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城五里外。
清冷的月色下,藏身在密林里的军队与周遭的林木融为一体,秋蝉鸣叫不绝,与人一种荒凉可怖之感。
“殿下,半刻后城中的探子会将东面城门开启,据回禀,张家已有火势。”
闻言,祁明夏从暗处行了出来。
他穿着青碧色绫缎锦袍,外着黑色贡绒斗篷,冷莹的月芒将他面容照得无暇白皙,俊美非常。
那张透着高贵尔雅气息的脸孔,内敛稳重,波澜不惊。
他站在地势略高的山丘之上,此处正好能望见远处在宽裕河流保护下的洛州城。
城中万籁俱寂,唯独张家所在的方向,依稀可见橙红的火光,且有渐大肆虐之势。
如此一来,足以说明慕汐瑶真的将张家扳倒了。
他沉俊如斯的脸庞溢出少许赞赏的笑容,不想他的七弟不但有为帝王的命途,看女人的眼光亦是不错。
见他不语,身旁的近侍道,“殿下,皇上有令,煜王已至东都,今夜必将张家满门抄斩!”
“我知道。”祁明夏冷冷应道。
否则他此时站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呢?
近侍僵了僵,回头又看看站立在身侧不远处的一道暗影。
得那为难一眼,那人便行上前来,将自己也置于明月的光亮之下,对祁明夏道,“殿下,依照皇后娘娘的意思,今夜慕汐瑶当命丧张家,若云王现身……”
不等他说完,祁明夏不悦的轻斥了声,“纳兰大人,本王知道该怎么做。”
父皇有心立七弟为储君,他做了这把染血的剑,将来还有可能登上皇位吗?
若老七不出现,那么慕汐瑶,他要杀了她?
怎的这会儿想起来,心中会有那么一点迟疑呢……
相见,又是一场惊心动魄
更新时间:2013-8-24 21:13:45 本章字数:6399
一个时辰前东都来报,煜王已至。1今夜注定不宁。
张家乃至慕汐瑶都以为,只要她一日未成婚,祁明夏就会按兵不动,然,他们都估错了。
远眺夜色中安寂的洛州城,张家府邸那处的火光越来越明耀。
用不了多久,城中必定恐慌,若此时再不进城的话,那该死的人,今夜许会侥幸逃过一劫。
纳兰易心思深沉,收回视线,转而落在跟前拿道巍然不动的年轻轮廓上榧。
祁明夏……到底还是不能全然信任他,更不能将纳兰家的一切都押在他的身上,否则大哥也不会派他一道随同前来了。
只这个一直被他们纳兰一族推在风口浪尖、生母贵为德妃的尊贵皇子,还能为他们纳兰一族所用多久呢?
方才纳兰易只是浅浅稍作提醒,已听出他不悦,现下仍旧按兵不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身为纳兰家的次子,当朝皇后的叔父,亦是大祁皇朝权高位重的吏部尚书,即便祁明夏贵为皇族,纳兰易根本无法忍受他对自己的轻视。
德妃早已故去,李家随之败落,如今在京城毫无势力可言。
之余纳兰家来说,祁明夏不过是他们的傀儡!
人心隔肚皮,始终不是纳兰岚亲生的,他与他们这望门一族毫无血亲关系,太过聪明,不得不防。
更何况德妃的死……
“纳兰大人,你觉得今夜七弟会出现吗?”正是思绪中,祁明夏忽然扬声问道。
他话语沉而轻缓,叫人难以揣测其心思。
纳兰易揣摩片刻不得其解,只得拧了拧眉道,“探子来报,云王天黑前已入巫峡关,若快马加鞭,此时就算没有入城,也该就在附近。”
虽他不明皇后为何执意要慕汐瑶的命,更肯定云王会因她而来,但只要他们出现,则必死!
璟王随同睿贤王一道坐守京城,煜王假意奉旨前往东都,实则带兵剿杀张悦廉一党逆贼。
而明王此番率精兵来此,自是为了将包藏祸心的张家党羽一网打尽。之余,这还是一个除掉未来大祁储君的绝好机会!
云王早就进了巫峡关,难不成他还能赶去东都么?
那早就在祁云澈手里吃了暗亏的袁雪飞怎可能不授意自己同样手段毒辣的儿子,趁乱将其除之而后快!
祁明夏回首来淡淡望了纳兰易一眼,薄削的唇角扬起,道,“那么大人觉得冷世子会来吗?”
闻言,纳兰易先是不明所以的愣了愣,接着立刻想通关节!
他知道冷家并未有所动作,且是淑妃的心头肉人在京城,就算冷绯玉要动,首当其冲必去护璟王安然无恙。
可……陈国公和大长公主的独子还在洛州,昨日还得人送来大长公主亲笔书信,恳请祁明夏务必保她爱子周全。
陈国公本有一支极为骁勇的陈家军,既然祁昕担心如斯,何以不亲自前来?
中计了!
纳兰易登时变色,连忙往前方上多行了几步,向四处张望,唯恐见到另一队兵马。
身后,祁明夏慢条斯理的道来,“本王想,冷世子必定会向陈国公借兵,大长公主救子心切,岂有拒绝之理,陈府白白欠了冷家莫大的人情……”
说到这里,他抿唇浅笑,被月光晒得温文如玉的脸孔露出几丝赞许之色。
十二弟随睿贤王在京城剿杀轩辕余孽,祁煜风东都救驾,他奉命收回洛州,眼下如何权衡,都是冷家得益最多。
如此时候,若他杀了祁云澈,抑或者让慕汐瑶死在自己手中,待这场风波平息之后,下一个倒霉的怕就是他祁明夏了。
枉费他这么多年早为之所,还未到最后,纳兰家就要将他摒弃。
是已经想好拥戴的人选?
“你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情景?!”纳兰易站在高地上看了半响,恼羞成怒的回首来质问。
祁明夏尔雅一笑,轻松道,“若非纳兰大人早有打算将本王陷于不义,本王怎会不全然相告?”
纳兰易面目陡然僵硬,“明王殿下,老夫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想认吗?
也是,在此时认下对纳兰一族来说毫无益处。1
他们早就知道何谓——养虎为患!
只如今才想将他的羽翼折断,未免太晚了。
仰头看那当空皓月,此时月色正浓,洛州城方是热闹起来,张家已经没了,祁明夏应该多谢慕汐瑶,替他立下一件大功!
至于此刻……
酝酿少许,他饶有兴味的对说道,“大皇兄早已放弃皇位,此件让母后痛心疾首,却是无能为力。故纳兰家全力辅佐本王,委实让本王感动。然,本王虽未详查生母德妃的死因,如大人所猜想,若他朝本王能够继承大统,你纳兰家——”
他定了定,在纳兰易越发惊悚的注视下,温淡一笑,字句清朗深刻,“本王必诛!”
纳兰易浑然一僵,继而周身都颤抖起来,“你……你好狂妄的口气!!!”
他厉声大喝,引得祁明夏身后隐没在密林中的精兵齐齐涌动,以兵刃相对之,竟对明王不敬,该死!
见状,纳兰易又是大诧!
站在祁明夏身后的定远将军可是他纳兰家一手栽培起来的,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兵马何时只认他明王一人?
“想来纳兰大人疏忽了一点。”
祁明夏说话始终有条不紊,语气沉缓,连面目都显得温善非常,一如他长久来的伪装,世人称他为贤王,难道他真的贤明吗?
他只是借‘贤明’这一词,来修饰妆点自己,待时机成熟,反守为攻,绝不心慈手软。
如此而已。
“无论纳兰家有几位宰相,出过多少皇后,这天下是姓‘祁’的。”
音落,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纳兰易正怒火中烧,还未来得及斥祁明夏忘恩负义,猛然间感到巨痛噬心,垂下头看去,锋利的箭头从他胸口穿出。
鲜血似火扩散,点滴消耗要了他的命,他不可置信的瞠目看向对面身姿挺拔的祁家男子。
他就这样死了……?
眼看着纳兰易倒了下去,在他还没完全咽气之前,祁明夏遗憾对他叹道,“本王也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只是暂且,本王还不想与冷家为敌。”
“你……你……”身后步声靠近,纳兰易血如泉涌,伸出手颤颤指着祁明夏,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时不与他,话未出口,人已归西。
“七皇弟来得正好,着实替为兄解决了一件难事。”
为了慕汐瑶,祁云澈定会赶来,可他同样深谋远略的七弟怎会疏忽了他?
故而祁云澈来此,并非先入城救人,而是来找他做个了断。
跨过纳兰易的尸首,来到祁明夏面前,祁云澈俊庞无澜,深眸无波,只问道,“你想要如何?”
知道眼前的人早有所料,连引纳兰易站在那般显眼的地方说话也是。
诚然,杀了纳兰易不但为祁明夏除去一个阻力,对他来说亦是省事,至少此时,他不想花太多心思在这里。
“七皇弟可是挂念城中之人?”
对方才发生的事,祁明夏只字不提,更将刚被折了性命的吏部尚书生生无视了去。
他淡容上挂着温和的笑,一弯星眸,俨然一副兄长的模样,好似他们兄弟二人只是在这处巧遇,并无什么特别。
可是他问罢了,回应他的唯有祁云澈的沉默。
多日不见,都忘了他的七弟素来就是个生人勿近,不善言笑的。
扬手屏退了身后欲上前来的护卫,再用欣赏之色将祁云澈这一身蒙人贵族装扮细细打量。
末了,祁明夏才道,“为兄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与你在这般情况下见面,与你——为敌。”
最后那一字出口,祁云澈身后暗流肆涌,杀机四伏,悄无声息的夜魅在周围徘徊,风吹,草动,夺人性命出其不意。
祁明夏俊容不惊,始终含着一缕笑,微微回首看看自己的身后,想得天下者,哪个不是早有所备?
只有时候行到某一步,不得不孤注一掷。
“倘若天下和美人,只能让你选择其一,你当如何选?”
……
洛州,城东。
身后远处的张家那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惊动了周围的百姓。
锣声、鼓声震天响起,秋日天干物燥,火星流窜,紧挨着的房房舍舍极容易被波及,弄个不好半座城都要遭殃。
站在东城门的小门外,汐瑶回首看了半响,眼见火势愈大,她的脸容也不自觉跟着沉了沉。
慕汐灵站在她不远处静静望她,时隔一年多,回想初见时,她只觉这女子虚张声势。
明明只长自己一岁,小小的便做了武安侯府的主子,来到慕府扬威耀武,偏生母亲等人对她皆毕恭毕敬。
那时,慕汐灵多想看大姐姐狠狠的当众出一次丑!
只后来想起,才恍然她是打心底羡慕她的。
而今物换星移,眼前的慕汐瑶何其明耀。
换下艳红繁琐的嫁衣,她着一身类似骑装的深紫色衣裳,青丝完全束在脑后,除了一根简单玉笈子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她坚定的黑瞳中流光溢彩,比一年前更为成熟,浑然,周身都焕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臻首娥眉,倩影惊鸿。
淡风浅拂,扬起她的发,丝丝缕缕从她面颊拂过,为她卓越的身姿平添几许柔情,只站在那处空地上,稀薄的月芒笼上她娉婷身姿,将她身影拉得纤美柔和。
方是一瞬,她竟是变得遥不可及。
慕汐灵微微怔忡,暗叫奇怪,分明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却叫人见得一眼轻易难忘却。
也仿佛,这正是慕汐瑶的本事呢。
正望得怔怔出神,忽得那女子回身来四目相对,慕汐灵愣了一愣,局促的神色方是没有收住。
“三妹妹怎么了?”汐瑶对她盈盈一笑。
知道她看了自己许久,本不想理会,可转念想来,慕坚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今夜与张家一齐葬入火海,而她……
“姐姐莫要用这种眼神看灵儿。”
避开汐瑶含笑揣度的直视,慕汐灵敛下眉目,清冷说道,“我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爹爹与张家一样,于我来说可有可无。姐姐觉得我凉薄也好,无情也罢,只要姐姐能让灵儿依附,灵儿保证不会多生异心,你若不信,大可将我斩杀在这里。”
听得她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站在一旁的凝香焦急得都快哭出来。
张家已亡,连她这个小小的侍婢都知道,她们王妃今后只能依附于大小姐。
“妹妹多忧了。”汐瑶淡声,神态轻松自若。
“我早就说过,我从未将你和你的母亲当作敌人,往事已矣,妹妹仍旧是高高在上的裴王妃,无人会伤害你。”
“原来姐姐根本不屑杀我。”慕汐灵由衷的松了一口气,“如此灵儿便安心了。”
不知哪时开始,她便是有种毫无缘由的肯定。
此一生,和慕汐瑶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东面的城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吊桥放了下来,在张家被大火吞噬的同时,一小队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洛州城。
……
城外夜色深沉,月凉光稀。
三里外的送别亭那处,早有沈瑾瑜为汐瑶等人备好的马车和千里良驹。
“轸宿,柳宿,你二人送灵儿回东都。”
汐瑶已跨上坐骑准备启程,将将吩咐完,忽然远处传来阵单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是急促。
这就稀奇了。
出城前她不是没料想过,此时是极有可能与祁明夏的人马相遇,那个男人深谙诡诈,不好对付。
但闻来人单枪匹马,说是明王又不太可能。
故而翼宿等人并未有所动作,只将手放在各自的武器上,伺机而发。
转瞬间,来人行进,阿鬼最先望清马背上的——
“冷世子。”他道。
话音落,冷绯玉已快马飞奔到跟前,却丝毫不减速度。
见到来人,汐瑶当即松懈几分,可又见他只身一人,便是心生古怪。
大抵冷绯玉也能猜到那女子心情,就在她莫名注视下,他倏的扬起一笑,迅捷的与她错身之际,探手将人横腰提过,再调转马头,大喝了一声‘走’。
寂夜里留下张狂大笑,人马早已飞奔出好些距离,委实让颜家的死士们满头雾水,愣僵半瞬才齐齐跟了上去。
……策马狂奔,冷风在耳边呼啸,汐瑶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搅在一起。
诚然能见到个让自己安心的人是件好事,可他一个人能顶什么事啊?还有这是要去哪里?
“你——”
“要到了。”冷绯玉直视前方,脸容上浮着一层冷冽的笑意,如炬深眸,似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汐瑶还想多问,余光中陡然察觉异样。
她移眸望去,左右两侧竟是铁骑大军,黑压压的一片,整齐的列队静待,巍然不动,中间空出容他们通过的狭道!
“待会儿你可莫要乱说话。”
耳边轻飘飘的吩咐了这句,冷绯玉带她一口气来到半山才停下,颠旋感总算得以缓释。
暗夜深寂,面前宽阔而空旷的高地上,数丈开外对立这两个男子。
面对他们这方的是祁明夏,而站在他对面的人是——祁云澈?!
汐瑶自然是认得他的背影,只他的那身穿着打扮与从前格外不同,让她一时间无从适应。
而等她真正看清了眼前僵持的局势,又顾及不了其他,暗暗震惊非常!
在祁云澈周围,颜家的死士分布各处,每个人都占据了绝佳的位置,只需一声令下,瞬间可夺人性命。
祁明夏看似只带了小队人马,然再细细探望他身后的密林,映着月色,藏没在当中的银甲精兵不计其数,难以想象他们齐齐涌杀而出会是怎样的景象。
固然死士能在猝不及防间将祁明夏置于死地,可他死之后,必有一场血战!
僵持得叫人窒息。
汐瑶不禁冷汗潺潺,悄然向身后瞥去,唯有缩小的洛州城尽在眼底,城中某处光亮非常,尤显得此地幽沉。
翼宿他们根本没有跟上前来,想必是被方才的兵马拦下,那接下来是要如何?
掀起眼皮看了冷绯玉一眼,他直将她忽略了去,望着以一具尸首相隔的祁家男子,骑坐在身形高大的骏马之上,他挑起一笑,“敢问二位王爷,那可是……吏部尚书纳兰易大人?”
“冷世子好眼力。”
祁明夏话语轻巧翩然,深眸直凝在冷绯玉怀前女子的身上,以同样的口吻问道,“与世子共骑的可是武安侯家慕小姐?”
他向汐瑶递来的眼神里含着深长的算计,甚至还有毫不吝啬的赞赏。
仿佛并未进入城中,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
当今明王睿智过人,这点心思自是有的。
只冷绯玉此举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与其说他是好心带着慕汐瑶来与祁云澈相见,不如说是——胁迫!
闻得这对话声,祁云澈转过身来向汐瑶看去,星眸深处蕴着一片幽暗的光,他缓缓启唇,淡声问,“绯玉,你在要挟本王?”
“不敢。”
将汐瑶从马背上放下,她脚尖刚一落地,冷绯玉顺手从旁侧抽出银枪对准她后颈。
动作毫不犹豫,连眉头都不颤丝毫。
再听他说道,“本世子今夜的想法与明王不谋而合,如今明王已不需要纳兰家,而我冷家亦再没有用得上云王殿下之处,故而还请殿下——顺应时局。”
这大祁天下三大望族鼎足而立,淑妃娘娘的十二皇子身份尊贵,又是当今国师的爱徒,为何他冷家非要听从皇上之令,拥戴连生母都不详的七皇子呢?
红颜祸水,只祸你一人
更新时间:2013-8-25 18:36:39 本章字数:6502
后颈丝丝冰凉传来,汐瑶从不曾想过有一天冷绯玉会对自己挥剑相向。1
自然,相比受皇上之意拥戴祁云澈,冷家将祁璟轩推上皇位无可厚非。
且是来时他已先与她交代过,让她不要乱说话,故而汐瑶还是相信若非必要,冷绯玉是不会真是伤了自己的。
轩辕氏叛乱,大祁三大望族借这场风波铲除异己。
如此算来,密谋扶植前朝皇族的张家不知遂了多少人的心意榻!
听祁明夏的语气,想必早已深谙皇上想将这天下交给自己的哪个儿子了,他会放过这斩草除根的大好机会?
不,不对!
看向数步外的祁云澈,他神情淡然,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几许不难察觉的安慰彬。
他与她一样,都相信冷绯玉不会伤害她。
思绪在不停的翻转飞舞,对权利和天下,祁云澈只说过他不讨厌,一直以来表现更似随波逐流。
并非他想要,而是不得不承担。
从前汐瑶不知道,可而今早已不同。
淑妃娘娘对祁云澈有养育之恩,若冷家真的一心想让祁璟轩君临天下,祁云澈不可能和十二争,更甚,兴许他还会欣然相助。
汐瑶想,就算冷绯玉不知祁云澈的真正身份,还有皇上定要立他为储君的缘由,对于此,他应当和自己一样是肯定的。
他做这一切,是在保护他们!
更是在以此告诉祁明夏,将来这朝堂之争,权利之逐,可以没有祁云澈,但,他不能死。
心潮暗涌,汐瑶心头滋味复杂难明。
若没有他先发制人的一举,恐怕用自己来胁迫祁云澈的人就要换做当今大祁受百姓爱戴的三贤王了!
见状,祁明夏果真扬眉露出诧色,“本王听闻冷世子对慕小姐一往情深,怎舍得对她痛下杀手。”
冷绯玉应声一笑,只答道,“时局所迫,明王殿下不会不知。”
祁明夏非泛泛之辈,他自会纵观局势权衡利弊。
眼下是冷家要保祁云澈,掳了慕汐瑶来演这一场戏,其用意他哪里会看不出来?
不过是想借此告诉他,假使他欲意为此,后果会是怎样罢了。
这便也是祁明夏一直犹豫不定的,一心想知道冷家的态度,如今看到了,心中难免缺憾,今日放走祁云澈,与放虎归山无异。
然而不放……想必横在慕汐瑶后颈的锋利银枪会刺进他的胸口。
僵滞的沉默中,祁明夏忽而轻声笑了起来,“罢了。”
散去了眉宇间那一抹决然的肃杀,颇感到遗憾。
冷绯玉在此,那么陈家的兵马也该就在不远处,加上颜家的暗人,真的动起手来,兵戎相见,少不得一场血战。
鱼死网破,不过是与他人做嫁衣,将这江山和皇位拱手送给祁煜风。
如何都不合算。
看向背对自己的人,父皇认定他,并非是因为他有帝君治国安邦定天下的才能,而是他的出生。
只要想到此,明王殿下的心里仿佛是要舒坦一些了。
“走吧。”同样转过了身,祁明夏不再看任何人,负手而立,他幽长一叹,“希望今后莫要再见到你,七皇弟。”
一直以来他和祁煜风视彼此为劲敌,却不知父皇早就有所决断。
原来帝王之位,并非拥有血统和能力就能轻易染指。
至于那一句‘天下和美人’,若可以的话,谁不想两者皆拥之?
……
待祁明夏撤走兵马,向洛州城长驱直入,今夜之后,大祁再无河黍张家。
半山之上,凉风徐徐,汐瑶横在两个英姿卓越的男子之间,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缓了片刻,她挤出一笑,恨恨的,“我是不是该叹自己是个红颜祸水啊?!!”
一个是一往情深,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
她这幌子做得真是——窝火!
冷绯玉紧忙侧开半身,避开她犀利目光,抬手挠头,沉俊的脸容露出僵笑,“这个……你二人许久不见,慢慢叙,我……先走了。1”
大长公主再三叮嘱他要将陈月泽完好无损的带回去,若是人没了他不好交代。
将将转身,汐瑶手快将他后背的衣袍扯住,当即,冷世子苦了脸,暗叫不妙。
“我问你,若祁明夏执意要动手,你是不是要杀我?”
果真问了……
向祁云澈斜去一眼求救,岂料那人早早将头转开,做出事不关己的模样,避免被误伤。
无奈之下,冷绯玉只好再望回汐瑶,对上她凶巴巴的小脸,上面分明写着‘我不好糊弄’五个大字。
“我怎会杀你。”他笑,心虚之余又觉得窝囊。
不禁没来由的想起东都里那个见到他就不给好脸色的。
近来冷世子不是没反省过自个儿,怎的做了三年和尚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好脾气,争先恐后的来欺负他?
趁着汐瑶再度开口前,他忙抢道,“你莫恼!本世子做的可是好事一件,汐瑶,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真的想七爷去争那个皇位?”
对女子而言,谁愿意呆在孤寂深宫,和无数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汐瑶僵滞了下。转而看了不发一语的祁云澈一眼,冷冷白芒下,他似风尘仆仆,深邃的眉眼间隐隐透出种无法形容的霸气。
尤为他这一身打扮,简直就在告诉世人,他母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怎么看都是当皇帝的命啊……
汐瑶吃味轻哼,“莫非你冷家真的要把璟王爷推出去?”
依她觉着,就算让祁璟轩做了九五之尊他也不会开心,他是他们之中最不该呆在京城,呆在皇宫里受百官膜拜的人。
“十二虽然心性未定,如今不喜不代表将来不会感兴趣,再者——”
回首向洛州城看去,那队远去的兵马仍旧能看得清晰,冷绯玉心思沉了一沉,“没人说我冷家只有璟轩一个选择。”
回头来,他再道,“我觉得祁明夏也不错,七爷觉得呢?”
闻他相问,祁云澈浅浅眯了凤眸,含笑应道,“你该多谢皇后娘娘。”
是纳兰家低估了祁明夏,想要一并将他除去时,早就晚矣。
“这是自然。”沉沉目光轻扫了死在远处的纳兰易一眼,冷绯玉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洛州一劫,纳兰易大人不幸身亡。而本世子不负大长公主所望,将令公子救回,至于慕小姐与云王殿下不知所踪……如此可好?”
左思右想,他觉着唯有失踪是最恰当的。
彼时心宿已牵来马匹,祁云澈翻身跨上,同时探手将汐瑶捞了上来,低首对冷绯玉道,“随便你怎么说。”
言毕调转马头,沿着南面幽僻的山道向密林中行去,身后一干死士跟随,颇给人一种要去闲游山水,逍遥一世的错觉。
冷世子大诧!
“……随便我怎么说?那我说你死了可好?!”他堂而皇之问。
若死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
祁云澈却不回应他半个字。
冷绯玉不依不饶,“不说话就是应了?唉……父王要怎么跟皇上交代?十二不情愿也不行了,还说不是红颜祸水……”
身后越发不着边际的话语声渐小,随着马儿远行去,进入深林,汐瑶抬首看祁云澈。
他似乎与她初初相见时并无多大改变,除了那身不同寻常的装扮,仍旧是俊庞无澜,眸底无波,如何都巍然不动的模样。
重归于她心心念念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只与她一人的温度,让她贪恋得不能自拔。
可是再回味冷绯玉的话,她不免庸人自扰。
“我们……就这样走了?”
远离一切,再不回京城,也不理会这天下归谁,从今往后只有他和她。
汐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低首来,将她不确定又带着几丝压抑期许的表情纳入眼底,祁云澈淡淡笑了笑,“这样不好么。”
何来不好之说?
她惊愕得不可置信,狂喜自心间腾然而起,连抿合的唇都不自觉上扬起来,藏都藏不住。
见怀中的人红了面颊,自顾埋头窃喜,祁云澈将双臂拢了拢,恍做漫不经心道,“分明是想笑的,忍着做甚?难道真觉得自己不是祸水?”
听他云淡风轻的调侃,汐瑶羞得更厉害。
如何都好,他愿许她一生相伴,她何乐而不为?
伸出双手将他环住,枕于宽阔的胸膛,声音闷闷的,“那也只祸你一个。”
拉过偌大的黑色蟒袍把她完全裹住,祁云澈应道,“就这么说定了,莫要让我失望。”
……
半个时辰后。
张府走水的消息已然传遍了整个洛州城,大火染红了半片天际,刺史闻讯赶来时,早已回天乏术。
又在此时,正南城门被人打开,大队兵马有条不紊的进了城,当先的,竟然是当今三皇子——明王殿下!
“下官拜见殿下!!”
火场前,混不知发生何事的洛州刺史忙不迭领着自己的人还有周遭百姓,对难得一见的皇亲国戚下跪。
罢了抬首来,却见祁明夏骑在马上,面容淡然,对身侧几乎被大火尽毁的张家,连看都不曾多看半眼。
在他的身后是不见尽头的银甲精骑,大祁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刺史浑然一颤,连忙埋下身去,“殿下容禀,张府无故走水,下官已极力派人灭火,不知殿下今夜前……”
“可有活口?”不想听他废话,祁明夏扬声直问。
看眼前的情景,张府里该死的定已死绝了,这夜让他堂堂明王来善后,实在令人心中不悦。
活口?
刺史错愕的抬头来望了高高在上的男子一眼,分明在眼前的是大祁素有贤明的三皇子,可不知怎的,他唯能感到一种压迫,让他喘不过气来。
“回……回殿下,因着煜王大婚,故而张大人与其家眷多……多在东都,而今次大火不明,下官等惊觉时……”
“河黍张家,勾结前朝余孽密谋造反,其罪当诛,王爷是问你火场中可有没死透的?!”
都不等他结结巴巴的说完,祁明夏身旁的近侍厉声再道。
此话一出,不止全不知情的洛州刺史,围在周围的百姓们随之哄然,张家竟然造反了!!
那刺史惊得长大了口,半响说不出话。
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张大人……造反?!
所以明王殿下是来奉旨剿灭奸党的?
他自认什么都不知,张悦廉正是看中他乃实实在在的草包,才让他做了这洛州的刺史,而今却传来这惊天动地的消息……
瞬息之后,他如遭逢雷劈,猛然间清醒过来,无比清晰的回道,“先有百姓闯入,只救出一女子!”
说着他便指向一处,祁明夏顺势望去,果真在不远的空地上躺着一人。
策马前往,垂眸扫之。
那女子已然奄奄一息,周身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裸丨露出来的几处肌肤被烈焰灼的狰狞可怖。
但万幸的是,她的脸容毫无损伤,不过沾了些许灰尘,头发略显得凌乱了些。
看了两眼,祁明夏似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她到底是谁。
身旁的近侍下马将她细细查探,末了回首来道,“王爷,此女似中了毒,周身血脉不畅,怕是要成废人。”
中毒却不死,祁明夏眸中忽闪,不想慕汐瑶下手如此之狠。
沉默中,那女子缓缓移眸,轻睨了过来,只这一眼,他认得了。
“救……救我……”慕汐婵几乎是用气息在哀求。
泪眼朦胧,心似刀割,明明什么都没有了,然而……
她还不想死。
……
恐防中途生变,祁云澈一行人并未多做停留。
翻过半山,远离了洛州城,向东策马而行,直至月落时分,入得一迷雾重重的乱石阵,最后穿进山谷,来到又一座藏秀山庄。
在东都住在竹舍那小段日子里,汐瑶曾经听颜莫歌不经意提起过。
他颜家有数座藏秀山庄,皆建造在隐秘之地,外布玄阵,内有杀人机关,每一处都可以用来做避世隐居的世外桃源。
赶了一夜的路,粗粗估摸,此地离洛州最多三、四百里。
且是进来时她已能感觉地势复杂,绝非一般人能轻易闯入。
在山谷前下马之后,祁云澈一路都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沿着只能勉强容两人并肩行过的一线天狭道走了半刻,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天光微曦,豁然开阔的视线里,几十丈宽的阶梯层层向上,尽头处是一座类似烟雨江南的大宅。
气派不凡的红铜大门,左右两侧各立坐两只栩栩如生的威武石狮,当先,六个穿着白色罗裙的美貌女子列成一列,见祁云澈等人登阶而来,齐齐福身低首,十分的有规矩。
“奴婢白芙,是临东藏秀山庄的大侍婢。”
一形容稳重的女子先移步上前,道,“两日前奴婢收到小公子传书,已为七爷准备妥贴,请随奴婢来。”
说着,白芙刚转了半身,又见站在祁云澈身侧的汐瑶,她眼底晃过一丝讶异,接着定眸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这位是……”白芙身形和神色都显出迟疑。
“汐瑶。”祁云澈淡声道,“她与我一起。”
他语气不高,兀自含着护短的音色,那是不容谁质疑一丝一毫的。
闻言,白芙恭敬的对汐瑶低了低头,“原来是慕小姐,小公子并未在信上提及,是白芙疏忽了,请小姐原谅。”
先被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实让汐瑶不舒服,之后见她对自己毕恭毕敬,又觉得颜家真会调教下人。
正想开口与之客套,祁云澈却道,“走吧。”话罢就拉着她往里面行去,直将其他人视若无物。
白芙吩咐了身边五个美得似仙女般的人儿带心宿等人去各自的房间休息,之后便跟上来带路。
由始至终,她面容没有点滴起伏,心思温沉得很,脚下步履轻缓,想必武功也不弱。
天色正是将明不明时,行在偌大的山庄里,汐瑶只觉此处极为广阔复杂。
一座座深宅大院错落在山水之中,雕梁画栋,秀里藏巧,丹楹刻桷,飞阁流丹。
比起京城的皇宫丝毫不逊色。
未曾想颜家在这无人寻觅之境建了如此隐世的宅邸,委实让人叹为观止。
看起来祁云澈也是第一次到这座山庄,只他对四周环境并无好奇,脸容沉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之前听白芙提起颜莫歌,又让汐瑶记恨上。
分明他早两日就传来书信命人打点,却刻意将她疏漏,方才若非祁云澈态度坚决,只怕要被人当成不善的外来者对待了。
思绪胡乱的飘着,不时便来到一座水榭阁楼前,抬眼一瞧,外貌形状倒是与云王府的碧水阁极为相似。
“下去吧。”没等白芙多言,祁云澈就将她屏退。
而后,站在正门大开的阁楼前,他侧身低首睨了汐瑶一眼,道,“前几日在南疆,我与颜弟意见不合有些摩擦,牵累你了,莫要与他计较。这座山庄只有那六个侍婢,她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对你不敬。”
汐瑶满是讶异,“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笑,“因为你在胡思乱想。”
“我才没——啊……”
汐瑶还没诡辩完,祁云澈倏的将她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他不理会,迈开步子直径行入阁中二楼的寝房。
这下怀里的小女子慌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道,“你……你做什么?”
“就寝啊。”他答,看她的眼神里笑意朦胧。
言毕转入屏风,将汐瑶先放到床榻上,转而,祁云澈再动手替自己褪下外袍,脱了靴子,这便自如的躺上床来,接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闭眼……睡觉。
那被他挤到里侧的人满脸古怪又局促,缩手缩脚的坐在里头,苦着脸瞅过去……
为什么直想喊救命!
心甘情愿做你的裙下之臣
更新时间:2013-8-26 0:50:47 本章字数:6475
已是深秋和初冬交替之际,在洛州时汐瑶已感到深深的寒意,可这会儿置身二层别致素雅的阁楼中,四周有清朗的风在流动,却丝毫不觉得冷。
隔着双面绣屏风向外看去,菱格窗外天光昏沉,看似永远不会天明一般,与人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然而再收回视线,宽绰的床榻上,眼前身着黑色里衫的男子几乎要与身下黑红色的绸缎融成一体。
只消看到他,她心中的不安就都统统被安抚。
张家已亡,更为爹爹报了仇,此时还有他在自己身边。
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叫蝉鸣都不曾有,仿若能闻到花香,仿若能嗅到安宁的气息。
祁云澈放平了身姿,双眸自若闭合,高挺的鼻子做着均匀的呼吸,似乎沉沉睡却了。
汐瑶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许是被他睡容感染,不自觉的打了个呵欠,犯出困意,眼睛跟着酸涩起来。
抬手揉了揉眼,再取下头上那根玉簪,她便也乖巧的躺了下去,将手交错放在身前,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张侧脸看。
分明发生了很多事,这夜过得惊心动魄,可彼时,她却觉得那些都像是黄粱一梦。
而后再回想前世的一切,她有许久忘记去回想那些琐碎和深刻,甚至好些曾经认为重要的,都渐渐在消磨的时日里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