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国的悲喜尉汀
配偶、制度、语言的满汉不能相容，显示的也是夷夏之见。意味深
长的是，当众多士大失因西方人的到来而想到夏夷大防的时候，造
反的农民用同一个题目抉开了渐被淡忘的浦汉旧创口。曾国藩写
过《讨粤匪檄》但他极用心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其实，回避也是一
种反应。对此，不同的历史学家已经做过许多命意不同的让释，从
思想意识发展的历史程序来说，天地会的反清复明是太平天国反
清思想的直接前导。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两百年来汉民族的
潜在种族意识并未泯除。当满清王朝从盛世走向衰世，社会矛盾
因之而不断激化的时候，这种种族意识会象冷灰中的火星一样迅
速复燃。就此而言，太平天国的反清思想又包藏着当时社会现实
的阶级对抗内涵。正因为这样，它才能造成巨大的反清社会运动。
比之天地会的秘密活动和局部活动，太平夭国以大规模的农民战
争反清，其声势和影响在当时和后来都要大得多，作为19世纪中叶
的一场历史震荡，太平天国对近代社会思想的显著冲击无疑正在
于此。30年后以.驱除糙虏，恢复中华口为纲领创建兴中会的孙中
山，正是一个自命为.洪秀全第二夕的人。两者之间前后相续的关
系是非常易见的。作为一种比较.洪秀全辛苦经营的拜上帝教则
在太平天国失败后如被西风吹尽，了无余响。代之而兴的是反洋
教运动。上帝并不能影响中国的社会思想。20世纪初期从事反满
革命的人们常常怀念洪秀全，并不是因为他是上帝的儿于，而是因
为他的反清扑满为后来者开了先路。
(三)反孔，同时又吸取了儒家的某些东西。太平天国可以算
作历史上头一次大规模的反孔群众运动了:所过之处，往往焚学
宫,木主，至十哲两沈，狼藉满地。入金陵以后，又曾大规模地搜
书和烧书:‘搜得藏书论担挑，行过厕泪随手抛，抛之不及以火烧，
烧之不及以水浇。读者析收者析，买者卖者一同斩，书荀满家法
7.近代中国让会的新陈代谢
~夕--.~.‘，.-~......一.....~-一-一~-一-一一.r.一一~一~~叫
必犯，昔用撑肠今破胆.①在秦始皇之后象这样患肆地践踏孔孟
的事是没有先例的。曾国藩因此而谓之‘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
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①。但是，对于传统社会里的农民来
说，践踏孔孟并不等于摆脱孔孟。在思想上和实际上，它又接受了
很多孺家的东西。例如，《原道醒世训，对大同社会的论述，就以唐
成三代为楷模，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
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
长，At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
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奸邪谋闭而
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①。这种充A向
往的描述出自‘礼记·礼运》，并托名于孔子，它表现了典型的濡学
乌托邦m想。而在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方面，太平天国的制作则
明显地脱胎于‘周礼》。这种反孔而又依傍于儒学的矛盾不难从那
个时候的社会历史中得到解释。
首先，太平天国的反孔，并不因为儒家思想体系是封建制度的
精神支柱。站在小农经济基础上，它还不可能产生这样的眼光。它
与孔夫于所争夺的，是以上帝为唯一的神圣地位。“唯一的排他
性决定了其他一切权威和偶象都必须取缔。因此，太平天国反孔
的喊卢和深度是不成比例的。据说，孔子在天堂里受到“鞭挞甚
多.但这无非是为了剥夺他的权威。权威一旦丧失，上帝对孔子
还是采取了给出路的政策。经过‘罚种菜园”的劳动改造后还能在
天父天兄的身边得到一个座位，并“准他在天享福，④因此，太平
天国的反孔态度后期与前期并不一样:肠始以四书五经为妖书，后
经删改准阅。惟‘周易，不用，他书涉鬼神丧祭者削去，《中庸》鬼神
为德章，《书》金滕，《礼》丧服诸篇，《左传净石言神降俱删。从孟于，则
可以祀上帝，上帝上加皇字，诗》荡荡上帝.上帝板板皆加e-,字.
第靛章天国的悲喜ma，，
《沦语;夫子改孔某，子日改孔某日.国
其次，孺家思想是当时中国的社会思想。积两千年之久的浸
润，它已经深截于中国人的心中，其支配性并不是每个被支配的人
都能意识到的。洪秀全是产生于这个社会的人，而且是一个向四
书五经讨过生活，从科举制度寻过出路的人。还在他接受上帝的
洗礼之前，儒学早就为他行过洗礼。所以.当他自觉地反孔的时
候，又会不自觉地被孔学牵引。这种情况，在洪秀全成为天国的君
王之后更加明显。随着造反者锐气的消退，是统治者惰气的增长。
造反可以不要擂学，统治却终究以儒术更为应手。于是三纲五常
都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天朝。
三、夭国的悲剧
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里，太平天国是一股有着种种优势的力量
因此，它的事业能够以喜剧开始。1853年3月，太平军攻占南京，
随后西征北伐，并相继击馈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到1856年9月杨
韦事变前，太平天国已控制了从武仅到镇江的长江沿岸要地和江
西、安傲的大片土地，达到了它的全盛时期。
但进入南京，同时又预伏着太平天国的悲剧。选择南京为天
堂立荃之地，是起兵不久之后就有的成算‘在水安时言至金陵为
《金陵哭甲新乐府》，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a大平天国;(四卜第，“l。
《讨粤匪傲，，《必国藩全集。文集》，卷三，第1-s页，光绪二年传忠书局
刻本
记原道暇世训》.同0书(-),第92r!
《金匣省难纪略》，同上书(四o第t均页，《大平夭日》，同上$(二》第
.朋页。
呀金限省难纪略》同上书(四)，第718负,
①⑧
⑧④匆
的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
登天堂，许夫妇团聚尸①并在作战时常以“行将取江南矣，岂畏
尔官军耶口鼓动士气,)那个时候，多数太平天国中人连石头城
的外貌都没有见过。但江南之富庶繁华和金陵.城高池深.，可以
做“帝王之家，，则耳闻已久，心向往之。虽然攻占武汉之后，夭
国领导集团内部有过北上还是东下的讨论，但前一种主张几度提
出又几度被否定了。据《盾鼻随闻录》记载，“女贼卞三娘，凶悍绝
伦，女兵千余，俱广西大脚婆。~一向洪逆献计，由襄樊一路直取
河南，进据中原心腹。杨秀清凯视江浙财富之区，欲由长扛税取江
宁为巢穴，争论不绝。秀清遂托天父降凡，令其直犯江南。卞三
娘因其言不月，率领女兵自回广西，不知所终产0看来在这个间
题上实际主持军政的杨秀清更热心。太平夭国领袖人物对于天堂
地点的盘算取舍，说明富裕的经济和‘帝王之家.是对他们吸引力
最大的东西。后来刊布的建天京于金陵论》一书，辑集了41篇同
名短论，叙途择地于此的种种好处:‘盖闻王者建都，必先观地之
形势，地非居天下之中，不可建都“至于金陵地居都会，据东南之
美，为名胜之区，地势弥崇，民情益厚，中多山阜，外有江河，此天父
上帝所造成而为我天王建都之地也。.④但在今夭着来，他们的论
旨多保守小天堂于一隅之心，少经营八表以取天下之志。同小天
堂相比，北京城成了非常遥远的东西。透过历史人物的活动，在这
里真正起作用的是千百万小农保守安逸的小生产意识。生产环境
的狄隘造成了眼界的狭隘，眼界的狭隘造成了思想的狭隘。这一
选择的结果，带来了太平天国事业的历史转折。首先，对满清王朝
①桂文翻仗平定粤匪纪略N.附记，页6.上海冲报馆仿圣珍版印。
⑧司治'得州府志W.卷2T.<盆角书咭d.页30.
③《盾典随闻景})’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沉四)，第367砚.
卿《建天京于全巨论》同上书(一卜第257页。
弟五率夭国的悲喜助的
的政治军事攻势变成了守势。太平夭国攻取南京是一重大胜利，但
也由此而得到了一个极大的包袱。不能不.以安徽、湖北，江酉为
大供给所，且不能一刻忘情于湖南。其注意上游，若婴儿之仰乳
哺，①由此产生的军事和经济的态势，牵制了太平天国的兵锋迫
使它敛收金田起义以来的席卷之势。于是，奔腾湍激的农民战争
巨流一下子汇成一片以南京为中心的浅滩。此后虽然有过北伐西
征之举，位西征意在经营上游，屏障天京，而北伐则是以偏师孤军
深入险地，与其说是犁除庭穴，不如说是以攻为守。《贬妖穴为罪
隶论9一书收辑了那个时候夭朝中的人们与北伐相关的种种议论。
其中颇有不切事理的见解，甚至以为.至于妖穴，取之不足以安人
民，弃之不足以伸武勇.①。这种态度，同他们对东南的关切是一种
鲜明对比。因此，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所统北伐军在华北挫败
之后，终因援军不继而溃散。但是，造反而以战略保守为能事，这
不能不是一个致命的矛盾。这个矛盾的发展当然会造成与之相应
的结果。其次，进入南京之后，六朝绮罗金粉之地促长了太平夭国
内部的安富尊荣意识。随之而来的是人间天国的封建化。洪秀全
写了那么多的‘幼学诗》、《夭父诗》，宣扬了什么呢?一是君权神
授:‘众小尔们要一心扶主，不得大胆。我差尔主下凡作夭王，他出
一言是旨是夭命。尔们要遵，一个不顾王顾主都难.①二是三纲
五常:.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
巨错无主错.④‘生杀由天子，诸官莫得违，，“王独操威柄，谗邪遁
九渊”，‘伊周堪作式，秉正辅朝纲，⑥甚至规定5岁的男孩子就不
。《绒情汇拜，，中国近代史资科丛刊《太平天围》‘三)，第212直，
②《眨妖穴为罪隶论》，同上书(一)，第297页。
⑧《天父诗N115,同上书C7第4相页。
④《天父诗MB.同上书t-1,第4时页。
⑤《幼学诗》.同上书(一)第2321.
82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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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接近姐妹，比之男女7岁不同席的旧规更为苛严。在这种观念
下，政治等级森严可畏:“凡东王、北王、翼王及各王驾出，侯、示相
轿出，凡朝内军中大小官员兵士如不回避，冒冲仪仗者，斩首不留。
凡东王驾出，如各官兵士回避不及，当跪于道旁，如敢对面行走者
斩首不留。凡检点指挥各官轿出，卑小之官兵士，亦照路遇列王规
矩，如不回避或不跪道旁者斩首不留，①还有繁琐而苛细的称谓:
肠军师妻呼称王娘，示相妻呼称贵殡，检点妻呼称贵拟，指挥妻呼称
贵姬，将军妻呼称贵始。钦命总制妻呼称贵温，监军妻呼称贵奶，
军帅妻呼称贵州。师帅妻呼称贵娴.旅帅妻呼称贵婕。卒长妻呼称
贵灿，两司马妻呼称贵翅,,⑧小天堂中的居民是否真的能记住这
么多名目是可疑的，但其用意在于以多数人的卑贱来衬托少数人
的荣光却是确然可见的。在这里，天国的尊卑体制比“清妖，的尊卑
体制更多一点霸道和蛮气。天下男子的兄弟之情和天下女子的姊
妹之情，已经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小农向往平等，但又常常造成不
平等。诚然，太平天国在南京颁布过被称道的《天朝田亩制度，。但
是，这一文件的空想性质和当时阶级斗争的残酷程度都决定了其
用心规划的土地制度只能是一纸空文。它的价值是为近代思想史
提供了一种农民的大同模式。真正成为太平天国实际赋税政策的
是‘照旧交粮纳税，。这一政策以土地所有者的存在为前提，因此
它不仅保护自耕农的利益，而且也保护地主的土地权和收租权。这
种保护，休现了对赋税来源的关注，当然不是有爱于地主。但旧的
土地关系却因之而保存下来了。迟至工861年(消咸丰十一年)，昊
江拥有三四千亩土地的大地主柳兆燕，还能收到租米”oo余石。⑧
O《服份沱纂》，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大平天国“三1.策230页。
②《太平礼制》，同上书(一〕，第106页.
。召太平天因史料专辑·柳兆燕口记》，上海古箱出版社I31.年版，第.3口。
84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幽
等无赖之尤，既无军人纪律，复无宗教信仰。即使齐之以刑，不足
禁其抢掠杀人之过恶“造占据扬州、苏州、杭州等城，财产富而多
美色，而太平军之道德乃每下而愈况。盖繁华富丽，固足以销磨壮
志，而促其灭亡也。.①他的话透露了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对太平天
国的典型观念。
滴清王朝是正在衰败中的封建政权，但它却成为这场斗争的
胜利者。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时候崛起了以曾国落为代
表的儒生地主政治势力。这一势力注重经世，罗致人材，并且以守
卫名教为号召，组织了一支以经生为骨干的新的军事力量。这些
人多研习理学，虽无显达的名位，却是传统知识分子中最富子信
念的部分，往往以一介章句之儒历兵戈成悍将。在浦汉地主阶级
当权派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他们走上前来，成为团结整个地主阶级
对抗太平天国的中坚。从某种意义上说，后期太平天国同滴清政
权的对抗，实际上是太平军与湘(淮)军的对抗，是洪秀全与曾国落
的对抗。两者对比，洪秀全似乎更具有理想主义色彩，但他的理想
在现世中只是一种异端。曾国藩则更懂得中国社会，并因此而能够
代表传统的中国社会。前者用理想汇聚社会力量，后者用传统汇
聚社会力量。无疑，历史事变中主角的这种个人特点，一定会成为
影响事变结局的因素。作为一种对照，可以比较洪秀全周围的人
物和曾国落幕府中的人物。这两个地方曾经集合了当时中国能够
影响历史的群体。然而就数量而言，19世纪中期中国的才识之士
无疑更多地站在传统一边。他们以个人的选择，表现了某种历史
的选择.
当浦清王朝因儒生经世派的出现而获得加固的时候，太平天
份容It 1e西学东渐记a,a走向世界丛书断岳趁书社IM年版.第B8-BB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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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近代中国社会的浙陈代谢
~~~~-~~~-~一一一.~一~~~~~~~~~.‘‘~~目~‘~目叫..r内.汤
部分地主分子的人身消灭和整个地主阶级的经济助迫，又造成了
地主分子的出逃和地主经济的菱缩，部分农民因此可以得到一定
数量的土地。同时，内战之后人口大量减少，土地荒芜，经界变
形，“向存鱼麟册，黄册荡然无存”①，促成客农开垦得地的种种可
能和水佃制度大量形成。当时江、浙、皖诸省往往“客民争携未粕
来受腆鹰。其中强有力者，飞来客燕，敢欺本地篱鹅，有主田畴，
强行霸占，有喧宾夺主情形。.而‘土著之流亡者，一旦生还，反致
无所归宿。田为人有，屋为人居，力不能夺，讼不能胜乃不得已而
亦舍己芸人，占别家之产以自活。展转易主，遂至境内之田，尽非
原户”，。这个过程会产生相当数量的自耕农。在鸦片战争之
后，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势力的浸润首先开始于东南。因此，这些增
多的自耕农面对的已不是旧时的自然经济了，他们离商品和市场
近在咫尺，并时时受到刺激。这种经济环境无疑会使自耕农的增
多促进生产和消费的增多。这些对后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产生
和发展多少有点好处.
从社会政治来说，太平天国搅乱了整个封建制度，这种搅乱是
统洽阶级永远无法平复的。由此，间接地促使地令政权相对于中
央统制的自立倾向。这对于削弱中央集权起了很大作用，原来的
政治体制就不能不发生变化。地方督抚权力的澎胀，本是对于太
平天国搅动天下的反应，但由此发生的制度递遭却又不是最初作
出反应的人们所预料得到的。庚子与辛丑之间的东南互保是有清
270多年未见之局，然面迫本溯源，其始点却起自太平天国的影响。
此外，湖南近代出了这么多人，同太平天国有很大关系。在镇压太
平天国的过程中，湘军出了很多高官大吏。原先的闭塞打破了，出
①姚锡光泥吏皖存胶8.卷上，光绪戊申版本，页2.。
匆李文治.‘中国近代农业史筑料》，第t一绍188,189$.
第龙章夭国的悲喜剧的
现了世代汲引内外文流。在这种闭塞和开放俱存的地方，最容易
出现典型的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
除了这两点外，太平天国作为一个历史事件对后来的许多政
治力量也发生着间接的影响。在戊戌维新期间，金田起义常被康
有为借来作为迫使皇帝变法的力量，这是用反衬来促成革新，辛亥
革命时期，孙中山自觉接受了太平天国反请的正面影响和因争权
夺利而导致分裂火并的反面教训;这些影响说明，太平天国在它失
败以后，对中国社会的政治进程还在起到促进作用。它留给历史
的余响是长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