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谢……沈瑾瑜都与她说了,赛依兰服食了依附祁尹政的生死相依,她的父皇一去,蒙国的女汗皇便舍命相随。
这和汐瑶有什么相干?
横竖算罢了,都是被设计了一道,逃不过遭人利用的命。
汐瑶将孝服换下,粗粗梳洗了番,出来时,酒菜已经布好。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仿佛不得什么变化,又仿佛早已面目全非,彼此都想努力的抓住什么,好让这份难能可贵的情义得以延续。
相对而坐,祁若翾先道,“母后并不讨厌你,只十二她疼得仔细,明明都出了家还被这样算计,她怕你嫁他做妃,来日老七做了汗皇会对十二不利。”
对面的女子刚张了张口,她伸手将她手覆下,宽慰的笑笑,继续道,“老七是母后带大的,无需我多说,母后也知自己多虑,可提心吊胆总是少不了,索性将明日的事全权交给我来操办了,你且安心准备出嫁,她对你不得偏见,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言毕,汐瑶露出无奈之色,“话都让你说了,得,我等着出嫁便是!”
先皇大丧这段日子,纳兰家和袁氏一族忙得没有停下喝口热茶的闲暇!
摒除异己,笼络大臣,连沈家都不能幸免。
而汐瑶与祁璟轩的婚事,早就远远的传出长城,传到北境之外去。
祁国大丧期间,一个是举国皆知的出家人,一个是本该成为他七皇嫂的女子,两人在赤昭殿里极尽缠绵之事。
鲛纱帐下,香艳旖旎。
活色生香的一幕幕传得活灵活现,如每个人都亲眼所见。
是谁沦为了笑柄?
对这些,汐瑶往往听了便是一笑而过,反倒祁璟轩要显得激动愤怒些。
斟满了酒,举杯相碰,她和祁若翾先干一杯。
奈何都是活得清醒的人,美酒当前,总不会醉。
“初初时,老七刚来宫里,成日阴郁寡言,十二见了他还会被吓得哭闹不止。”缓和了会儿,祁若翾没征兆的开始说起儿时的事。
“我也不知他是打哪儿来的,且是一来就被父皇封了王爷,母后对他别说多担待了,一度让我心里头也不好受,故而对他不太爱搭理。”
都是长在深宫的天之骄子和娇女们,忽然来了个比自己得宠的,心里说没计较决然不可能。
“最先那两年,莫说我们不理他,就连宫婢太监都对他有些惧,他背上那些伤你定是见过的,还有奴才传,说他满月时会变成狼崽,逮着人就咬死!哈哈哈哈……”
讲到此处,她笑得花枝乱颤,满眼都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汐瑶听了也是觉得好笑。
狼崽……宫里这些个人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乱讲!
笑够了,祁若翾敛了神色,继续道,“可是有一日,照看十二的嬷嬷竟将他弄丢在御花园,此事惊动了父皇,羽林军和其他宫里的奴才将整个后宫翻遍了也没找他出来。”
“不用说,定是祁云澈将他找到的吧?”汐瑶猜测道。
“莫要打岔,你听我说。”祁若翾挥手,脸上尽是忍笑。
“眼瞅天黑了,羽林军副统战战兢兢的道,会不会是遭人绑出宫去了?便是这句话,急得母后差点晕死去,就在这时,老七慢悠悠的拉着十二进了芳华宫。”
她指着身前那空地上,说,“喏,他两个就是站在这里,满身污泥,像是沿着朱雀大街乞讨的叫花子,父皇黑着脸问他们上哪儿去了,他们就说,是在御花园西边的浅塘那处捉王八!”
总算说完,她拍着桌子笑个不停。
汐瑶听得直瞪眼珠子,“怎么想到去捉那个东西……”
祁云澈入宫两年,也就是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不到?
抱着肚子,祁若翾全无长公主风范,笑趴在榻上,“我哪里晓得!”
她在宫里长了那么大,也从没想过要去池塘里抓王八啊……
“你说说,老七那冷面的东西,平时闷不吭气,怎会想到他会做此事,十二就蹲在旁边看了半日,天黑尽了才晓得回来!”
御花园西边的浅塘,汐瑶只有几分映像。
前生为皇后时,她近乎不去那里转悠,可以说是个死角,奴才们更不会经过,日子久了自会被疏漏去。
不过……
想到少小时抓王八抓得脏了身上的祁云澈,汐瑶不禁也随着笑起来。
“那后来如何了?”她再问。
祁若翾就等着她问!
憋住一口气忍住笑意,她神色飞扬的说道,“后来父皇喊王福请来一根好长的棍子,且还是实木造的,一端雕着纹路,你可知那是什么?那是我祁家真正的家法!”
汐瑶闻言,不可思议道,“难道是太庙里供的那个?”
祁若翾点头,“还是父皇亲自打的!哈哈哈哈!!”
想起当时的情形,她笑得何其开怀。
“那是本宫此生唯一一次见父皇请出我祁家的家法来收拾人,真是要笑死了,我站在旁边瞅着,那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啪啪的响,听着都疼!”
“打的是你弟弟,你都不拦?”汐瑶跟着笑,又兀自饮了一杯酒。
祁若翾展眉,染了绯红的面容努力正色,“是他们犯的错,我才不去说,男儿皮厚,不打不成器!”
她拂袖,顺势仰靠在身后的软枕之上,说,“老七是个有骨气的,如何打都不吭声,父皇先打了他,没个回响,打得也不痛快,便扬了手要去打十二,十二还不到五岁,身子骨软得很,母后吓得忙做求饶,那板子打下去,却是老七受着了。”
说到这儿,笑意逐渐褪去,回想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愁绪和疼惜。
汐瑶亦是不言了。
更在此一时,她没来由的想起颜莫歌在塔丹时说他儿时的事。
那时的祁云澈更要小些,才六岁……
神思正是恍惚飘飞,再闻祁若翾语气深长的说,“老七就是这样,看似个冷面的,心热!他先在宫里那两年,我从未给他好脸色看过,连带母后宫里的奴才暗地里都不屑与他,我与十二还是一母同胞,父皇打十二,我在旁边看,老七帮他挡……”
眉目里泛出自责之色,她望向汐瑶道,“你说,老七小小年纪就晓得护短,爱惜幼弟,待他做了汗皇,怎可能真的发兵大祁?可是——”
翻了身,下榻走到窗边去透气,仰头看着天上将满的明月,怅然的叹,“明日十二就要娶你了,你是老七心爱的人,这不是剜心之痛么?”
害死她驸马的是赛依兰,与祁云澈有什么关系?
姐弟之情始终都在的,叫她狠下心去恨一个不该恨的人,她也做不到啊……
见祁若翾面露痛苦之色,把汐瑶吓得!
忙是也下了榻,走到她面前去,笑道,“我如何说你都晓得,看你将哭不哭,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冷家现下的处境令人堪忧,祁云澈不会不知,只消他出兵攻祁,迎战的定是冷家养在西北境的兵马!
更之余,迎战的不二人选是冷绯玉。
这仗打不得!
“我和十二婚事里面的弯弯绕绕,说多了耳朵都要生出茧子,外面那些好听的不好听的早就传得天下皆知,脸皮的事,我全没所谓。”
汐瑶一面说着,又走回去各倒了两杯酒,再折回来将一杯递给祁若翾。
举手投足,倒显得比跟前的长公主要洒脱了许多。
“至于祁云澈……”提及这个名字,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
“将来他是蒙国的图亚大汗,我是祁国的璟王妃,若是命该如此,我也已经……”
“汐瑶!”祁若翾猛然打断她,紧抓住她的手道,“不许乱说,更不准乱想!”
长公主就是长公主,再怅然也好,顷刻间就能恢复清醒。
压低了声音,她对汐瑶沉声,“虽这些时日都在为父皇大丧忙碌,皇兄登基之后,两王监国,看似又平静了,可你知的,那个人早晚会反……”
祁煜风的野心太大!
一再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冷家要全心全意对付他了。
祁若翾在暗示汐瑶,要她等!
不止是冷家,祁煜风更是纳兰家在祁永晨登基之后,最该忧虑的威胁!
心中一动,汐瑶眼光神色里禁不住外露了情绪!
张了口,她压抑着颤声,几乎是用气息轻而小心的问,“何时?”
不是没有期待,只是不敢奢求!
才将问完,外面有步声靠近,二人同时看去,平宁已转了进来,笑容满面的道,“再聊些什么呢?算我一个可好?”
她像是刚回纳兰岚的立政殿,人也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面遮已经不戴了,侧脸上清晰可见的疤痕她未曾在意,先皇大丧后,她倒像是精气神最好的那一个。
见汐瑶和祁若翾一人手执一杯,另外一只手彼此交握,二人均是眼眶泛红,她稍愣,“这是怎的了?”
顿下步子,她才觉来的不是时候。
抬手屏退了跟着她一道入内的奴才,平宁忙挤出一丝笑,牵强道,“是我太鲁莽,没得让人通报,要不我先回去了,明个儿早些再来。”
说着人就转身要走。
祁若翾赶紧将她唤住,笑骂她心思多,“我同汐瑶说的,没有你听不得的事,把你带来的好东西给我们瞧瞧。”
汐瑶也玩笑道,“你可不能走!这夜得捋捋清楚,今后我是随十二喊你‘九皇姐’呢?还是喊你‘嫂嫂’?”
“出嫁从夫,当然是喊嫂嫂!”平宁笑呵呵的坐下,刚出去的人把东西都抬回来。
无非是些绸缎首饰,不问也知,那是纳兰皇太后的意思。
不管这桩婚事如何沦为世人的笑柄,在宫里,哪怕是做戏都要做得十成十的真!
三个女子说了会儿闲话,同饮几杯小酒,倒是默契得很,都不提明日汐瑶和祁璟轩大婚的事。
仿佛她们聚在一起只是兴致所致。
临了,祁若翾对汐瑶道,她那二哥哥早些时候得皇上下旨,命他与明王一道前往广禹州赈灾。
只有一句话要带给她,她的喜酒就不饮了,最迟七月初七时,他定会来看她。
……
隔天刚到卯时,汐瑶就被一干宫女和老嬷嬷从被窝里抓起梳妆打扮。
她连酒意都还未散,浑身都犯着懒,索性由人随便折腾。
大婚非她所愿,自己憋屈着给人看个乐子也只能……忍着了!
片刻功夫,连带祁若翾都是强打精神,勉强爬起来,给冷筱晴请安之后,亲自来偏殿看这待嫁的人儿。
待到天明前,吉时将至,新娘子由老嬷嬷背出芳华宫,送上喜轿,没有吹拉弹唱,安安静静的把人抬入了赤昭殿。
如何拜的天地,哪些人来观了礼,她不知,佯作不知。
整个过程繁琐而嘈杂,比起前生在云王府的那场婚宴,好像是要轻松些。
脑子里唯一清晰的,这恐怕是赤昭殿最热闹的一天,她的大喜之日,所嫁之人却非他。
进了寝殿后,汐瑶自顾扯了喜帕,往撒了花生桂圆的床上一栽,卷了被窝,吩咐祁璟轩去守门,她继续睡。
此举弄懵了内殿里还没来得及说吉祥话讨好的奴才。
虽说先皇大丧才毕,这婚事不能大办,可是璟王妃也太不当回事了吧……
祁璟轩见她摘了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是去睡了瞌睡!
他哭笑不得,心里那些堵得慌的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遂,不管那女子有没有听见,交代了她两句就老实巴交的去前殿宴客。
早先听皇姐语重心长的同他说,做样子也要认真对待,况且蒙国的第一王爷来了,不能在此丢了汐瑶的气势……
刚娶妻的十二爷觉得皇姐说得很对。
……
近午时的光景,赤昭殿的内寝房中安然宁静。
香炉里有她最喜的龙涎香在淡淡飘散着,这味儿让她倍感安逸。
奴才们全在前殿忙活,隔着小花园,此处无人顾暇。
不觉间,另一股奇异的香味混入汐瑶的鼻息,她在睡梦里刚觉出不对,努力想将眼皮撑开,却终是被那异香所侵袭,迷惑了神思,连仅有的意识都不得了。
……
汐瑶好似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和祁璟轩大婚,只这次更为盛大。
她被十八台的大轿从武安侯府抬出,长长的迎亲队伍如同一条火蛇,浩荡而喜庆的向皇宫行去。
她心里哀嚎着如此阵仗,不知要忙活多久才消停,而后发觉轿子越坐越颠簸,何以她还听到车轮飞滚的声音?
呼吸里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惊醒坐起,再望清眼前时,已然惊愕!
此刻,她人真的在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中,身上还穿着那套华丽艳红的嫁衣,裙摆铺展在车中,显得生兀无比。
面前,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正用一双打量的眼,意味不明的望着她……
他们只爱我一个(第二更)
更新时间:2013-10-17 20:36:49 本章字数:5366
这个男人少说也过了不惑之年。
他虽坐着,但不难看出身材魁梧高大,五官轮廓坚毅,红褐色的发,灰蓝的眼珠子,还有那身贵族蒙人的打扮……
汐瑶立刻猜到他的身份,“听闻蒙国格尔敦王爷入京,小女子还未亲自拜会,承蒙王爷厚爱,不知这是要带小女子去何处?”
格尔敦端坐于她面前,闻言后眼底露出少许意味不明的笑意,或许是欣赏她的胆色,也或许是别的……
在这个人面前,汐瑶不敢随意乱猜度。
见他不回答自己,她便只好暗自留心别处。
马车的速度很快,汐瑶仔细听了听,外面除了车轮声之外,还有纷乱的马蹄声在交叠,想来应当是随行的侍卫,加之车内越发的颠簸,恐怕她已经被带出了城。
才想罢,格尔敦就道,“此处离燕华城已有十五里。箐”
十五里?
汐瑶微惊,他就这样把自己大张旗鼓的带出皇宫?!这太不可思议!
对上格尔敦鹰般的锐眸,她问,“今日是小女子与璟王大婚之日,王爷为何要如此做?”
“本王可以带你回蒙国。”他亦不同她绕弯。
汐瑶浅浅笑道,“我乃祁国人,何以王爷要用‘回’字?”
格尔敦诧异的扬眉,低首给自己挽袖,说,“本王还以为你想见图亚,看来是多事了。”
听他一说,汐瑶进退两难。
她怎可能不想见祁云澈?
她在他面前应下,他真的会带自己去蒙国?
就算是,那么……
不对!可格尔敦是何人?祁云澈登上汗皇之位最大的阻碍!
思绪只在脑海中翻转半瞬,汐瑶霎时清明不少。
“王爷勿要说笑了,我乃璟王妃,与王爷口中的那个人不得丝毫关系,况且王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我带出城,不怕因此引起两国纷争么?”
汐瑶探手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车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沿路上还能看见个把百姓,天色尚早,她回去还来得及。
不能不回去!
得她轻巧的把难题推给自己,格尔敦笑意更浓厚了些,“小丫头,是你真的不想去,还是你怀疑本王?”
汐瑶转回头与之正对,望见他面目里盘旋的都是阴谋,便是端正了颜色道,“两者兼有。”
在面对比自己更为厉害的人时,她绝不会动小聪明以求脱险。
更何况,此时她的小命在对方手里捏着。
带她回蒙国?带着她的尸首回蒙国也算呢。
“说来听听。”格尔敦像是夫子在考学生。
汐瑶晓得,兴许答得不称他心意,少不得一个……死。
屏息了一口气,她道,“王爷在蒙国只手遮天,到我大祁自由出入皇宫,皇上对您更礼让三分,您怎会不知我与祁云澈的关系?”
见他脸色不喜不怒,似有斟酌之色,汐瑶继续道,“如今天下形势无需小女子再多言,而我更知道宝音殿下乃王爷疼爱的小女儿,故此,我并不认为王爷会好心到专诚来带我回蒙国去。”
他不是好心,那就是坏心的咯?
格尔敦只听闻慕汐瑶不似祁国女子那般温婉,性情火爆直接,倒没想过她敢直接如此!
“哈哈哈!”大笑了几声,他不加掩饰的赞道,“很好!本王喜欢有胆色的人。”
“那我的小命是不是保住了?”汐瑶趁机问。
格尔敦眯眸打量着她,笑意不曾减少,半响后点了点头。
原本他想的是,若这丫头醒来哭哭啼啼,或者是哀求他,他定是没有半句废话,将人斩杀了事。
但不曾想,慕汐瑶非但不哭不闹,相反超出他预料的镇定。
留她一条命活着,是她应得的。
得了他的允诺,汐瑶彻底松懈,连绷直的双肩都往下松垮不少,格尔敦不惜降低身份对她嘲笑道,“原来怕死成这样!”
她摸着心口兀自安抚自己,回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蝼蚁尚且偷生啊……
此举惹得格尔敦一个没忍住,便是笑了出来,没见她装神弄鬼,这副真性情倒是难能可贵。
再见她抬起头来,神情已然变换,更加镇定了。
小命保住了,汐瑶便再无顾忌,“那么……请王爷命您的人马停车吧,身为祁国的璟王妃,汐瑶认为送到这里已经尽了礼数。”
送?
格尔敦看她的眼神多出了怀疑,“你真的不随本王回蒙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不,这是王爷唯一的机会,不是我的。”她无比肯定。
“您一来京城就将我掳走,只因您知道我对祁云澈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我并不知您此举重在何意,所以我不会跟你走。王爷是掌控蒙国兴衰的大人物,理应明白我嫁给璟王背后的深意,若您坚持要带我回去,我向您保证,这一路必定腥风血雨!”
她的身边都是祁煜风的眼线,不管谁想将她带出皇宫,都是天方夜谭!
可她此时人已在城外,能说明什么?
简直正中祁煜风的下怀!
她人在祁国,就算祁云澈真正当上汗皇,以她为由开战实在太牵强。
莫说那些族长不会答应,祁云澈更不能如此糊涂!
但若是蒙国第一王爷死在祁境,还是为了将她带走,这一仗是打定了。
格尔敦不会不知,他只是在试探汐瑶,更甚是在提醒她,除了老实呆在京城,她哪儿也去不了。
由此,他来这里的目的,她晓得了。
为了让她对祁云澈……死心。
面上滑过一丝淡然的笑容,汐瑶合上眼眸沉息,嘴角继而弯出‘原是如此’的弧度,道,“我就知道,无论他去到哪里,都会让那方臣服。”
睁开眼,她正正看向格尔敦,语气是那样骄傲和肯定,“他是天生的王者,不是吗?”
蒙国的第一王爷,祁云澈汗皇之路最大的阻碍,他竟然亲自前来祁国一探究竟。
并非因为她慕汐瑶有多厉害,而是远在长城之外,北境将迎来一位新皇。
与任何国家的臣子一样,他们不允许自己的国君有任何瑕疵,尤为是外界的干扰。
格尔敦是个有野心的人,可他老了,他懂得审时度势,他知道,蒙国和北境需要一个年轻并且聪睿的统治者。
此人非祁云澈莫属!
“停车。”
随着格尔敦下令,飞驰的马车停了下来,四周安静了许多。
外面的天色依旧灰暗,似极了谁的人心。
这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与他无关。
提起拖沓的裙摆,汐瑶躬身准备下车,再听格尔敦一字一句的说道,“从今往后没有祁云澈,他是图亚,我蒙国的汗皇。”
那艳红却渺小的身形顿了顿,扶在车门上的手不禁扣紧……
“王爷用不着三番几次的提醒,我心中有数。”不觉间,汐瑶说话的声音沉冷许多。
从前世得到赐婚与他纠缠,到今世得以重生。
从南巡他跌落时她奋不顾身的紧抓,到她一而再的改变心意……
终逃不过这情。
这情却背离了她。
在藏秀山庄时,明知眼前的就是杀父仇人,却还要食下毒药,她哪里还是个糊涂人?
在祭祖大典上,是她伤了他,再亲手将他推开,众目之下,他们都看见了她对他有多恨!
种种过往直至此时,由始至终汐瑶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和他之间相隔的岂止是天涯?怕是此生都难再见一面了。
都已认命,身后的人却总要对她穷追猛打,紧追不放。
连渺小的奢想都吝啬的不愿给与她。
格尔敦的忠告再度响起,他对她无情道,“只有我的女儿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你,你是祁国的璟王妃,要时刻谨记这一点,然后好好的活着。”
汐瑶回头看他,红唇轻轻上扬,眼底流泄出绝然的残忍,“原来你很怕我死,那很好。”
她知,在她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男人,谁也不敢杀她。
“你的女儿会成为谁的妻子,这与我没有关系,可是祁云澈并非不存在,你们蒙国未来的汗皇图亚就是祁云澈,你记住,他们只爱我一个,这是你杀了我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
汐瑶下马车时,正好有一队人马从京城方向狂追而来,那是冷家的护卫,当先来人是冷绯玉。
他身着暗灰色菱缎劲装,十分附和他果敢的性格。
他双眸如炬,俊美的面皮死死紧绷,寸寸都是担忧。
看清楚了他的脸孔,汐瑶倏的一笑,竟是觉得有些脱力。
身后的马车在她站稳后,再度向北行去,格尔敦达到了此行的目的,自然不会多做停留。
待冷绯玉在她跟前落地,先是沉凝着神色关切道,“没事吧?”
怎样才算有事?
远眺看向那面远去的人马,他眉间深蹙,像是在犹豫什么。
看出他的心思,汐瑶无所谓的摇头道,“格尔敦王爷不太喜欢皇宫的气氛,故才邀我出来说话,身为璟王妃,我送他一程理所应当。”
她人要是有事,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与他说话了。
依照冷绯玉的性格,不痛快是一定的,但他更知道,就算追上去也不可能把人如何。
收回视线,他将面前还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看了看,抬起的手想放在她单薄的肩上以示安慰,可终究……没有碰到她半分。
他带来的侍卫训练有素的以自身作墙,把他二人围在一个不大的圈子里。
此处离京城不远,正午刚过,不少车马往来,她这一身喜服,委实不易让人多看。
虽在大丧期间他们是有见面,但那都是远远的一瞥,真正算起来,自从临东回京后,都没有好好的和对方的说过话。
仿佛只是转身一刹,今时今日,又有诸多不同。
汐瑶淡笑,“还好来的是你,我已然觉着没力气,要来的是祁煜风,怕是想说几句寡毒的话来气他,都想不出来。”
此话叫正暗觉局促的冷绯玉哭笑不得,“都这般时候了,你还想着嘴上不饶人。”
自先皇去后,他和陈月泽的人马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着祁煜风和祁明夏的动向。
之前他也在赤昭殿内喝那杯无谓的喜酒,见格尔敦忽然起身告辞,他就察觉不对劲,便是抢先了祁煜风一步,带着自己的人追来。
这会儿听汐瑶说话的声音纤弱无力,一阵风轻轻吹来就散了,那是如何的滋味呢?
他知道,哪怕是她还有半分力气都能死撑。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对他服了软,是真的撑不住了,还是……认命了?!
今日她的大婚,算不得什么好日子。
纵使他们话语只字不提,也不能免去心中总声音在重复。
回首往京城方向望了眼,冷绯玉忽然道,“不如……我送你走吧?”
人生难得冲动一回,尤其是对眼前的女子。
“说什么傻话呢?”汐瑶苦笑嗔他,“你把我送走了,然后呢?就不是你们冷家会如何了,我武安侯府上上下下的几十口人要怎么办?”
走,说得轻巧。
低眉将她拢在眼底,冷绯玉深长的叹息,“汐瑶……”
“别说了!”她蓦地转过身背对,低下头,只与他一袭沮丧到了极点的背影。
逃避,若能一直避开不想。
“什么都摆在眼前,谁都是身不由己,要是能走的话,我怎可能还呆在这里?”
她又不傻!
这些,统统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只是……”她深深蹙起了眉头,双手攥紧成拳,松都松不开。
“我不甘心,我好生气!我都已经留在这里任人摆布,他们竟然还要不远千里的来告诫我一番?”
她以为重生可以将所有都重来,原来重来,也不过是换个方式再去爱他。
可他现在不在身边,或许此生都不能相见,顿时,她就被无以复加的绝望所包围,爬都爬不出来了。
冷绯玉从未见过她这样,他僵僵的呆立,连安慰的话都不会说。
心里着急得不知所措,却见那肩头忽然开始颤动,他面上一怔,汐瑶她……哭了?
“那个……慕丫头……”冷世子全然傻了眼,他最不会安慰女子了。
“闭嘴!”汐瑶恼火的吼他,又似惊觉他有所动作,再凶巴巴的道,“不准动,也不准看!”
她就是想哭,什么都做不了,哭一哭还不行了?
“好好好,我不看,绝对不看!”冷绯玉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站在她身后,遂下令命手下统统策马转身,由着她去。
她先是小声抽噎,到最后哭声越来越大,她索性蹲下身去,将头深埋,双臂把自己怀抱,放肆的嚎啕。
谁给她委屈,谁让她痛苦……
重要吗?
原来不是太要强,而是当只剩下自己时,不得不坚强。
……
正宣初年,六月十七日。
北境有讯:前祁国七皇子祁云澈在蒙国登基,成为第一百六十六代汗皇。
一个新的时代由此展开……
只是欠缺一个机会(第三更)
更新时间:2013-10-18 3:56:53 本章字数:5317
又到烦暑六月天。
春暖花开时,皇城里的纷争正激烈,谁也没得闲暇去欣赏美景,待到风波平息,身上的衣衫已换成的夏裳。
时隔一个多月,汐瑶早忘了那日在城外当着冷绯玉的面哭得有多难看。
此件事却也不知被谁传开了。
只道先皇大丧后的第二天,冷世子带着自家的兵马拦下一新娘子,将人家欺负得抱头痛哭。
至于后来如何……仿佛是才女贾小姐对冷世子拒之不见,到了今日都还在生着闷气。
说到底,这些都是笑谈。
先皇大丧第二日,有胆子办喜事的人不多,皇宫里恰好有一桩箸。
那慕汐瑶心中属意的人是谁,祁国无人不知,她在大婚之日逃跑无可厚非,没有跑掉,得多少人为她叹惋可惜啊……
如今一个是璟王妃,一个是蒙国的汗皇,莫说天涯相隔,中间还有一道高高的长城,此生还向奢望再见?
见面更伤怀,不如不见的好。
宫里。
畅音阁左侧的假山上修得一座凉亭,因地方偏僻,恰是在角落里,平日几乎被人遗忘得干净。
此处的树木长得高大繁茂,将烈日阻挡在外,又还能听到那阁中传来的阵阵乐曲,委实是个美妙的地方。
午膳方毕,祁若翾随汐瑶来到此,先她还不相信有这么个好地方,攀上石山后,一望这地势,这凉快劲儿,登时喜上眉梢。
唤宫婢给她拿了靠枕来,人将亭中一排椅子霸占,舒舒服服的侧躺着,等汐瑶煮茶来饮。
这年的夏日十分酷热,长公主再喜欢男儿装也不愿意多穿了。
她一身清爽的淡色纱裙,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长椅上,手中的团扇有一阵没一阵的给自己扇着风,闭目养神,竖起的耳朵细细听阁里飘出来的乐曲。
而后,她呵的轻笑了声,“你猜这会儿子是谁在畅音阁呢?”
坐在对面的女子专心的摆弄着她的茶具,闻言连头都不抬便道,“自然是皇上。”
她轻描淡写的语调里,有祁若翾听得出来的讽刺。
广禹州的天灾越发严重,自头年到现在,只下了屈指可数的几场小雨,据说土地龟裂,那口子都能容孩童掉下去!
天要降祸于大祁,可他们的万岁,仍旧每天歌舞升平,召集了文人雅士在宫中寻欢。
朝政?
朝政之事有监国的两位王爷全权做主,万岁爷才不担心!
早朝之后,这煜王殿下不还在太极殿内与左相等几位大臣商议天灾对策?
才将她们来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太监私下议论,说王爷和大臣们连膳食都没用,何其的操劳……
团扇静止在胸口前,祁若翾睁开眼看向汐瑶道,“本宫今日听闻了一件事,你可想知道?”
她还是不抬头,正是将煮好的茶倒进紫砂杯里,硬梆梆的回答,“不想。”
他们都一样,每次想与她说祁云澈的事,就会先问她想不想听。
听与不听他们都无法见面,时日消磨了耐性,爱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是另一回事,而活着,和前面两样全然无关。
如今她是璟王妃。
如今,天下人只晓得蒙国的新汗皇绝世睥睨,威震八方。
见她淡淡然的神态举止,祁若翾气馁,“你这样很不好!”
好歹是抬起头来,汐瑶回视她,“我没有逃避,也没有放弃,只是不想看得太重要。”
眼下时局才将稳定,不适宜谈那些飘渺的情爱之事。
“怎样才算不重要的?”祁若翾笑问她,又变换了语气道,“近来老二被广禹州的事弄得头痛不堪,不得闲心顾及你,纳兰岚和袁雪飞又开始争了,大皇兄登基之后,屈指算算,也就是这天灾作祟,百姓照样过自己的日子,监国的是哪个,他们才不会关心这样多。”
还有她这璟王妃的身份……
说起这件来,祁若翾更是眉开眼笑,“十二在严法寺住得大半个月,先去的两日,城里那些多嘴的闲说得热乎,你瞧瞧,这会儿不都消停了么?”
哪个是璟王妃,怕都被人抛到九霄云外,与他们何干?
再者她那天回宫时去自家府上取了两只豹子养在赤昭殿里,都这么多日了,不时还能听哪个宫在说,谁谁彻夜不归,恐是被那两个畜生吃得骨头都不剩!
祁若翾专诚去望过,虽她心里也有点惧,但还好,看似很通人性,且名字还听好听。
凌歌飞墨……这宫里禽兽不如的人多了去了,养两只豹子算什么?
汐瑶光听不语,气定神闲的品她自己泡的茶。
嗯……味道是不错的。
祁若翾习惯了她这副对什么都漠然的样子,她继续道,“我是想说,你看当下的形势,和父皇在世时不曾有变化,你手里那张密旨,老三连问都不问,你这样耗着自己的日子等下去,身体里的毒可怎么办?唉,本宫口都说干了,你能回我一两句么?”
口干了?
那正好。
汐瑶笑呵呵的给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来饮一杯,保证甘甜解热。”
她身上的毒啊……
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原先是有担心,可久而久之,不痛不痒,若不得人提醒,她自己都忘记了。
而想起来,身子毫无异样,直叫她怀疑是否被赛依兰诓了一道!
掀起眼皮赠予她一记无奈之色,祁若翾接过茶一口喝了干净,再道,“你莫嫌我多管闲事,老七也不知是不是在蒙国打天下打糊涂了,说他忘了你,我是第一个不信的,所以我想——”
讲到此处,她将自己支起半身,往汐瑶靠近了些,轻声说,“本宫同绯玉商量过了,寻个机会把你送出宫去。”
闻言,汐瑶平静的脸容总算起了涟漪……
祁若翾眸色一亮,抓住她松懈的刹那,道,“这争权夺利,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敌动我跟着动的事。”
她自小看到大,说起来大道理一堆。
“如今老二他们都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强丨迫你与十二成亲是权宜之计,老七没有开战,你也就自然被他们疏忽了去,你说我说的可对?”
祁家的天下,向来都是三家鼎足,以祁氏皇族为名,互相牵制,此消彼长。
其他的,都是只能等着被利用摆布的棋子。
“我想的是,只要到了时机,摆脱了宫里这些眼线,沈瑾瑜自会把你安全送出北境,倒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说你病死了也罢,遭奸人暗算也行,敷衍过去,他们也奈何不得,我们也松口气。”
终归是冷家欠了慕汐瑶,不还上这份情,夜里没法入睡的又岂止长公主一人。
“还有你那些顾虑,我既有这个打算,定会为你着想仔细!”
一股脑儿的说罢,祁若翾再丢下一句,“别跟我说你不想。”
“我没有不想。”汐瑶涩涩的笑了,神色间被迟疑充斥,“只是我觉得不合时宜,暂且不提也罢。”
“哪里不合?”长公主殿下今日非要和她把话说清楚不可。
汐瑶坐在她跟前,耐心说道,“这不是明摆着么?敌不动我不动,二哥哥还未从广禹州回来,在此时说此事会不会太早了点儿?再者,就算真的叫我逃出升天,去到北境,他才坐上汗皇之位,也不知可否顺利,若我贸贸然去了……”
“你不贸贸然的去,难不成真要等他领兵打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祁若翾都快替她急死了!
“还是你想他潜入祁境,为你再犯一番险?!好让老二和纳兰家的人占个先机,将他置于死地?!”
被抓住的小手轻轻一颤,汐瑶被她惊住,“我……没有!”
“那是如何?”祁若翾扬眉,字字诛心,“你以为你当着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的面和他恩断义绝,再拿捏着分寸用玉簪伤了他,就能真叫他相信你恨死了他?”
那场好戏瞒得了其他人,定不能骗过祁云澈。
祁若翾始终忘不掉那一幕,是谁的伤口还在淌血,都要汐瑶跟自己走!
“可是我和十二成婚的前一日,你不是同我说……”
那天饮酒的时候祁若翾暗示过汐瑶,最迟七月初七时,只消二哥哥回来,他们就要对付祁煜风了。
广禹州的天灾让多少中饱私囊的大臣落了把斌在她沈家手中?
还有轩辕颖在死前叫陈月泽小心祁煜风,祁国监国的煜王与前朝勾结,单这一则,只要找到证据,必能将他置于死地!
在这之前,祁若翾却要她离开京城……
是否操之过急?
“汐瑶,你听我的。”祁若翾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环顾四下,几乎是用气息道,“此事不能等。”
慕汐瑶留在京城的理由是祁云澈,现下他早已不在,她大可追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