叫人心惊胆战。
那文昀飞一连串的失态,愣是自己将自己吓出身冷汗。
坐下之后,惨白着一张斯斯文文的脸,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满脑子想的都是汗皇看他那寒慎慎的眼神,好可怕啊好可怕……
不说他心情如何,倒叫这一干兴冲冲来藏秀山庄找乐趣的人有些顿失兴致。
大伙儿都是明眼人,到这节骨眼上,就算晓得被利用了也只能继续陪坐,看戏吧!
怎么说也是继大祁三年前混乱的风波平息后,如今的第一八卦了!
小插曲很快过去,汐瑶唤人来把烤好的野猪与众人分食。
真正的助兴节目在后头。
这厢百里醉总算搞清楚那个人是文昀飞,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她只好略略表现出少许尴尬。
两手捧着只小瓷玉碟子,看似眼巴巴的望着被某个死士手起刀落分割的烤肉,暗自里却是在纳闷文昀飞先前窝囊的表现。
她绝对有理由相信,今晚他出现在这里是冲着自己来的。
甚至这个酒宴都是汗妃和女皇的安排……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身为受害者,还是一个自投罗网的受害者,百里醉惆怅了。
身旁,沈瑾瑜脸色显然不大好,她有点干,冲他献媚的笑道,“原来我二姐夫也在,真是没想到,呵呵,呵呵呵……”
沈瑾瑜都独自释放了好久的冷空气,总算等到她主意到自己,他忍无可忍的挤出冷笑,提醒道,“文昀飞在赴任前已与你二姐和离。”
百里醉小脸僵了僵,“这……跟我没关系。”
她继续‘呵呵’。
听她态度良好的表示,沈瑾瑜没再出言刁难,知道今夜是冲着她算计来的,故而只道,“离他远一点。”
可是他太低估百里醉包天的狗胆。
话音刚落,就听她点着头认真道,“我肯定会离他远一点的,但是万一他要靠近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轸宿正好割了烤肉送上来,刚靠近就察觉沈二公子逼人的杀气,不觉一怔。
百里醉全然不觉,整个注意力都在轸宿那把漂亮的弯刀,还有他手里那只流着香油的野猪腿肉上面了。
轸宿迟迟不动,她有点着急,主动把自己的盘子往他跟前送,“这位壮士,你的刀工很不错啊!”
恭维的话暗地里的意思就是:请给我大块点谢谢!!
轸宿的刀功自然是没得说,今夜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这些死士更清楚得很。
能让他们家夫人特地劳心劳力的张罗那么大的戏台子,想必这位沈二夫人不简单。
于是不简单的沈二夫人夸了自己,那他岂不也变得不简单了?
眼睛一眯,他笑着手起刀落,切下一块看起来烤得最好的烤腿肉放进百里醉的盘子里。
百里醉很满意的跟他道了谢,拿起筷子就要开动。
这时沈瑾瑜却忽然开口了,“他叫轸宿,是二十八星宿里刀法最好的,你不是喜欢听汐瑶那些故事么?河黍火烧张家那件听过没有?那夜被汐瑶提在手里的人皮灯笼就是他做的。”
说着,沈二公子貌似回想着,对轸宿投以赞赏的表情,“本公子对那盏灯笼记忆犹新,骨头是骨头,皮是皮,上面还描了花样儿,委实精美。”
人、人、人、人……皮灯笼!!
百里醉当然听过,可是她一直以为是假的啊!
她觉着,那是为了烘托慕汐瑶反扑张家的气势,刻意虚构出来的道具罢了。
所以真的有这回事?
看沈瑾瑜那表情,他是亲眼见了的?
再低头望向盘子里的烤肉,想到是一双剐过人皮的手切下来的……百里醉成功的胃口全无。
轸宿先被沈二夫人夸,再被沈二公子夸,心里都美颠儿了,压根不顾及哪个的感受,笑呵呵的回话,说,“表公子见笑了,小的早就不做那门作孽的手艺。”
“不做了?”
沈瑾瑜颇为遗憾,盯着他握刀的手,“本公子听说你能在人熟睡时将皮活刮,不伤筋脉,直至人醒来才发觉,还有什么摸骨巧取,这些手法稀奇又利落,怕是天下再
无人能与你比,说起来倒是有些可惜。”
这还可惜啊?
百里醉听得毛骨悚然的,缩在一边腹诽,实在太可怕!
“哪儿能啊!”轸宿美得屁颠颠的,挠着头道,“孩子都会喊爹了,小的再造这等杀孽,对她不好。”
目的达到,沈瑾瑜舒服的瞟了在身旁直发抖的百里醉一眼,拿起酒喝了一口,淡淡应了个‘也是’。
继而他对自家夫人关怀道,“怎么不吃?这烤肉若是凉了,口感也会减半。”
百里醉把盘子往他跟前送,“你一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吃这个垫肚子吧,总是喝酒不好的。”
沈瑾瑜略抬起眉梢,顺势接过手,“劳夫人关心。”
轸宿高高兴兴的给别桌送烤肉,暗自里观察全程的汐瑶乐得直往祁云澈身上倒。
“你看,二哥哥这回是栽了,我自小到大还没见他对哪个这样厉害过,说个威胁的话还带拐着弯的。”
祁云澈也在看,从男人的角度,颇为怪觉能让沈瑾瑜伤心的竟是那么个寻常的人儿。
半响,他结论,“确实还差些火候。”
……
分食完烤肉,才是刚刚进入正题。
太王夫大人的号角吹了半个多时辰,等的就是这边狩猎的好手们去帮他围猎。
素来冷绯玉对坐着喝酒这件事就不得多大兴趣,好容易等到吃完了,捞着袖子起身,不客气的点了祁家兄弟、陈月泽还有独孤鸣,说是难得小聚,非要他们陪着自己尽兴比一回。
颜莫歌不屑同他们玩这个,拉起夜澜,带她去后山看一种不但只有晚上才会开,还会发光的花儿。
汐瑶唤了众女眷们去别处叙话小坐,谁都喊了,偏将百里醉无视得彻底。
沈瑾瑜揣着明白不表示,表妹要那么做,他陪他自己的人就是了。
谁想正要拉着人告辞,徐锦衣来拉了他要一起给大汗还有诸位王爷凑个热闹,连开口拒绝的余地都没给。
百里醉很会看场合,主动说她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夫妻二人就那么勉勉强强的各做各的事,分开了……
……
藏秀山庄很大,夜晚很空幽,百里醉很寂寞。
沐浴罢了,从浴房走出来,发现连带她来此处的丫鬟都走得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几盏灯。
无奈之下,她一个人来到屋子后的小院里闲逛,身边半个人都没有,依稀,她却又还能听见不知从哪处传来的女子们的谈笑声。
“该不会真的那么坏吧……”她自言自语。
真心觉着汗妃娘娘不像那么爱搞针对的人呐!
院里有个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布有酒菜,在她沐浴前,是有丫鬟说过这处的准备的。
百里醉走到亭下,想了想就给自己倒酒,边喝边看月亮。
夜太静了,这感觉怪怪的。
明明什么都有了,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先前才发生的酒宴,这时回想起来仿佛同她不得任何相干。
所以眨眼间,她拥有的只有捏在手里的酒杯。
扭转身子,百里醉交叠小手,趴在亭子扶手边,举目看头顶明晃晃的白月光,环境使然,她张了小嘴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唱得断断续续的,没有像上次在南瑚寺那样跑调跑得厉害。
但,却多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翼翼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可是,正因为此,让来到她身后的人听得心都要碎了。
☆、【公子求婚】但愿人长久3
经早先祁云澈那一吓,实则文昀飞根本没有胆子妄自前来找百里醉。
他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人从中安排。
时隔三年,第一次的缘分因为自己的糊涂给硬生生折断了,每次想起,都叫他懊悔不已。
在过往造访百里家寥寥可数的次数里,他只能远远的望着真正放在心上想要去珍惜的人,直至今日此时,总算有机会能靠得这样近郭。
走进小院时,文昀飞一眼就看到坐在亭下背对自己的百里醉。
那一时他心都飘飘然的悬空了,却就在那时,忽然听她对月哼哼唱唱起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忍不住脱口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得真好,真美,简直妙极了!!”
未曾投身官海之前,文昀飞以才学声名远播,在听了百里醉唱出他从未听过的词后,自然而然的以为是她之所作。
他的才名算什么?跟她比起来简直儿戏!
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个略显激动的声音,百里醉惊吓之余,回头再看到他的脸,顿时感到很头痛。
该来的还真是逃不过啊……
快瞧瞧快瞧瞧,文昀飞那充斥着惊喜惊讶之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还带着崇拜?
为毛?
霎时她反映过来了,因为自己不小心气氛所致唱了苏轼那首流芳百世的《水调歌头》?
虽然世界观不同,但这样的小便宜她不会占。
“这词不是我写的。”对文昀飞抱歉的笑笑,百里醉知道这个说法是比较幻灭的。
又在他开口之前,她站了起来,恢复几丝客气,“二姐夫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二姐夫’三个字像利箭一样正中文昀飞的心,话一出口,就见他脸色僵凝,随即泛出欲言又止的苦涩表情。
百里醉不健忘,沈瑾瑜拿来揶揄她的话她牢记在心,时时刻刻都等着他露出破绽,她好睚眦必报。
眼下总算和文昀飞面对面,他虽然同二姐和离了,可是管她什么事?
故而还要叫他‘二姐夫’,一来是为了提醒他彼此身份关系,二来也直接表明自己对他实在不得兴趣。
莫提当年,当年她真是被坑大发了!
文昀飞反映虽慢,但见百里醉客套的神态举止,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露出一笑,“我同你二姐和离了,不过你无需多想,今日逾越来见你,只是想把从前没有说出来的话对你说完,做个了结。”
百里醉保持怀疑态度望着他,失笑道,“既然你都有这个觉悟,又何必多此一举?”
现在她是沈二夫人,他是东都都尉,没有姐夫与小姨子这层关系,至多算是从前的旧识,还是传过绯闻的那种关系,最应该避嫌了。
她更知道他不会无端端出现在此,于是又问,“是你自己来的吗?”
文昀飞本来有些忐忑的,听了她那句直白的说话后,反而落得轻松。
这份轻松是他将将所悟所觉,他自己正纳闷呢,原来很多事情是个人的执着,和哪个都无关。
再听百里醉一问,他又多了几分肃然,“想来我不说你也已经猜到了,今日这山庄里,我不是能够做主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若不得哪个安排,他是不敢独自来的。
百里醉面上没有表示,心里已对他生出厌恶。
她压根不喜欢文昀飞。
倘若是他自己想来的,她还会默默赞赏他有血性。
虽然当年他夜入南瑚寺找错人这件说来很蠢,但好歹那时他是凭着个人感情行事,是真正的不为旁侧纷扰复杂所困。
而今呢?
他只是一个被女皇还有汗妃牵着鼻子走,任由人摆布的可笑棋子!
再让他不顾一切的带她私奔?说出来只会叫人笑掉大牙!
无论多美好的事物都经不起岁月的蹉跎,而更多的人和物,只消流年滑过,内里的丑陋便暴露无疑了。
从百里醉的眼底,文昀飞看出她心底没有说出来的情绪。
他并不否认,低下头丧气道,“我知道你很看不起现在的我,连我自己也是。”
“人生在世,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百里醉脱口而出。
得他又抬头来看着自己,她忙又道,“我不是在安慰你,好歹相识一场,你既有了大好前程,我也嫁作人妇,不如洒脱点祝福彼此,坦白说我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你的样貌,你当年如何对我有心我不知,也不需要知。”
文昀飞怔怔然。
百里醉对他一笑,“怎么?觉得我和你想象中有很大差别么?”
那是一定的!
当年他不过在庙会上对她一见钟情,是表面皮相的喜欢。
她的性情,她的喜好,她的喜怒哀愁,他统统都不知道不了解。
两个完全没有相处过的人,说喜欢都是奢侈,更多的无非是一时血液澎湃的冲动罢了。
文昀飞无法反驳百里醉的话,只得颔首,“是我当年太糊涂,给沈二夫人添了不少麻烦。”
百里醉往石凳上坐下,挥挥手不介意的道,“得啦,你都说那是当年,过都过了,人要向前看,你瞧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她自顾拿糕点来吃,随意的模样给人一份自然相处的舒适。
她的大度更让文昀飞暗自佩服。
光这一面,他心里有了定论: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你五姐说得对,我遇到你,却注定无法与你在一起,只给了你一个劫数,而沈瑾瑜则是为你解结的那个人。”
百里醉好奇,“你和我五姐交流过?”
文昀飞点头,回想起自文城临行前的那天,百里绫对他说的话,不免黯然。
百里绫是个活得很透彻的明白人,她总是能极快的看出自己和别人真正需要什么。
故而在南瑚寺那日,看到沈瑾瑜赶来,短暂的讶异过后,便打消了撮合百里醉和文昀飞的念头。
后而文昀飞与百里愫和离,再找到百里绫想听听她的看法,结果被一口回绝。
百里绫只道,错过的事,再不甘心也是错过了。
沈瑾瑜看上的别人得不到,更不消说是个他在意的人!
想到这里,文昀飞眉宇间神色再是不甘,也只能释然了。
“你五姐说沈瑾瑜对你一片痴心,我争不过他。”
“这和争与不争没相干。”百里醉纠正道,掀起眼皮睨着仪表堂堂的他,“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追问,“沈瑾瑜是?”
百里醉愣了愣,又想了想,这一想就连同昨天晚上发生的也算进去了。
不得不说,绝对是有加分的。
她结论道,“很多事情不能用喜欢和不喜欢来分别,那太简单了,我们都做不到。很多事情,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多一时,缺一刻,不对就是不对,可是若那一时一刻刚刚好,即便原先你觉得是错的,也会变成对的。”
“听你如此说,我倒是觉着好受些了。”文昀飞不保留,直言不讳。
他知道很多话此时不说,以后再没有机会。
“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却认为是时不与我。”说起这一点,文昀飞自信满满。
“沈瑾瑜能与女皇斩断前缘一心待你固然是好,若他断不了,不妨给我个机会,虽你与我想象的不同,但我喜欢你的心不会变。”
“有多喜欢呢?”百里醉反问,然后笑了,“你看,我说的不喜欢和你想的也不一样,你刚才的话我就不喜,不但落井下石,还有些趁人之危。”
从前没接触只觉得这人傻,此刻少许交流,反而不如过往的映像好。
她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今夜谁给我设了这个局,你应该晓得的,先我当你身不由己,毕竟你是臣,女皇陛下是君,她命令你,你不得不从,所以我没有怨你来找我,可是你说你喜欢我,我认为真心的喜欢是一心一意的想那个人好,而不是期望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
放下吃到一半的糕点,百里醉站起来,正对文昀飞道,“沈瑾瑜和女皇陛下往后会否有牵连,这不是你我能够控制和随意揣测的,但他现在是我夫君,我是沈家少夫人,就凭此,我也会做好本分,至于文大人你……”
话尽于此,聪明人都该听得懂。
她确实很向往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是对于文昀飞,百里醉永远也不会给他机会。
……
打发走了文昀飞,百里醉就回了屋子。
秋凉,在外面坐得一会儿还挺冷的。
正巧沈瑾瑜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个男子的身影从这处走远了去,他站定细细的望了一番,确定是文昀飞。
再侧目看向今夜留宿的阁院,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当下神色凝然,很不是滋味。
进到阁院中,他在寝房的床铺上找到百里醉。
她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沈瑾瑜有话想问她,可是他又太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真的要怨她,最多怨一个非要好奇来这劳什子的山庄给人设计,真真是活该的!
他跟着憋得无处发作。
总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却不知如何防范。
他不知道祁若翾到底做什么打算,连他先前去找汐瑶,竟然都被拒之门外!
就那么站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床上的那只忽然小声道,“来了怎么不说话?傻站着吓唬我呢?”
沈瑾瑜愣愣的回神来,往床边坐下,垂眸望向转过身来同是看着自己的人,道,“还以为你睡了。”
“没有。”百里醉很坦白,“我在沉思。”
沈瑾瑜被她的‘严肃’逗笑,“沉思什么?”
她长叹,“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啊……”
怎么会想到文昀飞是个这样的人,更怎么会想到自己会嫁了一个和女皇牵扯不清的男人。
到底什么是喜欢,有多喜欢?
算了,这些好累,百里醉懒得去想。
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拿那些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来困扰自己的人是傻子。
退一万步说,沈瑾瑜明儿个要同女皇在一起,她还不是没辙?
这天下不是她百里醉的,她无权左右,那就做一片顺流而飘的小叶子就好了。
沿途看看风景,何时飘到岸上,何时到了时候,她就何时把这颗不知所依的心安定下来。
沈瑾瑜等了半响,等来她总结感悟性那么强的一句话,笼统而简短,他不太明白,想追问,又无从说起。
最后他只好拿手去拨弄闭着眼,看起来好像睡过去的百里醉,“睡了?你饿不饿?要不起来吃点儿东西?陪我洗个澡?”
百里醉不耐烦的打开他的手,“唉,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打猎了吗?”
想想她斜了他一眼,大彻大悟的‘哦’了声,“也是,你又不会武功,先天不足,和定南王那些没法比,回来也好,省得丢人了。”
沈瑾瑜虽没有武力值,但却是个什么都玩得上手的公子哥儿。
或许习武对打猎这些有所辅助,可他自认就算没有武艺,和冷绯玉陈月泽之流比试狩猎也不会太弱。
要不是心里记挂那个谁,他会那么早就回来么?
结果这人半分面子不给他,还说他什么……先天不足?
一句话把他惹怒,他脸色忽变,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身体力行让百里醉晓得祸从口出的代价!
……
夜深了,藏秀山庄的璞麟阁里灯光大作,是今夜庄子里又一处热闹的所在。
汐瑶将润儿哄睡着了,来到前厅,祁若翾早已经舒舒服服的泡过汤泉,命人准备了酒菜,自个儿往软榻上一横,兀自享受起来。
祁云澈也不知道何时跑回来的,这会儿坐在她旁侧的位置上,姐弟二人喝着小酒
,有一搭没一搭的叙着话。
两个称王称霸的正在未雨绸缪防范东华海的事,见到汐瑶一来,祁若翾顿时精神抖擞的从榻上坐起,总算到了说正经事的时候!
原来独孤夜对大祁和蒙国的威胁都不叫正事啊!!
被派去大材小用的鬼宿在众期待的目光中出现,把今夜百里醉和文昀飞的对话巨细禀告。
须臾……
少许沉默思量后,祁若翾咀嚼着百里醉的说话,“要天时地利人和,多一时缺一刻,不对就是不对,可是若刚刚好,即便原先觉得是错的,也会变成对的……”
她望向汐瑶,“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可是听着怎么觉着百里醉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沈二?
这样不对啊!
汐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鬼宿完整无缺的复述那首词,纳闷道,“想不到我这表嫂字写得难看,出口却妙语连珠,这词我是从没听过,就算不是出自她的手笔,可也真是美极了,大哥哥若在世,不定都要甘拜下风。”
大汗看她们姐姐妹妹各自说话,只点重心,“不是说火候不够么?皇姐何不多趁势把这火烧得旺盛些?”
二人一起看向他,启声问,“怎么烧?”
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滑,祁云澈神色无澜,淡淡然说道,“既然沈瑾瑜与百里醉早有和离之约在先,文昀飞又在此,皇姐你一心想插手,干脆就下旨成全。”
这得过且过的人,不到绝境是不会晓得自己到底想追求什么的。
反正祁若翾小心眼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她要霸道就索性霸道彻底一点儿,自古又不是没发生过皇帝跟别个抢人的事,换成女皇帝就不行了?
不过比的是谁的权利更大。
可若到了那时,有人敢站出来抗命,和皇权相搏,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是招险棋,但绝对管用!
大汗看着这两个女人不痛不痒的折腾,实在忍不住从旁指点一二。
把他的话思索了一番,两人双双对视。
祁若翾心有余悸道,“老七可真是阴险,这满肚子的坏水随便倒一倒都叫人慎得慌。”
汐瑶无奈的翻眼反驳,“你也不想想他是谁家的老七。”
……
次日。
天还没亮沈瑾瑜就被漏夜赶来的慕宝几人找到叫醒,只道城中有事,要他紧着回去处理。
本想把百里醉一道喊走,可想着前半夜将她折腾得厉害,心一软,就留了魅玉三人在这里照顾她。
他想的是,祁若翾不在此处,汐瑶一个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遗憾这次又算错。
等到天明,百里醉还睡得模模糊糊的,不知哪里的丫鬟来唤她过哪里去用早饭。
她勉强爬起来收拾干净,来到一座修整得漂亮的小花园里,才是望见祁若翾如众星拱月般坐在其中,和身旁的皇亲贵胄谈笑风生。
女皇陛下天生得好,既有女子的柔情妩媚,又有男子的洒脱与风流。
她身量高挑欣美,随便怎么穿怎么打扮都华贵无匹。
尤其她今日这身贵妇的装扮,连头夜百里醉认为最美的慕汐灵挨她坐着都失色不少。
她这一来,就好像是特意要向百里醉示威一般。
四下没有男子,全是女眷,嘻嘻哈哈的笑闹着,颇为惬意。
百里醉走近,按着礼数行跪拜大礼,跪下之后却没有被唤起来。
祁若翾有点儿犹豫,一则是她实在不喜欢接下来的环节,女皇当得好好的,突然要做坏人,真讨厌啊……
还有一则,只因在百里醉下跪的时候,她看到她脖子里的吻痕。
故而女皇想,都这样了,还有那个必要吗?
汐瑶等得急了,暗地里戳了她一下,她才忙不迭回神,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很直接的问道,“百里氏,我听说你和沈瑾瑜私下有个君子之约,是打算一年之后和离?”
☆、【公子求婚】但愿人长久4
百里醉瞌睡还没完全醒过来,听到‘和离’两个字结实的愣了愣,抬起头茫然的看了祁若翾一眼,没说话,面上一看就非常茫然。
女皇陛下也惆怅了,这……还继续不油?
婚旨是她下的,难道真要再下旨叫他们和离啊?
她很清楚,自己不会爱沈瑾瑜爱得死去活来,于是想要给他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儿,原先觉着百里醉很合适,便赐婚了。
可这个百里醉呢,跟着邵和来找她喝酒给她下套的时候可精明了,怎么越到关键看着越迷茫没有主意郭?
不知她是诚心没想要为自己争取,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争取。
祁若翾对沈瑾瑜是微有小惧的,这人失了所爱,找她算账可怎好?
于是她也没说话,难得的不知所措。
坐在一旁的汐瑶干着急。
她闹不明白百里醉到底在想什么,昨天晚上和大汗夜谈此事时,她心里还很清晰。
二哥哥是喜欢眼前这位主儿是一定的。
假以时日,百里醉也定会被二哥哥的真心所打动!
可是难得的,大汗意见略有不同,一击即中的问,那百里醉喜欢沈瑾瑜么?
汐瑶忽然恍悟,没人知道这位拿着婚书千里迢迢嫁过来的百里家七小姐在想个什么!
回想在苍阙那天与百里醉在马车上的情景,汐瑶觉着咄咄逼人的自己够讨嫌了,可她的回应始终都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