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丹回来的路上,颜莫歌曾经同她说过,因为女皇对祁尹政念念不忘,所以才宠爱了与祁尹政几分貌似的奴隶……也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或许岁月能改变许多东西,此刻汐瑶无法从他脸容上找到和天烨帝相似的痕迹。
再有商贾颜家在祁国根基极深,颜朝真的是颜家的后人吗?
若他是,为何会变成奴隶,辗转流落到北境?
“看了这么久,可有结果?”容她视线在自己身上放肆,罢了,颜朝温和笑问。
汐瑶意兴阑珊的眨眨眼,“不知王夫大人说的礼物是哪样?”她决定接受他的‘心思’了。
话罢,此时正有先前得了吩咐出去的下人行了进来,将一本蓝色的册子恭敬的呈给颜朝,他接过之后转而递给汐瑶,道,“昨日本王的楼中新收了一位琴艺非凡的姑娘,不知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王夫大人要送个会抚琴的可人儿给我?”汐瑶打趣。
颜朝佯作陪笑道,“娘娘先看看再说。”
翻开蓝色的册子,里面清晰的写着‘天烨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八,未时三刻。1四层东五间。人数有二,男女各一……’接着便是对话的内容。
不由的,汐瑶抬起眼皮向身侧那堵暗藏玄机的墙看去,虽起先已经料到里面有人在窥人秘事,却也不曾想颜朝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给她看。
颜朝大方的抬手,示意她往下看,同时厢房外的楼下,响起一阵悦耳轻灵的琴声,将此处清幽闲雅烘托到了极致。
汐瑶继续埋首。
先她还看不太明白,只从对话上,那对男女到这城中来是为了找什么人,为此,女的还易了容。
接着——
“你有把握在此一定能等到他?你也说颜家的藏秀山庄不易为外人找到。上次南巡之后,相爷命人按照你所说去寻,却是一无所获。”
“据我所知,颜家的藏秀山庄有好几座,找不到是你们没本事,不表示它不存在。若是我的话,自然东南西北中各建一座,不能太隐世,也不能太显眼,否则与圈禁自己无异。临东与洛州相隔不远,苍阙乃东境最大城,故而这附近不远处定有座藏秀山庄。况且明日就是姐姐的生辰,他们极可能会露面。”
“所以你决定守株待兔?”
“机会小了些,但值得一试。再说你会帮我的对吗?雷格将军。”
看到这里,汐瑶已然心神通透。
对话中的女子便是袁洛星了,她口中的男子,汐瑶在脑海中搜索半响才想起来,宣威将军雷格,长公主假死那次,皇上正是派此人领兵前往剿灭狂匪。
因着前世对其印象不深,故而从来不曾注意,倒是知道他是祁煜风的人。
思绪再一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抬首,汐瑶看向颜朝问道,“不知王夫大人可听闻一种毒,只消人触碰少许,就会皮肤就会被迅速啃噬肌肤,比燎原之势还快,即便伤愈,也会留下如火烧的伤痕。”
“哦,娘娘说的应该是‘夜萤火’。”
颜朝果真晓得!
忽听汐瑶提起这,他颇感意外,“夜萤火乃一狂匪头子用苗域蛊毒和北漠的毒花所治而成,威力巨大,本王的商队还因此吃过大亏。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次之后本王雇了一支佣兵捣了他的老窝,夜萤火便绝迹于世。当时本王还有些后悔,这夜萤火稀奇得很,只怕此生都求不得了。”
“不,还没有绝迹呢。”汐瑶凝色一笑,微微垂下的眼婕掩不住恨。如此就都说得通了。
一定是雷格在剿匪时无意中得到夜萤火,慕容嫣亦是得了他的相助,才能从牢中脱困,跑到平宁的寝殿来杀她!
原来啊,原来是星儿……
见汐瑶神色已变,颜朝不多问,只笑道,“娘娘觉得楼下的琴声怎样?”
“不怎么样。”一挑眼色,是说她将将就觉得眼熟,不想竟是这般冤家路窄。
“那么本王这份礼物娘娘可喜欢?”颜朝含着笑,手指在桌上一下下的敲着,恰是在为那琴声作拍子,他又道,“娘娘还不知道吧,易容术也是近乎绝迹的一门技艺,虽本王不曾见过袁家小姐本来的面貌,今儿个也算长见识了,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一山还一山高。”
那个小丫头不过丁点儿大,竟随口一说,就将颜家造山庄的关键道了出来,按说,人是留不得了。
蓝色的册子里有提到‘藏秀山庄’,再看颜朝嬉笑的神态,盈着柔光的美目中已泛出杀心。
汐瑶料想,若她没有出现,袁洛星活不过今日。
这份礼确实深得她心。
也多得这册子上的对话提醒,原来今儿个是她的生辰,她好像……误会某个人了?
只楼下纡尊降贵弹琴的可是左相大人的爱女,就这样让袁洛星死了,未免太便宜。
“倘若王夫大人不再打趣我,喊我‘娘娘’的话,我就演一场好戏给你看,你觉如何?”
“就这么定了。”颜朝爽快道,再纠正她,“喊我‘阿朝’。”
……
琴声再起,已从楼下换到五层一别致的雅间外。
隔着华美的珠帘,袁洛星看似专注的拨弄着琴弦,实则却竖起耳朵,不想放过里面任何只言片语。
此时的帘中,慕汐瑶正与一个形容举止高贵的男子一面用着午膳,一面谈笑。
听楼中的人道,这男子正是楼主,是颜家真正的主人。
来到苍阙的第二日就如愿见到汐瑶,这是袁洛星做梦都没想到的。
方才无意中撞见,她暗吃一惊,可是没有见到祁云澈,又让她倍感失落。
“颜家家业丰厚,原本也是香火鼎盛的。我虽为正室所出,也少不得落个俗套,父亲去后,奸佞的妾室害死母亲,而我则被当作奴隶,卖到了北境。”
雅间内,颜朝优雅的用着小菜,慢条斯理的说着与颜家有关的事。
他举手投足气度不凡,翩翩尔雅,谈吐间,又恰到好处的露出与话语内容相称的表情。
“后来我有幸遇到此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女人,她眷顾我,赏识我,给我崇高的权利和地位,我也因此夺回了颜家属于我的一切。”
说着,他为汐瑶斟了一杯酒,两人互相敬了一敬,将香醇的佳酿一饮而尽。
颜朝语重心长,“生在京中贵地,慕小姐应该明白,能得云王殿下青睐该是一件三生有幸的事,为何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使小性子呢?”
汐瑶长叹了声,眼角眉梢间愁云密布,“所以今日,王夫大人特地为劝说我,故才邀我入楼一叙?”
颜朝对她好言相劝,“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那女子身份尊贵,对云王殿下将来继承大业有益无害,你既已得到他的心,何以不愿屈就少许?”
“王夫大人您有所不知……”面上透出一丝苦笑,汐瑶神采全无,看起来竟有些憔悴。
垂着杏眸,她心灰意冷道,“一个也就罢了,待将来他登基之后,且不提后宫三千佳丽,三大望族里必有要立一妃。冷家还好说,那袁家如今拥戴的可是煜王……”
说是如此,颜朝却将她真正担忧的一语道破,说,“你在意的是袁家嫡小姐吧?”
汐瑶怔怔然抬起脸来,眼眶泛着红,“我同她自小一起长大,待她亲如姐妹,她却屡次加害于我,虽我暂且占了上风,却不能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只要想到今后要与她共侍一夫……”
说到此,她复垂下头去,小声啜泣起来。
见她模样可怜,同是身为蒙国王夫的颜朝感同身受。
“你心里不好过,本王明白。即便我贵为王夫,是那些只拥有姿色的男宠无法相比的,可每每看到女皇宠幸他们,本王总是彻夜难眠,心如刀绞。”
袖中取出丝帕为自己拭泪,汐瑶抽噎着道,“旁人见我有相府千金为伴,只有羡慕的份,哪里晓得当中苦涩?依着我与星儿从前的情义,共侍一夫也不得什么,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王爷竟还同我把话说明,将来四妃之首她必在其中,哪怕是皇后之位也——”
‘铮’的一声,谁的弦断了……
汐瑶和颜朝同时向外看去,纷纷敛了前一刻的愁色,警惕非常。
“外面弹琴的女子是……”
隔着珠帘,汐瑶看着易容之后的人儿,一扫之前楚楚哀凄的模样。
视线相对的刹那,袁洛星兀自一怔,那眼中分明还含着泪,面上却已初露狠厉,像是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
怪只怪听到的消息太震撼!
云王殿下做的是这个打算,四妃之首,皇后之位?!!哈!哈哈哈!!
强制压抑着周身的颤栗,她心中卷起狂喜!
还以为慕汐瑶本事了得,原来都是强装出来的假象,最后还不是要忌惮着她?
笑死了,笑死了啊……
就在那样一双带着怨恨和杀机的双眼的注视下,她略作慌张的站起来,摆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这看似卑微的姿势,恰恰替她掩掉得知原委后的兴奋!
颜朝只向外望了一眼,就对汐瑶道,“我国色天香楼的人出身俱是干净,况且她既然卖了身在此,一日不得本王的允许,就一日不能踏出此楼,若你仍放心不下,本王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死便是。”
话尽,颜朝向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人便要作势行动。
没等袁洛星开口求饶,汐瑶就阻拦下来,道,“王夫大人我自该相信,将将是我太多心了。”
到底是颜家本家的人,她不能得罪。袁洛星是这样想的吧……
颜朝似乎也对她这反映颇为满意,缓和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武安侯去得早,而今慕家遭逢巨变,只剩你一人独撑,说穿了,云王是你唯一的依附,本王劝你还是多为自己着想,将来的后宫,总会有你一席之地。”
一面说着,他做了个手势让袁洛星退下。
她不敢多做停留,抱起琴往楼下走去。
离开时,还听见慕汐瑶长吁短叹,说穿了都是心有不甘。
可是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由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慕汐瑶怎能与她袁洛星相比?怎有她尊贵?和她争的结果是什么?
离开雅间内的人的视线,她亦然昂起臻首,莲步如风,多日的担忧和害怕一扫而空。
想是她该离开这里,速速回去与爹爹从长计议,煜王表哥再厉害也不是皇上属意的储君,就算有那重血缘又如何?
还是她的皇后之位最重要!
……
人走,汐瑶和颜朝齐齐变了个脸,遂二人相视一笑,忽然找到共鸣。
“本王真是——”
颜朝话到嘴边,眉宇间拧起纠结,还是忍不住,道,“莫说云王殿下早就有了立你为后的意思,就算没有,你也是天生皇后命!”
合着演了一场好戏,他说到兴起,索性起身来对这汐瑶拱手一拜,“今后我颜家要靠娘娘提携了。”
有些话听多了,即便再大不敬,他不改口,更有资本不改口,汐瑶也没得办法。
她相信,在人前他是不会这样喊的。
说她有皇后命,这点当真不错,也算颜哥儿的阿爹有眼光了。
笑笑,汐瑶请他坐下,客套道,“难得王夫大人有心,我怎好辜负这一番美意。”
颜朝提袍落座,“本王尚有一事不明,既然娘娘都已提到云王与蒙国贵女,为何不干脆说破呢?”
“王夫大人的意思是,觉得经过张家谋逆一事,祁云澈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我应该借袁洛星阻挠宝音皇太女?”
她才不会贸贸然说,这一件祁云澈已经许诺于她。
对颜朝,她还是有防备的。
“袁洛星不得这个本事。”
汐瑶肯定道,“再者今次我只想借她给左相大人带个话,让袁家弃了煜王,早些看清时局,毕竟捧出一位皇后,能百世流芳,可换做皇帝就没个准了,自古功高盖主,因此而被天子降罪,满门抄斩的例子还少吗?”
颜朝应和的‘喔’了声,挑眉笑道,“本王还以为是娘娘仍旧不信本王,所以才不愿坦然相告呢。”
就是不信你!汐瑶心想。
正与此时,外面又来人道,“禀楼主,小公子抓到了。”
抓……
听到这个字眼,汐瑶就觉想笑,光是他逃命时候的姿态,都够她回味许久,笑话他许久了。
颜朝淡淡的应了声,转而寻思着对她道,“那么——”
“王夫大人不用管我,放心与小公子一叙。”汐瑶识大体的说道。
罢了,她兀自拿起筷子,准备继续食午饭。
才将只顾着演戏,反而没吃多少呢。
看她气定神闲,心情似乎不错,颜朝吩咐了下人多上几道好菜,这才起身。
走出去之前,他忽而若有所想的问她,“对了,娘娘为何会只身在此?难道嫁衣已经做好了吗?”
“嫁衣?”嘴里包着一块口感绝佳的肉,汐瑶满脸茫然……
这是内人,我们正在怄气
更新时间:2013-9-11 4:34:14 本章字数:6467
入夜。
苍阙城从晌午之后便开始化雪,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夜至之后更加清晰,满大街的泥泞,寒气逼人,饶是生意再好做,人影也逐渐稀松散去了。
走出国色天香楼,天色已暗,一股冷风铺面而来,吹得汐瑶不禁缩了缩脖子。
打眼瞧去,宽阔而平整的街道上只有三两行人和一辆远去的马车,那车轮滚过,发出单调的声音,为夜色平添几许凉到骨子里的孤寂。
满街的红色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暖光,难挡萧瑟。
出来整日,汐瑶才恍觉竟是自己一个人消磨打发到现在,忽然有些想那个人了。
不过此时他应该在生气吧……
想到这,又望望那天色,她很是不知所措村。
身旁,被狠揍了一顿的颜莫歌正揉着淤青的侧脸骂骂咧咧,哼唧声引得汐瑶同情的向自己看来,他蹙眉瞪她,“看够了没?你爹没打过你么?”
“这……”自小到大,她当真没挨过打。
“算了。”颜莫歌骄蛮的长哼,摆正了脑袋,从袖间掏出一物递给汐瑶。
小人儿一愣,直勾勾望着他递过来的东西,没接。
那是个长形的檀香木盒子,看上去样式朴质无华,可却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芬芳,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迟迟不接,颜莫歌又斜了一眼过去,没好气的,“今儿个你生辰。”
“你送我的礼物?”汐瑶乐了,高高兴兴的道了谢,接过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块黑漆漆的令牌。
期待的面容稍有一讶,“这是什么?”
倒不是汐瑶觉得这块黑铁不得作用,相反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颜家财大势大,世间罕有的胭紫翡翠玲珑玉都能随便送人,故而无论送她什么稀世珍宝,她都能平静且坦然的接受。
手中的令牌像是有些年岁了,不如半个巴掌大,上面有狼形图腾,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那图腾她在塔丹城主金堡的地下见过,象征着什么,汐瑶早就回想起来。
想必,这块令牌的作用更大。
“不稀罕就还来。”颜莫歌语气淡淡的,说着,手已伸出去。
汐瑶往旁边移了几步,躲过他的手,干脆道,“谢了!”
送她就是她的了,接着总归不会亏。
看出她那点心思,颜莫歌眼色依旧,绷着他被揍花的俊容,又是哼哼了声以示不屑。
“这可是个好东西。”颜朝从楼中行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比白日更为华贵的衣裳,富贵的黑色水貂裘袍裹身,墨发晕染在肩后,看上去委实让人难猜他真正的年龄。
加上狠揍了他三年未见一面的不孝子,心头闷气已出,王夫大人面如冠玉,俊媚的五官神清气爽,贵气不凡。
瞄了眼那块他并不陌生的令牌,啧啧叹道,“有了它,慕小姐以后在蒙国境内畅行无阻。”
闻言,汐瑶笑着撇向颜莫歌,他凤目望着别处,满脸的不自在,想来是不好意思了。
她暗暗好笑,心说这家伙无非是个刀子嘴,心肠却不坏,虽总和自己呛声,这般时候却相当可靠。遂即复对他再道谢,“汐瑶定不负小公子一番心意。”
“莫要急着谢我。”颜莫歌转头回来对视于她,露出本色一笑,诡谪非常,“今日有人本想送你一身嫁衣,你先穿上了再说罢。”
经他提起,汐瑶才不情愿的露出苦脸,“你说他会不会看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不同我计较?”
或者少计较一些也行啊……
颜莫歌反对她赞道,“听说刚入山庄时,你领着众人入山打猎,独独丢下那一个,搞到堂堂云王发火,慕汐瑶,你真有本事。”
妄想在他这里求同情,做梦!
汐瑶心死,望着被下人抬到跟前的软轿,心酸的说,“若他不生气的话早就来接我了。”
罢啦,山不来就她,她去就山也是一样的。
待她恹恹的钻入轿中,起轿往独孤家府邸行去,走远了,颜莫歌父子却迟迟不动。
颜朝与爱子相视片刻后,刻薄的关心道,“老子好像没有打断你的腿吧?还不走?”
他话音冷傲,神态清贵,即便言语粗俗,都丝毫不影响他的雍容气度。
颜莫歌不以为然,“许久不见,你废话越来越多了。”
再不喜也好,做父子亦是种缘分,他停下来的意思,他不会不知?
颜朝了然的回首向国色天香楼望望,道,“娘娘的意思,放她回去给左相带信。她今日收获丰富,料想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消失。”
“你何时变得这么宽宏大量?”
颜莫歌眸子里忽闪着阴寒又嘲讽的光华,分明不愿就这么简单放过袁洛星!
“会说话的人都能带信,就算断了舌头,不是还有手吗?莫不是你担心堂堂相府千金不识字不成?人都摸到国色天香楼来了,下的可是你的面子,万一让她歪打正着的找到我的藏秀山庄——”
话未说完,颜朝扬声唤来暗卫,“把人送到陈娘子那里去,明儿个随便起个价让那些恩客们好好照顾照顾这位京城来的贵女。”
做完了吩咐,他转头去问儿子,“满意没?”
陈娘子掌管着苍阙最大的花楼,在那里给袁洛星标个价,不亏她相府嫡女的身份。
颜莫歌脸上的冷色舒缓了些,转而露出与他老子一样的狡猾,“如此甚好。”
明夜……
那个叫雷格的将军藏在暗地里不露面,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人,他不救,就怨不得他们父子两了。
这厢颜莫歌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倾身准备上轿,却听颜朝忧心忡忡的长叹,“儿子,听说娘娘和云王殿下闹别扭了?”
那躬着的身形僵在轿门前,身后的老狐狸哀戚一声,他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怎么?这就开始担心你在母皇那里失宠,故忙不迭的要找下一个靠山?放心,你还没到年老色衰遭嫌弃的地步。”
一只穿着华丽墨靴的长腿狠狠将颜莫歌踹进轿中,王夫大人怒骂孽子,“你懂个屁!”
“唉——”环抱双手,颜朝仰头看天上冷月,呼着白蒙蒙的雾气,道,“小打小闹是情趣,伤感情就麻烦了。”颜莫歌缩在轿子里闷哼,“母皇不要你也还有我,你最好对我好一点,等你走不动的时候我才会对你好点。”
又在颜朝还没把他从里面拉出来再打一顿之前,他加快语速道,“此事我早有安排,还不快上轿!”
果真,闻言之后王夫大人脸色稍霁,不再多做停留,直径钻入另一顶软轿。
……
戌时,灯火明亮的大厅中酒宴气氛正浓。
独孤家并未宴请太多闲杂人等,不过三桌宾客,有两桌还是自东华海上来。
除了颜家父子和阿茹娜,汐瑶一个都不识得。
自然,坐在左侧的男子她也很熟,只自她与他碰面,讨好的笑脸就遭逢冰山冷面,一句话都不同她说,冻得她抖都抖不起来,人家要装冷漠,她只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
美乐飘飘,此起彼伏的敬酒和祝贺声不曾间断。
独孤夫妻就坐在汐瑶的正对面,身旁的人不理会她,她便兀自埋头吃菜,不时抬眼来欣赏眼前那对璧人。
独孤夜正值风华,他与祁云澈年岁相当,可而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容貌自是无需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形容的。
他虽举手投足都散发着王者霸气,沉暗的目光却十分内敛,是个极为懂得分寸拿捏的人。
这就是将来称霸东华海的男人,连堂堂云昭皇帝都要对他历代三分,实在不能让人忽视。
而他的妻子孟萦,端的是一副小家碧玉,乖巧的坐在他的身旁,成为他最温柔的陪衬。
偶尔她会恰如其分的夫君少饮一杯,同时再埋首逗逗抱在怀中方满足月的小儿子,与人一种持家有道,温婉贤淑的映像。
然而汐瑶晓得,这个女人厉害得很。
独孤夜给与她的目光柔和得几乎可以融化外面的冰雪。
男人征服天下,聪明的女人晓得如何征服拥有天下的男人。
相较起来……
不自觉的,她侧首偷偷瞄了祁云澈一眼。
他似乎与寻常没什么不同,在人前,永远是最沉稳的所在,深眸中静水流深,一举一动皆成为旁人顶礼膜拜的理由。
这是她头一回和他一起出席宴席,虽说自东华海来的人很有礼节,连半个多余意味的眼神都不曾向他们这处投来,可汐瑶还是觉得别扭。
先就是她不对,奈何没机会解释道歉已被推到上座,二则她已经坐到他旁边来,说句话会要他的命么?
此男人真真小气。
正心虚腹诽,蓦地,祁云澈像是有所意识一般,同隔壁的人饮了一杯之后,连杯子都没放下,就鬼使神差的转头来,和她盈着复杂眸光的眼对上。
汐瑶怔了怔,脱口道,“怎么?”
话罢才反映过来他不要理她的。故而自觉闭上小嘴,僵僵的与他相视。
坐在另一边的颜莫歌见了,忍不住呵笑了声,大有风凉她的意思。
这一声不高亦不低,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早就看出端倪来了,既然那是云王的女人,为何不理她啊?
汐瑶满腹苦楚,本这些陌生人无心理会她,得颜莫歌意有所指的哼哼,那些探视的目光悉数投来,看得她好不自在。
无法离席,她只能装作不知,埋头扒饭。
“不知这位是——”
不知谁发出的疑问,汐瑶已经没勇气抬头了。
心中默默黯然,同在一桌吃饭是种缘分,何必苦苦相逼?
经那闲人一问,这桌的人竟是都默契的不再言语,连独孤夜夫妻都看了过来,脸上眼中都是不解。
主桌就此静默,旁边两桌跟着安静,前一刻还满是笑语的厅堂中,此时静无人声,像是在等着云王表示一般。
汐瑶头皮都麻了,蹙着打结的眉毛暗自从一开始数。
她心想,若是数到十祁云澈还不……
“这是内人。”温润好听的话音自他口中道出,随即,与之回应的是众人惊动的低呼。
连那个被称作‘内人’的女子都满面错愕,带着和其他人相同的表情向祁云澈看去。
他无澜的俊容静如止水,仿佛将将那四个字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他早就不觉得稀奇了,说出来,却惊得一众人心肝乱颤。
内人……可是她好像记得,他们还没成礼吧?
方才发问的人站起来向汐瑶敬了一杯酒,“原来是云王妃,失敬,失敬!”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说着许多恭维的漂亮话,汐瑶一句都没听进去,心跳剧烈,她需要平复一下。
他不生气了?他没打算和她计较了?还是——
好似祁云澈看出她不安,遂伸手夹了菜放到她碗里,本不得表情的脸庞忽然绽出一抹虚浮的笑,温柔的对她关切道,“乖,好好吃。”
汐瑶瞳眸微微一瞠,惊得心碎!
好了,看来她会死得很惨无疑。
……
酒宴之后,众人欢散。
夜算不得太深,只正逢化雪的天,越夜越寒,独孤夜夫妻留祁云澈在府上住一夜,他并未拒绝。
身为他的‘内人’,汐瑶自是要伴在左右。
下人将他们领到一处别致的小院,房中所有置备得妥贴,且是与祁云澈在京中王府里的摆设有些相似,想必就是专门为他而设的。
除了外厅与内寝房之外,寝房还临着一间书房,书房外自得一个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花园。
每间屋子都放了暖炉,故而置身其中,不会被外面的寒气所侵染。
汐瑶心头忐忑,偏生独孤府的丫鬟们太尽心,为她打来热水,还要尽心尽力的服侍她更衣沐浴。
待她慢吞吞的洗完行出,再待人都恭敬退出去,她在各个屋中绕了半圈,才望见半躺在书房长榻上看书的祁云澈。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松散的墨发毫无约束,看起来应当是在别处沐浴过了。
在他侧面便是菱格花窗,外面依稀有凉风渗透而入,幸得屋中暖炉不遗余力的散发着热气,故而也不觉得有多冷,反倒还挺清爽。
明月悬空,冷芒从那窗中透了几许进来,正好洒在祁云澈沉静的侧庞上,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容罩上一层银辉,看上去美好得不能言。却也将他笼得更加难以靠近了。
不知那些丫鬟们是否像服侍自己一样……对待他?
汐瑶僵僵站在与书房相连的转折处,默声看了他好一会儿,任由思绪乱飞,许久才闻他淡声道,“夜了,早点去睡。”
说这话时,祁云澈的视线根本不曾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那语气也平淡,淡得毫无感情。
明知道她就站在那里,他却连看都不愿她一眼。
汐瑶哪里肯甘心,脑子一热就走到他旁侧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说,“不想睡么?”
他顿了下,仍旧不给她半个眼色,轻描淡写的,“这里的书很多,睡不着就找一本你喜欢的吧。”
蓦地夺过他手里的书,她闷闷道,“想发火就发,这算什么?”
被夺了书,祁云澈总算肯抬首望她,与之前酒宴上相比,此时他眸中尽是冷色,近乎无情。
“发火有用么?”他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责怪。
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次!
汐瑶哑了哑,结巴起来,“可、可是……我留了字条的。这次不算!”
她强辩,自知不在理。
祁云澈勾唇浅笑,“好,这次不算,可以去睡了吧?”
说罢,他真的不再理她,自若的从身旁又取过另一本书,姿态闲适的翻阅起来。
汐瑶想说‘不可以’。她委实有些慌,十分受不了他这样,张了张小嘴,却很无语。
她早就忘了今日是自个儿的生辰,他不说,她又哪里知道今日到苍阙是为何?
不咸不淡的话语直让她心头落空,想伸手去抓,都不知该抓些什么。
原来他是可以将她视若无睹的,然而当她也想学他这般时,才发现早就做不到了。
“我几次三番将你晒在一旁是我不对,你有何不满说出来不就好了,难道我是无缘无故才要晒着你的吗?你这样实在很讨厌!”
攥紧两只小拳头,汐瑶愤愤道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男人合上书,不可置否的自嘲了声。
所以照她所言,是他惹她在先,才让她故意而为?
那他可真是讨厌啊……
小气的男人决定继续和她怄气。
……
冲到内院的小花园,汐瑶浑身火气难消,外面阵阵寒气袭来,竟不能让她觉得冷。
她就站在跟前那一堆形状怪异的假山前,大口大口的呼出白雾,此举却不能助她排遣不快。
头顶上的月光明晃晃的,她抬头望了下,顿觉刺目得很,遂又瞪了那月亮一眼,低头的同时抬起右脚毫无大家闺秀风范的——狠踢假山。
气死她了!
识得这么多年,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总算见识了这个男人的……臭脾气!
若不是她今生要强,他会许她虚设六宫,只宠她一人?
若不是她察觉在先,他会应她再不理会蒙国的皇太女?
分明,祁云澈狡猾如斯,她不得不防,若她活得笨一些,哪里会得他青眼眷顾?
宠,宠个鬼!
亲都还没成,才不是什么内人!
汐瑶越想越是愤愤然,心里头的火旺得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她踹假山踹到腿酸得抬不起来,才猛然惊觉身子似有所异样。
忽的顿下,她先是眼前一晃,摇摇欲坠身子的便要软倒下去,她忙伸手撑于跟前的石头上,掌心仿佛在灼烧。
不止!
还有她的全身……
【来啊来啊,猜猜汐瑶这是肿么了啊】
爱恨相缠,沉沦不休
更新时间:2013-9-11 23:45:03 本章字数:6407
夜已阑珊,国色天香楼内静无人声。1
颜莫歌坐于一层红色的戏台上,他两腿闲闲的垂在台边,用一只手独撑着微微后仰的半身,方便他透过顶上那方小小的天窗,赏月。
他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坛酒,自独孤府回来之后,人便在此独乐乐的饮着。
俊俏的脸容不似平日玩世,也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平静得都不似他了。
清贵的神情透着丝丝冰冷,薄稀的冷芒将他整个人覆上一层半透明的光,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那是无暇的。
站在二层,颜朝静默的忘了他许久,随后薄唇弯起一抹引以为傲的弧度,那是他的儿子。
可在启声之前,他已然收起前一刻自然流露出来的真实表情,做回那个风流不羁的王夫大人村。
“事情都办妥了?”
闻声,颜莫歌眯着微醺的眸,懒洋洋的侧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他的父王站在正对他后背的二楼那处,穿着一身昂贵的银色缎袍,双手撑在扶栏上,昂着下巴,姿态何其尊贵。
仿佛他不是他的父王,更不是蒙国女皇的王夫,而是这世间唯一的主宰。
颜莫歌闭上眼,再睁开,将颜朝看清晰了些,才不客气的道了两个字——
“废话!”
颜朝额角抽了抽,很想冲下去暴揍他一顿,可是一看到儿子脸上还未消退的淤青,想起他体内一生都无法解的毒素……
压下心头的火气,颜朝颇为语重心长,“将来这天下是祁云澈的天下,虽说他待你不差,但慕汐瑶才是唯一能动摇他的人,切莫要与之冲撞太多。”
颜莫歌将他的话当耳旁风,状似不经意的呵笑了两声,道,“是说这夜有些古怪,竟是有人端出父亲的架子来同本公子说教,你说,好笑不?”
说罢,他自得的转正身子,喝他的酒去了。
眼下再无第三个人,他连父子情深的戏都不愿和他多演。
颜朝覆了覆眼帘,拿他不得办法。
“你还在恨我当年将你扔在山上?”
当年是何年?
颜莫歌有些醉了,听着那略带歉疚的话语,他飘飘然想不起和自己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当年,王夫大人口中的‘当年’,他好像还不得四岁吧?
而今他又得多少岁?
颜莫歌仔细想了一想,放空的脑中寻无所迹,最后只剩下一袭说了无数遍,早已能够倒背如流的话。
他说,“如今我不是好好的活着么?当年,当年父王你没有夺回颜家,只能以色相皮囊侍奉母皇,和别的男宠有什么不同?我血中自有剧毒,回天乏术,不死,难道留下来苟延残喘拖累你么?”
要问他恨不恨?
那时还小得很,怎晓得那些。
至于而今,他过得这样好,呼风唤雨,连祁皇都宠着他,他何必总记着久远以前的事情,以此来折磨自己?
这夜,是他三年不曾见面的父王要问的。
“倘若你只是为了早早结束我的痛苦,兴许我会感激你。只可惜……”
想想,颜莫歌把喝空的酒坛随意往脚下一扔,随着清脆刺耳的响声,碎片四溅。
他费力的扭转身形,向他高高在上的父王看去,面上绽出乖顺无暇的笑。
“父王无意中发现澈哥对我照顾有加,由此心生一计,将我扔在狼峰引他上山救我。若成,此举必会引起母皇的重视。果真最后,你成了,我也活下来了,一箭双雕,不愧是我的父王。”
只那狼峰乃蒙国皇族禁地,入夜云狼成群,凶险万分,那夜,若非睿贤王与祁皇及时赶到,这世上再无颜莫歌和祁云澈。
他的父王走了一步险棋,却赢得漂亮。
事实,从来都鲜血淋漓,残忍得叫人痛心。
颜朝一直以为他不晓得,四岁的孩子怎会知道那么多?
可偏生,许是颜家的小公子天生聪慧过人罢……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为何澈哥会救我,可怜我身残?”
他笑,被月色笼得发白的脸庞泛着看尽人间百态的凉色。
但很的,那抹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容被他敛住,朦胧的眸色定了一定,他再道,“就算他是可怜我,也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既是如此,慕汐瑶是唯一对他好的哥哥心爱的女人,颜莫歌自当不遗余力的撮合,哪怕是当作……报恩也好。
至于他的父王……
“是你在三年前当着母皇的面亲口说我是个无用之人,你从没将我当作你的儿子,怎么您老人家如此健忘?不过你放心,父子一场,我说过会给你养老送终,定会做到。今后不必再说那些来试探我。”
说着,颜莫歌跳下戏台,人是晃了晃,差点因着酒意摔倒下去。
稳住之后,他摇摇欲坠的向外面走去,边道,“我说完了,希望你早些滚回蒙国。”
颜朝站在二层始终不曾下去,直至看着大门外,儿子被软轿抬走,他才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方才复杂的脸容早已重新换了一番颜色,变得更为深谙,更为犀利。
这个臭小子,懂个屁!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王夫大人一声长叹,再打个呵欠,上楼睡觉。
……
寒意肆流的小院中,此时汐瑶正心热若焚,难以自拔。
一股极不安分的热流从心口开始蔓延,顺着她的脉络延伸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将她自我的意识挤压溃散,分崩离析。
取而代之的,是最直接的渴望和欲求。
难以抑制的煎熬中她的意识到,自己急需谁的爱抚,而那个人已在她脑中清晰成型——
撑扶在假山旁,汐瑶一手揪着心口,大口大口的狼狈喘息,怎么会这样,是什么时候的事?
便与此时,身后响起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声音,带着怒气。
“慕汐瑶,存心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这一整日祁云澈根本不得别的心思,在看到那辆空空如也的马车和她匆匆留下的字条时,素来精密的神思竟然顿时卡住,连毁天灭地的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又做不对了哪里,惹她三言两语就被颜莫歌撺掇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