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说下去,恐怕自己活不过今日!
祁铮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不觉这芳亭阁内,已是杀机四溢。
慕汐瑶姿态决然,如临死期,皇帝侄儿的脸色难看,其他人经由着大气不敢喘。
身旁,他的宝贝孙女儿默默拧着秀眉对他摇头,是求他别再多言。
祁铮长叹,看来是他老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宫里风云变色,朝堂暗波汹涌,他明明早就全然退出,本今日只想趁人美意,全因回京路上听得太多。
奈何时局僵滞,凭他一把老骨头,哪里轻易解得开?
“罢了罢了……”
摆了手,再饮一口茶,他给自己打个圆场,道,“本王才将回京就觉得乏味,也大抵是人老了,实在想有些喜事热闹一番,可本王又舍不得涵儿,眼前正好有个现成的,就起了心思,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勉强了罢。”
顿了一顿,祁铮略作思索,再对祁尹政道,“慕家一门忠烈,皇上定不会辜负。”
心中却是在想,莫要因他这‘好心’,害得眼前的丫头丢去性命,日后他哪里有脸面对当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展鹏兄……
他松口,众人跟着松一口气。
嚯地,祁尹政沉声笑了起来,一脸的冷意,“原来皇叔做的是这个打算,王福!”
应声,太监总管王福向前行了半步,从旁边小太监捧在手中的盒子里取出一道圣旨,展开便高声宣读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翰林院大学士贾晟之女贾婧芝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七子云王年近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贾婧芝待宇闺中,与皇七子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七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宣罢,他合上圣旨,抬眸看向贾婧芝,还有难得显出惊诧之色的祁云澈,面色阴森得诡异至极。
“云王殿下,贾小姐,上前领旨谢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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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在泥里,尘埃都不如
更新时间:2013-7-7 1:54:35 本章字数:6350
圣旨宣罢,这芳亭阁内连纳兰岚都是个错愕不及的神色。
皇上将贾婧芝指给祁云澈做王妃?这是何时决定的事?那圣旨莫非早就拟好?在此宣旨,是凑巧还是别有用意?
不……若是祁尹政的心思,这绝对不会是凑巧!
迅速藏好外露的情绪,纳兰岚思绪飞快转动。
她稳坐后位二十余载,自认手段非常,宫中别的妃嫔从没放在眼里,袁雪飞那些阴狠缜密的奸计,她统统都能化险为夷。
凤印,始终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中。
她可以在后宫呼风唤雨,可一旦面对她的夫,当今祁国的天子,她所有的招数都盘算不上。
只因……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这个男人爷。
深宫岁月,早就淡化了她和祁尹政的夫妻情义,她与他只为君臣,她要权利,他便给她,可是爱,那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也许年轻的纳兰皇后真的希翼过,如同那些怀着美好初入皇宫的女子一样,能得到君王的眷顾,在凶险的深宫上演一场轰烈专情的痴恋!
然而事与愿违,残酷的所见将她打回原形,哪里有什么情,什么爱?
祁尹政是没有感情,更没有破绽的铁血帝王,他只在意江山和皇权!
因此,他做的每件事必然与这两件有关!
贾家科举出身,四代在朝为官,贾晟虽为翰林院大学士,手中却并无实权,他的独女贾婧芝才名远播,论相貌品德,都能当得起王妃。
但纳兰岚打心底的认为,哪怕是将这女子指给老三,也不会是祁云澈!
这是没有缘由的猜测,更能说是她女人的直觉。
凤眸不动声色的轻轻移过去,见得那女子神色表面淡然,可眸光却止不住的攒动着,抿合的唇间更有一丝强压的倔强。
显然,贾婧芝的反映不像假装,也就是说她事先也不知道皇上会下旨赐婚。
再看向慕汐瑶,她站在阁内当中的位置,双手交叠于身前,头颅恭敬的微低,视线谦和的看着地砖,面色无波无澜,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人偶,周围发生何事,与她全然没有关系。
可是……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或者她该问,贾婧芝和慕汐瑶有什么相似之处?
千秋宴时,祁明夏早就将太极宫里发生的一切告知纳兰岚。
之余慕汐瑶,皇上权衡不定,给谁都无法称心,索性将她关在宫里。
但若没有发生之前的那些事,此女做云王妃的可能性最大!
到底哪里相似呢?
思绪在纳兰岚的脑海中一刻也停不下来,宣旨罢了的芳亭阁内死寂无声,给了她足够的清静去翻转猜测。
静……
猛然清醒,纳兰岚惶恐的一怔,内心难抑的颤抖起来,余光,悄然的向身旁高高在上的帝王瞥去。
祁尹政安坐于龙榻上,沉凝的脸容中尽是旁人永远揣测不明的深谙和审度。
圣旨已下,贾婧芝和祁云澈都没有依言上前来领旨谢恩,阁中众人无不带着惊动诧异的复神色陷入深思,唯有天子,把所有人的反映都看在眼中。
是试探,是操纵。
只有猝不及防的出击,才会让人措手不及的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那么方才,自己的诸多猜测,也被他看在眼里了吗?
想罢,心惊之余,纳兰岚绽出极尽从容的笑容,温和道,“澈儿,还不快上前领旨?”
承得她出声,其他人均是恍恍然回神,祁云澈闻声向这边望来,仍旧是静淡漠然的眸光,可不知怎的,竟与以往有少许的不同。
他在迟疑?
难道他不想接旨吗?
难道……他早就心有所属?
“父皇!”祁璟轩激动的大喊,语气里满是恳求,连带那脸色也焦灼得不能自拔。
七哥怎能娶贾婧芝?七哥娶了别人,汐瑶怎么办?
恐慌蔓延了全身,他想向那人儿看去,但就在刹那间,残存的理智强制了身体的反映!
他不能这样做,哪怕是半眼,她的命就会因自己愚蠢的举动而白白丢掉。
一道寒光向他扫来,祁尹政不怒而威,零星笑意,足以让他毛骨悚然,“十二,你又不同意?”
祁璟轩陡然一僵,分明看到父皇那对狭目中隐隐流转的杀光!
他心忽的明了,原来父皇知道……
“还是你又不愿意?”这一句,祁尹政是对贾婧芝说,刻意加重了那个‘又’字。
她已经擅自退了冷绯玉的婚,难道这一次连圣旨都要抗?
从外姓王妃到亲王的正妃,除非她真的疯了,一心想死,否则谁会拒绝?
得圣君问话,贾婧芝连忙诚惶诚恐的行到阁中,端正而笔直的跪了下去。
即便臣服如此,她清丽如寒雪傲梅的脸容,布满了未曾料到的不安,仿佛连她的人都是懵然无知的。
这道旨下得何其艰难?
所有人的心都为之悬起,被卷入了挣脱不开的死局,谁也不能幸免……
最后,都纷纷向云王看去,这个从来不容人左右,更不允人妄自猜度的男子,在皇权的面前,他会如何决定呢?
由是在这个时刻,他们才发现正是无动于衷的云王其实长得异常俊美,只他往昔时候太沉默,实难引人瞩目。
虽他母妃身份成谜,可是……这也无法改变他身为皇族中人的事实。
他是大祁高贵的王爷,能嫁给他,是件多荣耀的事情?
单着片刻风云变化,在纳兰岚的眼里有是另一番想法。
无论怎样天翻地覆,祁云澈总能化险为夷,全然脱身。
他看似最没有威胁,是辅佐十二争夺储君之位的左膀右臂,只要斗垮了冷家,再厉害都无用武之地。
可他身后有财富能够动摇江山社稷的颜家,与之相比,沈家算什么?
纵使他任何时候对所有表现得漠不关心,那却是一种纳兰岚并不陌生的沉静,是帝王对眼底脚下苍生万物的了然于心……
再问贾婧芝和慕汐瑶之间的相似?
无论性格、家世、样貌……她们都不相同!可一旦把她们任何一人放到祁云澈的身边,便就都是一样的了。
沉下一口气,洞悉了帝王心的纳兰岚,气定神闲的陷入更加深沉复杂的思索中去。便在此时,祁云澈倾身向前,缓步踱出。
……
这天早晨的时候瞧着还艳阳高照,岂料未时刚过,暴雨倾城。
漂泊大雨将整个皇城晕染在朦胧不清的水雾中,伴着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仿佛天要垮下来……
清未宫,女子嘤嘤啜泣飘荡不止,加上那不时打在头顶的响雷,扰得才将午睡醒来的袁雪飞不得安宁。
她慵懒的倚靠在软榻上,伸出芊芊柔荑,由得跪在榻边的宫婢为自己染上艳红色的蔻丹。
对铺在脚边那处哭了许久的人儿,看都不多看一眼。
炎夏窒闷燥热,她身上只着一件绣着牡丹的透明轻纱,里面那淡粉色的衬裙轻薄如蝉翼。
即便她早就过了徐娘半老的年纪,可长期养尊处优,加上保养得当,使得她如玉肌肤仍富有少女的光泽。
与纳兰岚不同,对祁尹政,她又是另一番心得。
无论皇上有多无情可怕,他始终都是个男人,都会好女丨色,这是她留住君心的手腕之一。
她不要皇上的爱,但她要帝王的宠。
过了好一会儿,袁洛星哭得人都快脱力晕过去,不得姑母半句安慰,她只好抬起头来,用那那红肿的泪眼巴巴的求望过去,抽泣不止。
对上那无力又无用的眼眸,袁雪飞实在抑郁,怎她袁家的嫡长女是个这般没出息的?!
“哭够了?”
扬声,语气凉薄如斯,倘若这可怜见的只要说个‘没有’,那么放任她哭到死,袁皇贵妃娘娘的眉头连眨都不会眨一下!
感觉到姑母的不悦,袁洛星抽抽噎噎的挤了眼睛,委屈的娇唤,“姑母……”
虽她也知道,哭是没用的,可圣旨已下,她这辈子就算有机会进云王府,也只能做侧妃,和小妾有什么区别!?
袁雪飞应声叹息,倒没想到皇上会忽然给贾婧芝与老七指婚。
如此一来,她和纳兰岚的如意算盘都白打了。
横竖算不过她们的夫君,真是……输得喊都喊不出来!
想到此,眼角流出一抹锐利,袁雪飞道,“那个贾婧芝算什么东西?只要是我袁家看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说法!”
“姑母,您、您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么?”袁洛星傻傻的问,一脸憨态。
袁雪飞侧眸望去,那张哭花的脸虽不好看,眼睛也红肿得不像话,但略作收拾,也能算得个姿色出众的美人儿。
总算,她在自己蠢钝的亲侄女身上,看到了这优点。
探身起来,抬手轻轻抚去挂在娇嫩脸颊上的那滴泪珠,袁雪飞笑得狡黠奸诈,“傻丫头,君无戏言,眼下才是指婚,连婚期都未定,这当中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定的。”
话罢了,她又收回身,倚回软塌一端,支起头颅,合眸假寐。
袁洛星见姑母只说了一半,拿不准话中意思,便壮了胆子追问,“星儿不明,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她是真心喜欢祁云澈的,在芳亭阁听到赐婚的圣旨时,她差点没有窒息死去。
若不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是心如刀绞时,听得袁雪飞对她宽慰道,“莫急,夏猎不是马上要到了么?”
……
太极殿。
睿贤王与明月郡主出宫后,祁璟轩和祁云澈一言不发的伴了圣驾回来,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倾盆大雨困在他们父皇的寝殿中。
此时殿内檀香袅袅,因着大雨,连光线都暗淡非常,气氛安寂得近乎诡异,呈上来的茶,谁也没有多动一口。
祁尹政坐在宽绰的桌案前翻阅奏折,王福四季如初的候在旁边。
不时,他抬起老眼瞥向坐在殿内左侧的云王。
得见云王神色和往常几乎没什么分别,心里便起了疑惑,莫非是自己真的老了,在芳亭阁时,把七王爷脸上闪过的惊动看走了眼?
可分明在领旨前,所有人都看出他的迟疑。
难得啊……
大半生侍君左右,皇子公主们的性子均被王福摸透,独独对祁云澈,最是拿捏不准。
他还以为,皇上亲自选定的储君,同样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这边思绪缓慢的想着,忽而一声响动,竟是祁璟轩猛地站了起来——
“父皇,儿臣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可否容儿臣先行退下?”
他话里满满的都是抵触的语气,诚心找训似的,惹得祁云澈都向他递去示意的一眼。
祁尹政却未抬头,深眸只盯着手中的折子,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默了少许,才道,“下去吧。”
祁璟轩因此更加恼火,紧锁眉头看了案前那位帝王一眼,气急败坏的转了身,大步跨出去!
外面的大雨毫无消退之势,王福探长脖子,目光追随至他转出外殿,才听祁尹政再吩咐道,“去给十二皇子送把伞。”
老太监晃有一怔,接着听命的勾身退了出去。
皇上有这么多儿子,璟王爷被雨淋了又如何?
使他出去,只为与云王单独说话罢……
……
待王福追出去,这殿中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沉默并未持续下去,祁云澈稀贵的先开了话匣子,直问,“为何是她?”
似乎他已经忍了很久,问话出口,就是祁尹政都心有一讶。
望向自己素来寡言的儿子,反映和他预料之中还是有少许差别的。
只此时祁云澈端坐在那处,情绪掩藏得极好,好得青出于蓝,连他这个父皇都要甘拜下风!
想他随他回到这皇城数十载,主动开口与他说话,是第二次么?
心中虽诧,祁尹政却没有表露出来,肃然着君王的脸色,试探道,“莫非你还想娶慕家的那个?”
这话是种只有祁云澈才听得懂的提醒,就算他是将来大祁的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可是天子之位,他真的想要?
“为何娶不得?”他仍旧是问,隐忍平静的音调,挑衅意味十足,他已经不止一次让众人为之畏惧的天烨皇帝萌生想要怒吼的冲动。
当然,那都是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蓦地拍响桌案,祁尹政站了起来,青筋在额上突跳,咬牙斥道,“大祁天下由不得你做主,你生来就是为此,连朕都不能改变,若你不继承这天下,朕当初你带回来何用?!”
他有那么多的儿子,如若皇位传与谁都可以,祁煜风,祁明夏,祁璟轩……哪怕是造反的祁成昊,他都可以给!
偏生事与愿违,这是他无法选择的。
暴怒的吼声回荡在阴暗森冷的殿中,回应他的,是祁云澈不屑的轻笑。
“父皇。”他也站了起来,却是要离开的姿态,“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要把我带回来?让我被狼咬死,岂不是更省事么?”
祁尹政闻言一窒,从没想过逆来顺受的七子会在此事上忤逆自己。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关键之所在,眯了眯深目,他问,“可是为了慕汐瑶?”
觉出那杀意,祁云澈反而更从容无谓了,转身去,留下一句大不敬,更淡到极致的话,“除非你想祁家天下亡。”
慕汐瑶死的话,祁家的天下就没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要挟,祁尹政不能不当真!
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尽头,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实难平静,可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他和她的儿子,今后君临天下无可替代的人选!
……
狂风骤雨,将白昼变成黑夜,将皇宫变成死囚的牢笼,将她守好的心重重击成碎片,碾成粉末,再用混了泥泞的雨水冲刷得不着痕迹。
那么不如,连她也一切带走吧……
芳亭阁外早没有晌午前的嬉笑人声,贵女们早早的离了宫,女官们也各自忙碌而去,只剩下慕汐瑶僵若木石,站在那颗参天大树下。
雨水浸湿了她的全身,点滴带走她身体的温暖,她却麻木不然,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前世……今生……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让她重新活一次?
若为眷顾,那为什么要让她痛?!
站在树下,早前耀阳下的心花怒放恍如隔世,隔世?都说深宫度日如年,原来是真的……
“汐瑶!!!”身后,祁璟轩急迫的喊声近乎被淹没在暴雨中。
他冲出太极殿才想起这女子,藏墨阁……御庭苑……到处的找寻,这是过了多久了?他总算在最不愿意看到她的地方将她找到。
“跟我回去,莫要淋病了身子!”跑到她身侧,祁璟轩话中难得强硬。
可那人儿并不理会他,只痴傻的仰头盯着树上某处,看得眼都不愿眨,雨水浇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在他望来,仿佛都变成了泪水。
明明他知道,她没有哭。
“汐瑶……”抓着她纤弱的手腕,祁璟轩心疼的唤她。
表情僵滞的女子转过脸望了他一眼,拧了拧眉,问道,“是谁说,对树许愿,抛挂竹签,心愿就会成真?”
祁璟轩僵了僵,难道她许愿了?
不及他多问,忽见她倏的笑了起来,惨淡得无法形容,“想来真是好笑,这不过就是颗树而已,就算长得比宫里别的树高大,它还能生出脚来,从那高不过它的宫墙上跨过去不成?”
走不出去的。
我们都是深宫里最渺小的囚徒……
与你断情绝义!
更新时间:2013-7-8 9:08:04 本章字数:6414
滂沱大雨,淹没了一切,却掩不住心伤。
祁璟轩从没见过这样的汐瑶,没有笑容,失了骄傲,往昔萦绕闪烁在她周身的光彩顿失,飘摇风雨中,只剩下一副没了魂魄的空壳。
绝望将她蔓延,包围,夺去她的所有……
不经意的眨眼间,魂飞魄散。
她让他茫然无措,想出言安慰,却不知说什么,是啊……她本就是个明白人,心里有何不清楚,还需要他这个时常犯浑的人来开解么?
尤为听了她喃喃自语的话,祁璟轩更加怔然惶恐,不觉望向那株连理树。
雨水混淆了视线中的一切,参天大树在昏暗的天光下,在雨水拍打中,巍然不动……
挂满了竹签的树枝摇晃不停,这当中,哪一个是她的?
心愿?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这样东西,可是诚如她所言,这……不过仅仅也只是一颗树而已!
“汐瑶,回去吧。”祁璟轩语色艰难,“那些……都不作数的!”
皇宫,皇宫……
宫墙比金子还奢贵,里面的一粒沙都胜过宝石,却都是空洞的虚妄!!
被它禁锢在其中的人是没有魂魄的空壳,她们只会互相争斗,彼此厮杀,除了利欲熏心,所谓‘美好’……她们懂什么?!
眉头深深拧在一起,他抓紧了汐瑶的双臂,“我会带你出去的,你相信我!”
他已经失去了最敬爱的皇姐,母妃更是此生都无法离开这座囚笼,可是汐瑶……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他一定要带她走!
“出去……?”
汐瑶重复道,恍惚的神情微有颤动,似是在思索这两个字的意义。
她上辈子就被困在这里,心甘情愿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今生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慕汐瑶!
什么权势熏天,什么棋子阴谋,去他的身不由己!
“我要出去!”
攥紧双拳,汐瑶切齿恨道。
求人不如求己,不是早就决心为自己活?那为何她还要对他有所期待?
闻她所言,陪着淋了许久雨的祁璟轩总算放下半颗心,点头道,“对对,一定会出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先避雨吧,不若淋坏了身子还怎么出宫去?你说对不对?”他像是在哄三岁孩童,有些迫切,又担心她反悔。
汐瑶仍旧死死盯着树上的某个地方,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我要把的心愿拿回来!”
她才不允自己的心挂在一颗破树上糟践!
说罢人就朝树干走去,祁璟轩被她干脆利落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把她拉住。
“别急……你爬不上去,树这么高,雨下得又这样大,我……我给你想法子!”
汐瑶看了他一眼,眸光里前一刻的决然心意消退少许,她当然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可是就这么离开,她不甘心!
她犯了一件多么愚蠢的错事,只有这样做,才能挽回!
经她无力的一眼,祁璟轩僵了僵,当即犯难,璟王爷自小到大也没爬过树啊……
可他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回身正准备唤站在远处,跟了他一路的王福去喊人来,却在转身时,见到烟雨水雾中,祁云澈撑着伞向这处行来。
“七哥……”忍不住脱口,随即就感觉那拽在手心里的纤弱手臂蓦地颤动了下。
回头再望汐瑶,她果真也看到那人了,且是眼色里恨意越发汹涌。
偏那缓步走近的男子,如往常一样波澜不惊,漆黑的眸,淡漠了眼中的所有,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无动于衷。
即便行在狂风暴雨里,那欣长的身姿不为任何撼动,即便他在一步步的靠近,却与人一种青山远黛的错觉,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无疑他每靠近一步,对汐瑶来说都是折磨。
可他就是如此自若的来到她的跟前,将手中的伞轻轻的送向了她。
霎时,雨水被隔断在油纸伞外,她被肆虐得冰凉了的周身获得片刻的缓释,水雾模糊的眼也明了几分,让她将眼前男子的脸庞看得更为清楚。
祁云澈……
上一世,这一生,给了她希望,再给与她绝望的,竟然都是同一个人。
纵使他此时在她面前又如何?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简单的举动,仿佛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难道她还期望他为她抗旨不成?
天……
她竟然真的这样奢求过,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不求结果,不顾生死……可能吗?
她竟还奢望有一天,他能放弃了这里的一切,和她远走高飞?
他说的那些话尤响在耳边,他让她许愿,她就以为一定会成真!
不,不是这样的……
他根本没有应允过,她与这天下,他何时说过会选她,再弃了大祁江山不顾?
哈,她哪里可能大得过天下!
“我怎么那么傻……”汐瑶失笑,狼狈得无所遁形。
她先是自言自语,再凝着他嘲讽的问,“我怎么那么傻?”
算计再深,深不过这宫闱,狠不过这人心,这些人都没有心!
眼角眉梢间又是那样的神情,包涵的太多,太复杂,太痛苦,这些都是他带给她,祁云澈不解,更由始至终都没彻底明白过。
要他如何回答?
她从来都对他有所保留,从来,看不穿的都是他。
“汐瑶,七哥也不愿意的。”见祁云澈一言不发,眉宇间被阴霾笼罩,祁璟轩笨拙的替他说道,“若七哥抗旨,你会死的……”
“那我宁可死!”她大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瞠兀的黑瞳中绽出刻骨的恨。
祁云澈只与她一抹轻而苦涩的笑,淡声,“可你还活着。”
他要她活着,活在他能看到的地方,这是他用手中仅有的权利换来的。
汐瑶怔忡,脸容上瞬间被愕然占据,但转瞬,更加决然狠厉的颜色把那抹恍惚取代。
她亦是笑,讽刺戏谑不屑还有痛恨,对他逐字逐句——
“王爷不是想知道我许了什么心愿?我希望今生,来世,下下世,无论轮回多少次,永远都不要和你有关系!”
……
乞巧节的暴雨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两天两夜,险些淹了半座燕华城。
大雨之后,阳光初绽,宫中上下开始为夏猎做准备。
祁国开国先祖始于山野林间,狩猎为生,故而大祁皇族子嗣,无论男女,三岁起便要开始学习骑射。
每年的七月中,皇亲国戚,还有机要大臣伴驾离京,前往祁国最富盛名的避暑之城——东都。
时间紧凑,宫里这些最少不得说三道四的奴才们,连私下议论云王婚旨的机会都不得,就忙着为夏猎做准备。
此次伴驾的名单下来,但凡诞下皇族子嗣的妃子都在随行之列,京中大小事务仍然交由煜王和明王共同协佐打理,每日八百里加急送东都呈皇上亲自过目。
眼看临行的日子就要到了,反倒是汐瑶偷了闲。
如今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女官,自然是不用跟着一道去的。
夏猎前后少说三个月,长得称如她心意。
待圣驾回京,定已入秋,煜王大婚一过,便是对付张家最好的时机。
经过那日在芳亭阁,她总觉得皇上知道的比他们任何人猜测的都要多。
更因为赐婚一事,让她如梦中醒然!
不能婚配祁云澈,做那颗掩人耳目的棋子,在皇上眼里,如今的慕汐瑶棘手又无用,莫要说祁璟轩了,就是她都觉出那杀意。
张家谋逆,慕家参与其中,这不正好给了祁尹政一个定她死罪的理由?!
想到这一层,汐瑶这几夜简直难眠!更毫不犹豫的做了逃离的打算!
待这些皇亲国戚统统离京,宫中分庭抗礼的纳兰岚与袁雪飞更是不在,依着自己那点小手段,便可出宫做些安排。
先让府中上下的人前往长城外,二哥哥一定会将她们安置妥当,料想大哥哥是驸马,皇上诸多地方得用着沈家的银子,不会伤了舅舅一家。
而她,对这皇宫,对京城,早就没了眷恋,是时候离开了……
‘砰’的一声响起,接着是更加多而密集的掉落声,布满灰尘的书卷登时将藏墨阁的易娇充斥,生兀的惊回了汐瑶的神思。
她愣愣往发声的那处看去,一个穿着深绯色朝服的年轻男子止不住咳嗽着,勾着腰从最后一排书架那处钻了出来。
他一只手抱着几卷比汐瑶年纪还大的竹简,一手在自己如玉的面前忽扇,驱赶灰尘。
罢了自顾走到阁中左侧宽案前,吃力的把竹简沉沉一放,长叹一口气,“累死本官了!”
候在外面的赵柯听到里头响动,跑进来一望,就在人刚钻出来那处,书册已然堆积成山,尘埃还在漂浮着,何其狼藉……
他拍了大腿哀嚎起来,“我的徐大人啊!那些可都是世间至此一本的宝贝,经不起摔啊……”
徐锦衣对他白眼过去,两手一摊,“摔都摔了,你要本官如何?去泡杯茶来!你们藏墨阁就是如此苛待朝堂命官的么?”
皇命难为,徐大人今儿个下午都要耗在此处了。
赵柯哑口无言,只得转身去泡茶,走的时候,那嘴里还不甘愿的念了两句,岂料被里面的人听到,不客气的声音再扬起,“既然珍贵,为何不多抄写几份?若不小心毁了,可是与本官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藏墨阁的人遭罪啊遭罪。”
听他话说得优哉游哉,汐瑶眉头一拧,道,“徐大人以为我们藏墨阁的人都不用做事么?这些书册稍稍用力翻阅都会松落,再者几十年难得与人用处,这么巧被大人遇上,为何不善待?”
你把书随意扔在地上,以为那些书不会痛?
徐锦衣闻言,面带诧色向汐瑶看去,见得她坐在主案前,单手托腮,黑瞳直勾勾盯着自己瞧,当即了然。
这抄抄写写的活儿,都是这女子在做,他明白了!
“也是。”拉了椅子坐下,他开始翻那些积灰久已的竹签,修长玉指逐行望去,自言自语说道,“想来本官这辈子也难得来几次,不如慕掌簿幸苦。”
汐瑶不明他话中意思,便也不与接话。
哪知再听他道,“谁会想到贾大人家的千金会有这等好命?当着全京城的面退了冷世子的婚,皇上当即就赐她婚配云王,钦天监才为煜王殿下的婚期选定吉日,眼瞅着今年都没好日子了,偏皇后娘娘使了人来吩咐,那话没有明说,本官还是听得懂的——”
说到这里,徐锦衣故意停下来,抬头向汐瑶看去一眼,勾勾唇道,“越快越好。”
触着他意味不明的眼色,汐瑶不禁蹙眉,这些他跟她说做什么?
可又忍不住多想,为何皇后娘娘会有此一举?
见她生了疑惑,徐锦衣又叹口气应和,“本官也想不明白啊!”
汐瑶被他几句话扰得心神不宁,抵触的问,“徐大人奉旨办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不知道为官者少说多做的道理么?
“想不明白的事情可多了。”
索性,徐锦衣放下竹简,转对汐瑶兴致勃勃的道,“你知道吗?就在皇后娘娘传话与本官当天,睿贤王亲自来了钦天监!本官平生第一次得睹老王爷的风采,实在三生有幸,毕生难忘……”
汐瑶也觉得,今日和这位才将就任没多久,话却奇多的钦天监大人相处半日,也足够难忘!
看出她不耐,更不接话,徐锦衣毫不扫兴。
起了身,走到那人儿案前去,压低声音神秘至极的道,“睿贤王竟然吩咐本官,将云王的婚期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你说,这不是与皇后娘娘的意见相左?”
睿贤王?
汐瑶一怔,脑海里便浮出当日老王爷与自己对话时,看自己的脸容神色。
这却是叫她费解了,难道说……
“本官真是为难啊!”
屈臂斜靠在桌案上,徐锦衣生生把思索中的女子拉回神来,不着边际的道,“不如慕掌簿替本官想个法子?”
这个人——
汐瑶冲他一笑,正色道,“这不是大人的分内之事么?岂容奴婢一个小小的内侍女官妄加言语?还请大人回自己的位上慢慢查阅,汐瑶还有事,不在此多做打扰了。”
言毕她就起身往外走,不回头,却能感觉身后那道锐利的眸光在注视自己。
这个徐锦衣是个厉害的,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去年秋试一举夺魁。
殿试上得皇上开金口褒赞不绝,本要封他正四品上门下侍郎,直接参与朝政大事,没想到他天花乱坠的说了一通理由,给自己讨了钦天监的闲职,说起来,实在叫人唏嘘。
可就在云昭三年,此人突然向祁云澈自荐,做了大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右相,真真连跳***,令人侧目。
依着汐瑶想,徐锦衣实在绝顶聪明。
若他担了门下侍郎一职,就得立刻选择站在哪位皇子身后,助其登上大宝,可他现在只管着钦天监,天文地理,和皇位有什么关系?
避去一场大祸,待新君登基,才是他施展拳脚抱负之时。
他今日跟自己说这些话,句句都带着试探。
这般通透的人,又先与皇后的心腹,还有睿贤王打了交道,恐怕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私下里听命于谁,汐瑶无从得知,只好暗暗告诫自己,今后此人再来藏墨阁,她尽量避开才好。
这厢刚想罢,走出藏墨阁便与来人碰个正着。
抬眸相交,汐瑶心里便‘咯噔’了下,眼前的不正是袁雪飞身边的贴身的人么?
“知秋姐姐怎得闲来藏墨阁,可是皇贵妃娘娘想找什么典籍翻阅?”
大方问罢,便听人一笑,嗨了声,道,“娘娘就要伴驾离京,哪里有空看这些东西。”
“那姐姐来此所为何事?”
汐瑶与她绕着弯子,越发苦恼,袁雪飞的心腹找上自己能有好事么?
“是这样的。”知秋笑盈盈的说道,“此次夏猎少说要去三个月,前日袁小姐入宫时就同娘娘怨声载道,说是觉着不得意思,娘娘想起慕妹妹与袁小姐情同姐妹,虽是私心,但也废了一番力气,又央了皇后娘娘,为你求得去东都的机会,不就使了我来知会慕妹妹一声么?”
说着她已伸手去抓了那人儿的手,亲厚的捏了又捏,握了又握,脸上端的是你违抗不得的假意笑脸。
“东都的行宫有个藏经阁,名义上是让你去整理记录,但定会准备几个人给你使唤,到时候你只管与袁小姐还有平宁公主一道玩就是。”
除了感恩戴德,还能如何?
“想不到娘娘还惦记着奴婢,还请知秋姐姐替奴婢向娘娘转达,奴婢会时刻记住娘娘这份恩情的。”
既然拒绝不得,就只能迎合。
若此时回绝了袁雪飞,圣驾离京之日,就是她小命到头之时……
“瞧你这话生分不是?”
知秋弯了眼睛,看她如看亲生姐妹,“今儿个你的话我可代娘娘先收下了,日后娘娘有需要你地方,你可要义不容辞才行。”
“那是自然。”汐瑶谦和点头。
“好了,既然话传到了,三日后就要启程,你赶紧回御庭苑准备,东都入夜凉爽,记得带几件御寒的衣裳。”
寒暄了几句,知秋就回清未宫复命去了。
目送她走远,汐瑶心中极不是滋味,不去是死,去了只怕也活不好,难啊!
才是打算回御庭苑,转了半身,再见着冷世子从转折处移了出来,想必刚才的说话他都听见了,这人又是何事呢?
汐瑶耷拉了双肩,冲他怨声,“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得她一张苦脸,冷绯玉笑了笑,行到她跟前,抵上手中那巴掌大的盒子,道,“受人所托。”
七爷,本世子同情你
更新时间:2013-7-9 2:36:24 本章字数:6574
不用问汐瑶都知道,冷绯玉受了谁的所托。
那盒子里是什么呢?她的另一支蝴蝶钗?
这丝念头才钻出来,就听冷绯玉调侃道,“你是期望他把钗还你,还是怕他还了你的钗,你们就再没相干了?”
汐瑶怔愣了下,凝眉怨气冲天的向他望去一眼,仍旧是不说话,心道他怎么知道那支钗在祁云澈手里?
看出她疑惑,冷世子玩味十足的俊脸上笑意更浓,扬了扬眉,道,“你不知么?南巡回来后,本世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托人在宫里打听了一道,请李司珍修好了那支钗,不过那是本世子弄坏的,倒也不得什么,巧了没过多久,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
蝴蝶钗做工精巧,蝶翼镂空纤薄,加上被汐瑶戴了这么多年,哪里经得住摔?
先冷绯玉能寻到李司珍修好,是因为自己曾经与他说过,祁云澈拾到另一支被她砸了老远,肯定也有损坏挠。
只他是如何知道那支钗经过冷绯玉之手?
莫非……
“你说他为何会知道呢?”
捏着下巴,跟前魁梧的几乎把她挡进阴影里的男子,不以为耻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