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张文征有意拖延,爹爹就不会死!
若非张家谋逆之心在先,她更无需费尽心机步步为营。
入险局,将自己变成一个恶毒的人,汐瑶着实讨厌!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本就没有选择。
若他们今夜没来,便也不用死了。莫怪她心狠手辣,她还想好好的活着,死的便只能是他们了。
言毕,汐瑶蓦地变了脸色,话音似冰魄,“把她做成灯笼,既然那位霜老姨太这样看得起我,我也总该回敬她一份薄礼才是!”
张永珍霎时惊愕,疯狂的扭动起来,可是在轸宿的拖拽下,她显得毫无反抗之力。
至于还晕做一团的那四个,移眸过去,汐瑶从自己那串特别的手链上取下一枚血红的宝石扔给柳宿,“这里交给你们了。”
接过宝石,柳宿捻在指尖细看,边道,“南疆媚蛊,无解,中者或在狂欲中死,抑或丧失人性,癫狂残生。”
这是好东西啊,他又看看汐瑶那一串手链,满眼都是稀罕。
由始至终慕汐灵都只看着,到此时她都太不相信,慕汐瑶竟是杀伐果决,如此的……毒辣?
正是她陷入浑然不觉寒颤,又暗自不可思议时,身前响起一道邀请——
“月色正好,三妹妹,可想出去走走?”
流云阁,满室绯糜
更新时间:2013-8-15 19:44:02 本章字数:6442
南疆苗域边境。
群山巍峨,在夜色里形成一道道沉黑坚硬的轮廓,峰峦叠嶂,仿若无法跨越。
深秋,这片对中土人而言神秘又到处充斥着可怕传说的疆土上,潮润阴冷的风肆意流窜。
幽寂而深密的山间,谁也不知有一队人沿着稀僻陡峭的道路,潜了进来。
落脚在两座高山中段的夹缝里,点燃的篝火连在远处高地的苗人探子也无法察觉楫。
夜已经很深了,祁云澈站在半山的崖边,冷风阵阵吹佛而来,纯黑的衣袂翻飞出隐躁的波浪,墨色的发丝随之舞动萦绕,使得他整个人的气息与人一种说不清的狂乱不羁。
素来淡定如斯的云王,竟然在担心。
“现在调头回去也来不及了。”一道比凉风还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接着,人便已来到肩侧谮。
看了看祁云澈那张俊美无澜的侧脸,颜莫歌挑起抹恶意的坏笑,“就算在她身边又能如何?帮她杀人?哼,笑话,原来你还想做她的刽子手。”
身旁的人却是不语,压根将他无视得彻底,只定眸望着远处巍巍群山,在那深处,是南疆王固若金汤的大王宫。
颜莫歌等了半响不得回应,面上显出一丝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回首看了看围在两簇火堆旁的人,此次入苗域的人数不多,要杀南疆王只能巧取,然这些都不在他关切当中。
收回光华流转的眸,他再望住那状似波澜不惊的男人,笑道,“南疆王那老东西死了固然好,只不过……你确定为那丫头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么?若让赫连鸿得知赫连蕊之死的实情,他第一个对付的人可就是你。”
谁会想到那素来不过问大祁政事的云王会暗中设计,让人放出胡狄王族是养蛊圣品的传言?
这句话总算引得祁云澈向颜莫歌看来,凤眸含着柔和而胁迫的笑,他淡声,“你不说的话,没人会知道。”
至于值得不值得,做都做了,还深究这么多做什么?
“没准此时慕汐瑶的小命都没了。多余!”颜莫歌不快轻斥。
“不会。”祁云澈肯定道,复而又加重了肯定的语气,“她不会。”
他刻意将暗部最残忍的一支朱雀给了她,就算汐瑶心存善念,轸宿等人也不会允许。
况且……
“到了张家就无法回头,她不杀人,便是人杀她。有杀父之仇,还有灭族之灾,她不会心慈手软。”
她无法心慈手软。
“如此说来,还要多亏云王殿下将给她这个机会?”
颜莫歌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最后干脆肆无忌惮的扬声大笑了起来,声声传远了去,飘荡在座座群山之间,似鬼哭,似兽啸。
那笑声惊得方是才睡下的胡狄勇士一个个从梦中幡然惊醒,翻身而起的同时将锋利的武器紧握在手。
循声望清楚了,才发现是跟随云王的那个疯子在不明所以的怪笑。
不理会那群胡狄人恼怒的叫骂,颜莫歌一门心思都放在今夜才后知后觉了祁云澈的用意之上。
先还是他错了啊……
祁云澈哪里是在做慕汐瑶的刽子手?他只是做了那个亲自教她用鲜血把双手染红的人。
“我的哥哥,你和从前不同了。”
敛了笑意,颜莫歌耐人寻味道,“这样更好,实在太好了!待她亲手毁了张家,对于你来说,她就不再是个拖累,甚至,她还能在今后助你一臂之力。”
他曾经认为对付慕汐瑶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其锁在深宫,乖巧一些,便是只做‘祁云澈的女人’,就已经是最好。
没想到,他竟教她残忍,教她去杀人!
“一个能够相助自己的女人是要有用多了,此行——很值!”极尽讽刺的话语从颜莫歌口中说出,似也就不那么狠毒了。
不想因而惹得祁云澈对他怒目冷声,“我从没想要利用她。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言毕,他转身走开。
“我被讨厌了?”颜莫歌自言自语,状似白目,眼眸中却藏有一抹狡黠的暗光。
真是有趣极了!
他越来越好奇,将张家尽毁之后的慕汐瑶,姿态如何?
还有当她得知全部的所有,站在祁云澈的面前,她会是什么样子。
……
洛州,张府。
离开流云阁,汐瑶并未走太远,只绕到相邻的一座小花园间漫步。
月芒清冷,凉风阵阵,伴着不知哪里的鸟在寂夜里怪叫,说不出的渗人。
她却看似神清气爽,娇容含笑,一步一步,走得自若极了,连哪里有颗杏树,哪里有座假山,她都了如指掌。
慕汐灵和凝香在后面跟着,不敢离她太远,却更不敢靠太近。她们知道,在暗处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必定有方才那些暗人随身守护。
权势熏天的张家,此时在她慕汐瑶的眼中,仿佛……也不过如此。
各怀复杂的心思步步随行,蓦地,前面的人儿停了下来,在她跟前,是一片不大的荷塘。
就着身侧的八仙石桌坐下,汐瑶回首道,“三妹妹可想过来歇会儿?”
“王妃……”那方刚落音,凝香就忧心的唤了声,慕汐灵秀眉一锁,行上前去。
私心里她是不愿意的,可若不过去,岂非显得很窝囊?
在汐瑶身侧坐下,她先声夺人,真假参半的恭维道,“今夜灵儿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大姐姐如此气魄。”
“你是想说我杀人不眨眼吗?”汐瑶淡淡然,连遮掩都懒得。
闻言,慕汐灵不禁怔了怔,瞬间死灰了脸色,不知当如何接话了。
张家子嗣繁茂,死几个庶出的根本不足为奇。
那位霜老姨太有此一举,多半只为试探,慕汐瑶身边的暗卫本事了得,将那几个永字辈的无名小卒杀了不为过,毕竟她得皇上赐婚才来到此地,只是……
“你可觉得我问张永珍那几句都是废话,她知道的那些,明儿个问谁不行?给了她一个希望,让她以为自己可以不用死了,却到最后,她是最惨的那一个。”
人皮灯笼,汐瑶活到此生都没见过呢。既然都是要死,她为何要多那一举?
慕汐灵不接话,只睁着她一双美目,含着银润的月芒,直勾勾的盯着汐瑶看,内里逐渐被惧怕占据。
汐瑶对她笑,神色漠然冰冷,“我只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大小姐,张永珍真的会被做成灯笼吗?”凝香忍不住问。
她很害怕,可害怕同时被好奇所主导。
她和慕汐灵一样,都不相信大小姐会轻易断了一个人的生抑或是死,更别说拿那副血肉之躯做了灯笼!
可……事实仿若就摆在眼前,没有亲口听她说出来,谁都不信。
“为何你认为会是假的呢?莫非我在你眼里还是个心善的?”汐瑶弯了唇角,勾出一抹她自己都觉得淡漠的弧度。
凝香哑然。
汐瑶无所谓的扬了扬黛眉,眼底渗出比月光还稀薄的微芒。
“从前,我也觉得自己很善良呢,可是那时候的慕汐瑶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顿了一顿,她转而自嘲一笑,“因为没有人真正威胁了我的命,所以,我很善良?”
在生或死的选择面前,谁会以‘善’之名,只因不想伤害别人,就选了后者,成全所谓的大义?
更何况,张家是她慕汐瑶的仇人。
忍一时之后不会风平浪静,真正的腥风血雨会将你毫不留情的吞噬。
“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善呢?”她喃喃低声,犹如在问天。
颜家的死士会做到这一步,定是早就得了祁云澈或颜莫歌的死令。
她狠不下心,他们就帮她狠心!
那只名为‘善’的舟船已然从她心间飘远,不知何时早就静如止水,谁伤她,必反击之。
“这里是张家,莫要说我了,就是灵儿妹妹,方才他们想如何对待你,心里又是怎样看你,你还不清楚么?既然已经没有退路,我只好人挡杀人,佛要拦我——
定了眸光,汐瑶脸色一凛,“我便弑佛!”
默然少许,慕汐灵不自然的笑了起来,美丽的脸孔上神色哀戚,又有几丝认命。
笑着,她便起身站至汐瑶跟前,然后蓦地弯膝向她跪下,此举突兀非常,汐瑶受得理所应当。
凝香僵愣半瞬,见她家王妃神情坚决干脆,似也反映过来什么,忙跟着从旁跪下,低头臣服。
“大姐姐。”慕汐灵抬首望去,面容静淡诚恳,“灵儿这条命交给你了。”
……
寅时将尽,整个流云阁被一片灯火笼罩,明亮无比。
霜老姨太的猫不见了,那可是她养了多年的心肝宝贝,比自家的孙儿都要亲厚爱惜着。急煞了在合霜小居伺候的一干下人,打着灯笼到处寻,不知不觉便过了半宿。
然后有人说,见到那只猫钻进了流云阁。
伺候老姨太的王嬷嬷当下立刻领着大帮丫头婆子干脆利落的闯了来,叫醒了阁外小院子里二、三等的丫鬟,愣是要求见王妃和慕大小姐,找到老姨太的猫。
候在外面的都是本家的下人,个个耳聪目明,知道老姨太借机发难,纵使阁内的人儿矜贵,这里却是张家,离京城远得很!
有那胆子大想邀功的,挺直了腰板便走上前去,刚伸手在门上敲了一下,竟发现那门虚虚掩着,根本没有销死。
随着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飘散出来浓郁腐糜的气息,伴着若有似无的喘息交叠在一起,那丫鬟先是一愣,接着便低呼了声什么,红着脸跑了回来。
“王嬷嬷,那里面,那里面有人在……”
“让开!”见那丫鬟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王嬷嬷奉命办事,岂会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把将人掀开,她自提着灯笼,二话不说先走去将门推开,其他人神色各异紧跟其后。
方是将将靠近门边,里面绯色旖旎之气扑面而来,得灯笼的光亮一照,才看清外厅里满室散落在地的衣物。
男人的黑靴,各色的锦袍,里里外外的华裳,这绝非一人所有……
有人立刻认出其中一件是永安少爷的衣裳。
更有人不顾场合,臊得惊叹起来,“那……那是慕大小姐的里衫!早些时候我伺候她沐浴,亲自见她换上的!!”
说话的是流云阁的二等丫鬟,她今夜伺候了未来的三少奶奶,还自觉得了脸面,可是这会儿……
众人还不及细细计较她话中惊悚,偏厅里饱含情丨欲的呻丨吟和满足的低吼声不断传了出来,刺激得耳根子都发了烫!
都忘了自己原本仅仅只是来来老姨太寻只猫。
正在此时,偏厅中似有人走了出来,单听那沉重却不稳的脚步声都觉神志不清,便是待人完全行出,站靠前的丫鬟们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捂着脸尖叫!忙不迭的往后退出数步。
那人蓬头散发,周身不着寸丝,就这样赤身裸丨体的站在眼前!
且是……且是他下半身的某物涨得红肿非常,直挺挺的矗着,他每跌跌撞撞的走一步,那地方就跟着上下轻晃,震得所有人无法反映!
然而也容不得她们多做反映,张永思像是疯魔了一般,看到有人,猩红的双眼蓦地发出灼热的光亮,扭曲的脸露出个兴奋无比的笑容,迈开步子便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婆子靠近了去。
那是外院做粗活的赵寡妇,活脱脱的泼辣户,嗓门出奇的大,王嬷嬷就是看中她这一点,还指着她天亮之后到处去唱说此事才特意将她喊上。
不想张永思在众目睽睽下将赵寡妇压倒在地,不管不顾便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想要将其轻薄了去。
那赵寡妇被吓得连哭带求,如何挣扎都没用,眨眼间身上的衣物就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她肥硕圆润的身子。
“十、十九爷饶命啊……王嬷嬷!!王嬷嬷快救……快救我……”
饶是听到她求救,震惊中的王嬷嬷才回神少许,忙吩咐身旁的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十九爷拉……”
没等她说完,只见偏厅里又行出两人,和张永思一样一丝不挂,周身上下,独独那地方肿大嚣张,看到满屋的丫鬟便兴奋得不能自己,恶狼般扑了来!“啊——快跑啊!!!”
魂飞魄散的惊叫四起,尤为那些个如花似玉的丫鬟们,一个个如见了洪水猛兽,争先恐后的往阁外跑。
那些老嬷嬷老婆子,不论见过多大的世面,老脸亦是挂不住的,赶忙跟着一并退出,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个动作慢的被关在了里面,和那赵寡妇一样,声嘶力竭的哭求起来。
可是——
谁敢去开门?
后走出来的两个是谁,她们都认得的,彦哥儿、思哥儿,加上一个十七爷!!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嬷嬷,怎……怎么办啊?”
听到身后的丫鬟颤声询问,王嬷嬷不知该如何回答,要去禀告老姨太吗?还是请二夫人来处理此事?
按照老姨太的意思,这夜十七爷和其他几位爷扮作醉酒进错地方,便将那慕家的姑娘当作哪个丫鬟强要了。
十七爷是个混的,平日里也没少做这样的事,那慕汐瑶虽得皇上赐婚,可没得入老姨太的眼,怎可能安安稳稳的嫁给曜哥儿?
但是她千万般没想到会是……会是这样一个情景!
气氛诡异,人心猜测不停,流云阁内哭喊的声音不曾间断。
“几位爷可是……可是中了邪?”
“哎呀!慕大小姐和王妃娘娘还在里面!!”
得人一说,王嬷嬷非但没有忧虑之色,反倒舒了两分心。
那些庶出子莫说是疯了,哪怕是死了都没所谓,最重要的是办成老姨太交代的事,毁了慕汐瑶!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么多人?”
一道清朗的女声忽然响起,众人循声回首向阁外看去,就连半月形的拱门下站着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不是慕汐瑶姐妹两又是何人?
“王妃娘娘,慕大小姐!”立刻,丫鬟们纷纷围了上去,为她们二人能逃脱一劫而发自真心的松口气。
十七爷几个在府上是何等的作孽,即便今夜是老姨太的意思,可刚才大家也见了,荒唐成这样,莫要说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方才的传了出去,张家的脸面也没了!
听到阁内那一阵阵不堪入耳的声响,汐瑶微蹙眉头,脸容也在瞬间沉凝。
止步在外,她不愿意再往前多行半步,身旁,挽着她手的慕汐灵同是露出疑惑又不解的神情。
动人的杏眸盯着朱门紧闭的流云阁,半响,她眸光微微攒动,侧首向汐瑶征询着问道,“姐姐,你看这……”
慕汐瑶冷笑了声,看着面前的一众人,像是在对她们所有的人笑,又像是谁也没看,只以一抹不以为然的表情,仿若轻易看穿了今夜的把戏。
只是,她不会说出来。
“有什么好看的?”
朗朗纤细的话音从她红润的口中吐露而出,充满了嘲讽,“张家待客的方式真是特别,着实让小女子……叹为观止。呵……”
眼尾渗出少许不屑和傲慢,勾了唇角,汐瑶回以慕汐灵一记长姐才会有的柔和色彩,反对她宽慰,“倒是委屈妹妹你了,让你随我白来这一趟,既然贵府不喜,我们明日走便是,不,还是这夜就走吧,免得碍了人的眼。”
说罢她便转身,慕汐灵乖巧顺从,连凝香女官都不多言,一下子就让人看清谁才是做主的那一个。
王嬷嬷却是慌了,连忙冲身旁的心腹丢去眼色,呼啦啦的上前去将她们拦住。
“王妃娘娘、慕大小姐,还请留步,既然人都来了,哪里有……啊——”
没等她说完,一阵劲风扫来,王嬷嬷不知被什么重创,整个肥硕的身躯弹开数步,随之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那旁边的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慕汐瑶身边多了两个人,两个魁梧阴冷的黑衣暗卫!
置之死地,而后生
更新时间:2013-8-16 18:56:42 本章字数:6338
天光微曦,张府上下皆已无眠。
清风苑内灯火通明,内设清雅别具一格的正厅堂,令人窒息的沉凝气氛压抑流转着。
汐瑶坐在靠右侧那排沉木椅的其中一张,慕汐灵乖顺安稳的坐在她身旁左侧,伺候在旁的凝香与之一个表情,倒让汐瑶省下些心思。
至少这会儿是不用分心了。
整个厅堂里最要显眼的,是她身后面无表情的翼宿和张宿棂。
现在张府上下都知道,慕大小姐有两个了不得的暗卫,人只出现连动都没动,单一道劲风便将平日仗着在老姨太那儿得脸的王嬷嬷震飞好远,腿都折了一只。
方才从流云阁来此的路上,看汐瑶的眼神里都是畏惧!
诚然,汐瑶本没打算让自己的暗卫现身。可转念想来,此行匆匆,她只身一人,慕汐灵身边就得凝香,阵势未免寒酸了些凹。
她是舍不得派人去京城将四婢接来和自己一起遭罪的,让翼宿和张宿露露脸随身保护也好,免得叫张家的人以为她真的空手而来,任人宰割。
张文翊坐在正中左边那把墨紫色的檀木雕花椅上。因着是被下人匆匆唤起,他穿着较为随意的深灰色蝠纹常服,头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在头上。
他身形消瘦,倒不时精神,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腿上,四十来岁的脸容因为这夜发生的事而铁青成一片,含着隐怒的眸似在酝酿些什么。
坐在他身旁的是他的正妻,张家二夫人,名唤元黛蓉。
由是此时,汐瑶总算明白张永珍话里的意思。
她才落座不得片刻,单随意的往正位上看了两眼大概,都觉得……觉得张文翊与元黛蓉实在是太像了!
两个人的容貌虽还是有男女之别,可眉眼间的神韵,尤其唇线的形状近乎一致!
他们比肩而坐,看上去更像是一对孪生兄妹,并非夫妻。
元黛蓉保养得极好,标致的美人脸,轮廓比张文翊要稍显柔和些。
她皮肤十分白皙,身上穿着紫红色的锦裙,里面是混纺了金丝的黑纱,层层将她身躯包裹,便因此多出两分神秘幽怨之感。
在她的腿上则盖了一块白狐裘绒毯子,衬得她肤色胜雪,没有表情的精致脸孔宛如木偶,与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冰凉。
她坐在那儿不发一语,淡色的唇浅浅抿成一条与张文翊相差无几的弧度,眸色黯然,冷面冷心。
这儿正发生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
她……不喜欢张家?
除了这夫妻二人给汐瑶感觉像一对一母同胞的兄妹。其二,元黛蓉似乎是对身边的事物和人都漠不关心。
连汐瑶两姐妹进到清风苑,都没有多看她们半眼。
这不像假装,而是种连掩饰都嫌多余的厌恶,更不怕被她们任何人发现。
如今张悦廉与纳兰沁人在东都,大老爷张文轩和其夫人远在四百里外东北境长城关口,难得回来一次。
同是嫡出的四爷张文征多年前就任监察御史后,常年巡按大祁各地,官不大,却手握天宪,难得是这么多年了,从没见他返京告过谁的状,久而久之都快被人淡忘。
现今的张家由二房掌家,可元黛蓉横看竖看都像个恨不能把自己置身事外的,真是稀奇得很。
再不经意的轻瞥张文翊,莫非他们真的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汐瑶心思里正疑惑着,忽觉一道目光笼在自己身上,随之向对面看去,便与张清曜四目相接。
差点忘了他。
曜公子穿着月白常服,青丝半挽,看着精神依旧,像是彻夜未眠,等着看好戏般,手中握着一盏茶,一口都不曾饮过。
他眼角眉梢间神情淡淡,唇角勾着一丝兴味,饶有兴趣的盯着汐瑶瞧,眸子里含着说不清的笑意,似乎很满意她今夜的表现。
需要他满意吗?
汐瑶当即厌烦的回瞪他一眼,转头不再多看。
清风苑外,低低的哭声交叠错落,一干大闹流云阁的丫头婆子,就在外面的空地上先挨了二十个板子,折了一条腿的王嬷嬷早已昏厥过去。
再往远处些,是被家丁押在外院的绑着的张永安、张永思还有张永达。
这三人仍旧神志不清,狂性不减丝毫,彼时不得人给他们泄欲,便只能发出欲求不满的哀嚎,糜烂的叫喊声传进苑中的厅里来,张文翊脸色更加沉肃,沉声向管家喝道,“去把外面那三个混账的嘴堵上关到柴房里去!”
管家擦着汗一阵小跑照办去了,厅中气息又沉了沉。
两个张家的大夫早就来看过,只说张永安等人服食了寻常催丨情的药物,等药效散了之后方能恢复清醒。
至于最小的张永彦,府卫进入流云阁时已经气绝身亡,想是抵不过药性,死时七窍流血,面目十分狰狞。
被他们几个亵玩的是张永珍的贴身丫鬟,年纪不大,据说拖出来时光溜溜的,下身还在不停流血,空洞着双瞳不住的哀求,就算没疯,人也毁了。
那哭爹喊娘的赵寡妇已被乱棍打死,最后被关在里面的是老姨太院里的二等丫鬟,那是个有骨气的,咬舌自尽了。
而住在流云阁的慕家姐妹两人因为初入张府,同是无眠,相邀出去闲逛了阵,在深夜里。
终归是逃过一劫。
待到府卫将张永安三人拖远了,清风苑总算安静了些。
四下人心鼓噪,更为忐忑。
“王妃敬请放心,此事张家定会有个交代。”半响,张文翊便沉沉冒出这样一句话。
慕汐灵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然回神来错愕的望过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映,便极为老实的去看汐瑶。
这一眼就令人看出慕家到底做主的是谁。
汐瑶从容一笑,安抚性的握住慕汐灵的手,转而对张文翊道,“我想三妹妹是被吓着了,不过二老爷不必挂怀,既然我们姐妹二人没事……”
“二哥!!二哥!不好了!!!”
这厢汐瑶话未说完,外面响起个急躁的声音,接着急急忙忙的闯进正厅。
来人穿青蓝菱缎袍子,三十多岁的模样,矮个子,皮肤黝黑,微微发福,模样似极了张悦廉。他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绣鞋,站定之后就嚷道,“二哥,珍儿不见了,我派人去找,只在流云阁外找到一只绣鞋!”
说时他环视周遭,目光精准的抓住汐瑶,几步迈到她跟前气急败坏的质问,“是不是你?!你把珍儿怎么了?”
此人正是张仲偲,张永安和张永珍的爹爹。
汐瑶掀起眼皮淡淡望他,脸上露出不解,“不知这位如何称呼,汐瑶并不知你口中的‘珍儿’是谁。”
“你胡说!”张仲偲横眉怒目!
今夜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霜老姨太亲口允诺过,办成了这件,就给他们六房每个月多添三百两月银。
珍儿素来心高气傲,凡事都要与大房家的张清颖比个高低,对那陈月泽更是鬼迷心窍喜欢得紧!
悉知陈月泽自小有个青梅竹马便是慕汐瑶,这夜非要跟去看个热闹。
张仲偲管不住,只好由得女儿。
哪知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就传来事情败露的消息,连二房也被惊动,他听了一知半解,只知道死了人,张仲偲心头一慌,找了个由头冲来看个究竟。
实则他成天念叨着闺女是赔钱货,哪儿会突然转了性,为个‘赔钱货’大闹呢?
他手里那只绣鞋并非张永珍今夜所穿,莫说翼宿没有立刻证实这一点,死士的办事手法有多利落,汐瑶根本不会怀疑。
“我胡说?”稳稳坐在椅子上,汐瑶脸容上的笑冷下几分。
“汐瑶与三妹妹今夜初初入张府,身在异乡夜不能寐,故而相邀散步逃过一劫,否则此时还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么?事出必有因,我想着许是哪里做得不好,没有入得府上贵人的青眼,那便走好了,可是二老爷将我请回来的。”
冷眼将张仲偲上下扫了扫,她露出不悦,“你又是哪个?一来便与我头上乱扣罪名,证据呢?”
汐瑶语气清淡自若,压根没将他放进眼里。
张仲偲一窒,正欲再开声辩驳,正座上张文翊蓦地起身怒喝,“六弟!你胡闹什么?!还嫌不够乱是不是?珍儿不见了就派人继续去找,此事同慕大小姐有何关系?”
“没关系?”这张仲偲是个毫无眼力见的,指着汐瑶身后两个端立的暗卫便猜度道,“我都听说了,这丫头进府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两个是何时冒出来的?没准珍儿就是被他们掳走了!”
他猜得还真没错,更将张文翊的疑惑统统道出。
谁会想到慕汐瑶入府竟带着身手不凡的暗卫,眼下连藏都不让他们藏了,示威之意暂且不说,有此等高手在身边,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原来是六叔。”
汐瑶缓缓从椅子上起来,对张仲偲盈盈一拜,罢了,又安安稳稳的坐了回去,抬首对他道,“敢问那位珍儿妹妹年岁几何?怎的三更半夜不在闺房歇息,反而四处闲逛?汐瑶与三妹妹是初到张府不太习惯,莫非珍儿妹妹也不习惯?方才外面那位十七少爷是六叔的公子吧,您说这只绣鞋在流云阁外找到,令公子一直在阁内呢,不若待会六叔问问他?哦对了,流云阁外,这儿可也算流云阁外?”
她话中意思分明在暗指张永珍和张永安几个一样,趁夜出来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至于我这两个暗卫,乃当年汐瑶的爹爹从慕家军中挑选出来予以培养,专护我周全,他们只管汐瑶与三妹妹安危,实在无暇顾忌其他。”
说着,汐瑶便回身问翼宿和张宿,“我与三妹妹在散步时,你们可见着周围有人?”
“回禀小姐,属下曾见过。”二人白目,异口同声。
心里都在纳闷,他们何时成了慕家军的人……
一番话,将张仲偲说得脸色青紫不堪,气得发抖,偏生这时,张清曜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将厅内沉肃凝重的气氛打乱,变得怪异而滑稽起来。
张文翊厉色递过去,都还没出生斥责他,却见他混不在意的扬手将周围的侍婢都驱散出去。
而后,再冲张仲偲笑道,“珍儿妹妹?我可是想了好久才记起自己有个妹妹名唤‘珍儿’,不想六叔何时如此看中此女,我记得……六婶可为您生了好几个女儿,您不是长念叨那是赔钱货么?”
张仲偲被他堵得瞋目,“你——”
“莫要废话了。”打了个呵欠,张清曜意兴阑珊,“今夜胜负已定,再以小欺大,改日真的传了出去,叫外面的人听了,我张家定会沦为笑柄。”
几个庶弟再加上一个庶妹,人多却都是草包,怎可能是慕汐瑶的对手?
话到此,张文翊懂了儿子的意思,沉色对张仲偲道,“你且先回去,有事天亮再说。”
就这样算了?
张仲偲本还想多做唇舌,口张到一半,张文翊倏的凛目瞪过去,他陡然一僵,缩了脖子又恨了汐瑶一记,这才讪讪退出。
汐瑶最会审时度势,便也吩咐翼宿、张宿还有凝香,“你们三个去外面候着。”
待下人们都里面,厅堂排门紧闭,只剩下张文翊夫妇,张清曜,还有汐瑶和慕汐灵姐妹两。
静,却是放佛终于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之时。
“既然如此——”
张清曜看向汐瑶,风流不羁的桃花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又是欣赏,又是喜欢。
娶此女,倒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你可真的心甘情愿嫁我?”他问,眉眼中尽是柔色,含情脉脉。
音落,汐瑶颔首一笑,“曜公子真会说笑,今夜凶险万分,汐瑶此时心跳还难平。那位霜老姨太,您的祖母,很是不待见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孙媳妇,不知是觉得汐瑶家门败落,不配高攀,还是……”
眼波流转,她只凝向正位上张家真正能说话的人,淡语道,“还是不屑皇恩,另有打算。”
话罢了,连那无动于衷的元黛蓉都略有一僵,神情瞬间复杂,望着汐瑶讶异。
早在巫峡关的城墙上汐瑶就直面试探过张清曜的身份,索性她就将这个与前朝有关的猜测坚持到底。一个老姨太太在张家竟然能有那么大的权利,莫说张悦廉和纳兰沁不在府上,即便是在,怕也不会多加过问。
张文翊同元黛蓉的面貌实在太像兄妹,再加上此前得张仲偲做了比较,只会让她更加确定——
前朝轩辕皇族,竟是以此方式在张家藏了几百年,延续了几百年!哈!
此行实在值得!
“那份皇恩你很稀罕?”张清曜反问,不等她回答,复而再问,“你与祁云澈是何关系,可有真情?”
汐瑶面露遗憾,轻松作答,“有没有我都已经在此,难不成你觉得云王殿下为了我,还能来抢婚不成?”
“哈哈哈哈哈!汐瑶,你真是冰雪聪明,让我张家上下皆惶恐。”
祁云澈会来抢婚吗?张清曜还真是怕!
汐瑶挑眉与他相视,“若我太蠢就没命活到现在了。”
“那你可晓得,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
得他冷声胁迫一语,慕汐灵忍不住颤了下,紧绷了全身!莫非死期将至?
汐瑶轻巧笑了笑,丝毫无惧,只道,“我知道得可多了,不止张家这些许。爹爹去后,汐瑶只身一人,步步走得惊险,求的只是余生安稳,谁想死呢?只要有大树好乘凉,管它是姓祁还是姓……轩辕。”
“就这么简单?”
张清曜哪里是这么好骗过的人?
从见面那日开始他与她彼此试探不停,慕汐瑶和云王关系密切,加之此次得皇上圣旨嫁到河黍,其用意无需再揣测。
若能将此女收为己用固然是好,可她实在太狡猾,叫张清曜如何轻信于她?
“你不信我就罢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反正——”
汐瑶四下左右的看看,边笑着佯作疑惑道,“外面怎忽然静下了?我猜那些下人已经不见,此时定换上万箭齐发的府卫,我那两个暗卫能顶什么事?只是苦了三妹妹,一心来投奔母家却落得这个下场,灵儿,看来我们这次赌错了呢。”
慕汐灵害怕得全身发麻,连呼吸都快不会了,却听汐瑶语气悠然,她也明白了她的意图。
何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强忍着周身颤栗,她咬牙道,“罢了,张家从未善待过我与母亲,留在京城是死,在这里也是死,但求痛快!”
说完,她干脆闭上双眼,满面凛然!
见姐妹二人如此,张清曜面露怜香惜玉之色,笑道,“我确实不想杀你,可你必须给我一个不杀的理由。”
他一向喜欢聪明人,更何况慕汐瑶又不丑,真真入他的眼。
“那你听好了。”略作思索,抑或者是狡黠的沉吟,汐瑶提起唇角,笑容极尽诡诈,“祁云澈此时人在南疆苗域。若我没记错的话,张四爷将将出巫峡关,巡视周边临城小县,你说若此时南疆王遇刺身亡,在这节骨眼上,这一笔算张家为大祁立的功劳,还是引火焚身的根源呢?”
“你说什么?!”张文翊霎时变色。
她说‘在这节骨眼上’,这个丫头到底知道多少,察觉了多少!
“我说,只要二老爷肯给汐瑶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但汐瑶有个小小的要求,当日张文轩拖延军务,害我爹爹惨死,我要二老爷为我主持公道,将其五马分尸,以慰我爹爹在天之灵,这……不过分吧?”
如今皇上猜忌张家,张悦廉何尝不知?
怕是张家要反了,不是前世的云昭五年,而是天烨二十八年——煜王大婚之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容不得半分差池。
汐瑶在赌,赌她猜得对不对,赌自己的命!
故人,祈台之舞
更新时间:2013-8-17 23:58:30 本章字数:6366
汐瑶到张家的次日清晨,东都行宫内,一道圣旨下。
二皇子祁煜风接旨后即刻往东都与河黍节度使嫡孙女璃雅郡主张清雅完婚,其母妃皇贵妃袁雪飞随同。
而在同时,十二皇子祁璟轩遵皇旨赶回京城,与三皇子祁明夏共同协理朝政。
传言自东都起,都说,这天下三大望族鼎立的局面,很快就要改变了。最先成为弃子的,会是哪一家呢?
……
七日后,忘忧山。
天已渐凉,置身花园假山顶的八角亭内,袁洛星看着宫人们往来忙碌,手里捧着各种煜王大婚的器具,这几日都是这般,越往后会只会越加忙碌。
虽说祁煜风是她的表哥,可是这些……与她有什么相干呢先?
静静看了一会儿,她感到索然无味,遂收了身姿,转回去看石桌上爹爹离开前给她布的棋局。
那是个两军对垒、险情重重的局,只有一种解法,错一步,满盘皆输。
早晨的半刻钟爹爹叹息好几次,当中苦恼为何,袁洛星是知的。
祁煜风娶张清雅,喜忧参半。
喜的是今后在地方上有了张悦廉这等要臣的支持,忧的也是此。节度使手握重权,自古都是帝君心头一根刺,不动心疑,动了又担心被反刺伤。
当今天烨帝神武英明,表哥有心拖延婚事,他不会看不出来,既是这般势在必行唯有两个可能——
“星儿。”
思绪正是翻涌得激烈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唤了声她的名字,随之,雷格出现在她眼前。
见到来人,袁洛星不悦蹙眉,“你来做什么?”
“怎么?”雷格左右看看,毫无顾忌的笑了笑,“我为煜王效命,无人不知,与煜王的表妹亲近些有何稀奇?”
她不反驳,略沉下厌恶的眸光,望着那张错落的棋盘,问,“慕汐瑶死了没有?”
“你不是说想让她死在自己手里吗?”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雷格道。
袁洛星手中执着白子,举棋不定,却是自得道,“夜长梦多,她在张家定不会好过,她死了我便能安心些,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又何苦执着当中过程。”
虽眼前解不开的棋局让她苦恼,可只要一想到慕汐瑶此刻身在张家,没准已经受尽折磨而死,她就感到通身舒畅,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