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与谁定了亲事?”祁云澈不慢不紧的问。
“冷绯玉啊。”这不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么?
“那便是了。”云王煞有其事的将他尊贵的头颅轻轻点了点,汐瑶恍然大悟!
贾婧芝是何等清高的人儿,京城第一才女,那舞文弄墨的只看她那大哥哥沈修文就知道骨子里装的都是气节。
冷世子与武安侯遗女暗生情愫,两情相悦,早成旧闻。莫不是被贾小姐当了真,故才亲自退婚……
汐瑶哑哑说不出话来,面色不停变化,很是不可思议。
容她想得差不多了,祁云澈才志在必得的轻声笑来,只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和他才是一对,若不是她自个儿卯足劲瞎捣腾,指不定她早已是云王妃,他名正言顺的妻了。
对他所叹,汐瑶不以为然,“敢问王爷,若我是曾经传言中弱不禁风、懵懂无知的慕汐瑶,你可会上心?”
“是你先来招惹我。”他提醒道,眸中泛出一丝狠厉。
他怎会预料,自己平白无故就被眼前的小丫头乱了心神。
再言,他识得她时,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从前那些传言对他来说重要么?
偏她白目得很,与他直视着便能做到没有心肝,“你可以不理的。”
祁云澈深深一窒,登时沉面,额上青筋也止不住的突跳起来。
好言恶语不是,威逼利诱不是,打……他又舍不得。哪里下得去手。
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子,她和他都太清楚,即便没有和贾婧芝的亲事横于他们之间,她也不会轻易松口,对皇宫,还有将来那个后位,她不似别的女子那般向往,总唯恐避之不及。
今日被她糊弄过去,明日就说不准了。
“王爷,你很生气吗?”看到他上火的模样,汐瑶说不出的舒坦。生气也是一种情绪,因她而恼火,是她的本事。
“我生气能改变什么?与你一时痛快?”
“那你到底想怎样?”
二人态度急转,看来今夜是谈不拢了。
僵持中,忽然房外响起个话语声,裳昕道,“公子,你怎在此?是担心慕小姐睡不安稳么?”
颜莫歌在外面?!
比肩躺在一张床榻上的那双人均是怔了一怔,说了那么久的话,不想有个偷听的,想必这会儿正不亦乐乎吧。
静了少许,才又闻颜莫歌讪笑,“本公子关心一下心上人都不可以么?啊,今夜月色不错,裳昕你觉得呢……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装不下去了,索性板下脸,故意扬声道,“三更半夜的,有人都偷入闺房了,本公子觉着此处凉快,坐一会儿不行么?”
这竹楼是他的,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听!
闻言,汐瑶和祁云澈不明就里的对望彼此,同是感到无奈,但汐瑶很快觉觉自己还在与他怄气,立刻不甘示弱的瞪他一眼,转过身去!
再听裳昕道,“公子觉得慕小姐的闺房是那么好进的?明摆着两厢情愿,人家多日不见,被公子爷搅得不是滋味,还不能与个清静,趁着夜深交个心?”
“是啊。”又一道声音传了来,约莫不在屋外,而是站在竹楼下面的。
接话的是裳音,拉着不着边际的调调与楼上的唱双簧,“我们公子爷何时变得如此不近人情了,皇上明明都允了让慕小姐夏猎这段时日在此,难道公子对自己没有信心?”
“怎会?!”裳昕这声实在太抑扬顿挫,不见脸容,都能想象她惊乍,“奴婢对公子有信心!”
这句应是对着颜莫歌说的,音落汐瑶就忍不住扑哧了声。
好想出去看看颜公子被自己的奴婢恶整的模样。
“罢了罢了。”颜莫歌朝天冷哼,“要好早就好了。”他恶声恶气,更不看好,“得一个时辰天就要天亮,能说出花来?扶本公子回房休息。”
裳昕道了声‘遵命’,脚步踩在竹楼上发出与寂夜格格不入的响声,渐行渐远。
汐瑶竖着耳朵仔细听颜莫歌骂骂咧咧,半响才消停,心里正道那也是个孩子心性,顽劣的,身后,祁云澈忽而妥协道,“我们互退一步如何?”
多得外面闹了这么一出,他思绪反而清晰许多。
与这倔丫头僵持着不是办法,天一亮他就要回猎场,她又是个爱多想极善变的,这夜若然说不清楚,没准她明天就变卦,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素来祁云澈就是个务实行动的人,他看上的,即便不能立刻占为己有,也要尽最大所能将其拢络。
香粥在眼前,可以喝,他绝对不会只光看着,让他嗅嗅那碗里飘出来的味儿就作罢?决绝不可能。
“我为何要退?”汐瑶想不通了,她早就无路可退。
“你心里无我,可以不退。”
撂下狠话,更不给她反驳抑或者说违心话的机会,抓过她向外那只手,迫使她与自己十指相扣,他温言细语,“留在我身边,我只与你相守此生。”
云王不愧是将来要君临天下的帝王,连情话都说得如此高深。
诚然,他有尊贵的身份,无匹的姿容,颠时之权就在他手中,他说那满怀温柔今生今世只与一人,哪个女子不会心动?
可这是有代价的。
宫闱深深,她要耗尽一生将自己囚在其中,纵使得他万千宠爱,就算他长夜只和她共枕,那三千粉黛却不能不在。
她还能如前世一样生生视而不见?
但相比那不争却下场凄惨的前世,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他说的互退一步,着实动摇了她,因她心里的那个人由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你可愿意?”汐瑶沉默不语,祁云澈再问。
从前他觉得都无所谓,只消有皇后风范,能协理后宫事务,不太麻烦,身边的女人是谁都可以。
可是她出现了,只要与他有关,只要在他眼前,无不是理直气壮,没缘由也好,久而久之连他都深信不疑,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本该如此’。
怎他终于不再去追究何时开始深陷其中,又为何会深陷时,反倒她要竭尽所能的逃离?
他不允许。
扣住她纤纤素指的手不由又重了一些。于他而言,已经克制了许多,生怕不小心就弄伤了她。
察觉这微乎其微的举动,汐瑶更加纠结,思绪极为混乱,又清晰非常,连开口出声,自己说的话语都似不太真切。
“你一定要继承皇位吗?”
她没有上一世那么傻了,老天不会再多给她一次机会,她要珍惜此生,只为自己活。
今生的慕汐瑶,自私得想要拥有他的全部。
奈何不再有回应。
那只不断传与她温度的手掌久久僵滞,她的疑问已不需要回答,那是一定的。
大祁未来的天子,不是非他莫属,而是非他不可。
“怎么不说话了?”她轻轻的问,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她是个固执的人,前世就是了。
祁云澈拿她没有办法,将她完完全全揽进怀抱里,如实道,“对不起。”然后再道,“一定。”
“真是太可惜了。”和她想的还是差了一点点。
他埋首在她后颈,深深的嗅她身上干爽的花香气息,被她柔软浓密的发淹没,“汐瑶,你在拒绝我么?”
他生来就不能只为自己活,此生若为情,只这一次就足够了。
拒绝,她不是不怕的。
好不容易可以重来,他不能和她一起么?
“我想要一个人与我细水长流,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没有大风大浪,粗茶淡饭也能够很开心,我们静淡相守,一点一点的变老,晨曦而作,日落共息。平平无奇的午后,我煮茶,他捧书卷在旁边看,不时与我一眼,我就觉得那样很美。”
听她字句缓缓道来,祁云澈忍不住在脑中将那画面描绘出来,而后应声,“确实很美。”
但是她只要那样的?有所改变就不行?
汐瑶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爹爹在世时曾与我说过,人无完人,事无绝对,要晓得知足。你很好,在我心里,只是和我想的有些许不同,你……容我想想罢。”
在她心里,所以不是无路可退,而是退了,身后便只有他。
总算肯说实话。
祁云澈松下一口气,“好。”
将她又抱紧了些,早就察觉怀中柔柔软软的身子太过冰凉,他担心她的心不知何时也冷了去。
汐瑶任由他抱着,能说出那番话已是鼓足莫大的勇气,言毕之后竟有些目眩脱力。
她先招惹了他,为什么他要应?他如果绝情一些,让她早早死了心,断了这孽情,从此各不相干,不是也很好吗?
哪里有那么多尽如人意。
夜太深,她真的困了,禁不住闭上眼,意识越发深沉,恍惚间,耳边仿似有人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在,我的心就会跳得与寻常不同。”
她微微笑。
原来你也尝过这滋味。
……
次日,汐瑶睡到日上三竿才勉强起身,且还是被自己饿醒的。
祁云澈早就不在了,只床榻上还留有他身上冷香的味儿,她嗅了嗅,寻到少许,便不自觉的溢出笑来。
白日里,此处更显清幽。
她走出去,灼目的耀阳全然被望月峰遮挡住,天光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中显得柔和无比,远处的群山层叠起伏,散不尽的薄雾里翩然彩蝶。
泉水声依旧在耳边跳跃着,还有颜莫歌喋喋不休的话语声,格外的舒爽。
置身隐没山中的竹楼间,误入了世外桃源。
……
在竹林的日子很惬意,简直让汐瑶乐不思蜀。
颜莫歌自有大把奴婢伺候,端茶递水的活儿根本轮不到她,她留在此处,反而成了混吃混喝的闲人一个。
裳昕厨艺了得,又在御膳房耳濡目染过,连着数日,每天的膳食竟都不重样。
汐瑶摸着自己的腰,觉得好像是丰盈了些,但美味在前,她难抵挡,也就自欺欺人的不去在意了。
这几天祁云澈不曾来过,只派阿鬼送了一对黑色的小豹子,说是给她逗着玩儿,消遣个乐趣。
初时得来,她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喂养。
心思里也不是没道过稀奇,别人送女子都是些兔子小鹿,孔雀、仙鹤……怎的云王眼光独到,头一回送的是难看的刺猬,这一次竟然是两只养大了会吃人的猛兽!
颜莫歌兴趣浓厚,当即命暗卫去山里抓来野兔山鸡,只可惜小豹儿还在吃奶,根本啃不动那些,连着饿了两天,差点咽气。
对此颜莫歌急得上火,差点没派人去城中给豹儿寻个奶娘来。此混得不行的念头被汐瑶生生掐断,不能任他草菅人命。
后来多得裳音提议,说贫农家奶不起孩子便用米糊去喂,众人一试,当真可行,这才将两只小家伙救了回来。
身在山中,养猛兽,吃野味,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颜莫歌见她太闲,便命裳音取来颜家的账簿给她打理,当真摆出一副非她不娶的黑心脸嘴。
汐瑶并不推辞,趁此机会摸清大祁第一富的底细,于她来说极好。
好日子总是会到头,片刻安宁她珍惜,更隐有畏惧,若能躲一辈子固然好,可是躲不了那么长。
闲时匆匆,东都夏猎已得足月。
那双豹儿眼看着就长大了一圈,初初时候路都走不稳,扔只兔子在跟前还会缩手缩脑的躲闪,现下已会摸进颜莫歌的房,逗他养在瓷盆里那些价值连城的锦鲤。
而颜公子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初,和汐瑶斗嘴连气都不用多喘,骂起下人来越发的妙语连珠,尖锐寡毒。
这段时日也并非不问世事,裳昕每日都会来往于山上的行宫之间,外面发生的事,住在竹林中的人尽数悉知。
实则夏猎时,忘忧山上鲜少有皇族长居,倒是鹜莽山那边的离宫每夜都有酒宴,热闹非凡。
这当中有两件值得一提。
张家嫡孙张清琰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第一回围猎时不慎从马上跌下,不但摔折了腿,还害得同队的武状元险些命丧黑熊之腹。
说起这件来,不止命妇贵女们当作茶中的笑谈,饶是那些有脸面的大臣们都会背着张大人的面说笑两句。
闻得此事,颜莫歌不改毒舌本性,一边嫌恶的对那张清琰冷嘲热讽,一边又命裳音给张公子送去上等药材。
何谓奸商,只消望他一眼便知。
其二件,还是和张家有关。
裴王妃有喜,身孕已得两个月,圣上龙心大悦,才几日功夫就赏赐了好几道,更命御医从旁小心伺候着。
无论皇权之争有多惨烈,对于孕育皇家子嗣,从来都不会闲多。
慕汐灵有了身孕,汐瑶听来微有诧异之余,还是为她高兴的。
毕竟自己前生也曾有过将为人母的感受,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再无那么亲厚的骨血。
她听得乐和,面上不觉露出宽慰的笑意,颜莫歌见了便骂她蠢,只道血缘不可信,那么快就忘了她二叔举剑相向的事了么?
汐瑶懒得与他争辩。这事与事之间哪儿能全做相提并论?
她都轻易不敢再拿上辈子和今生比,若要说不同,最先改变的是她慕汐瑶。
故而对于祁云澈,她既答应了好好想想,当作新的伊始未尝不好。
……
这天午后,颜莫歌一改常态,让裳昕送汐瑶回山上的行宫小住几日。
望月峰下有竹舍一事相当隐秘,不得几个人知,她长此不见踪影,就算有圣意在,那些与她要好的皇亲国戚寻不到,找来这里事小,扰了清静事大。
先她不明所以,听着觉得理由正当,便应允了。
算算日子,才想起又逢十五,夏猎杀戮太重,帝后要在行宫的佛堂沐浴斋戒,诵经三天,为万物生灵超度。
皇上与皇后都回了忘忧山,其他人自然跟随,那些多在深林中狩猎的贵族男子们,正好趁此机会做休整。
汐瑶回去露个脸面,实在应该。
而颜莫歌会有此举,回山的路上被裳昕点破,道是国师和云王这夜要来与他过血,她们公子不想汐瑶和祁云澈见面,才有心将她支开。
那人儿听了唯有哭笑不得,她有许久没见祁璟轩,平宁和打广告应该也会来寻她,行宫中那座藏经阁也不曾打理过,想来琐事颇多,回去一趟也好。
山中一日,尘世千年。此话说得一点不假。
汐瑶在竹舍里住了一阵子,回到行宫,满眼飘入那些井然有序的宫婢的身影,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适应。
回到自己久违的跨院,还没坐得半刻便有人来,她那有孕在身的三妹妹,裴王妃有请。
……
说起慕汐灵,即便不得颜莫歌提醒,汐瑶也不会太掉以轻心。
张恩慈的死多少与自己有些关系,纵使她得过她两次相助,其背后真正的目的,恐不会只是乐于助人那么简单。
找上门来亦是正好,她早已等了许久。
到了翎逑殿门口,才知张家主母前一刻刚到,还领了璃雅郡主一起,此时正在殿内的庭院中与裴王妃话家常。
宫婢进去通传,汐瑶在外做等候,心思里暗忖着张家的人,没顾着身后的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惊觉来,回身去望,不是慕容嫣又是哪个?
唉,汐瑶心里叹,面上冲那外表端庄的女子笑,只道是好久没与这些人儿斗了。
气氛很好,可我肚子饿了怎么办?(万字)
更新时间:2013-7-25 15:15:03 本章字数:10515
已入九月间,东都本就凉爽,这忘忧山上吹来的阵阵清风已带上萧瑟之味。
宫人们都换上了秋装,不想慕容小姐却还是一身夏裳打扮。
半透明的薄纱裹着圆润的香肩,内着的粉色绫缎衬得她肌肤光滑如美玉,体态看似丰盈了些,成熟女子的妩媚与美态尽显。
随着她迈开莲步,摇曳着纤纤柳腰,淡粉色的裙摆犹如绽开的花朵,温暖的天光之下,炫目非常。
才一阵子不见,便是看多了美人儿的汐瑶都忍不住在心头夸赞,这女子真是明艳动人,且是越来越有前世慕容皇贵妃的风范栉。
美得好生刺眼……
行至面前,慕容嫣遂仪态大方的问候,“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她面上的笑容更端得恰到好处,仿佛她们是许久不见的姐妹般亲切至。
汐瑶与她颔了颔首,“久不见,慕容小姐似变了个人,穿上这芙蓉韵水裙,我都看得有些呆了。”
说着,又上下左右的将她望了望,不住的流露出欣赏之色。
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这样钦羡的恭维,慕容嫣相当受用。
垂下美目看看自己这身华裳,才道,“汐瑶妹妹就是好眼力,一眼道出我这身明堂,多得皇后娘娘赏赐,才能让你夸上一夸。”
“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汐瑶如她所愿面露诧色,稍有一顿,又似很快察觉自己失态,忙再说道,“即便如此,这裙由慕容小姐穿在身上,才显得物有所值。”
芙蓉韵水,江南沈家的织造坊每年才出二十缎,自家都不敢留,全上贡皇族所用,她早就看出倪端。
明知道身上昂贵的绸缎出自沈家,还要刻意在她面前显摆,暗中示威较劲的意图不能再明显。
“瞧你这张嘴,比蜜还甜。”
主动拉过她的手,慕容嫣做得滴水不漏,“你我也相识许久,怎的还唤我‘慕容小姐’这般生分?我比你年长些,今后就以姐妹相称可好?”
好不好她都已叫了自己一声‘妹妹’,即便不喜,汐瑶面上却只能回笑,“妹妹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袁雪飞不在的短短数日,慕容嫣能将纳兰岚哄得赏赐这些,也算是她本事大。
如今局势越发明朗,这人更不止一次加害自己,真真歹毒,说起来……
汐瑶往她左右看看,收回了视线再问,“怎不见星儿?”
她们不是一直要好得形影不离?
提起袁洛星,慕容嫣神色里反倒多出费解,“星儿刚到东都便抱了恙,连猎场都不曾去,一直在山上养病,你不知道吗?”
汐瑶僵了一僵,歉意道,“近来忙于整理藏经阁,倒是我的疏忽。”
“无妨。”宽抚的握了握她的手,慕容嫣道,“改日我们一道去看望她罢。”
汐瑶点点头,“姐姐有心了。”
改日是哪日?
袁洛星于她而言已无利用价值,想必那一日是不会有了。
在翎逑殿外寒暄着,余光中见有人从殿中走出。
同时望去,一宫娥当先,姿态谦恭的送了二人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头婆子,阵仗不小,身份亦不难猜。
汐瑶和慕容嫣同时敛了面上说笑的神色,往边上挪了挪,并肩端立,待人刚行过跟前,齐齐福身作礼,“见过沁夫人,璃雅郡主。”
尊贵的绛紫色华袍止步于眼前,抬眼可见那袍上那象征身份的云鹤图案,总算见到当今皇后娘娘的堂姐,张悦廉的正妻,大祁一品诰命夫人——纳兰沁。
“我说是先前还在里面的时候就见到外面站着两个娇俏的,慕容家的我天天见着,不过这位……”
闻得这把略显老迈的声音,汐瑶应声抬首,在她面前的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妇人,身量不高,体态有些臃肿,一身奢贵的珠宝难掩面上岁月的痕迹,不美,不丑,觉不出有多特别。
只努力找寻的话,勉强还是能望出那眼角眉梢间,与皇后娘娘有个三两分肖似的。
不待开口,她身旁的张清雅看着那作恭敬状的人儿冷声道,“祖母,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嫡小姐,慕汐瑶。”
她说时,语气里仍旧带着一股子尖锐的敌意。
显然紫霄观一事没给璃雅郡主长记性,也许她悔不当初的是没有做得更绝狠些,一鼓作气将她恨透的人杀了干净!
纳兰沁闻言,将打量的目光投与汐瑶,仔细将她望了一番,末了温和笑道,“是个水灵清透的。”又问,“你来看望裴王妃?”
不等她回答,张清雅竟然不屑道,“故作姿态!”
“雅儿,不得无礼。”
纳兰沁温言轻斥,“你身为张家嫡小姐,又是将来的煜王妃,若不谨言慎行,怎对得起这两个身份?”
平日在河黍时,张清雅很得宠爱,故而被祖母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她一时怔怔然,僵了。
汐瑶反无谓笑道,“我与璃雅郡主有少许误会,原本没什么,多是人以讹传讹,说多了,反倒见面时有些无言以对。”
纳兰沁对她赞许的笑了笑,再沉声道,“我在河黍时曾听闻慕家两房有些磕碰,小慈虽命好入了忠烈将门,夫上更是有名望的大儒,可偏要随她那狐媚娘的性子,即便我没看见,也消想得出来。你宁可背负恶名也要护住自家叔母,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那些都过去了,你能放下成见与姊妹相处,可见有颗宽容之心。雅儿被我这老婆子宠坏了,对她,今后你要多担待些。”
听得祖母对慕汐瑶一番自谦之说,张清雅顾不上先前的教训,气道,“祖母人在河黍,根本不知京城里发生的事。”
冷哼一声,她又向慕容嫣望去一眼,眸中尽是鄙夷和怨恨。
“论心机手段,雅儿自认不如有些人高明,但也不至于每每都遭人利用,祖母尽可放心!将来的煜王妃,雅儿胜任有余,除了我,没人有那个资格!”
说罢她就拂袖离去,徒留这片尴尬。
最后那句显然说与汐瑶听,看来对祁煜风曾向皇上开口要人一事始终介怀啊……
望着那气急败坏的背影远去,纳兰沁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只差没明着无奈,怎张家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
光彩淡薄的眸向汐瑶寻望了去,就得那人儿先她道,“沁夫人不必挂心,我们小辈年少气盛,难免有些摩擦,今日吵,明日就好了。”
闻她宽解,纳兰沁几分抒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快些进去吧,莫要让王妃久等。”
说完,她便也由身旁的老嬷嬷扶着回身离去了。
汐瑶和慕容嫣作礼相送,得人走远才直起身来,难得,二人都没急着入殿,反而驻足少许,美目远落在一处。
各有所思。
“妹妹今日第一次见沁夫人吧,可有觉得与想象中有些不同?”片刻,慕容嫣忽然道。
她话中意味明显。纳兰沁虽与皇后纳兰岚是堂亲姐妹,二人无论在容貌还是年龄上都相别甚远,若非在此情况下得见,实难令人联想在一起。
这感觉就如汐瑶第一次见张悦廉。即便是世家仇敌,她觉着一个手握重兵能让皇上忌惮的封臣,如何都该霸气非常。
哪知……真身不过一其貌不扬的驼背小老头也。
“这也不得什么稀奇。”止了思绪,汐瑶淡笑道,“纳兰家有好几脉,彼此间早就疏远了,往来更是稀疏,莫说我第一次见沁夫人,没准皇后娘娘也是一样呢。”
“妹妹说得是。”侧首望了她一眼,慕容嫣勾了勾唇。
那心思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半响语调一转,昂首说来,“不想璃雅郡主对妹妹误会至深,我看在眼里,觉得有些歉疚,不如寻一个好日子,我做东为你二人摆一桌合宴,解了彼此的心结,你看如何?”
汐瑶依言向她回望去,挑起眉梢,兴味道,“姐姐何出此言?”
“妹妹有所不知,郡主此先并不知晓煜王向皇上请旨要你一事。是在我家茶会上,众姐妹们谈笑中无意说了出来,让她就此记挂上心,故而妹妹在紫霄观的遭遇,姐姐我难辞其咎。”
她从容说罢,无澜的面皮上笑得有些亏欠,“幸亏你没事。”
辛亏,她没事。这五个圆润清晰的字怎叫人听出阴寒之意?
露出不可置否的笑容,汐瑶悠悠然,“也许是我运气好吧。”
或许今时今日慕容嫣都不曾想通,当日她是如何解了张清雅歹毒的困局,否则也不会在此时说来试探她了。
终于到了要亲自对付她的时候了吗?
这个慕容嫣,毒辣的话当作关切来说,果真是个厉害角色。
“汐瑶总觉得这天是有眼的,好人的运气不会太差,而恶人自不会有善终,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我却与你想法有些不同。凡尘下众多苍生,纵然天有眼,也会有个疏漏的时候。再言璃雅郡主身份高你一截,妹妹还是顾忌些好。”
“如此就有劳姐姐布一桌合宴了。”
两个女子相视而笑,早已是心照不宣。
……
满池碧色,大片的莲叶几乎要将荷塘的秋水完全遮掩。
张清雅站在弯弯曲曲的回廊中,拧着细眉直勾勾的盯着池里成群畅游的锦鲤望。
身后一行人缓缓靠近,她闻声,忙收拾了脸容上的怨气,绽出明媚的颜色转过身,对来人甜甜唤了一声‘祖母’。
此处离裴王的寝殿不远,转个弯便是。纳兰沁见她使了性子就走,不想原是等在这里,当即也就笑了出来,“可算没白疼你一场。”
张清雅行上前去挽住她的手,本想撒娇了事,心里那股怨气实在压不下去,瘪瘪嘴委屈道,“祖母不知,雅儿初来京城就吃了那二人的大亏,煜王殿下差点不娶雅儿,都是她们害的!”
纳兰沁早就知道此事,却只做初闻,“你就没有自省过为何会着了人家的道?”
“孙儿自然有了!”张清雅满腹牢***,说起来便恨之入骨。
“那慕汐瑶不知哪里好,迷得几位王爷晕头转向!煜王殿下还没娶我就向皇上要她,想纳她做侧妃,冷世子更为她连定南王都敢冲撞,可见她狐媚功夫了得!最可恶的就是慕容嫣,借刀杀人的本事炉火纯青,从前雅儿涉世不深,全把她们想得太简单,不过祖母放心,今后雅儿不会这般容易再上当受欺,遭人利用!”
她愤慨完,惹得纳兰沁呵笑连连,“我的雅儿啊,既你想得到这些,方才为何要负气离开?此处不比河黍,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线,只你痛快一时,却要担个粗野之名,值得吗?”
“那……祖母先夸慕汐瑶的话,不是真心的?”她将信将疑的问。
雍容的老妇人嗔了她一眼,“傻瓜!祖母何时帮过外人?不过——”
她饱经风霜的脸容上露出一重清晰可见的忧虑。
思绪方毕,转而,才对张清雅语重心长,“慕容嫣与你一样远离本家只身在京城,她的八面玲珑你也见了,我听闻前一阵在京中,她接连得罪了宫中的娘娘们,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你看现在她将皇后娘娘哄得多开心?去到哪里都不忘将她带上,你可要多与她学学。至于那个慕汐瑶……”
说到此,纳兰沁神情更加深沉,也不知这一时想到哪里去了。
不等她多言,张清雅就自负道,“依着孙儿觉得她只是运气好,王爷们都喜欢她。倒是慕容嫣,满腹奸计,孙儿今后若得机会,定要她好看!”
“你这丫头,就是沉不住气。”
纳兰沁简直要为她操碎了心,四下望了一周,见不得人影,才放心道,“你煜王妃的位置还没坐稳,切记勿要多生事端。”
她顿了一瞬,嘴角提起抹欣赏的弧度,“我看那慕汐瑶也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眼下与慕容嫣姐妹情深,可莫要忘了袁洛星的前车之鉴,罢了罢了,她两个目前是顾不上你的。”
“祖母,你的意思是——”张清雅可算反映过来。
纳兰沁冲她眯了眯眼,狭目中尽是深谙,端的是讳莫如深,“你只管当座上宾看戏,等着煜王来娶你,千万勿要搅进这滩浑水。”
现如今的晚辈们可是一个厉害过一个,她们家雅儿哪里会是这些人的对手。
安抚了孙儿,她再吩咐身旁的老嬷嬷,“去把曜儿唤来,我有些许话要叮嘱他。”
听祖母提起张清曜,张清雅不悦道,“无端端的,祖母见他作甚?他一年都不回河黍几趟,性子早就野了,哪里还记得自己是张家的人!”
说起这个孙儿,纳兰沁对张清雅就不如前一刻慈蔼了。
一改和悦之色,她厉声道,“我唤他来自有道理。虽说嫡庶有分,可他如何都是你的弟弟,将来万一你有个好歹,不定能帮你的人便是他,指望你那混得不行的哥哥?”
她摇着头重重叹息,再拉过那只细白的手,“走吧,与我去看看琰儿,也不知他腿伤好些没有,倘若落下病根就糟了。”
……
慕容嫣只在翎逑殿坐得小半个时辰,就借故宁泽园那边还有些许繁琐事,起身离开得干脆。
菊宴将至,从中州运来的各个品种的花刚到,纳兰岚要在佛堂祈福,分身乏术,这当中便想起慕容嫣正是中州人,索性叫她帮衬着淑妃打点一二。
但凡有表现的机会,慕容小姐都不遗余力,更不忘在该炫耀的时候,让人眼红一番。
无需多言,只一句‘皇后娘娘交代下来的事,我自当倾尽全力去做’,已向听者暗示得彻底,她慕容嫣是没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数月前她如过街老鼠,可眼下,娘娘们不都少不得她了么?
待她昂着臻首,满面春风的离去,汐瑶还真认真将她今日所言的每句话都寻思了一边,末了浅浅一笑,拿茶来喝。
袁洛星是个没脑子的,对付她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准备。张恩慈虽有手段,更下得狠心,却毕竟有个软肋,正是她的生生女儿。
张清雅更是不提也罢,她都蠢得对祁煜风那等无情的男人动了心,早已万劫不复。
唯独这慕容嫣,心计本事容貌,样样都有了,还识时务得很。
明明都跌落了万丈深渊,给她一根细绳,她竟都能再爬上来,想不佩服都不行!
“大姐姐可是对这慕容家的刮目相看了?”
芳香满溢的庭院中,慕汐灵坐在一张铺了绒毯的软塌上,身子斜斜的倚靠在饱满的方枕上,无声打量了身旁女子的神情一会儿,才缓声开口道。
“没有多刮目。”汐瑶回望她一眼,对她笑道,“慕容嫣从来都是个极其厉害的,忽视她的后果很严重,你觉得呢?”
“这倒是。”放在小腹上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慕汐灵慵懒的应声。
虽才得两个月的身孕,她却已换上宽松的衣裳,头上也不得太多珠钗,柔软的发松散的用缎带绑着,反而显得气质脱尘。
恰逢一抹和煦的阳光斜斜洒进这亭子,笼在她娇小的身躯上,与人一种说不出的安逸美好。
以前汐瑶只觉三妹妹有几分病美人的柔弱之美,而今她有了身孕,她体态丰盈了些,气色也相当好,即便她脸容表情略显得淡薄,可果真女人要孕育孩儿才算完整。
想到此,汐瑶心中不经又有些羡慕。
“姐姐为何盯着我看,还看得目不转睛?”
冷不防的,慕汐灵与她弯了弯眉眼,柔和了先前她眉梢间的凉薄,这一笑,竟似如沐春风,轻易融解了曾经的种种。
“我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汐瑶没多想,伸出手便放在她还未有隆起的肚子上。
这却叫慕汐灵有些愕然了。她僵在榻上,眸光里又压抑又无措,不知自己该做如何反映。
局促间,听汐瑶道,“你且放心,如今你贵为裴王妃,又有了皇族的子嗣,今后会过得很好的。”
这番话出自她真心,更无过往芥蒂,全全为对方着想,更不难听出当中祝福的意味。
慕汐灵却不以为然,“姐姐是否觉得如今灵儿已然置身事外,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都能够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汐瑶一怔,对上她的美眸,“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否定得坚决,遂挥手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侍婢,口中复而再道,“不是这样的。”
见状,汐瑶明了,是到了将话说开的时候,便也收回了那只放在她腹上的手。
在今日之前,她曾想过很多种可能,纵使她们是姐妹,身上流着慕家的血液,可彼此之间的仇恨早就交错不清了。
说她会真心帮自己,汐瑶不信。
“姐姐有何想问的?不若趁此时说个清楚罢。”也不知何时开始,当上裴王妃的慕汐灵就变得极淡,无论是性情,还是说话的声音。
这淡又不似假装,那是骨子里的凉薄,非经历过一些事,不可能有。
汐瑶定定凝眸望她,善意道,“你已有了自己的骨肉,更是高高在上的裴王正妃,连从前不屑于你的张家主母都要亲自来看望讨好,将来谁做储君与你影响无多,为何你不趁此机会明哲保身?”
不想她却道,“正因为张家又再重视我,我才能有相助姐姐的价值,不是么?”
接着,她再生兀的问,“姐姐可知,为何初到东都那夜,慕容嫣会鬼使神差的来你住的小院寻你,而我为何又能将她拦下?”
“这有何难猜?”汐瑶浅浅笑了笑,眸中一片清亮。
“那夜袁皇妃命我促合袁洛星与云王***一度,她能掌控我,却不能控制云王,故而便多做一重布置。我曾借袁皇妃之手去对付慕容嫣,皇妃娘娘是何其精明厉害的人,她要用我,也不会全信我,所以反用慕容嫣来将我牵制。”
此局在情在理,滴水不漏。
“那么姐姐可有想过,为何我会替你拦下慕容嫣?”她只问此。
“和紫霄观那次一样,得你相助,是我意料之外,正好今日趁此机会,我便一齐向你谢了罢。”
言毕汐瑶端起茶盏,干干脆脆的敬了她一敬。
“我不是要你谢我。”蹙起眉头,汐灵越发沉不住气,“我是想你知道,皇妃娘娘信我比信你多,我更是半个张家人,我可以帮你!”
“可是我不信你。”回绝声沉着有力,断了她那丝念想。
这回却是让裴王妃怔怔然了。
扳倒张家岂是件容易事?她不相信她一个人可以做到。
汐瑶语气加重几分,面上仍旧含着笑,“我知道皇贵妃待你不错,可万一是你出的主意呢?正因为你是半个张家人,你就当姐姐我小人之心罢。我的事你就无需操劳了,好好安胎,其他的勿——”
“怎样你才信我?”粗蛮的打断她的话,汐灵不想再绕弯子。
蓦地一瞬,她忽然反映过来,垂眸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凄凄笑起,“你可是见了我有孕在身才生出同情?若是如此,大可不必,烦请收起你无用的善心!我娘的死虽多与你有关,但事有轻重,我还分得清楚。你真觉得我现下处境高枕无忧,我却活得不安心!说罢,我要怎么做才能得你相信?”
善心无用……
真真让汐瑶措手不及。
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是从前错看了自己这三妹妹?竟是被她一席话轻易点破了心思。
前世的她尝过的苦楚还不够多么?那时又有谁来同情她?还是这一时过得太悠哉,忘了曾经的痛!
明明都发了誓,要随心所欲,要珍惜她之珍惜,善有何用?人善被人欺!
“你若坚持……”恍惚中,她似想起有个人要对付,“我看慕容嫣很碍眼,今后不想再看见。”
慕汐灵深深的沉凝,“你等我好消息。”
……
落日前,汐瑶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
也许是多天没与那么多人打交道,这半日下来,只觉疲惫乏力,晚膳都没吃,就倚在外室的榻上小睡了过去。
待她再有些许意识,覆上的眼皮已觉不到光亮,周围更加寂宁了,暗风有一阵没一阵的拂来,天该黑尽了吧……
思绪愈发清明的同时,心下更显黯然。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远在京城的四婢。
初秋时节,张嬷嬷应该领着她们几个在酿梨花酒了,珍华苑外那两颗梨树与她同岁,是娘亲怀上她时,爹爹亲手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