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眼睁睁看着她随着张家全家被处斩吗?
那结果,他根本不敢想。
故而他看出汐瑶将公私混淆,倒是不知该如何去说穿她了……
直觉祁云澈并不简单,论城府,兴许比祁明夏还深,要说到阴险……饶是陈月泽都分不清楚,今夜这局,他到底为谁而设,汐瑶被他看上,是她之幸,还是她之不幸?
再望回那反对自己横眉冷眼的女子,他没辙的苦笑,“莫要再瞪我了,我还不是为你着想?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他真想要你,岂是你能拒绝的?加之如今你还寄望他将来保慕家周全,我觉着,若你对他动了心,左不过也将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别同我说你做不到,以前的慕汐瑶也许不行,但而今,我信你有这能耐!”
对他动了心,也将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陈月泽根本不理因他这番话而陷入沉思的人儿,自顾伸展了手臂,转动颈项舒活筋骨,再不客气的问,“天亮我就要带小颖回河黍,可有厢房给我稍作休息?”
止了思绪,汐瑶忙扬声唤雪桂进来吩咐,带他入东苑的厢房。
陈月泽都走出花厅的门,心中又闪过一念,转头来对她道,“我知道这么做,对她来说卑鄙了些,可是汐瑶,你要知道男人与女人不同,将来皇上真的不肯手下留情,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
这话听得大半,汐瑶才觉出他真正的意思,不禁怔忡!
他竟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张清颖!
再定眸,陈月泽人已远去,徒留她独自坐在厅中,思绪飞舞不停。
数月前的幽若寺,那时他心中只得袁洛星一人。
不过转瞬,几番变迁,并非汐瑶觉着张清颖不好,只一个男人甘愿为那女子放弃性命,那人儿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是真如他所言,男人与女人是不同的,还是……承得她施计撕开了袁洛星的假面具,让陈月泽梦醒,不再痴迷了么?
汐瑶甚至弄不明白,他对张清颖是愧疚,还是真心?
他刚才对她说的那番话,相信她能抓住祁云澈的心,如何抓住?抓住了,就一生一世都在她手里吗?
且不说袁洛星为人如何,那曾是他想要娶过门一心一意对待的女子,只一转眼,不也照样与从前不同。
乱了,全然乱了……
扬了眉梢,汐瑶与自己一抹自嘲,晦涩非常。
她怎能把这些都相提并论,混淆不分,明明她心底都是清楚的。
“姑娘,晚了,早些歇着吧。”
粉乔在汐瑶身边站了好一会儿,见得她心思浑不在此,清秀的眉间全是浓浓的愁绪,犹豫了好久,才唤她回神。
得她移眸望向自己,粉乔忧虑道,“外面雪下得可大了。”
“下雪了吗?”汐瑶懵然向外望去,才发现门都已被关上。
起身来,她往外行去,推门而出,随着一阵刺骨的清新扑面袭来,吹散了她的困意。
满眼银白飘洒在视线之中,寂寥的小院,显得格外寂宁,人心,却***动不止。
不过就是一场雪而已,年年都会有,可待到明年此时,她已身在宫墙之中,谁来救她,谁能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伸出手去,由得零星雪花落入自己手心,脑海中又浮出那人轮廓身影。
已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么她……抓得住吗?
……
这夜汐瑶根本没睡,不得两个时辰,天光微微明了,她便吩咐四婢去伺候张清颖起身,自己则到大厨房,为其准备了些可口的点心。
临了亲自送陈月泽他二人出府,经过上元节的热闹,又彻夜下了场大雪,彼时的燕华城银装素裹,寂宁得不可思议。
大街上连个扫雪的人都没有,家家户户贴着喜红的剪纸图案,挂在门外那些红灯笼,早就灭了。
待张清颖上了马车,陈月泽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对汐瑶语重心长的嘱咐,“倘若你无意帝王家,千万要守好自己的心,更要提防云王,他不简单。”
听罢汐瑶先腹诽,她自然知道祁云澈不简单!
罢了再向陈月泽嗔去一眼,又不禁怀疑,“你觉得……我真抓得住他?”
这会子却是把陈月泽给全然问清醒了!
才是发现汐瑶身上的衣衫都还是昨夜的,那双眼周围无不压着青色,定没有休息过!
而她此时双颊泛红,得与他双眸相触,竟然羞得垂了眼。
陈月泽当即失笑,“汐瑶,你可知,自从武安侯去后,你如变了个人,你而今的表情,我以为此生都再也看不到了,没想到是他。”
没想到,她又何曾想到?
本都决心此生再不与他有任何瓜葛,可事与愿违,人心难守,如何守?兴许从未对他设防……
得他救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早就还不清了。
前世孽缘,只怨自己太无知,所谓的帝后同尊,今生?也许吧。
……
成事在人,谋士在天。
道了这八字箴言,陈月泽带着张清颖回河黍去。
许是定了心思,连汐瑶自己都觉不可置信,但那思绪却又清晰非常,回珍华苑洗漱后,正是用早膳时,沈家便来人告了消息。
沈瑾瑜在北境长城外一切安好,特地派人给她送来一盒颇具北方胡姬特色的首饰。
打开一看,确是件漂亮的,那大块的宝石,棱角毫无规则可言,但色彩缤纷艳丽至极。
红的碧玺,绿的猫眼,蓝的黄的宝石……再配上粗狂的银链子,单放在手中瞧着,实沉,又独具匠心。
看着看着,汐瑶就察觉出当中蹊跷来!
这足足四块比铜钱略大的宝石,怎底托好似刻有字?
她连忙坐端正了凑到眼前细望,口中随之念道,“小……心……云王?!”
汐瑶愣了愣,又再仔细看了一道,还真是这四个字!
心道稀奇了,二哥哥从不做多余的事,若让她提防祁云澈,那必然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小心云王……
莫不是他会加害于她?
这念头刚生出来,遂即就被打消,说是算计倒不少,可真正害她性命,她打心底不相信。
心思里正思索着,嫣絨从苑外行了来,将另一只雕工非凡的盒子送到汐瑶面前,道,“云王府的鬼长随奉王爷之命送来给姑娘的,说是……物归原主。”
嫣絨说来时,脸上闪烁着不解。她们姑娘能有什么东西在云王那里?
这盒子又不大,端在手里更无重感,可单瞧着外表,又觉得里面放的必然稀贵。
汐瑶同样疑惑,接过来没多想便打开了盒子,那一只鎏金蝴蝶纹的金钗便赫然于眼前!
她眸光一颤,心里非但不喜,反先防备的望了嫣絨一眼!
那嫣絨素日里激灵,可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反映得过来?看到那钗,兀自‘咦’了声,同汐瑶对视上,见她眉头打了好几个结,好歹觉出味儿来!
连忙移开视线,不发半语的移出里屋,到外面透气去了。
莫要再提冷世子,新年新岁,那陈年谷子烂芝麻,不足以为人道。
说不准慕汐灵还没做裴王妃,赶明儿姑娘先入主云王府,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跟着升天……
屋里就剩下汐瑶自己,她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外头,确定无人进来,才去望那支终于回到手中的发饰。
已经分不清楚这是其中的哪支,更不知可是两支都在他手里?
她几度想问祁云澈,几度无法开口,如今总算重获,那滋味儿……要如何说呢?
原是他一直都知道,却故意要憋她不说。
被下了套的感觉,更加明显。
直觉两支都在他手里,他这是存了心拿她逗个乐趣!
昨夜她先在灯市上说不想与他有半分瓜葛,之后呢……?
还不得指望着他保慕家上下周全。
想起这一桩,汐瑶直想打自己嘴巴,她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云亲王已经将心思送了来。
一支她的物件,反倒让她无地自容了……
再转一念,汐瑶又觉得单是如此,好像太过简单,昨夜连陈月泽都挨了一记重拳呢,她还真不信他是那么会演的!
抱着一丝侥幸,向屋外扬声,“可还有别的事?”
这次回话的是雪桂,她平日就冷面,站在外屋,见嫣絨好一个羞,只得抱手如实回道,“鬼长随送来礼物时带了云王的话,若姑娘想称如心意,只管在入宫前寻来他吩咐便是。”
称如心意?
指的到底是钗还是人?
称她哪门子的心意?!
把人叫来正中下怀,不叫那是她小气,云王府的奴才给她使唤,不是存心让外人道闲话么?
汐瑶气不打一处来,果真让二哥哥说对了,小心云王!!
里屋里半响没有动静,嫣絨正竖起耳朵细听,忽闻里面沉淀许久,疑似想通之后,终于怒气腾腾的骂——
“卑鄙小人!!!”
……
一场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整十日,燕华城最热闹的上元节随之过去了,徒留一片喧嚣后的颓然。
二月初一,裴王迎娶慕家二小姐,新落成的裴王府蓬荜生辉,大宴宾客三天。
这婚宴,汐瑶亦是去了的。
看到一身大红嫁衣的慕汐灵,她心中少不了几分感慨,似乎在那不久前,她们在才子宴上互相算计。
说起来,此时还在某座寺庙里潜心修佛的宋成远,恐怕并不知此事。
莫要说他了,就是皇上下旨之后,隔了许久才想起才子宴上,皇后早就做主撮合了这一对。
可圣旨又下了一道,李修仪更是祁尹政久藏于心的深爱之人,故而即便不讲理,这天下都是他们祁家的,强取个人儿又能如何?
据说宋家得了丰厚的赏赐以作安抚,就此作罢。
祈裴元再不济,却是宋成远理佛十年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之后,煜王的亲事也定下吉日,乃四月十三日。
待他迎娶了张氏嫡女,必是风起云涌,争斗不息不止……
二月初九日,立春,汐瑶入宫。
好一个送上门的厚脸皮
更新时间:2013-6-26 1:43:50 本章字数:6462
虽已经过了惊蛰,燕华城的寒意却没有消退多少。
卯时的皇宫于一片夜色笼罩之下,只得几许幽暗的逛覆在巍巍宫殿之上。
那光虽淡薄,却凝少成多,勾勒出一道道沉肃有力的轮廓,无一处不是皇权的象征。
碧池上那层薄冰不知何时才会融去,深夜时分还会泛出白茫的雾,为这深宫徒添几缕冰凉。
宫人们往来于其中,低头,目不斜视,碎步,有条不紊甾。
日复一日的循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容下,藏着的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机警。
幽幽深宫,杀人于无形,不仔细留心提防着,那性命何时丢去都不知。
随着浑厚悠远的钟声阵阵响起,又到君王早朝的时候了廷。
此时藏墨阁中的灯火,一如往常那般,早已亮了个把时辰。
听到上朝钟声,坐在桌案前抒写的汐瑶抬起头来,侧身向菱格窗外望了望,天色还沉着,隐约有一抹淡色的橙红从天边延展开来,用不了多久,晨曦就会越过宫墙,将白昼带来。
祁尹政在位期间,几乎每日都临朝视事,风雨无阻。
也多得他登基以来的休养生息,使得天烨年间,除却二十九年爆发的那场前所未有的天灾,整个大祁,亦算得上国泰民安。
只如今汐瑶也不确定那场旱灾是否会同前世一样,或者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呢?
将笔搁下,再就着收回的手放到眉心间按了按,对她来说,只要做好分内事便罢。
说起来还得多谢平宁,在司籍司当差的确是个闲职。
每日只消做些抄写,记录入库的经籍书册,别说被后宫的娘娘们利用了,入宫足月有余,除了御书房、藏墨阁还有自己的住所,宫里的其他地方,她根本没踏足过。
而就算去御书房,也都避开了皇上批阅奏折和与大臣商议政事的时候。
如今她也是个小小的八品女官,身居非要职,自个儿管着自个儿便好。
没事的时候,沏一壶好茶,点了淡香,再捧起书卷,不小心就消磨了时辰。
她的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倒比在宫外轻松许多,一个月下来,人竟是圆润了不少。
“慕掌簿。”
正放松心神时,随着一声轻唤,从门外进来个脸貌清秀的小太监。
这是在藏墨阁管事的公公之一,性情温和好相处,因为姓‘单’,单名一个贵,大家都管他叫‘扇子公公’。
虽人是才二十出头,却五岁就净身入了宫。
更曾在皇后身边当差多年,立政殿那边不时还会请他过去,所以是个说得上话的人。
他对汐瑶极为客气,也正因为得他开了头,连带着藏墨阁上下与之有关的宫人对汐瑶这初来咋到的都不差。
就算那心里再不喜,也会留三分薄面。
毕竟皇宫不比别处,不论你在宫墙外身份再高,进了宫来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们私下纠集着孤立、欺负你,你也没办法。
见到他,汐瑶连忙起身礼笑道,“扇子公公,有什么事吗?”
来到案几前,单贵脸上端着笑,亦是客客气气的。
“皇后娘娘刚传了口谕,明日河黍张大人家嫡孙小姐在紫霄观行入教之礼,按规矩,尚仪局得有两名女官前往,礼成后赠以娘娘亲自抄写的《玄珠录》,这当中一人是于掌言,还有一位,便是慕掌簿你了。”
汐瑶闻之将头点了点,“有劳公公传话,容我将昨天入库的经书登记入册,再去收拾一二。”
单贵看了眼她面前记到一半的典策,心思转了下,道,“这些就交由小慧子他们几个去做吧,九公主和驸马正在皇后娘娘宫里说话,已经为你讨了恩典,许你随着一道出宫,明日公主和驸马也是要去观礼的,我估摸着你这会儿去收拾,时辰正好能对上。”
对眼前的女子,单贵心中有数。
慕汐瑶不比宫中其他女官,慕家两代忠烈,九驸马乃她母家表兄,裴王妃更是她三堂妹!
而她的二叔慕坚乃响当当的大儒,花开遍地,连皇上都对其倚重有加。
已故长公主为她亲设筵席,煜王和明王都得卖这个人情。
璟王、云王对她照顾有加,慕家分家时,若不是他二人暗中出手,还不知慕汐瑶那混得不行的小叔得纠缠到何时。
再来说冷世子,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将来当仁不让的定南王,与她亦是千丝万缕,说都说不清楚。
莫要看这宫里墙院深深,有些人更是进来了,一辈子没再出去过,可消息却灵通得很。
好多宫外不为人知的事,宫里却不算什么秘密。
此女可不简单啊……
单贵默默叹着。
不管她因何缘由入宫,他私心里总是觉着皇上早晚还是会给她指婚的。
如此想来,他一面将出宫的令牌交给汐瑶,又关切道,“慕掌簿刚入宫不久,虽说在宫里当着差,可对宫外自家府上定多有放不下,趁此机会正好回去瞧瞧,皇后娘娘还是很体恤你的。”
接过令牌,汐瑶便也不多做推辞,谢了之后,出了藏墨阁,往自己的居所行去了。
好几日前平宁来见她时,就将此事同她说过,所以她丝毫不意外。
也多得公主嫂嫂的照顾,自己在宫中的日子当真能算得上惬意。
张家乃河黍第一大家,位高权重,嫡孙女入观修行颇受重视。
不过对汐瑶来说,这只是她出宫的借口罢了。
而单贵对自己的态度,她更是心照不宣。
宫里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为你端着,更顾忌你身后那些人,这亦是件好事。
莫说人会在背后对她议论不止,就是汐瑶也觉得自己不可能一生一世只做个女官,在这皇宫里呆着直到老死。
来日方长,暂且顾好当前吧。
走出藏墨阁,外面天光已渐渐明了,空气扑面的清爽。
想到马上就能出宫,回武安侯府见四婢,见张嬷嬷,还有梦娇姨娘,汐瑶心里美滋滋的。
往御庭苑方向望了望,这会儿走回去,少说要花上小半个时辰,她人是有些等不及了。
此次出宫只得两日,身上这身宫装,回了武安侯府就能换下,明儿个去紫霄观观了礼就要回宫,还有什么好收拾的?这般想来,索性把头一调,往南宫门走去了。
……
到了南宫门,已近辰时,正好遇到群臣散朝。
汐瑶忙退到一边,将头微微低垂下去。
余光中,远远望着诸位大人们从太极殿方向行来,有并肩说着近来政事的,也有不知何故沉着面色,连步子都带着怒气的。
朝堂如战场,当今三位王爷为储君之位争夺凶狠,太极殿内的明争暗斗每日都在上演,汹涌得很。
谁会想到最后得了天下的,是生母成谜的云王呢?
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事,与汐瑶前世那些早已截然不同。
更许是入宫的原因,这些日子她总是不时做想,将来祁云澈还能如她前世那样君临天下吗?
与帝后同尊相比,她仍旧更想要一心人,白头偕老。
心中一面想着,那细碎而杂乱的步群声靠近,一道道穿着大祁官服的身影从她身前行过。
不经意的抬眸间,汐瑶就望到了并肩行来的祁云澈和祁璟轩,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们两个穿朝服。
祁璟轩一身深紫色的华裳,栩栩如生的仙鹤傲然于身前,腰上金玉带十三銙,看上去倒多显老成。
也或许是因为涉足朝政,即便原先心性无邪,在着浑浊的官场来回磨砺,那份天性也都自然而然的被淡化了。
祁云澈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似乎在汐瑶的心里由始至终都没有多大变化。
那身孔雀绿的绫缎袍子,身上有银线堆刺的盘龙图案,窄腰上同样是十三銙的金玉带。
只比起身旁的祁璟轩来说,多的是一份大气沉稳,还有他一贯不近人情的冷漠。
在汐瑶将视线投过去时,那两个人也同时看到了站在宫门边上的她。
祁璟轩面上显然一愣,连带身形也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可是要上前与之说话。
可他身旁的祁云澈却如寻常一般,深眸只在汐瑶身上停留半瞬就自若的移开,目不斜视的从她跟前走了过去。
恍若从不识得。
而璟王爷因为先有一愣,慢了他半步,视线里还有其他大臣,想忽略都没辙!
顾及到此,只能定了心神,再与汐瑶一抹抱歉的眼神,就追着他的七哥去了。
被落下的人儿眼光止不住的追随到南门外,直至那两道英挺身影消失,才忿忿不甘的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足月来守的规矩妥是忘得一干二净,拧着眉头咬牙暗恨——
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知道摆脸色,装模作样!!
……
待大臣们走得差不多了,平宁与沈修文未曾出现,来的却是平宁身边的侍婢花萼。
人只道公主和驸马被皇后留下陪膳,派了她来通传,说汐瑶乘沈府的马车出宫便可。
汐瑶归心似箭,见不见大哥哥都是无所谓的,应下后,便独自出了南门。
刚坐上马车,觉着还没驶出多远,那车门忽的被谁打开,接着一人极快的钻了进来,还没坐下就先对车里的人儿抬头一笑,讨好的。
见到来人,汐瑶哼了一声就把头撇开,气道,“我还以为是谁呢,璟王爷与我这小小的掌簿同盛一车,不怕降了自个儿身份么?”
听这语气,再望她脸色,祁璟轩往她对面一坐,心虚的笑道,“刚才……不是那么多大臣都看着,你也不想被人妄自非议对不?”
“不对!”
转头来望回他,汐瑶眼色里的光尖锐得很!
“敢情大祁的朝臣们都如市井小民那般喜好说三道四?敢情我慕汐瑶就不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王爷见礼?”
说着她就是一声凉薄叹息,“果真入了宫就是奴婢!”
“不是的,不是的!!”祁璟轩急了,摆着手解释道,“七哥说人言可畏,宫里不比外面,那些嚼舌根的闲人数不胜数,你身份又是那样,比普通的女官矜贵多了去了,那些人巴不得你犯错,我可是为你着想啊!”
闻言,汐瑶才反映过来,是说怎入宫那么久,除了平宁之外,竟然无人来看她!
难道她慕汐瑶为人差到这个地步?
那么祁璟轩呢?他可是最不在意这些的,为何他不来给自己解解闷?
听他说了之后,她总算明白,原来是祁云澈搞的鬼!
想到之前在南门那儿他视她如无物,汐瑶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无视她就算了,还撺掇着祁璟轩一起,他凭什么?!
那冷眼斜斜的扫过去,便道,“璟王爷可真听云王的话,如今正是几位爷争得厉害的时候,你就不怕被煜王明王拿此做文章,说你没有主见,说云王暗中摆布你么?”
“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儿!!!”
祁璟轩被汐瑶这一通妄为的奚落,急得咬着牙直想伸手去捂她的嘴!
又得她满目厉色,只好讪讪把做到一半的动作收回,掀起车帘去看外面。
还好……
马车正跑到一条极为热闹的街,外面早市刚开,满耳吆喝声,再者汐瑶那话语声也不高,应该没人听到的。
他人松了口气,望着眼前的女子,委屈得不行。
“怎才几日不见,你越发厉害了……”
哪里知道他是被迁罪的,连汐瑶都是发完了脾气,才恍然自己恼的是谁。
但见祁璟轩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心里强憋着笑意,道,“还不是深宫险恶,王爷你还不清楚么?若自己示弱,那些个小人非但不会退,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说是这般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日子过得是有多逍遥快活。
祁璟轩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感同身受的点点头,“说得是,百姓都觉得生在帝王家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也只有当中的人才能体会其中苦涩,我还是好的,跟在国师身边游历诸国多年,回京一年,犹如过了十载,你都不知道我多想过回以前的日子。”
尤其当他从祁云澈的口中得到证实。
父皇真正的心意,母妃还有冷家支持的到底是谁。
他算什么呢?上元节后,这困扰久久围绕着他。
并非他真的如二皇兄、三皇兄那样渴望想登上那张权利至高的宝座,只是他不明白,如此大的一个局,到底为的是什么?
更是洞悉到此之后,他才真正开始关注他崇敬的七哥,他才发现之余他身上的秘密是那样的多。
他根本就不了解他,甚至在他质问他是,那回答都是云淡风轻,轻巧得不着痕迹。
“也许,我才是最不适合呆在这里的人。”
千愁万绪荡于心中,祁璟轩忽然生出感叹。
这一叹,倒把难得出宫一次,心情极好的汐瑶弄得满头雾水。
她可还记得南巡时,他那一番气贯云霄的话语。
不是说真的要祁璟轩去争个储君,有些人天性纯善,那心更是玲珑,他生来,他的存在,便让人感到美好。
倘若这样的人做皇帝,对大祁来说,也许是件比做梦还美妙的事呢?
想是如此,但汐瑶也明白朝堂之争残酷无情,哪里是祁璟轩这样洒脱随性之人能受得了的。
故而听他叹息,她只淡而恬静的注视他,心里再想起祁若翾。
若她还在世,他定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快乐。
起先汐瑶还担心他成为自己,成为一颗助祁云澈登基的棋子。
但细细推敲,冷家还有淑妃在暗中全力谨遵皇上的心意办事,为的不就是求个万全么?
长公主香消玉殒乃是意料之外,而今就剩下祁璟轩一人,那是如何都不会有事的。
“璟王爷,你还有选择。”
这世间上身不由己太多,能够自己选,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忽闻一言,惆怅中的祁璟轩微有怔忡,对上她肯定的眼色,他唇角的苦涩却更深。
“汐瑶,你不懂。”
他早就做了那颗棋子,更深谙了身边至亲交错复杂的绸缪。
……
没想到和祁璟轩小乘一段马车,都能被他那身那挥之不去的愁绪感染。
权利这样东西,到底能将人改变成什么样子呢?
将来祁云澈得到这天下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会多些吗?
莫名想到此,汐瑶又不得不嘲笑自己,她又不是没有见过当了天子后,他那万年不变的脸皮。
半道上祁璟轩就下了车,是被他的长随庆安求着走的,说是哪里还有什么事未办妥。
汐瑶瞧着,觉得诚如他言,这皇宫,这皇权,并非他真心所好。
也许他本就不该让自己深陷。
马车停在武安侯府门前,车内的女子收拾了情绪,露出笑容,不能让家中那几个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是不曾想她人还没下车,才留心到外面那热闹劲儿。
多而嘈杂议论声不绝于耳,直觉许多人围在她家府门外……看热闹?
才是将马车门打开,还没望清外面,就见嫣絨已经迎上来,刻意有拿自己身子把汐瑶挡去的意思。
“姑娘先莫要下车,来了个不要脸的东西,待奴婢们将他赶走再说!”
几天前平宁就派人来武安侯府知会过,由此张嬷嬷她们无不是精心准备了番,就为了等这天汐瑶回来。
没想到就在方才,一行人敲锣打鼓的堵了武安侯府的大门,说是什么颜家大公子亲自上门求亲。
看门的小九儿还没弄清楚状况,十八个媒婆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谁当前,准将他讲得头昏脑胀才罢休!
汐瑶听嫣絨迅速而简短的说完,隔着马车,这厢外面响起一道她早已经忘到九霄云外的声音——
“不知慕小姐可否赏个脸,让本公子入府喝杯小茶?”
一箭,穿的是谁的心?
更新时间:2013-6-26 23:45:04 本章字数:6406
也不知这慕汐瑶到底有什么好,前有世子、王爷纷纷青睐,今更得大祁第一富的颜家,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登门提亲!
长而喜庆的队伍,从城东一路吹拉弹而来,吸引目光无数。
那当先八人,用宽约三丈有余的红绸,从东城颜府铺到了慕家大门前,这当中硬是没有断过!
那红绸薄如蝉翼,却韧比蛛丝,自然的天光下,单凭凡胎肉眼,竟能看出里面掺着金丝!
那两百零八台聘礼,堆满武安侯府整条街,异乎寻常的惹眼甾。
据说,聘箱中尽是奇珍异宝,好些连皇族都未曾见识过,且,这不过区区冰山一角。
据说,颜家神秘至极,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官府奈何不得,只因,他们与皇族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据说,这富可造一国的偌大家财,只由兄妹二人打理,其妹生得国色天香,美艳动人,看一眼就令人心醉,而其兄更是丰姿俊雅,温文如玉,只可惜……他身有残疾铜。
武安侯府外,金漆红顶的四方软轿中,依稀能望见那层层半透明的鲛帐内,得一静淡身影安坐其中。
更巧的是,这厢队伍刚至,那在宫中当差的慕家嫡小姐便回来了。
软轿里的男子扬声讨茶喝,单闻那话音清朗,再回味来,便让人觉出似酒醇香。
莫要说他不过双腿不能立,哪怕面目丑陋,性情粗野,都照样有如花似玉的女子趋之若鹜。
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想看看慕汐瑶到底会不会答应。
十八个媒婆你一言我一语,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武安侯府正门上那块皇上御笔的金漆匾额都快被说垮下来。
“呸!”
粉乔狠狠斥了一声,双手叉在柳腰上,指着那群花里胡哨的道,“我们姑娘乃宫廷女官,说白了是皇家的人,你们是活腻了还是吃撑了?敢跟皇家抢人!再不滚的话,待会儿神策营的官爷来了,将你们统统抓进天牢,关个十年八载,天光都莫要想见!”
得她一通犀利说话,媒婆们齐齐一愣,早先是因为收了颜家那亮瞎人眼的金叶子,被钱财蒙了心。
听武安侯府的大丫鬟言毕,才想起有这么一说。
这天下可是姓‘祁’的,颜家再有钱,见了皇族还不得?
见跟前的婆子们统统不说话了,粉乔抬起下巴轻哼,锐眸示威那般往颜莫歌的软轿看去。
由是这足月来,她们四个和菱花湛露混熟悉了,才得知姑娘在南巡时遭颜家公子冒犯过。
而今管他家有金山还是银山,既然送上门来,会给好脸色看才奇怪!
粉乔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震住了媒婆们,上前一步,正想拿颜莫歌本人开刀,不想身侧忽的得人上前,竟是雪桂!
她可是当真名副其实的冷美人!
走到当先,霎时周围随之凝结成冰。
她先是轻蔑的看了看从门口延伸到大街尽头的沉木箱子聘礼,再鄙夷的盯住软轿里被摇曳轻纱挡住的颜家公子。
随即,眉梢间露出不屑到了极致的神色,轻笑,“我们姑娘身为沈家表小姐,该有的一样都不缺,想要的,自有人双手奉上,颜公子若真心想要娶,就先站起来,从软轿中走出,亲自以示诚意吧。”
她竟要颜莫歌站起来,这都不叫强人所难了,明着奚落折损,绝狠非常呐!
话刚落音,四周非议声顿起,更在同时!软轿内清晰的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像是在回应。
接着,便有了动作。
众目睽睽下,先是一只素净修长的手探出,将纱帐掀起,而后那人前倾了半身,自如的站起,从中洒脱尔雅的走了出来,将他清贵不凡的容貌显现于人前,当即激起千层浪!
四婢瞠目,皆是不作声了。
那颜莫歌将他勾魂的桃花眼轻轻一眯,“不知本公子可否过府一叙?”
别说四婢和四周闻声涌来的看客,就是透着马车缝隙向外望的汐瑶都不禁一怔。
好端端的非要坐轮椅,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有腿疾的……
难道这人是身坚心残么?
料想他弄出那么大的阵仗,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再得嫣絨拧着眉头问,“姑娘,这可怎办?”
还能如何办?
无奈叹声,汐瑶毫不麻烦的挥手,“让他把堵在门外这些劳什子的玩意都撤走,带他进前厅坐吧。”
……
颜莫歌依言照做之后,总算进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外面的看官见东西都没抬进去,加之慕汐瑶头上还顶着浩荡皇恩,觉得特没什么可看了,没多久就散了干净。
汐瑶这才下了马车,进了自家府邸。
她知颜莫歌是个难缠的,说他真想娶她,鬼都不信!
人是连身上的宫装都没换下,就步进前厅,见那人已经坐在左侧下座的第一张椅子上,自若的饮闲茶。
“闲话就勉了,你有何目的,捡最紧要的说。”
丢下这一句,汐瑶经过他面前,在正位上落座,端的是主人家的气势。
颜莫歌视线直将她追随,骨子里都透着清高,“本公子不是说了么?娶你,难道不是紧要的?”
“娶我?”汐瑶不可置否一笑,干脆道,“你该去同皇上说。”
若她婚事能自己决定……不,或者该说若她能随心所欲,她早就不在这京城里呆着了!
放下精美的青花瓷茶盏,颜莫歌语气淡淡的,“沈家尚公主倾了一半家财,你说我娶你,愿意拿出颜家的一半,皇上会恩准么?”
“你疯了?”汐瑶对他笑得讽刺。
颜家一半的钱财?
只为娶她?
那这背后得有多大的阴谋,十个慕汐瑶都不够算计吧!
“虽我不想要你,但有人想要,本公子见不得他称心如意,再者,颜家的银子,十代都花不完,何不给本公子买个痛快?”
他话指明显,不按常理的行事更是他风格。
故而他的话,汐瑶倒没怀疑多少。
自己如今处境尴尬,不管祁煜风这些人怎么争,那也是皇上的儿子。
莫说此时还会将她指给祁云澈,就是其他的几个都别消想,指给谁,弄不好就是一场明争暗斗,洞彻与朝堂息息相关。可这时候偏偏颜莫歌杀了出来,说愿意用颜家一半的家财娶她。
天烨年间大祁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一则为防范北境长城外,蒙国等大国进犯。
还有如张家这等狼子野心的内患,真的打起仗来,劳民伤财,用钱的地方自是多了。
巨富颜家,比沈家强不知了多少倍!
皇上也会在心里权衡啊,把慕汐瑶指给颜莫歌,换来军备粮草,更解了不知将她指给谁的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此事能成的几率极大!
可是在藏秀山庄时,汐瑶也猜到祁云澈与颜家有血缘关系,况且那时他还专诚出现,为了祁云澈对她一番冷言恶语的告诫。
怎如今又变了?
“想问什么便问,本公子知无不言,只要能娶你。”
直白得让人脸红的话,硬是让站在厅中的粉乔和心蓝不禁汗颜。
汐瑶忍不住连声冷笑,今儿个可是他主动送上门来的!
“你与祁云澈是何关系?”
“同母异父。”
“那你们岂不是……”
“是又如何?”提起祁云澈,颜莫歌脸色骤然沉下,人已不快,“就因为是,我就得赔上自个儿,凡事以他当个先?”
“那当日在汤山,为何你要为他说话?你不觉与今日所为,全然自相矛盾么?”
颜莫歌哼了一声,挑起眉来,“你确定本公子是为他说话?我可没说那‘故人’是他。”
“所以你知道?”汐瑶问得隐晦。
“我当然知道!”
这语气简直肯定极了,谁都不能与他做比较,他是世上最明白的人。
他自信非常,眼中刻意大方精光,灼向那心中生出些许念想的女子。
“我知道,你们女子不最是喜欢那些看似面冷心热的,加之他一次两次的救过你,人非草木,哈……”
说起此来,颜莫歌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
“皇上原先还想将你指给他,可是慕汐瑶,本公子可以告诉你,这世上,兴许连祁云澈这个人都从没存在过,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是什么意思?”
对上他那双狡黠的眼眸,汐瑶心不觉轻颤,诸多疑惑将她深深纠缠。
诚如他所言,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对她来说,祁云澈身上的谜团太多。
可要说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娶你不过想求个夺人所好的痛快,只因为他现在看上你了,将来就说不准了。”
颜莫歌翩然轻巧的讥诮着,果真是生意人,利落干脆,底价开成公布。
“机会摆在眼前,你最好牢牢抓住,这不失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待你离开了皇宫,我自会送你一张休书,若你想休本公子也可以,莫要等到他对你失了兴趣,你就只能一辈子困在那四面宫墙里,凄凄等死。想好了就差人送一块胭紫玉佩来我颜府,只要祁云澈心里一日还有你,本公子今日说话就一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