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庚子与辛丑201
不同的阶层和人物在八国联军攻势面前表现出来的不同情
态，构成了庚子事变的最后一幕。
作为一个爱国的民众群体。义和团曾以血肉薄枪炮的气概显
示了顽强的民族精神。俄国记者扬契维茨基在《八国联军目击记》
一书中记叙了6月2日夜间发生在天津火车站的场面:
“每一次齐射之后，我们都听到了刺耳的号叫声只见红
灯掉落了，溃散了，熄灭了。但是团民们仍然挥舞大刀长矛，
高喊‘义和拳1红灯照!，向车站前进。
他们中有一位师傅，是个脸色阴沉的高个子老头。他带
领一群团民径直向我们连冲过来。走在前头的小孩子举着大
旗，上面写着‘义和团，三个大字。
月宪照却普这些丧失理智的养汉，照根着他们的大刀和
旗帜口
“一排子弹射过去，大旗倒下了，又举了起来，接普又倒了
下去.。①
一个月零三天之后(农历六月初九)，发自威海卫的电稿又报道了
当地义和团“遇有战事，竞冲头阵，联军御以洋枪、死者如风驱草，
乃后队存区区之数，尚不畏死，倏忽间亦皆中弹而倒口的事实⑧。他
们在从容赴死时走过的血路是岁月所不能磨灭的。但是，作为下层
民众自发的松散群体，义和团所造成的浩大声势又不能不在激烈
的军事对抗和迭速4h失败之中渐趋解体。据当时人所记，8月上
旬(农历七月中旬)京津之间‘尽系团匪踪迹.⑧。但夭津陷落功天
。〔俄〕德米特里·扬契维沃落.《八国联军目击记，，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2页。
⑧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G义和团A(-7.第1佣页。
⑧《纬论义和团，中国饮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a义和团史料》(上).第
生了2叉-
饰十一章庚子与辛丑203
惟贵以调度掣肘，伤身误国，死不足惜而已.①。作为一个爱国军
人，他死得其所;作为一个封建臣子，他又死不膜目.
与聂士成成为鲜明对比的，是被旧党倚为长城的重福祥。“召
对时，孝钦后奖之，福祥对日:‘臣无他能，惟能杀洋人耳!.，于是徐
桐逢人称誉，以为他日强中国者必此人⑧。其实，董福祥所指挥的
甘军，杀掉的不过是日本公使馆书记官杉山彬(Akira Sugiya-
ma)。他曾以1万多人的军队围攻使馆，以见其.能杀洋少‘.的勇
敢。但在数百名外国武装面前相持近两个月而卒未能下。至天津
失陷，董恨祥奉命率兵拒敌。结果，“杨村一败，乘势直奔，一气而
返京师，⑧。当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时候“炮声震天，福祥率溃卒
出章义门走，④。《高拐日记》录有当时的两首民谣.二月街谣云:
‘芝麻资，下白搪鬼子就怕董福祥。福祥足，两头峭，先杀鬼子后
拆铁道口’至今又谣云:‘芝麻酱，下白糖，鬼子最恨董福祥。福祥足，
跑得快，未曾开炮就先败，，⑥可谓描画都尽。
曾任美以美会汇文书院教习的中国教民鹿完天，是当日使馆
区中的被围困者之一。作为一1、教民，他被时势抛入了一种无可
选择的境地，‘乃与各国官民筑垒共守。百余日，昼夜环伺，精神疲
倦，肠胃饥渴，死者白骨暴露，生者黄颜疲脊，。作为一个被围困者，
在八国联军攻破北京之际，他与周围那些口唱阿利路亚相庆的人
们一祥同有“数月苦毒，一旦尽释.之感。但作为个中国人，当
他目见西方人“拥大炮升城，对内廷直打一的时候，又悲从中来，掩
①⑤《纷论义和团》，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义和团史科nc上卜
第158页。
②《拳变众闻》，见胡寄尘编《清季野史p.第56页。
④aY}子传信录b.同①执第2阳贞。
。中国杜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绷《庚子记本'.第576贾。
204近化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
面而泣。这是一种家国之哀:“我辈食毛践土十余世，世受国恩生
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今睹此变，煤山以前，何堪设想。回忆数月
之苦毒，未有若是之甚也。，①这种家国之哀表述了一个自称为“耶
苏人，者的民族感情。但在庚子年间的中国，他与具有同一种感情
的义和团民们却心不相通地成了敌对者。联军入京之后，‘因洋人
得志，奉教之人狐假虎威”是屡见于记迷的事⑧。教民之不同类，
正说明了教民中的别有肝肺者并不全是西方宗教薰陶出来的产
物。就其实质，他们正是外在的侵略势力积六十年渗透、楔入而在
中国社会内在化的结果之一。
在八国联军的炮口下，北京是一个真正的悲惨世界“居人盈
衡塞巷，父呼其子，妻号其夫，同城痛哭，修不忍闻。逃者半，死者
半，并守城之兵，死者山积即①。但当北部中国陷入民族战争兵哭
之中的时候，南部中国却在“中外互保”下依然一派旧景。.互保，
表现了东南地区当权的洋务人物与西方各国合作以抵制义和团的
意向。它保全了西方人在长江流域和华南的利益，并因此而成为
一场反帝爱国斗争的对立面。英国人之首先热心于‘互保.，其原
因盖在于此。然而，南方督抚们起劲地致力于“互保.，又包含着审
时度势之后的用心。张之洞说‘京箫骤乱，开衅各国，沿海震动，
各国痛伺，沿江若稍有纷乱，洋人必入偏长江，自为保护，东南非我
有矣l”所以，“彼此处于镇静，严密防范，自可相安无事.④。他是
.互保，的作始者之一，无疑，他所表达的保全疆土之心应当是有代
O《庚子北京事变记略》，中国近代史资料龙刊(f义和团》‘二)，第432.431
页。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庚子记事}}.第47页。
⑧‘庚子纪闻3.中国杜会科学院近化史研究所编“义和团史科》(上)，第
225页.
宙《张文猫公全撰》，卷1阴，贾12,15.
第十一罩庚干与辛丑295
表性的。“东南互保.的这种两重性，使它对当时的中国社会产生
过两重影响。一方面，它压抑了南方地区的反帝运动，另一方面，
它又阻止了八国联军的南下蹂确吞一方面，它免除了列强在扑杀北
方义和团时的甫顾之优，另一方面，它又便战胜之后的列强在处置
中国时不能不正视驻守东南的几十万军队。最后，随着守旧的王
公、亲贵、宫僚在外来压力下的崩碎，洋务人物又一次进入了王朝
的中枢。于是而有20世纪初年的“新政”。
义和团运动的失败说明:当道义的愤怒仍然同旧时代连在一
起的时候，正义者是下可能战胜非正义者的。但是，在庚子事变的
枪炮沉寂以后，自胶州湾事件以来的瓜分狂潮也失去了其滔滔势
头。这种转向是多种原因的结果，而列强之见及.中国所有好战精
神，尚朱完全丧失，可于此次‘拳民运动，中见之.①，正是主要原因
之一。它反映了战胜者对于战欢者的忌掸。由是，"4卜人于此，则
平日唱兵力瓜分、和平瓜分之议，或涂红圈绿线于支那地图谓某地
为某国势力范圈之企图，亦朱胆敢如前之猖撅耳”②
瓜分狂潮的转向避免了中国社会在肢解中沦为殖民地。但民
族战争的失败又急速地加深了中国社会的半殖民地化。
四、半殖民地的深化
《甫京条约，之后，中国社会一步步地沦为半殖民地。这是一
个量变的过程。但量变中有局部的质变，过程因此而显出了阶段
性。庚子和辛丑之交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半
.瓦悠西语，见范文洲《中国近代史，人民出版社1951年版，第508页。
⑧张姆等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1卷，三联书店1078年版.第
肠2互.
!77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
殖民地的深化在这里麦现为半殖民制度的确立。它意味着旧式的
民族反扰和斗争已经难以改变中国的命运了。这种变势，集中体
现于《辛丑各国和约》的12款和19个附件之中。概而论之，大约有
四个方面:
(一)武力震慑下的变化。辛丑以前，列强已经割去了中国的
一部分土地。但外国合法地驻兵于中国国土则自辛丑条约始“各
国应分自主，当驻兵队护卫使馆，并各将使馆所在境界自行防守。.
这是列强对上一年甘军与义和团围攻使馆的直接回报。其结果是
产生了一个武装化的使馆区。它具有租界和附属地所具有的一切
行政、警察、土地、司法权力，并以“中国人民概不准在界内居住.的
规定显示了比租界和附属地更露骨的侵略性。在同一个理由(保
护使馆)下，中国被迫撤除了大沽炮台以及从北京到海口之间的军
事据点，取而代之的是各国“酌定致处留兵驻守，①。这无疑是使馆
区的一种遥遥延伸。对于列强来说，驻兵中国的意义并不在于数
量，而是在于权利。在这种权利下，东文民巷的大炮注视和监警着
萦禁城，象征着条约制度的权成和中国的国将不国，一个西方历史
学家说:到了这个时候，.它(中国—引者)已经达到了一个国家
地位非常低落的阶段，低到只是保持了独立主权国家的极少的属
性的地步”了①。
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公使驻京曾是英法联军北上的内容之
一。如果说当时西方人的1}1悍侵略中还不自觉地包含着近代外文
观念与中国夷夏之见的历史对立，那么，辛丑以后产生的公使团
(外交团)则已由外交化表而成为内政中的一种强力。它代表了列
强的集体意志，并因此而左右中国社会的政潮起伏。工918年.陈独
①王袂崖t“中外旧约章汇偏;u>.第朋1A.
⑧〔美〕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商务印书悯1960年版，第889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