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酒意衬得他面颊透着少许红晕,凤眸里光华熠熠流转,公子无双。
察得有目光投来,他懒洋洋的回视,用眼神告诫颜朝不要同自己说话,那茶,他也没兴趣喝。
遂,他也向汐瑶看去,见得那小小的背影兀自透着他能清晰察觉的固执,呵……女人的心思就是太多。
眼底滑过一丝戏谑,他启声道,“有些事情阻止不了,更无法改变,你能做什么?”
自然是只有——接受!
祁璟轩娶不娶轩辕家的小妖女,陈月泽死不死,和他都不得关系。就算他想管,要如何管?
“外面那些百姓只想过太平安稳的日子,天下跟谁姓,他们没那么在意的。”
饮着酒,颜莫歌继续笑说道,“你看,大祁将佛教奉为国教,那又如何?解了苍阙之危的是道家的红衣仙姑,他们便拜她。”
“可是总有人要争天下。”汐瑶怅然。
前世,她不就是助祁云澈得天下的棋子之一吗?
颜朝惬意的品着他的香茶,道,“小娘娘担心云王殿下不能将此事解决的完满?”
“有完满的事吗?”她抬首望了那悬在天上的孤月一眼,“月都有阴晴圆缺,此事又怨不得他。”
十二与他自又一起在深宫长大,有至深的手足之情,他自是不能让他有事的。
而陈月泽,汐瑶与他青梅竹马,无不是亲如兄妹,祁云澈将她放在心上,岂会轻易夺他性命?
不过区区几日间,城中风言风语,民心,民心……
“既然不怨,不如就释然些吧。”颜朝劝道,举起一只盛了茶的杯子递向她,邀请,“可否赏脸喝一杯?”
“你那茶顶什么作用?”颜莫歌毫不留情的拆他老子的台,“这时候她该喝酒。”
酒能消忧,一醉解千愁。
把玉壶里的佳酿饮罢,他向门外看去,懒声唤,“裳昕,给本公子再拿酒来。”
外面即刻拆了他的台,甜丝丝的道,“小公子才以身试毒,还是少饮些忌口几日吧。”
颜莫歌蹙眉不悦,却见汐瑶回首来,面无表情的凝视与他。
虽不见脸容有任何表露,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却不难看出关怀,恰好这种情绪是他最不喜的,更又恰好,他知道是她真心,故而实在难以拒绝。
看看手里空掉的酒壶,他意兴阑珊放到了一边去,以此示意他不喝了。
接着这间暖意融融,檀香袅袅的雅间里,又诡异的安静下来……
颜莫歌知道汐瑶对他好,就如汐瑶同样知道,祁云澈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他朝自己能够无碍的君临天下。
这次不过是小小的风波,若连一城之困都解不了,将来他成为大祁真正的国君,天下的重担他又如何担负?
“有件事忘了说。”
不得酒喝,颜莫歌思绪繁复,总算想起一件能够让那人儿疏解心结的。
“以身试毒是本公子自己的意思,与澈哥没相干。那些毒素都不及本公子常年食的一半,就是留在身上的疤难看了些,你若实在要往自个儿身上揽,我也不得办法。”
她自在这里醒来,发生的所有都从眼前父子二人口中得知了。
天灾难料,最终躲不过的是人心险恶的算计。
蓦地,楼下的街上忽然传来***动声,由远及近,惊起阵阵涟漪。
汐瑶向下看去,正正望见一辆马车极快的掠过,向城门方向冲去,车后不远处,身着深蓝装扮的人马奋力直追,两方速度均到了极致!
只她看得那一刹,眼皮底下就有几个路人被伤,周围的摊子更被掀得底朝天,惊心动魄的追逐后,留下满地狼藉。
身后是谁在叫嚷:仙姑劫了水牢,仙姑劫了水牢……
闻声,汐瑶眉间微蹙,竟是意外。那轩辕颖真的为陈月泽动了心?
颜朝看了儿子一眼,提唇狡笑,“好戏开锣了。”
……
劫狱,狂奔,出城,逃——
有朱雀暗部死士的相助,轩辕颖顺利救出了陈月泽。
马车不曾停歇,疯狂的奔出城外十几里,颠簸在蜿蜒陡峭的山路间,直到轮子飞了出去,二人惊险中双双飞身而出,又顺着山坡滚了许多距离。
总算停下来,均是天旋地转,周身伤痛无比。
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半响说不出话来。
“没死就吭个气。”缓了片刻,轩辕颖先道。
她语气十分不悦,只因眼前这个将自己搂得死紧的人破坏了她轩辕家的复国大计,只因,她心甘情愿的救他,为他一人舍弃所有。
“没……”陈月泽闷声。
听这声音,像是还没从先前那一场厮杀里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她为会自己做这一切。
轩辕颖支起身,看了看周遭,再借月色细细望他。
他垫在她身下,方才滚下来时幸得他以身相护,否则那样的苦头她可吃不消。想到这儿,轩辕颖娇容上的厉色褪去了些,“有没有哪里摔着?”
诚然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山坡险斜非常,两人身上衣裳被划破了好几处,她道姑的发冠也散开了,一头墨黑的发丝散落,配上那身艳红的道袍,竟是有些像待嫁的新娘。
陈月泽只是看呆了而已。
山顶那端有火光靠近,依稀传来说话的人声,轩辕颖回望了一眼,当机立断,将陈月泽拉起就往前面的密林跑去。
他随她扯着,像是一纸听话的风筝,线在她的手里,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月冷风清,树影斑驳。
两双脚踩过堆积了落叶和枯枝的泥土,发出的声响在深夜里是那么清晰。
轩辕颖只管拉着陈月泽跑,漫无目的,却心怀期望。
“只要我们能躲过那些侍卫,就、就可以找一处没人识得我们的地方……”一边跑,她一边欢喜的说。
她像只刚学会如何飞的鸟儿,给与她的天际并不宽阔,但,只要能飞,她心满意足。
陈月泽并未应她。他跟在她身后,看她青丝飞舞,衣袂飘扬,朦胧的月光罩在她的身,红色的衣影直映入他心间。
一生难忘。
轩辕颖全当他还没回过神来,她咯咯的笑,头也不回,跑着,跑着,她仿佛看到的不是路,而是脑中织造出的种种美好。
“我们找一个不得人晓得我们的地方,过书上说的避世隐居的日子,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其他的人,天下的事,以后都不管了。”
原来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原来只需迈出那一步,如此简单!
仅仅只追寻自己想要的……
身后的男子却无声。
“你怎么不说话啊……”
轩辕颖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转身正对他,先看看他们跑过的路,无人追来,这让她欢欣鼓舞。
“祁云澈答应过我,我们不会有事的。”
双手将陈月泽的手抓起,她向他许诺,“以后你只要我,我也只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你说好不好?”
黑曜石般的瞳眸里充满了期待,怎忍心拒绝?
“小颖……”他向从前那样唤她,字字都是宠溺。
轩辕颖回应他甜美的笑容,却再听他道,“不行。”
不行。
不是不爱,也不是不愿意在一起,只是不行。
“为什么?!”她失措愕然,心在狂跌。他拒绝了她?
为什么?
“只要……只要我们跑开就是了。”她满脸都是仓皇和不安,眼泪倏的滚落,根本控制不住。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你不是说你心里是有我的吗?我也有你,所以,所以……”
所以她为他舍弃了前朝浮华的梦,身为皇族公主的责任。
“我知。”陈月泽对她笑,面色温柔,他抬手替她拭泪,姿态里都是爱意。
她仿佛意识到了,可她不甘,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好不容易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坦然面对自己的心。
“你看——”她放开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将祁云澈给她的那支装有南疆圣女之血的瓶子取出,呈到陈月泽的眼前。
“他答应过我,这是他亲自给我的,是你为我求得的对不对?你若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何要废那么多心思?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愿……意……”
轩辕颖倏的哑了。
是了,是他不愿意。
那么这解药——
垂头望去,捧在手中的瓶子沉甸甸的,它能解开她最后的束缚!
激烈起伏的情绪在瞬息间归于平静,有什么碎裂的声音,随之她的身体连同三魂七魄一起落空。
“这不是解药,对吗?”她眸光清然,泪如泉涌。
这是毒药,是祁云澈与她设的圈套。
而眼前她的心爱之人,只不过特地来送她最后一程。
陈月泽仍旧是不语。他蹙眉凝视她,眸光哀伤而情深。
是的,那不是解药,为她准备的两支都不是!
“哈!哈哈哈……”轩辕颖后退了两步,喃喃自语,“所以是我罪有应得?所以……是我错过了?”
他只应她会为她找到解蛊毒的药,却没有说过会与她私奔,陪她到地老天荒。
她还以为自己仍有机会呢。
那也只是她以为……
她一个人死,能换来多少?这很值得,这很公平,成王败寇,她该认命!
远处追捕的侍卫举着火把搜寻而来,陈月泽回首看去,还有一些距离,还未发现他们,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然再当他转回头来,轩辕颖已经打开了装着毒药的瓶子,举在唇边。
“小颖——”他霎时心惊,向前倾了倾身。
奈何他又想起了他的身不由己,脚步终是不曾向她靠近。
两两相视,不过伸手可触及……
“我不会让你为难。月泽,小心祁煜风。”她平静的对他说。既然他做了选择,而她唯有一死,何不洒脱些。
凄然一笑,将毒药一饮而尽!
又在陈月泽未曾动作前,她扔下一切将他抱紧!!再也没有顾虑,害怕,不安……
合上眼眸,深深的嗅他身上的冷香,感受到他的回抱和自己一样深,一样重,她心满意足。
“你恨不恨我?”
“你有没有爱过我?”
“罢了,别说了……”
陈月泽哽咽,颤栗,失语,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她拥住,不放手,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忽觉侧颈刺痛非常,她死死的咬他,破了皮肤,穿了肉,鲜血淋漓。
“陈月泽,别忘记我啊……”
两生花,不求同生,但愿共死,这世间只有轩辕皇族才有的毒药。
一支是她的,一支是他的……原本他们可以一起死去。终究是她错过了……
祁云澈,你好狠毒啊……
……
下雪了,洋洋洒洒的从天空飘落下来,格外的好看。
远处酒楼里的戏台子上,敲锣打鼓闹腾得没完没了,一声声的叫好和打赏不断,又天下太平了。
苍阙的宵禁在这夜全然解了,居心不轨的仙姑身份被拆穿,根本没有瘟疫。
独孤城主命人在城中各处设点发放解药,每个人都可以去领。那灾荒远在广禹,远波及不到这里。
至于城外剩下的三千灾民,不过才三千而已,城门已开,偌大的苍阙足矣让他们寻个谋生的活计。
原来那花公子竟是声名远播的云王殿下,原来,苍阙一直被皇族所庇佑着。
痛的,伤的,怕的,一切皆以过去……
……
国色天香楼的顶层只剩下汐瑶一人。
祁云澈推开丨房门走进时,灯火已灭,站在窗边那道能令他舒心的身影却被外面更为明亮的光彩所笼罩成型。
白雪纷飞,点缀在窗外,将视线里的所有覆上一层洁白,掩盖住了就看不到那些丑,街影房檐都格外的好看。
他行过去,无声的从后面将她环抱住,深深的呼吸。
汐瑶覆住他的手,顺势向后倚靠,脸容透着温暖的笑意,说,“我能不能反悔,若此时我们逃开还来得及的。”
随便逃去哪里都可以。
就算让她先开了口,他爱她,她如是要求,为何不如她心愿一回?
“我不想逃了。”他对她轻声诉说他的野心,犹如在讲述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我要得到这天下,将所有人的命掌控在手里,这便是你我相守的一生一世。”
莫说狠不下心,一旦当你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想要厮守的人,牺牲和舍弃在所难免。
她懂。
“那……”
“轩辕颖死了。”
没等她问出来,这个等了一夜的答案从祁云澈口中道出。
只是轩辕颖死了,一个前朝的亡国公主对于他们来说并无任何损失,她的死可以换来所有危机的消亡,很值得。
“为什么不放他们走呢?”
既然轩辕颖都肯为陈月泽放弃此生最初追逐,和她命中注定的宿命,为什么……陈月泽是那样情深的人,他一定会带她远走高飞,离开尘世纷扰,做到相守一生。
汐瑶的疑问里没有埋怨,她不解,明明有另一个选择。
还是说,祁云澈没有给他们?
“是陈月泽决定的。”
一语,将汐瑶从繁华浮梦中惊醒。
“是陈月泽……决定的……”她呵的轻笑,一字一句的重复,意料之外,又是绝对的意料之中。
他终于顾全了大局,却是在她最期望他能自私一回的时候。
“你们男人是要心狠些。”仰倒在身后的怀抱里,汐瑶喟然叹息。
叫她如何不想逃?可是逃,能逃到哪里去?
“为何你如此肯定?”汐瑶又问,他将将走了一步令她害怕的险棋。
祁云澈低首,轻轻吻她的额头,“她看陈月泽的眼神,同你从前望我的是一样的。”
有爱,有恨,爱恨相交,忘不了,舍不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样?”汐瑶扬眉,又蹙眉。
继而她便笑了,摇着头,叹息复再叹息,难为了一个‘情’字。
……
天烨二十九年末,河黍张家因勾结前朝余孽谋逆乱国被诛伐其九族。
此乱牵连甚广,战祸死伤十九万余人,风波渐平时,广禹的灾荒却越来越严重了……
花楼为谁掷万金
更新时间:2013-9-21 2:18:56 本章字数:6267
十二月二十,苍阙城,刚入夜。
在独孤府上修养了几日,祁璟轩恢复完全,明日便要启程回京。
独孤城主亲自设宴为他践行,两个女儿抱着十二皇子的腿哭得花了脸,场面委实惹人欢笑。
看来,东华海和祁国不止此一时,只怕将来很多年都无法开战了。
酒宴到了末尾,祁璟轩忽被两个黑衣人当众劫走,却……无人为之担忧。
……
独孤府后门。
祁璟轩慌乱的喊着‘救命’,而后被扔进一辆马车中,待他望见车内的两个人,这车已经动了。
“七哥……”还有一个,他好似认得,又好似不认得。
祁云澈就坐在他的正对面,身上着的还是方才酒宴上着的深紫色锦袍,只外面多了件御寒的黑色裘皮大氅。
可是他旁边坐的那个是谁?
带着几分酒意,祁璟轩头晕眼花的盯着那穿白衣的公子看,车内没有灯盏,故他只能望个大概。
那身形,那轮廓,还有穿戴,似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难想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他是与七哥在一起,那就不得什么问题了。
罢了,他掀起车帘往外看,又问,“这是要去哪里?”
“花楼啊。”那白衣公子轻飘飘的答他,话语里尽是笑意和浓厚的兴致。
“花楼?!!”他思索半响才反映过来,酒都醒了大半。忙努力摆出正色拒绝,“不可不可,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七哥,你更不能去,汐瑶会要你的命的。”
“哦?”祁云澈也笑了,望了身旁娇俏俊朗的公子一眼,他道,“其实这不是本王的意思。”
不过他倒是想问问,倘若他去花楼,她是不是真的会要了自己的命。
“不是你的意思?”祁璟轩立刻望向那白衣公子,蹙起眉,如临大敌,“你是哪个?胆敢怂恿大祁亲王逛花楼,好大的胆子!”
祁云澈应道,“确实是个胆大的。”
汐瑶被祁璟轩大义凛然的样子逗笑,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他脑袋一记,“傻子,你说我是哪个?别说有好事我不惦记你,今儿个带你去瞧个热闹!”
……
苍阙城有二楼其名,一为颜家的败金窟国色天香楼,一为陈娘子香脂艳粉的花楼。
这二楼只相隔了一条街,同样的热闹,不同的声色。
马车驶入闹市,大街小巷到处挂起红灯笼,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将这腊月的天烘得暖融融的,热闹至极。
快到上元节了,一年将至,来年又是新的起始。
不过短短数天,城中已恢复繁华之景,颜莫歌说得没错,谁能保着天下太平,百姓就供奉谁。
故这百姓才是最善忘的,祁氏皇族,离他们太遥远。
才落车,祁璟轩便嗅到一股扑鼻的脂粉香,门外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打眼瞧去,尽是穿着富贵的男人,有老的,有少的,更有相貌丑陋肥头大耳的。
五层的花楼,衣着鲜艳暴露的女子们站在廊上,倚在窗边,不时伸出玉手,朝楼下的老爷们挥动绣了好看花纹的手帕,若是望见哪个男子生得十分俊俏,便直接将手帕向他抛去。
那丝帕造得极为精巧,在四个角上均缝制有豆大的铃铛,故好抛得很,单单祁璟轩双脚才落地,已经有两方铃铛帕落到他头上,盖了他的脸。
汐瑶与祁云澈随后下来,与他境遇不尽相同。
他们三个一出现,登时将周围其他俗不可耐比了下去,引得楼上的女子们连连娇唤,只求多看自己一眼。
“哎呀,想不到我也有。”一手握着折扇,一手打量才到手的鸳鸯纹丝帕,汐瑶乐在其中,“本公子也算得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了吧?”
把帕子揣怀里,一会儿让那个姑娘来给自己倒酒喝。
祁云澈闻言斜目瞥去,见她入戏得很,不禁感到好笑,倒是她这一身男儿装清俊如美玉,虽不及祁若翾那般风流洒脱,却别有种阴柔韵味。
勾了勾唇,他戏谑道,“就是矮了点。”话罢展袍先跨了进去。
汐瑶黑脸,忙不迭的翻眼皮瞪那卓越背影。
祁璟轩从她身后来,在与她并肩时不望伸手在她和自己之间来回比划了下,末了也是笑,“身为男儿,是矮一些。”
汐瑶气结!
……
不知道的人只当这座花楼是为了和国色天香楼叫板,故此其中格局与之相差不多,只装饰华丽些,氛围更完全不同。
入得这楼,满眼衣香缤影飘在身前,盈盈柳腰摇曳着婀娜风姿,酒色声迷,不小心与哪个姑娘望在一起,定会得一记将你化成水的媚眼,魂都被勾走了。
祁璟轩虽游历了大江南北,可始终是同国师在一起,大场面见了不少,但这样的地方,真真是头一回来。
既来之则安之,抱着如是心情,他一路走马观花,瞧得仔细。
别说,这些姑娘们个个精雕细琢,年轻美貌,只妆浓了些,并不比宫中伺候在主子身边的那些宫女差。
转而他又想到她们为了生计,又不觉唏嘘,为之伤感。
听他悲了几句春秋,直径上了三楼视线最阔的雅间,颜莫歌早就等在里面,酒都饮了两壶。
这雅间和国色天香楼是一样的,都不得门,面前垂着半道金粉帘子,透过帘直接可以望见一层阔台上的一切,里面放的竟是张大床!
床的两侧各有一张软塌和几把同样华丽的椅子和桌,看得祁璟轩连连叹声,不愧是青楼!
此时颜莫歌正横在居中那张看似铺了艳红绸缎的床尾,裳音和裳昕并站在他左侧,腰板挺得倍儿直,双眼含着火光,哪个不正经的姑娘敢往这里头钻,二话不说打出去!
见人来,颜莫歌先把男儿装扮的汐瑶打量了个遍,中肯道,“面皮是不错,只可惜——人太矮小!”
前半句让那人儿心花怒放,后半句……她只好继续掀眼皮瞪人。
祁云澈兀自在一张紫檀雕花大椅上坐下,问,“何时开始?”
闻他一说,祁璟轩这才反映过来,也问道,“我们来此地做什么?”
虽说这花楼是他头一回来,可里面有什么,来这里的人多要做什么,他岂会不晓得?怪就怪在汐瑶特地换了男装,七哥看上去是陪她来的,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待会儿你就晓得了。”颜莫歌呵笑了声,意兴阑珊的翻身背对,“到了叫我。”他要先眯一会儿。
……
子时,寻常百姓家早就歇灯入睡,这花楼里才将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因着前些日苍阙被灾民和假瘟疫肆虐,人心惶惶,饶是有银子也不得人出来多有闲逛,陈娘子特此弄了这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香艳竞卖,据闻搜罗了大祁东境美女无数,引恩客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瞧着没有说的那样夸张,也算得上件热闹事。
这时祁璟轩才闻得实情,不禁大吃一惊,看向已经开始竞卖第一位女子的红色阔台——
“呆会儿……呆会儿袁洛星要被叫卖?是左相大人家的千金,那个袁洛星??”
顾不上什么皇族风范,他站在帘子里睁大眼望那人儿。
叫价声此起彼伏,台中的女子周身只得一匹半透明的红绸裹身,香肩和玉足尽露!生生刺激着他的眼。
无法想象袁洛星也会站在那里,并且还要被人——叫卖!
楼下活色生香的画面不断震撼着祁璟轩,“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又怎样知道?”
“还用问么?自然是她太蠢,送上门来找死,本公子礼尚往来回敬她罢了。”翻身,颜莫歌坐了起来,带着满面困意对裳昕道,“喊陈娘子把人放在下一个。”
这里委实太吵,根本睡不安宁。
听他口气,这个陈娘子该是为颜家效命无疑。
可祁璟轩还是觉得不妥,回身问汐瑶,“那我们是来买她的?”
汐瑶笑靥如花,“不买,我们是来抬价的。”
“那谁买?”十二爷脸上写着‘无邪’二字,还真怕袁洛星被哪个粗鄙之人买回府上糟践。
汐瑶不回答他了,自顾笑得神秘。
祁璟轩询问的看向他的七哥,祁云澈悠然自得的饮茶,一派云淡风轻,只道,“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
楼下哄闹声比之前更甚,第一位姑娘已经被买下,接着就该轮到相爷家的千金。
颜莫歌使了裳音到站在外面随心漫天要价,反正总会有人比他们价高,可若是那个人没有这样多银子,抑或者根本没那重心思……
……
当被鸨娘夸做歌舞双绝、琴艺超群的女子被送上高台,祁璟轩发觉自己根本不识得那张脸容。
仔细端详,那个女子和先前的一样,周身只裹了一匹半透明的红绸,不同的是手里抱着一把琴,以此遮挡前身。
她脸上爬满惊慌之色,泛红的双眼……别说,这样细细望来,还真与袁洛星有几分神韵相似。
祁璟轩疑惑诸多,晓得再问也不得人告诉他,索性抱手站在帘后看个究竟。
这一望,又让他看见左侧对面正巧有个他不陌生的身影上了二楼。
“那人是宣威将军雷格?”
“他来了吗?”汐瑶问。
她坐在祁云澈身旁的位置,不曾起身,今夜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出去喊价太***份,况且若被雷格或者袁洛星发现,上次的苦肉计就白演了。
“终归是颗大树,不能放着不管。”颜莫歌一脸的料事如神,转而道,“易容术这门技艺早已失传许久,哪怕是本公子都不得这样的人才,这个雷格倒是有些本事。”
经他一说,汐瑶登时想起张清琰与轩辕曜易容互换身份。
既然颜莫歌也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人在身边帮手,可见天下会易容术的极为稀少,由此便能证明一件事。
起身来,汐瑶行至祁璟轩身侧比肩而站,观望下面越发激烈的竞卖。
袁洛星死死抱着怀里那把琴,先还左右顾盼,想望个救星,可随着她身价的叠加,她仿似害怕极了,眼泪不住的掉,着实可怜。
即便带着面皮,她的表情仍旧生动,
看了一会儿,汐瑶已觉得没劲,又在祁璟轩的指引下看到了站在斜下方二层对面的雷格。
他还未开始竞价,应是想等最后一刻,前面的功夫都省了,是个干脆的人。
“不知这雷格与轩辕曜有关联,还是袁家早就存有异心。”
众所周知,宣威将军是煜王一党的人,轩辕颖死之前不是也提醒陈月泽,让他留心祁煜风了么?
说起来……
“汐瑶,你没叫月泽兄一道来么?”祁璟轩侧头问她。
汐瑶眼底闪烁,挑眉道,“此事他是晓得的,不过我想他应该没这个心情,故就没邀他。”
陈月泽是个心软的,轩辕颖刚死,且是汐瑶还没忘记当初他最先对谁动了情。
喊他来,不是见人伤心么?
在幽若寺时,她设计袁洛星让陈月泽看清其为人的事还尤记得清晰,去年的上元节,她还曾怨过他变心太快!
眨眼之间,他心里的人是如她心愿换了一个,这个却更加刻骨铭心。
汐瑶不知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兴许让他一直痴恋袁洛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痛苦。
她为此伤感起来,身后颜莫歌哼笑道,“平张家之乱,解苍阙之困,陈家公子均有大功,这人还没回京城,皇上封赏他的圣旨已经到了,好像是个什么……侯?”
“四方侯。”祁云澈适时应道。
听他语气都好似在作沉吟,正巧她们对话对了他的心思便多闲一句,外面台子上过了千金的叫价,他毫不关心。
云王殿下心里有数,这女儿家的心眼小得很,今夜他只是作陪的,千万不能表现多一丝兴趣……
不想这心思被颜莫歌眼尖的瞧了个透,遂摇头调侃,“总算有个澈哥能开口的话题了,唉……”
祁璟轩回身予以同情,没说话,意思都在那对带着顽皮之色的眼眸里尽显。
祁云澈面无表情,默。
脚下的红色台子上高丨潮迭起,就在他们闲谈间,竟然已经喊到了三千两,且还在不断的叠加。
把三千两换成大米,可以养八千灾民半个月。眼见奢靡成风,璟王爷感叹,“想不到我大祁如此富庶。”
裳音亦开始同隔壁雅间的商人叫板了。
左侧那年过半百的大老爷加五十两,她就一本正色的加一百两,反正最后花的不会是小公子的银子,叫多少,全凭心情。
此举急煞了一干怜香惜玉的金主,吓傻了不知所措的袁洛星,更让汐瑶等人得一乐。
眼看就要过四千两,雷格终于扬声,利落的给出五千高价。
听到他的声音,袁洛星寻望了去,这才发现他站在身后的楼层上。
四下哗然,未容人喘息,裳音冷眼一笑,“六千两。”
哄声爆发得异常狂烈,陈娘子踉跄了一步,若不得身旁的人搀扶,怕已经坐在地上。
此时的袁洛星,仓皇的小脸复杂难言,分明是救星来了,可偏是这个人望见了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再者他哪会不知她被送到这里来,为何今日才来搭救?!
一时间满心被怨恨填满,最最让她寒心的是这一切爹爹定都晓得!
就算她是袁家的嫡女又如何?就算将来祁云澈登基后让她母仪天下又怎样?
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关心她……
“一万两!”
忽然一道清晰的话音响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去!
一万两,一万两?是谁?谁开了这天价?!!
偌大的花楼就此安静下来,雷格因这数字动了容,裳音则回首看向帘中的颜莫歌,征询他是否还要再往上抬。
她不确定,再加上去可还有人继续争,若没有,百花这样多的银子买个没用的人,太亏。
静默中,同样是三楼,就在汐瑶他们雅间隔空对面,得一男子从鲛纱帐后缓缓行了出来。
看清那人,当即让汐瑶和祁璟轩怔忡!!
他一身暗红色的华袍,发如墨染,面似冠玉,年轻而俊美。
他手中握着一支酒杯,仿佛他只是来这里饮一杯酒,遇到一场别开生面的竞拍,兴致所起,随便开了个价。
那人儿不是会抚琴么?
也许他正好喜欢。
他行了出来,至金漆的雕栏边,一手撑于上,嘴角噙着一缕浅笑向下望去,袁洛星正也看了上来,随即瞠目。
再闻陈月泽只对她一人道,“黄金,一万两。”
一万两,黄金!!!!
这并非谁都能轻易出得起的价,他疯了吗?可见他通身透着高贵的气息,也许会是皇族?
更有人已将他身份认了出来,是陈月泽!是那个平乱有功、解了苍阙之困的四方侯!!!他是当今大长公主和陈国公的独子!
短暂的静默后,这夜至疯狂的顶端。
耳中被鼓噪***动声充斥,仿佛地在颤,天在抖。
袁洛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生怕只是错觉!
是他,没想到是他,最后还是他……是专诚为她来的吗?仅仅只是为了她这个人!?
站在他正下方的雷格在闻得出了这高价的人是谁后转身走得干脆。
唯有汐瑶在难以形容的惊愕之后,隔着面前的纱帘与对面的男子相视。
陈月泽,你到底想做什么……
公子多情
更新时间:2013-9-22 2:32:29 本章字数:6438
后半夜。
花楼里的竞买罢了,大堂灯火湮灭,只剩下一片旖旎绯色。
些许厢房里还会传出阵阵琴声和歌声,更多的,是暧昧的喘息。
在这座花楼的地下暗室,汐瑶和祁云澈被陈娘子请下来饮一杯闲茶。
暗室有两层,头一层里不规则的堆着数也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简直如同个藏宝库,却不难看出许久不得整理,以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汐瑶暗中吃惊之余,看向祁云澈,他亦是有些意料之外。
想来这花楼内大有文章。
下一层则与寻常的厢房无异,该有的一应俱全,只摆设与花楼风格相同,无处不昭显脂粉奢华也。
到了此处汐瑶才晓得这陈娘子的真正来历。
她并非为颜家效命,而是——沈家!
对颜家,陈娘子偶时会与其互通消息,私下来往虽频繁,却各自有所保留。
“这是大老爷吩咐属下交给表小姐的,今后陈娘子谨遵小姐吩咐。”请他们二人坐下之后,她把一册蓝色的书簿放到汐瑶的面前,语态恳切。
汐瑶低首看去,上面只得三个字:生死簿。
翻开来看,第一页仔细记录了沈家各处花楼的巨细,后面还留有几张空白用以填充,翻过空白页,她先看到了菱花和湛露这两个名字。
“是舅父的意思?”她愕然。
生死簿这种东西她只听过,还是头一回见。
说得难听一些,这都是‘下九流’才会用到的卖身契,不过这生死簿一旦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画过押,那命便是拥有这本簿子的人的。
陈娘子年近三十,却是在这道上摸爬滚打二十载有余,颜家有藏秀山庄,沈家呢?花楼早就开到北境之外去!这不但是极好的敛财生意,更是各种消息的重要来源。
“大老爷听闻表小姐与云王殿下在苍阙,故做了这番打点。”她看了看坐在旁不语的祁云澈,想了想,又谦逊说道,“只要表小姐不嫌弃属下们。”
陈娘子晓得,云王身份尊贵,即便内有隐情,按理说是不待见她们这一行的,否则这么多年,沈家也不会大费周章掩饰。
可大老爷特别吩咐,这些话定要当着他的面与表小姐转达,故而她也委实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是沈老爷的一番心意,本王替汐瑶谢过了。”闻出陈娘子的顾虑,更听懂了沈海川的用意,祁云澈温温淡淡的开了金口。
汐瑶遂横眼望他,满目讶色,这人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祁云澈从容道,“难道这不是本王应当表现的时候?”
“你倒是不客气。”她颇为无奈,而后收下生死簿,望向陈娘子,“莫被那些传言蒙蔽了,宫外的事务他管不着。替我谢谢舅父。”
见祁云澈十分好说话,尤其不难望出对汐瑶千依百顺,陈娘子暗松一口气,稍适紧绷的脸容,她道,“属下们的命今后就交给小姐了,待属下将此处打点一二,便先往京城做安排,今夜……”
她神色凝了凝,才道,“还请云王殿下与小姐在此屈就一晚,明日城门开启,自有人接应出城。”
两人都明白陈娘子的用意。
苍阙之危虽过去,祁云澈的行踪却因此而暴露,这些天不晓得有几方人马在暗中盯着,如若不然,汐瑶早同他回藏秀山庄了。
年关将至,祁云澈回不回京不紧要,关键在于皇上对慕汐瑶的态度。
故这京城暂且还不易回去。
闻得陈娘子做了安排,倒令他们舒心。
“陈月泽可有在楼中留宿?”想起先前那轰动的豪掷万金,汐瑶又问。
陈娘子回道,“陈侯爷将顶层的雅间全都包下了,那女子是小姐识得的人吗?”
灾民围城的前夜颜家将此女送了来,任由她抬卖,先她只当是在国色天香楼里惹怒了颜朝的小婢,关在柴房好几日,又饿了两天,才消磨了那不得了的脾气,而后才觉出当中蹊跷。
今夜汐瑶不来,她明日定要亲自乔装往独孤府走一趟,哪晓得表小姐竟会为了那贱婢专诚而至。
抬卖中,颜家公子更使了贴身侍婢出去叫价,仿是刻意而为。
思前想后,陈娘子认定是那贱婢得罪了表小姐,早知如此的话,她该尽心将其招呼周道才是!
见她眉眼间有狠意渗出,汐瑶不问也该猜到近来袁洛星过得不会太好,她笑了笑,“不太重要,我随口问问罢。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
待陈娘子告退,汐瑶一面打量着那本生死簿,一面问坐在身旁的男子,“不知王爷想何时回京?”
“不急。”祁云澈心思沉吟着,道,“总会有人来请。”
他大局在握,举止神态十分安然,想来是心中有数了。
可汐瑶偏要追问,“谁会来请?”
“自然是有求之人。”
“那有求之人是谁?”
“……汐瑶。”祁云澈被她闹得十分惆怅。
她眼色兀自变了变,懒洋洋的趴桌上盯着他望,“其实我就是想问你,到底那天你同陈月泽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