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等她准备好,更不及她开口,徐锦衣抬头来探视了她的脸容一眼,道,“汗皇只要下官将此钗转交王妃,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
是否已没有必要说?
是啊……他都将要大婚,她早已是祁国的璟王妃,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这些她不是一直都晓得么?
既然她清楚明白,祁云澈是何等人物?他又怎不知?!
不觉,汐瑶仰起头往北方的天边看去,彼时天色已黯然,晚霞逐渐被那抹愈渐深浓的蓝所淹没。
视线穿过一层层错落的宫殿,尽头是即将来临的黑暗。
她望不见他,也许永远都无法再望见了。
静默了良久良久,她总算抬手伸向那支钗,竟是能望见自己的手在颤抖!
当指尖触及钗上的蝶翅时,冰凉的触感霎时刺痛了她!
她浑然僵滞,遂即眼底泛出决绝狠厉之色,强迫自己一鼓作气把蝶钗牢牢的握在手中,转身,她背对徐锦衣,深深的颤栗着呼吸……
单薄的蝶翅犹如利刃,刺入她的掌心。
何为痛?
徐锦衣将她所有反映如若未见,连头都不再抬,只道,“若王妃没什么吩咐,那下官就告退了。”
出宫之后,他还要跑一趟四方侯府,都不晓得那位风流成性的侯爷在不在自家府上。
转身之余,忽而听闻那女子问,“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来着?”
徐锦衣微微愣了愣,这回是真的不晓得她问的用意了。
便是如实作答道,“今日七月初二。”
“七月……”汐瑶眼色涣散,连语气都飘忽得很,“原来才是七月啊……”
……
天色暗尽了,她领着两只豹儿回赤昭殿。
殿内光亮大作,孝淑敏太后早已恭候多时。
汐瑶行入,见得冷筱晴一身素白缎袍,端庄的坐在正中榻上,四周皆是伺候她多年的心腹。
尤为在她旁侧,一个老嬷嬷双手捧着沉木托盘,盘中独放置了一杯酒。
“不知母后驾到,臣媳有失远迎。”
定步在殿中,汐瑶只有嘴上的恭迎和歉意,身姿却站得挺拔,连礼都未行。
可就是这般落落大方,坦荡如初的模样,如何都叫人讨厌不起来。
罢了,冷筱晴本就不在意这些。
若非必要,她又怎会来此?
打量着与自己相隔数步的人儿,冷筱晴先望她不卑不亢的站姿,再看她得体的穿戴,最后温淡的眸光落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容上。
她看上去是那样年轻,虽不能称作国色天香,也不胜倾城之貌,可现下她正是最美好之时。
她有冰肌玉骨,肤白胜雪;她有明眸皓齿,明艳动人;更难得的是,她蕙质兰心,聪明过人。
也或许正是太聪明,太过于事事计较,于是才有了今日之苦果。
单是一张看似毫无情绪起伏的美丽容颜下,已有了与她年龄不相搭称的沧桑。
这深宫是最磨人心的地方。
活在这里面的,都是可怜可悲之人。
“汐瑶,你过来。”静得一会儿,冷筱晴向她绽出一抹平和的笑,伸手与她。
汐瑶应声往前,将手交到那只柔软却有了少许皱纹的素手中。
她坐到了她的身边去。
这下,两个人离得更近了。
冷筱晴缓缓的说,“哀家最初听先皇提起你,是在武安侯才将故去没多久,先皇说你虽出身将门世家,却是个难得秀外慧中的人儿,不会舞刀弄枪,也不喜多外出,这些都不打紧,你这样的性子,定是温柔似水,将你指给老七,他会喜欢的。”
喜欢?
汐瑶立刻溢出嘲讽之色。
若皇上不想收回慕家的兵权,没看中她孤弱无依,怎会有那样的念头?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轻拍了下她的手,冷筱晴语态宽慰柔和,转瞬间,她忽然问,“你觉得赛依兰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却是让汐瑶诧异了。
当今祁国的太后娘娘,问她对蒙国前一任女汗皇有何看法?
疑惑才流露出来,冷筱晴又狡猾道,“你知哀家问的是何意思。”
那是女人之间才能体味的醋意,虽淡,但是真正存在的。
汐瑶想了想,回忆着说道,“女皇十分的聪明,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还有呢?”冷筱晴继续问。
想起赛依兰对自己的杀伐果决的手段,汐瑶觉得她是个心肠太硬的女人。
可再想那日出了山庄后,她对颜莫歌的语色表情,与一般慈母毫无差别。
汐瑶展眉一笑,道,“我说不清楚,毕竟与女皇相处不多,可我自认不蠢,她却能精准的利用我软处,将我拿捏控制得极好,我觉得无论身为女人,母亲,还有女皇,她都极厉害。”
此话深得冷筱晴的心,她点头附和,“哀家觉得也是这样呢,如若不然,先帝怎会对她念念不忘。”
“不过……”冷筱晴看着汐瑶的眼,笑道,“她对付你,只因你乱了她最在意的儿子的心,而最开始,先皇有意为你和老七指婚,只想把一个远离尘世的简单女子嫁他为妻,让他能在纷乱世事中,从你之处寻获一片安宁。”
京城里那么多的贵女,祁尹政在为他的儿子做选择时,何以偏生就看中了慕汐瑶?
“要收回你慕家的兵权,法子有很多,若只是为此,犯不着赔上一位皇子。而单只是让其他王爷放松对老七的戒备,先皇大可随便指个大臣家的女儿,哪怕是庶女都可以,你知的,天子手握天下苍生,要做什么不行?”
既是这般,你还认为自己只是一颗用以掩饰的棋子?
更之余慕凛的死还和赛依兰有关!
汐瑶不言。
她才将将从徐锦衣那里取回了另一半蝴蝶钗,现下说这些还有何意义?
冷筱晴不理会她心绪变化,接着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先皇最初打定的是这个主意,只后来才察觉你爹爹真正的死因,又在南巡时见你机敏非常,那慕容家的小姐,还有左相的女儿,几次三番对你施计,你都能够化险为夷,倒是令人有些许失望。最最关键是,你对老七无意,先皇也就由着你们去了。”
祁云澈是祁尹政深爱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孩儿,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如何不为他处处都考虑周详啊……
听了这些,在此时,汐瑶唯有叹息,“所以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引得煜王与明王对我相争,我才会入宫为女官。”
早就变了,早已面目全非。
她曾为哪个所利用,又在她早就洞悉的命运里如何挣扎,都成过往。
“人算不如天算。”冷筱晴浅笑道。
“那日在祭祖大典上,你们打打杀杀,争执得激烈,谁也没注意先皇在弥留之际,一直在与我说话。他说他早做了安排,只要哀家耐心看下去便是,他还说,没想过最后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这一生,祁尹政有太多女人。
高贵如纳兰岚,妖艳如袁雪飞,后宫佳丽三千,三千颜色各不相同。
而冷筱晴,没有绝色的容貌,不得过人的智慧。
她淡得如同御花园中那朵最不起眼的白牡丹,虽品种珍贵,却无法在诸多色彩艳丽的花朵里脱颖而出。
“哀家在宫里二十年,和活死人无异。不知喜乐,不知悲苦,唯有一双儿女为伴,这算得是此生老天与我的最大恩赐了。”
回想此生,冷筱晴在母亲的提点下,于水深火热的深宫里步步小心,直至今日的位置。
再大的风浪都无法撩动她的心和眼,她是这座皇宫的过客,一直恪守陈规,完成她该做的事。
“哀家从不曾想过,先皇会将最大的期待寄托于哀家身上,现今,终于到了这一刻。”
说着,她放开汐瑶的手,站了起来。
微微昂首,视线望的却不是这宫殿的任何一处。
她看的是将来。
轻荡着涟漪的酒送到汐瑶面前,冷筱晴的话语变得冰凉,她说,“老七是哀家带大的,你是他的女人,不管他还要不要你,哀家也绝不允许你在十二的身边,这份苦心,你能否体会都罢了。”
在这场漫无止境的争斗中,真正的赢家,到底是谁?
……
汐瑶连问都不曾多问,毫不犹豫的饮下了那杯酒液。
是生是死,全然不得关系了。
耳边,闻冷筱晴语意深长的说,“走吧,往后这天下,是我冷家的天下。”
那酒顺着咽喉滑进腹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甘甜泛苦味道,还带着些许酸涩,她还没细细品味就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刻,她不知自己是否会真的死去。
她不相信暗藏智慧的孝淑敏太后真的会要她的命,可,谁知道呢?
纵使人算不过天,还不是一样不服输的在这命中挣扎着么?
走?
而倘若她还能活着,她要去哪里,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
梦境。
满眼都是白茫茫的浓雾,她站于其中,不知身在何处。
“汐瑶,汐瑶……”
仿佛有人在唤她,那人是谁?
“汐瑶,汐瑶……”
温润沉哑的声线,声声盘旋于她脑海,缠绕在她周身,竟是那么的熟悉。
她记得的,她快要想起来了,曾几何时,她和他相守相依,眷恋痴缠。
人活于世,最美不过如此。
眼前迷雾逐渐散去,她望见一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金色的华袍,高贵无匹的龙纹攀附着他完美的身形。
他负手于身后,唇角上扬,用幽寂而深沉的视线望着她。
看清他的面容,汐瑶差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可是转瞬,她觉出不同。
那是一张过于成熟内敛的俊庞,他深邃的眼虽始终望着她,眼底深处早已是海纳百川,连星辰都要陨落于其中的包容。
他的眼能看透世间的一切,他掌控着一切。
只那一切,早已和她无关。
“你是……皇上!!”颤抖着话音,汐瑶行上前去,想靠他近些,再近一些!
可无论她如何走,彼此都只能隔着数步的距离,数步,已是天涯。
祁云澈对她笑着,透着眷恋的目光久久凝视她,久久之后,才道,“我一直在望着你,只是,你不知。”
他一直在看着她?在哪里看?
她又怎会知?
但她终究是认出来了,面前的人是云昭皇帝,前世的祁云澈!!
汐瑶混乱非常,“你……我……这是在哪里?”
她望向四下,除了他和她,周遭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这让她略感不安,不禁自语,“难道我死了么?”
祁云澈失声的浅笑,“还没有,你莫怕。”
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望回他,同时想起自己饮过一杯酒。
接着,由那杯酒开始,她想起冷筱晴对她说的话,想起角楼下发生的一幕,想起徐锦衣从怀中取出那支蝴蝶钗,替那一人送还了她……
想到此,汐瑶脸容上显出落寞之色,又道,“我不怕,我不怕的……”
这世间有比死更可怕的,她早已不怕死。
出神间,祁云澈忽而问她,“汐瑶,重活一世,欢喜吗?”
“你知道?”对上他明亮温软的眼眸,她又愣住。
对了,他说他一直在看着她的。
汐瑶想了想,依着心思诚实的回答,“起先我觉得好,后来,而今……”
她蹙起眉头,气馁得连眼前最妙不可言的存在都忘记深究。
祁云澈笑着再问,“那你甘心吗?”
甘心?
得这两个字,她立刻凝色,肯定的说,“我不甘心!”
分明是老天给了她重活的机会,为何又不让她得偿所愿?她明明做了那么多,难道那么多都是白费力气?
“既是不甘心,就快些醒来吧,去找他。”
他?
“他是哪个?”她又犯糊涂了。
望回那张近乎没有差别的脸,他对她笑得这样好看,这样窝心,汐瑶兀自奇怪,“你不是在这里吗。”
那她还要去找谁?
“我是他,并非他。”祁云澈耐心道。
恍恍然中,汐瑶好似想起一些,那让她更为失落,“可是他要娶别人,他不要我了。”
她再看着眼前人,满腹委屈的说,“你也是。”
闻言,祁云澈微有一怔,暗黑无边的眸中有苦楚之色滑过,极快,转瞬不见,只是他笑意不再,“我没有不要你,他也是。”
她早就不信了,唯有怀疑,“如何证明?”
“你去找他不就知道了。”他半哄半骗。
汐瑶将信将疑,“既然你说你是他又并非他,我去找他得到的答案,与在你这里得到的答案岂会相同?”
“你果真和从前不一样了。”祁云澈有少许意外,随后意味非常的叹息,“这样……很好。”
遂,笑意再度盈满他暗藏流光的星眸,“我已不重要,他才重要。”
“可我现在就想听你说!”她坚持。
他却比她固执,面对她沉默了少许,只道,“他在等你。”
……
再醒来,已是两天后。
先是轻微不断的颠簸感,晃得汐瑶头晕目眩,接着是谁熟悉的对话声,一如从前的带着俏皮的调调,相互打趣。
这情景令她好生怀念。
费力的睁开眼,她发觉自己置身一辆宽敞马车里。
车内被塞下一张柔软无比的大床,她人正躺于其中,旁边还有个固定的四方桌。
桌上的香炉内,凝神的淡香袅袅不断,炉子旁边放有一支锦盒,靠着车壁处,还得一坛……酒?
汐瑶很是不解。
这三样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的就放到了一处?
脑中一片空白,她仿佛做了一个梦,那梦让她辗转反侧,心如刀绞的滋味还残留在心间,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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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在等我,那你呢……
更新时间:2013-10-23 8:59:38 本章字数:6514
“怎么……会这样?”
捂住闷痛不已的心口,汐瑶蹙起黛眉不明自语。
一时间,她想不起任何,连自己的名字也是。
缓释了片刻,才恢复少许思绪,而混乱复杂的画面仍旧不断闪现在眼前,在脑中,极快……
许多张脸孔,还有那些如何都拼凑不完整的记忆,还未容她看清,弄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就消失得无从追寻。
她在何处,不,应该说外面驱车的人要将她带往何处?
她又自哪里来?
无意中,她被眼底一片艳丽的色彩所吸引篑。
低头望去,汐瑶发现自己身上的纱裙有些特别。
鲜艳的紫色,比青莲淡雅,又不似木槿的刻板灰暗,当中还隐隐可见闪耀的金芒。
配以云袖和裙摆处绣工超凡的美丽纹案,这些刺绣几乎融在细密的织纱里,层层叠叠,每一层都不同,极为惊艳。
而身在近乎封闭的马车内,穿着如此繁琐的裙衣,贴身处只有丝丝冰凉的舒爽,竟是丝毫不觉得闷热。
半响,汐瑶总算想起来了,这明堂叫做:浅凤仙紫。是江南烟雨城的沈家独独能染出来的颜色。
因着紫色本就不稳定,寻常的染坊就算染出来,只要浸了水,也定会掉色。
可沈家祖上为了染出鲜艳的紫,先从东华海的岛国上将品种珍贵的凤仙花引进,大量栽种,在花期最美时把花摘下,取其花汁,加入独门的秘方,反复浸染,耗时足年才能得个三两匹。
别人不知,但汐瑶还晓得一个秘密。
想要将紫色牢牢定在绸缎上,得加入金砂……
祁国除皇族以外,无人能穿金黄色,违者以冒犯皇家之威严处斩。
沈家在借此发迹之后,便极少再染浅凤仙紫,至多家中有了天大的喜事,抑或者每隔十年八年弄一回,不至于将这门技艺完全遗忘生疏去。
她怎会穿这样一身价值连城的东西?
在……马车里?!
汐瑶诧异到了极点,连心痛都疏忽了,盯着那片华贵的紫,耳畔边回响起一个久远的声音,说,“三妹妹,待你出嫁之时,为兄送你一缎浅凤仙紫做嫁衣可好?”
出嫁?
她要嫁人了吗?
嫁给谁?
祁国,对了……这里是祁国,沈家是她娘亲的母家,她是武安侯府的嫡小姐。
她有两位表兄,长兄是大祁第一才子沈修文,他好像……
“死了?”随着无意识的回想,汐瑶将话脱口而出,随后被那个‘死’字惊得不由一怔!
她忙将盯在紫裙上的目光移开,逃避的乱望向某一处,正正看见了旁侧方桌上那支狭长的锦盒。
这盒盖是缎面造的,里面应当放着易碎的东西,直觉,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她的。
怀着一种确定的心情,汐瑶伸手取过锦盒打开,才将望了一眼,她霎时愕然!
胸口方是消退少许的窒息感再度将她整个人侵袭,那眼泪止都止不住,如泉夺眶涌出,模糊了她所能望到的一切。
怎的这一对鎏金蝴蝶钗这般眼熟,这般叫她痛心?
她记得这是爹爹赠给她的,后来又被谁拿去了?
长启的唇齿间,许多名字呼之欲出……
冷绯玉,陈月泽,祁璟轩,祁若翾……祁,对的,是这个姓氏……
她快要想起来了,可越是这般,她越感到无以复加的痛楚,从心口开始蔓延,将她四肢百骸全然充斥,令她的每次呼吸都困苦非常!
紧接着,是谁在她的脑中说话……
——汐瑶,去找他,他在等你——
他是哪个?
他让她痛苦……
抱住了头,汐瑶艰难的喘息着,脸容上都是艰难之色,她无法停止!
——我没有不要你,他也是——
那为什么你们都不在我身边?!!!
熟悉的身影逐渐汇聚成形,她哪里会忘了他,怎可能忘得了他?!
便是此时,马车停了,车门被人拉开,汐瑶费力的抬眸用泪眼看去,得一人站在车外,身形被外面灼眼的强光镀得金芒闪闪。
是个男子。
她咬唇恼羞成怒的恨去,下一刻,沈瑾瑜意料之中的叹了声,称奇道,“这药效果真大,哦,我是你二哥哥,你可记得否?”
瞧她嫉恶如仇的模样,又狼狈,又愤恨,仿是将他当作……祁云澈了?
遂,他靠近了些,从怀里取出丝帕,替汐瑶擦拭脸上的泪痕,漫不经心的安慰,“莫哭了,淑太后让你食了假死的药,可还记得?暂且思绪混乱些,我们已经不在燕华城。”
顿了下,他复而再道,“自然,你也不再是璟王妃。”
听着他不着边际的话语,哪里有什么宽慰的意思?
得那两支合在一起蝴蝶钗,汐瑶已然清醒许多,只如沈瑾瑜所言,确实乱了些。
在他身后,两个丫头踮着脚想望个所以然,一面不住的关切。
“姑娘醒了吗?”心蓝问道,仿是被谁推得踉跄,她又恼了句,“粉乔,你莫挤我!”
更远处些,又有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你们堵在那里凑什么热闹?给姑娘添堵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不用猜,那是雪桂。
沈瑾瑜回身道了句‘醒了’,再转头来继续对汐瑶笑说,“这次是举家出逃,整个武安侯府为兄都帮你搬走了。”
车里的女子从他手中抓过丝帕,勉强支起自己靠坐在车中,缓慢的,深深的呼吸。
听了他的话之后,显然心放宽些了。
外面天色艳艳的,应当是正午时分,得他把车门拉开,热流不断涌入,与人平添了几分烦闷。
半响,汐瑶才问,“我昏了多久?”
虽她话语无力,每个字里的语调都显苍白,但沈瑾瑜只听到了其中的冷静。
“没多久。”他淡淡的,“两日而已。”
两日,那么今日是七月初四。
她又问,“此处是何处?”
沈瑾瑜道,“刚到孝州,正午了,你且擦了脸,落车来食些东西,待会儿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汐瑶未应,继续问,“要去哪里?”
听他说整个武安侯府都被他搬走了,孝州,距离燕华已得四百里,离烟雨城更远了。
此处是北上的必经之路。
“当然是北上,过长城去塔丹。”沈瑾瑜理所当然道,“京城马上又要变天了,自要离得越远越好。”
汐瑶睁眸来笑话他,“这般时候,二哥哥怎的不在京城?莫不是也遭了嫌弃?”
沈瑾瑜脸色一变,她再道,“我不去塔丹。”
冷冷的语调,不得血色的脸尽是坚决,只消她决定了,哪个都改变不了。
先她那话就惹恼了沈瑾瑜,他不怒,反笑着刺她道,“只是出长城去个北境罢,又不是去蒙国,更不是他们的王都,你恼个什么劲儿?”
这还不算,他还要道,“离汗皇大婚的日子早得很,莫急着伤心。”
“那倒是。”汐瑶不急不缓的应他,“没准我大祁的女皇君临天下更要早一些呢。”
侧头,她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向其兄,哭是不想哭了,就是想找架吵。
她故意道,“如此说来,我们去北境作甚?难道祁若翾登了基,你不去朝贺一番?”
“慕汐瑶……”沈瑾瑜捏紧了拳头,阴着他斯文的脸咬牙道,“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替姑父揍你!”
璟王妃都身染恶疾,随同正宣帝还有平宁公主夫妇一道去了。
无论是慕汐瑶还是沈瑾瑜,冷家早就介怀在心里了。
更甚先还有和正宣帝萌生禁忌之情的沈修文!
加之那慕汐婵做的好事!
呵,这些他都不屑讲了。
沈家在京城失了势,不走难道等人来灭个干净?
“晓得你恨我。”汐瑶淡定如斯,靠在车里苟延残喘,不慢不紧的说,“想问我什么,现在问来,待会儿你北上去你的塔丹,我带我的人走,兄妹一场,我知无不言。”
她心意已决。
北上?一辈子都不去!
又在沈瑾瑜欲说哪样时,她散漫的补了一句,“先皇给明王的亲笔信你就别问了,我给绯玉的圣旨确实是将皇位给了明王,可那封信里也实在是先帝劝祁明夏顾及天下苍生,再者说了,长公主早就跟我说过,她不喜比她小的男子。”
“你——”
沈瑾瑜瞠目,真是被她气得不行!
僵滞之余,旁侧有个汐瑶熟悉的脑袋钻了出来,是慕宝。
他眼巴巴的瞅着自家小姐,苦哀哀劝道,“大姑娘,别在同二公子斗气了,不是二公子定要你去塔丹,是二姑娘前一日在宫里胡言乱语,她说二老爷原本就与张家是一伙儿的,还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怕是这会儿三姑娘都遭了殃,兴许裴王都保不住呐,想跑都跑不掉了!”
汐瑶闻言后,对沈瑾瑜无所谓一笑,“敢情不是被放过一马,是逃命啊……”
偌大一个祁国不得她的容身之处?
孝淑敏太后的那杯酒没将她毒死,她真有些失望了。
沈瑾瑜早就没得耐性,脸沉得可怕,“你可以不走。”
……
唇枪舌战罢了,汐瑶唤嫣絨给她取来一身常服。
换衣裳时,梦娇来了车里,道与她听,虽对外说是璟王妃染了与正宣帝还有平宁公主一样的瘟疾,去得突然,可宫里都晓得是孝淑敏太后赐了毒酒。
她人没得意识后,梦娇进宫来收拾善后。
做戏也要尽善尽美,不与人眼皮下疏漏,她身上那身值钱的衣裳是沈二公子特地送来给她下葬用的殓服。
只因谁也不晓得那假死的毒酒到底厉害到何程度,故才不得人敢动她半分。
尤为这两天见汐瑶昏睡得十分之沉,也只有四婢不时来给她了下身子。
府上的人早在正宣帝驾崩时就在准备,将她人接出宫,一行人马不停蹄连夜就出了燕华城,赶到孝州来。
据闻那时,慕汐婵和刚失了腹中孩儿的袁洛星已经闹僵起来了。
后来的消息,都是京中的暗人飞鸽断断续续传书传来的。
慕汐婵早在洛州得祁明夏相救后就归顺于他,为的只是等一个机会把慕家真正所为全盘抖落出来。
这些汐瑶没有真凭实据,但也猜到一些。
回京后,慕家一门忠烈,好容易救回来的慕家二小姐被汐瑶照拂着,祁明夏又命手里那些门客大肆渲染歌颂了番。
汐瑶不得办法,只能将这如烫手山芋般的二妹妹留下。
多得祁云澈也觉出端倪,便使了美男计,让陈月泽从中搅和。
祁明夏这个人,用不着花心思对付,可也不能不防。
那日在宫里,汐瑶看了慕汐婵和袁洛星各自为谋的戏后,她前思后想,觉着既然祁永晨也归西了,祁云澈又已是汗皇,最后结果显而易见,不如借那二人做引子,引祁明夏出手。
徐锦衣是个极聪明的人,她命他把角楼下发生的一幕全然告知陈月泽,看似只是让陈月泽对慕汐婵和袁洛星的真实面目清醒了然,暗中,陈国公府向着哪边,这不是明摆着通风报信的事么?
加之徐锦衣得了信不会不看,只消他看了,去了四方侯的府上,估计再来就直奔长公主府了罢。
一切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只不过他们都被算计了,到头来,全都按照祁尹政的安排,走得分毫不差。
……
换了衣裳,落车后汐瑶才发现他们是在孝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正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骄阳似火,百姓各自忙碌,一派安家乐业之景象。
不过和京城只相隔四百里,此处却风平浪静,与人心宁和,真好……
进了旁侧的老字号酒楼。
汐瑶环视一周,三层的格局,楼中五、六桌的人都在用膳,见她入内后,统统起了身,恭敬的喊她‘表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倒让那在宫里都散漫成习惯的人儿一时愣住。
沈瑾瑜坐在其中闲闲饮酒,未多看她一眼,只道,“这里我已包了,今天在此过夜。”
看似还在生气。
没见到张嬷嬷和安娘,她正想问,梦娇先她一步道,“张嬷嬷和安娘早一步随舅老爷他们先去了塔丹,二公子都安排好了,你且放心。”
说完暗中将她推了一把,刚才兄妹两个斗气,她们都是听见了的。
沈瑾瑜心在祁若翾身上,原先想着彼此岁数不成问题,毕竟那位孙将军早就故去了。
可沈修文一死,沈家只剩下沈瑾瑜独一个,留在京中给未来的女皇当王夫?
但他那复杂的身份都让冷家介怀,此生再没机会。
他心里堵了几日,汐瑶一醒来就给他火上加油,此时……也只有借酒来消消怒气就算罢啦!
眼下不能在祁境多呆,他却下令在孝州过夜,随行的人都慌了。
汐瑶被梦娇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人是正好定在沈瑾瑜那张桌前。
她低眸,他抬头,兄妹两四目相接,不见善好,反倒不服输的互相恶狠狠的瞪眼。
“要在孝州过夜啊。”瞪视罢了,汐瑶满面堆笑,说,“大堂太空落了,我瞧着不舒服,既然是如此——”
她吩咐四婢,“弄些好吃的到我屋里,我还有些晕,先去歇一会儿。”
言毕,她一个转身,怡然自得的上楼给自己找了间房,事不关己的小憩去了。
待她走了,梦娇行上前对沈瑾瑜好言,“二公子勿要生气,依着我看,近来事情繁多,汐瑶一时缓不过来,又食了那古怪的酒……”
“她哪是食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扯出一抹奸笑,沈瑾瑜吃着小菜,算计着道,“她心里那别扭,早就闹得许久了。”
一杯酒下肚,他招来魅妆,眼皮都不眨,说,“传书去塔丹,让魅玉到蒙国王都走一趟,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四部星宿的死士。”
话语稍顿,他眼中恶意更甚,“最好是朱雀部。”
魅妆面有一诧,没多问,领命便出去放信鸽了。
这话却让梦娇急上心头,想了想,她温声开口,“二公子,恐是这般不好吧,汐瑶她……”
“没什么不好的。”沈瑾瑜烈酒不断,连连饮下数杯,“我觉得好得很!”
他沈家在大祁无立足之地了,拿表妹去给汗皇买个人情,岂会不好?
实在是太好了!
见他神色坚决,梦娇不便多说,祁国不能再呆了,到了北境,若汐瑶能与那个人重修旧好再美不过。
……
酒楼的客房中。
汐瑶随意挑了间厢房把自己关在里头。
心里头清楚得很!使小性子是她不对,可她着实被惊到了,无关其他,只是那个梦。
就在看到蝴蝶钗的同时,与祁云澈有关的全部涌进她的脑海里,前世,今生……每个瞬间都清晰无比!
再接着,她被告知要去塔丹。
怎叫她一时应变得过来!
云昭皇帝说,他一直在看着她……
想到此,她不由莫名一颤,遂紧张的举目四下寻望去,觉出这间房和寻常无恙,又想假使他真的在看,若她能发现,早就发现了。
无法言喻的滋味萦绕在心头,她不能和任何人说。
祁云澈,祁云澈……
前世的那个已然令她牵肠挂肚,而今生的……
垂下眉目,汐瑶幽然一叹,“你说他在等我,那你呢……”
或许真是体内还残留着假死的酒在作祟,纷纷乱乱的思绪中,她竟又昏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她想,或许睡着了又能见到他了也说不定呢?
倘若真的见到,这次她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可一个瞌睡醒来,天色渐晚,她睡得酣畅,哪里做了什么梦!
沈瑾瑜并未真的打算在孝州过夜,未及她完全清醒过来,四婢拥着她上了马车,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向北行去。
胆子不小,敢动本姑娘的人
更新时间:2013-10-24 0:56:35 本章字数:6438
辗转路途中,过了八天才从北长城最大的关口入了北境。
汐瑶虽实在不想过长城,可大局总要顾,即便不得人同她说其中的厉害关系,她也知,带着府中上下的人逗留在祁境十分危险。
天烨帝的决定是对的,就算铲除了煜王一党,就算祁明夏能做一个英主明君,然他母妃故去太早,早朝中不得自己的势力,冷家对他能有多衷心呢?
恐怕他真的得到圣旨为祁皇,接下来,冷家没有动作,他亦会想方设法的削弱定南王府。
长此以往,伤的是大祁的根基。
之余蒙国,祁云澈做了汗皇,两国开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赶路的几日,汐瑶闲来无事,反复思索着这些。
离燕华城越来越远,她忽然有些想念那座城中的人羧。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的和绯玉、月泽告别,也不知十二在严法寺如何了?可是又梯光了他才长出寸长的墨发?
还有祁若翾登基为女皇的模样,她也好想看看。
只消随意在脑中构筑几笔,那画面都一定是威风八面,英武至极的。
在想起这些的同时,她又不免有些担心,祁煜风并非等闲之辈,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想必,在他们赶路这几日,京中早已掀起风浪血雨。
依着前世最后,左相袁正觉是弃了煜王,保下整个袁家。无论如何,袁雪飞是活不成了,纳兰岚也不会容她再有机会和自己斗下去。
纷复的思绪里,汐瑶还想起了她的三妹妹慕汐灵。
是要如何说呢?
这个人儿,起初从不得入她几分眼,便是随意一顾,心里留个‘是个小美人胚子’的映像,其后狠下心肠对付了她的娘亲,张恩慈的死,竟是让汐瑶想起来还有些介怀。
终归是她那时太过于心急,没有顾虑周全,将其逼得太紧。
如若不然,张恩慈也不会一死了之。
记得从东临回了京城那小段时日,汐瑶说起此事,慕汐灵只与她一抹淡笑,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了’,便是再也不提。
她曾经将袁洛星当至亲姐妹,无话不谈,对婵儿悉心备至,还一度想撮合她与陈月泽。
结果到头来,两个人儿都未曾对她真心。
而真心的那一个,还没好好相处,又不知何年哪月才能见一面了。
前世慕汐灵是跟祁煜风的,今生嫁与祈裴元,还是与其有牵扯不清的相关,偏是独独想到了她,汐瑶才反映自己又疏忽了一次。
人心就是变数。
而待她再后知后觉京城无论发生什么都和她再无关系时,出行第十一日,总算到塔丹了。
……
这个时节的北境酷热得无法想象。
建在大漠上的孤城,北境内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奴隶城,仍旧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异域景象。
入城时正是落日时分,汐瑶他们的车马队伍要去塔丹的沈府,得穿过南市。
错落有序的街道,沿路上都是生意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包括——人。
穿着不同服饰、形容特征明显区别的人在街上穿梭着。
北胡的舞姬就着街边的鼓声起舞,蒙国的贵族成群行过,比想象中的更有礼节。
胡狄的勇士穿行在往来的人群中,身上最惹眼的就是造型不同,但绝对致命的武器。
还有刚建了国,有了女王的侉萁族人。
他们本就善战得很,听闻阿茹娜公主手刃仇人,在赫塞高原上自立为女王,带领族人重建家园,不少的侉萁游民顺着河域向西前往。
总之近来,哪怕是在没有法典的塔丹,也不再有人敢轻视他们。
街边的茶寮酒铺大多为祁国人所开,不时,还能在喧嚣中听到用京城口音揽客的话语声,不得不说,在此时听来是倍感亲切。
四婢和梦娇都是第一次出北境,进城来就看傻了眼。
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集市,买卖从城门口开始就不曾间断过。
还有建在最南端褐色石山上的金堡,映着落日的晚霞,那座崖壁上的城堡放肆闪耀着刺目的光辉,无比的夺目。
据说,城主将要大婚了。
……
傍晚,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