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TK】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地之间有杆秤
孙春平
一
楚哲是个作家,出过几本书,也得过一些奖,在省里算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上级要
求作家深人生活,市里就安排他到管内的一个县当了个副书记。组织部找他谈话说得很
明确,是挂职体验生活,不占干部指标。他就说,我明白,是“副七品员外郎”。众人
就笑,说啥话到了作家嘴巴里,就出花样了。去县里报到那天,他去跟市委宣传部长辞
行。宣传部长和他是高中的同学,在另一个县里干过一任书记,口碑不错,是有经验的。
部长拉着他的手,一直把他送到汽车前,就把嘴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去县里,
一时一刻也别忘了是去挂职,‘不求做好官,只求做好人’。”车开了,楚哲半天也没
想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好人和好官,难道还有多大的不同吗?
二
楚哲刚到县里时,早上总是自己打开水和打扫房间。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擦完了,
还顺便将走廊也擦上一段,常慌得上班来的秘书干事们忙来抢他手里的拖布。负责领导
人办公室卫生的小勤务员也一再脸红红他说,楚书记,我要挨批评了!后来,办公室主
任纪江委婉他说,楚书记,你忙你的好啦;你要都干了,机关里还留他们干什么呢?楚
哲很不以为然,他心里说,在市文联,哪个不是自己的房间自己清扫呢,有时要搞卫生
大检查,还急得秘书长楼上楼下地乱喊一通呢。文联机关县团级干部和中高级职称的人
可是不少的。当然,从那往后,擦走廊地板的事楚哲就不干了,可房门内的事他还是在
勤务员上班前就搞得清清爽爽了。话传到外面去,人们就说新来的书记又勤快又随和,
没架子,是个好人。市委宣传部长有一次到县里来,特意到楚哲的办公室看看,也说:
“我给你反反馈,对你反映不错,都说好人难得。”楚哲心里窃笑,原来好人就是这般
好当的呀!
一大早饭后,楚哲走上楼梯,见自己房门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初升的太阳将光
线明晃晃从东窗射进来,披着一身光亮的女子忧看得不十分真切。楚哲走过去,那女子
也迟迟疑疑地迎过来,二十多岁的样子,凄凄楚楚的一双眉眼像是含了许多的优怨和期
待,让楚哲蓦地产生一种“又是一个上访者”的判断。
“您是楚书记吗?”
“我是楚哲。”
“我是钢管厂的,想跟您说说……我们厂里的事情。”
“那你去找冯书记,他主管工业。”
“我不是说厂里生产和销售方面的事情,我是说……厂里对我的处理很不公平……
再说,我已经找过他了,他说这事他不管。”
“哦,那你去找邹书记,也是女同志,上访的事由她管。”“她说她也不管。”
“那你就去找找肖书记,他是一把手。”
楚哲以为自己这也就算一推六二五,干净彻底了。有上访者到机关里来,往一把手
处推一般是犯忌的。肖书记曾在常委会上很严肃他说过,如果大事小情都往他那里推,
那还设各位常委干什么呢?可楚哲不太理会这些,自己没有分工,当然也就没有责任,
找来的人总是要推的,不推给一反手也得推给别人。楚哲知道,接待来访者是件最让人
挠脑袋的事,过问了你管不管?想管你有权力吗?不想管你又怎么不往外推?因此最好
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往外推,采取完全不介入政策。
楚哲完全没料到这女子会从自己不设防处突然横来一枪,而且柔顺的口气里含着强
硬与锋芒:“楚书记,我知道您是位作家,而且是一位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我读过
您的很多作品。您的作品里所表现出来的为老百姓说话的平民意识,一直让我很感动,
也很钦佩。如果作家的人品不是虚伪的话,我要说的这件事情,在县里也许只能我您谈
了。不然,就是找到省里,找到北京,我心里的这些委屈也一定要说出来!”
楚哲一时窘住,无言以对了。他打开门,说:“那……,你进来谈吧。”
女子进了屋,就从随身带的一只小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和身分证,放在茶几上,说:
“我叫吴冬莉,原来是钢管厂财务科的会计。”
“那你现在呢?”
“现在……”吴冬莉犹豫了一下,“现在调我去阀门厂,我还没有去报到。”
“到阀门厂做什么呢?”
“告诉我说也是会计。”
“阀门厂和钢管厂的效益差不多吧,又都是在县城里。”
“我不是计较在哪个单位能挣得多些,也不在乎上班的远近,我要说的是,我不能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钢管厂。”
“怎么个不明不白呢?”
“是这样,”吴冬莉说到这里时,已是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喘息也变得短促粗重
起来,“有一天,快下晚班时,哦,这事也有半个多月了,是上个月的二十六号,我们
厂主管财务的副厂长说是有一笔账目要看一看,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可话还没说
上几句,他嘴里就有些下道,还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以为他可能又是酒喝多了,就抽身
往外走,可他突然抱住我就往沙发上推,还把自己的裤带解开了。我连踢带蹬的,警告
他,再不松手,我可就要喊人了。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
有厂长,还有我们财务科长,我当时气得趴在沙发上哭,心想,平日我老老实实做事,
清清白白做人,家里也是大人孩子热热乎乎的,哪遇到过这种事?往后还咋在厂里工
作……”楚哲长嘘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种桃色新闻,便不想再听下去,打断对方
的话说:“我听明白了。因此就把你调离了钢管厂,是吗?那位副厂长呢?”
“县工业局说,等待处理,再做安排。”
楚哲点点头:“我看这样处理还算合适的吧。正是你刚才的那句话,不然你继续留
在厂里,难免不被人议论,说咸道淡的总不可。组织上也知你的委屈,所以才给你调换
一个工作环境,对一个女同志,这就算设身处地,很负责任了吧。”
吴冬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厂长高贯成刚找我谈时,我也曾这么想,家里
我丈夫也这样劝我,说咱总算没吃什么亏,行了吧。可这些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
都是这个事,吃饭不香,睡觉也总作恶梦,思来想去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阴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也不要想得大多。”楚哲不想再在这种事上纠缠。说心
里话,起初还存些好奇,写小说的,谁不想多听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呢。可听如此一说,
便连那点好奇也风吹似地散去了,生活中的桃色故事,比这浪漫离奇的不知还有多少。
“不是我想得大多,楚书记,您想啊,我跟那个副厂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平时
单独打交道都很少,连句玩笑都不开的,他怎么就会突然有那想法,对我动起手脚来?
厂里比我年轻漂亮会说会笑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就是耍酒疯他也不该耍到我头上来?”
“既是酒后无德,还谈何理智嘛。”
“可我却觉得他太理智了!不然,他为啥偏找那么个时间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又
为啥他刚动手厂长就带人冲了进来?事情要是太凑巧了,反倒就有鬼了。”
楚哲不由一怔,他不能不说这女子的反诘很有道理,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疑问。
他问:“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吴冬莉突然警觉地看了看门,似不放心,又站起身,拉开门往外面探探头,回身将
门关严,又落下了暗锁的锁舌,这才又坐回到沙发上。
楚哲先是生出几分紧张,随即也就觉得好笑起来。看来女人确是难经大事,就是这
么个鸡毛蒜皮,已把他弄得神经兮兮了。他后悔不该让她进到这屋里来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只跟两个人说过,告诉了您,就是第三个人。您得保证,
这个事您要真管不了或不想管,这个秘密就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出去。”
楚哲淡淡一笑说:“你要信得着我,就说;信不着我,就免开尊口吧。”
“我要信不着您,也就不会来找您了。”
“那你就说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是县委书记肖秉林打来的。肖秉林开口就笑哈哈地问,楚老兄啊,忙什么呢?
楚哲扫了吴冬莉一眼,说,没事没事,翻翻书呗。肖秉林说,没事就到我屋里坐一会,
当作家的也不能总瞄在屋里闭门造车呀,是不是?说完就笑。楚哲也跟着笑了两声,连
说好好,我这就过去。
吴冬莉听说他要走,立刻识趣地站起了身,说:“楚书记忙,那我就另找时间再来
吧。”
楚哲想了想说:“午饭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咱们再约个时间,好不好。”
楚哲撕下一张台历,在上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吴冬莉拿着走了。楚哲随后也就
到了肖秉林的办公室。县里的几个实职领导都在二楼。楚哲初到县上时,办公室也曾忙
着要为他在二楼腾出一个房间,肖秉林说,给楚书记搞点特殊化吧,作家好熬夜,晌午
又想捞捞觉,给他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楚哲被安排在了三楼,与县志办做了邻居,果然
清静了许多,就是午间一觉睡过了头,也不必感到不好意思了。
肖秉林找楚哲,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不外是问问生活还习惯吧,最近又发表了
什么大作啦,诸如此类。楚哲原以为急急地电话找,兴许是特别指派他点什么工作,这
一听,未免有些失望。肖秉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离了写字台后的大转椅,坐到他身
边来,压低声音很贴心地问:“咋,听说嫂夫人还在市计织厂呢?”
楚哲一笑:“还能到哪儿去,熬吧,反正也四十好几了,再熬几年也就退休了。”
“还能开支?”
“开个啥,全厂放假,快一年了。”
“原来在厂里干啥的?”
“统计员,拨拉算盘子呗。”
“那你还老实个啥,咋还不张罗给调调?”
“往哪儿调?市里的企业就是那么个状况,效益好的是少数,人满为患,调不进去。
烟囱冒不出烟的咱又不想往里调,从屎窝挪尿窝,又有个什么意思?咱不是除了工资还
有点稿费嘛,比上下足,比下有余,家里有个人给咱守门望户,贼不惦着,也不错。
“你呀你呀,”肖秉林在楚哲的膝盖上连拍了几下,“书呆子,书呆子!一等作家
当幕僚,二等作家拉广告,三等作家怎么来着?你说说你是个几等作家?论作品,论名
气、也可以了嘛。”
楚哲自嘲地一笑:“咱是只会爬格子熬心血挣点小稿费的那种,人不了流的。”
肖秉林说:“你也大老实过了头。不是已来了县里?就往县里调嘛。这一亩三分地,
不是咱哥几个说了还算嘛?”
楚哲心里不由一动。自从到县里挂职,不少人给他出主意,说趁这机会正好给夫人
换换工作,工商啊,税务啊,银行啊,先调进来,叫作“随夫调转”,你大小也是个书
记。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先生回了市里,夫人随之也就跟了回去,仍是工商。税务,银
行,那叫“业务归口”。一切都是名正言顺,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眼下当官的老婆孩子
哪个没个好工作?又哪个不是这般曲线调转的?妻子在家里也曾这么跟他嘀咕,说宁肯
在县里租上一间房子苦上三年二年的,也值了。只是楚哲觉得难张这个口,自己虽说头
上也算有了个准县太爷的头衔,可扒去皮说瓤子,还是个爬格子的书生。报刊上有评论,
说自己的作品有着一股正气和平民意识,称楚哲是个有责任感的作家,这事真要做出来,
又让熟悉自己的人怎样看呢?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大薄,一锥子能扎得出血的人,是
干不出来那样的事的。
“我……毕竟跟你们几位书记不一样。”楚哲犹犹豫豫他说,“我是挂职的,原说
是一年,谁知上边啥时一个电话,就让我回市里去了呢。”
肖秉林哈哈笑起来:“越说你冒酸气你还越搅起醋坛子了!挂职怎么样,是不是市
委正式下文任命的?调回去又怎么样,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谁想在这把交椅上就坐一
辈子了?把夫人调来,下班有口热乎饭,睡觉有人悟悟脚,免除后顾之忧,也是为了更
好地体验生活嘛。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这礼拜你回去就跟大嫂说,只要大嫂没意见,
事情就交给我办。房子嘛,我也包下来了,先借两间住着。既然挂职的事可长可短,没
个定数,那怎么还不抓紧点?机不可夫,时不再来呀!”
竟然说到这个分上,完全没厂“点到为止。心照不宣”的敷衍与客套,楚哲来县里
半年多,上上下下的人似这般坦率谈话的还是屈指可数的。楚哲真的受了感动,文人嘛,
情感的火花总是很容易被点燃的。他忙点头,说回去就请示内当家,她没意见,我就拱
手深谢了。楚哲在这里打了个小埋伏,做了个小姿态,不然立马就表现出内心的喜不自
禁、急不可待,岂不显得大有点那个了吗?
又有人来请示工作,楚哲看肖秉林不再有别的事情,忙起身告辞。肖秉林也不再留,
转身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两条香烟,说:“你忙我也忙,咱们有时间再聊。这个你拿着,
作家没烟怎么熏得出好文章,是不是?”楚哲忙推辞说,“我不缺烟。”肖秉林说:
“抽烟咱俩是两个档次,你是靠抽烟出灵感,要抽出个花团锦簇,我是靠抽烟拉近乎,
抽了也是口干舌焦,回家往老婆身边凑都遭烦。这烟也不是我花钱买的,十天半月的办
公室就送过来一条,我有个二盒五盒的待待客也就够了。余下的,你就给我一个巴结文
豪的机会,好不好?”说得两人都笑了。
楚哲接了烟,心里不知怎么就陡地想起早晨吴冬莉来上访的事,觉得还是说一声的
好,便说了。肖秉林也不奇怪,一只大手扇子似地摇了摇,说:“这女人,喊!你听我
的话,这事你别管,管你也管不明白,县里的事,复杂。她也找我了,我也不管。不是
有主管书记吗?该谁管叫她找谁去,别再弄得两层皮都不愉快。”
楚哲手里拿着两条烟上了楼,脚下却感到一步步地沉重。肖秉林说得不错,县里的
事,真是难得弄明白。来了半年多,每每论及哪个干部,突然就会大意间得知竟是某某
人的一担挑(连襟)或姐夫小勇于,害得他为出口说过的话或已到嘴边的话直犯琢磨。
小小县城,不过五六万人,光是在职的科以上干部就已过千,谁知哪句话就要伤人呢?
所以,依据“只做好人,莫求好官”的原则,他曾在心里对面部五官的功能做了一个调
整:多用眼睛,多用耳朵,少用或不用嘴巴,嘴巴只管吃喝就是了,体验生活嘛!
回到办公室,给吴冬莉沏的茶水还在茶几上。他拿起杯子,准备倒进痰盂里,心里
不由就突突地一跳,吴冬莉前脚进了他的屋,肖秉林的电话紧跟着就追了过来,同在一
个楼里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肖秉林特意把他找去扯些不是工作上的闲嗑,这还是大
姑娘上轿——头一次。事情怎么这般巧,仅仅是偶合吗?他不由得把刚才在肖秉林办公
室里谈过的话梳头发似地又从头理了一遍,也许,只有他叮嘱不要管那个事的话才是要
害吧……
三
吴冬莉午间没有给楚哲打电话。
她早晨出了县委大院,正沿着街道往家走,就见有一辆黑色的“公爵工”停靠过来。
“公爵王”在县城里不多,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那个公安的牌牌,连县里领导都把那种
“特权”摘去了。可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仍享受着那种特殊待遇。高贯成有句口头禅,
大会小会。人前人后不断他说:“别人办得来的,咱也办得来,那不叫本事。咱的能耐
是专办别人办不来的事!”这也不能说高贯成善吹,现在连市里的企业都不知有多少关
了门放了长假,钢管厂硬是工资不拖久干,而且逢年过节的还总能有点奖金福利,这就
很让县里挣工资的人艳羡了。厂子里也常遇些跟县里各部门打交道棘手的事,银行扣了
哪笔款啦,环保要罚什么费啦,高贯成对下边也有话,你们该办的就去办,拱不动的就
跟我说。事情还真是总给下边具体办事人员眼罩戴,明明跑酸了腿儿说干了嘴儿人家也
不撩眼皮咬死没商量的事,高贯成只需一个电话,嘻嘻哈哈荤的素的没一阵正经,还真
就成了。连县里主管工业的冯副书记有一次到厂里来,都当着高贯成的面对众人说,钢
管厂没厂房役机器行不行?我看行。只要有咱老高在,我看没啥都行。说得人们一个个
张飞瞧绿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爵王”的车门开处,高贯成探出头来,招呼道:“小吴。上车上车。”
吴冬莉摆摆手:“不了,我回家,不远。”
“正巧我也正要找你呢。快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跑了啊?”
高贯成是那种很少跟下边人瞪眼睛的人,尤其跟年轻的女同志,更常开些不伤大雅
的玩笑。
吴冬莉只好上了车,坐在了后座。司机旁边的座位是高贯成的专位。
高贯成把身子扭向后面:“还没去阀门厂报到呢?”
吴冬莉摇摇头:“高厂长……我真的不想去阀门厂,县里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去
那儿和留厂里有啥区别。”
高贯成说:“也是也是。其实厂里何尝愿意放你走,老实巴交的,人年轻,业务又
熟。不是事情逼到这儿了嘛!妈的,那个王人蛋!早知他一肚花花肠子,我咋就没先一
刀劁了他!”
吴冬莉不想再提那个事,一提那事就觉有些恶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问:
“高厂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啥事呢?”
“叫你去阀门厂的事,我也想了又想,就这么调过去,确实难免让人们瞎猜乱想嚼
舌头。既是在我手下干过的人,又受了委屈,我高贯成不给挣挣口袋,往后谁还给我玩
真的了?中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再找找工商行的头,叫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出了工
厂,进了银行,不言自明,足以证明了咱吴冬莉的清白,是不?可这事也得先跟你打个
招呼呀,别是我那边把养孩子的劲都使出来了,你再不愿意去,我岂不闹了个瞎忙
活?……
吴冬莉心里一热,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月,谁不巴巴地看着银行的
大门眼热?风吹不着,雨晒不着,且不论工资,光奖金就让人眼晕。她相信高贯成的本
事,他既主动问你,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她笑了,脸上密布了半个多月的阴云霎时间
就被吹得一干二净。连司机都插话逗她:“吴姐,吃了点小亏,拣了个大便宜,你就偷
着乐去吧。事要成了,请客啊!”她连点头:“请客,请客,随你点地方。”
心里有了这等好事,吴冬莉就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了娘家门。她的父亲是县
高中的语文教师,叫吴瑞之。自从半月前的那件事一出,父亲就是敦促她向县领导直接
反映情况的幕后支持者。
还是在那件事的前几天,财务科长去外地出差,却把家里的户口本锁在了办公桌里。
科长的老婆急需户口本办个什么事情。着往纸袋里拣,那一拣就拣出了疑惑,印章竟都
了袋上还注明了是二车间,一袋子足有近百枚的占了印泥用过的。再细看。桌面上还有
相同的几个袋子,分明注明厂里的其他车间和部门。私人印章本该都在职工自己手里呀,
集中放在一起算是怎么个事呢?况且职工印章也只有发奖金、工资或什么福利待遇时才
用得着,牛角的,有机玻璃的,木头的,还有用铅字拼捆在一起的,形形色色。怎么袋
子呢?私人印章……暗藏于某财务人员的抽屉:这脑门上刷地出了一层冷汗,吓得手也
有些抖了。
吴冬莉本是个循规蹈矩,心里存不得一点芥蒂的女子,那一宿,她翻来覆去阂不上
眼。老教师吴瑞之给儿女们的教诲是,犯法的不做,毒人的不吃,老老实实做事,清清
白白做人,吴冬莉思来想去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找了厂长高贯成,讲了印章的事。
高贯成也很吃惊,一反平时大大咧咧、潇潇洒洒的做派,不由地挠起了头,连说:“是
吗是吗?有这等事!妈的,真是胆子大得赛窝瓜子!”又嘱咐吴冬莉:“这事非同小可,
我自会搞它个水落石出,你千万不能漏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职工耳朵里去。究竟是怎么
个情况还不清楚,厂子真要出个什么乱子,怕是你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厂长这么
一说,吴冬莉竟也有些害怕起来。
几天之后,财务科长出差回来,高贵成很快把吴冬莉单独找去,说说笑笑地又恢复
了往常的样子,他先表扬吴冬莉的负责精神,又说情况已经清楚了,那些印章是开资时
有些工人马马虎虎落在了财务室,财务科长怕弄丢了,就收集在一起了。吴冬莉执拗他
说:“丢印章的每个月开资时都有。可也不会那么多呀?”高贯成说:“啥都怕往一块
凑,装在一块还不就显得多了?再说,就是再有几袋子私人的戳子又能怎样,每个月开
资发奖金的单子没有主管厂长的签字也是废纸一张。虽说具体账目我不管,可每个月的
职工工资总数。奖金总数我自是心里有数,他要耍鬼还瞒得住我这双眼睛了?”吴冬莉
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就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暗存打算,只要财务科长胆敢动作手脚,
就休想逃脱自己的眼睛,老乡还怕界壁子(隔壁)呢,何况在一个屋子里。
可吴冬莉万没料到,事情仅仅过去两天,就发生了那不堪回首的羞辱的一幕。直到
厂长告诉她到阀门厂上班时,她才有些吧咂出其中的滋味。即定不是存心挤兑我,拔去
眼中钉,也好让有些人放开手脚继续胡作非为吗?她把心里的这些委屈与猜疑说给丈夫
听,丈夫却很不以为然,说阀门厂效益也不错,那就行了。又说让咱去个新地方也好,
眼不见,心不烦,就你那观念,早不适合眼下的行市了。到了新环境,你只管睁只眼闭
只眼,能把你每个月的工资开回家来就是了。丈夫在百货大楼当采购,整日天南海北地
跑,回家来常说些外面世界新奇古怪的事,让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吴冬莉又回娘
家把事情说给父亲听,吴瑞之却完全是另一种态度,说雪再厚,终埋不住死孩子的,厂
里真要有人作假账私吞国家资财,知情不举便罪如同谋;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
话喊了不知有多少年月,不能在咱身上变成一句空话。“农夫之褥,去害苗者也;贤者
之治,去害义者也。”又出主意说,那高贯成极可能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既然有
闹龙宫、搅阴曹、上窜下跳的能耐,咱就得靠能耐制住他的西天佛祖,“度量权衡法,
必资之官”,直接找县委领导吧,吴冬莉接连找过几位书记都受了敷衍推搪后,再找楚
哲也是父亲的主意。老教师说他仔细读过楚哲写过的几篇文章,看得出那是个有些血性
的文人,且看楚书记怎么说吧。
吴冬莉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等到午间,老父回家吃饭,就将上午的事情在饭桌上说
了个详细。丈夫见吴冬莉午间没回家,灶台冷冷清清,也按惯例追到了岳父家。吴瑞之
听了女儿的述说。先露出几分兴奋,说,“怎么样?那些人心里要是没鬼,能白送你这
么个金碗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已落水的败家狗一定要痛打下
去!”丈夫却使了个眼色,把吴冬莉勾到了外间,小声嘀咕道:“咱眼见是白拣了一个
大便宜,啥事见好就收吧,可不能再听咱老爸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一身呆气。
再找下去,闹个鸡飞蛋打,就不值了。你前几次去找,我没拦你,是怕老爸生气。到了
眼下这一步,就不能再顾那么多了。反正你把情况已经反映给了几个大头头,就是将来
事情败露,上头查下来,也没咱的责任了,咱还白闹腾个啥劲?”吴冬莉听了,正与自
己的心思相合,回到桌上时,便不再接老爸的话茬,只是闷头吃饭。饭后又忙着帮老母
收拾洗涮,把早晨定好的给楚哲打电话的事彻底丢到脑后去了。
吴冬莉午后回到自己家里,还从书橱里翻出一本银行业务方面的书,看了一阵。虽
说都是理账拨算盘,总和企业财会有所不同,不能到了新单位因为白帽子让人家轻看了
自己。傍晚时,她又去幼儿园接回了孩子,做了晚饭,心境里有了一种多日不见的平静
与满足。没想吃过晚饭,三口人正围着电视机时,老父找上门来,张口就问和楚书记联
系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吴冬莉见遮掩不过,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吴瑞之勃然大怒,
恼恨地道:“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人生一世,就要活出个骨气!没想人家只给你
调换了一个多挣俩钱儿的大门楼,你就挺不起脊梁了!人家若是再给你点别的好处你还
不得趴在地上给人家当犬豕!你不想想当初你找这个书记那个书记,口口声声都是要揭
揭厂里的鬼帘子,到如今只为这芝麻大的好处就一改初衷,变了面皮,这叫人们怎样看
你?‘小人喻于利’,羞耻!羞耻!”丈夫忙给老泰山斟茶,又劝道:“爸,你老听我
说……”吴瑞之拂袖而起,斥道:“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哪有你多话的地方!我现在就
把话放在这儿,若这样苟且为人,那好,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再不要到我
那里去,我也绝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说罢摔门而去。
吴冬莉本是个孝顺的人,见老父真的动了怒气,忙抓了件外套,起身追了出去,说:
“我明天就去找楚书记,还不行吗?”吴瑞之气消了些,说:“这是事关钱财。法律的
大事,夜长梦多。你要反映情况,就得争分夺秒,不然谁知楚书记明天又有什么事情?”
吴冬莉说:“楚书记说去前可以先给他打个电话联系。”吴瑞之说:“那你现在就给他
去个电话好了,反正他也在县里住独身,晚上若没事,正好清静。”吴冬莉就在路边一
个小食杂铺子抓起了公用电话。
正巧楚哲在。吴冬莉报了姓名,楚哲就问她午间怎么没来电话,吴冬莉迟疑了一下,
说午间有点事情。她正想问楚书记什么时候有时间,楚哲那边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紧张
起来,极快地打断她的话,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再说。如果你有时间,就请马上到
我房间里来,咱们见面再谈。”
吴冬莉疑疑惑惑地放下电话。吴瑞之说:“那就去吧,我陪你。你去和楚书记谈,
我在外面等你。”
其时,正是万家灯火争相辉映之时,已入夜了。
四
楚哲口气陡变的原因是电话机旁边的一个小盒子突然红灯频闪,并发出一种尖厉的
警报声。
县保密局前些日子送来一种电话防盗用防窃听装置,说是一种科技新产品,含着推
荐兼推销的性质。县委办公室情之难却,就留下几个,先给书记们的办公室装配上了。
在此之前,防窃听的警报还从没有如此发过脾气,因此楚哲一时也拿不准真是有人在窃
听自己的电话,还是那种装置一时失灵在吓唬人。可细思之,下属单位还不至于为了推
销本不值几个钱的小玩艺,就公然把假冒伪劣的货色弄进一县的最高首脑机关来吧?这
般推断,那么警报的可能只会是前者,楚哲为此坐在桌前发了好一阵呆,脑门上还惊出
一层细密的汗珠珠。这种“待遇”于一介书生,真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
十几分钟后,吴冬莉进了楚哲的办公室。楚哲当然不会把防窃听装置报警的事讲给
她听,只说电话里说话不方便。吴冬莉静了静气,便接着早晨的话题,把厂里这些天发
生的事和心里的疑惑都说给了楚哲。这一来,楚哲就越发惊愕不已,他想起肖秉林早晨
叮嘱自己的那几句话,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原来是另有深意呀。他又想起刚才电话被窃
听的事,那就绝非是一种偶然,而是有人已把枪口死死地瞄准了自己!
楚哲沉默了。坐在那里一棵接一棵地吸起烟来,好半天不说话。脑子里似很清晰,
一个明明白白再简单不过的案件,前因后果就摆在那里;一切又似乎混沌一片,他拿不
准他还应该问些什么,更拿不准问过之后该怎么办。
吴冬莉似己看透了他的心思,试探地阿:“楚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很让您为
难?”
楚哲忙掩饰地摇摇头:“不,不……你说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别的领导也反映过
了?”
吴冬莉说:“我跟肖书记和冯书记都说过了。跟管信访的邹书记没说这么详细。”
“那他们的态度呢?”
“他们都劝我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我知道,其实我是个最单纯不过的人,每
天除了拨拉算盘,什么都不大想。可财务科长抽屉里藏私人印章的事,只要不是缺心眼,
谁都看得出这里肯定有磨磨儿。”
楚哲又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回去后,抓紧写一份材料给我,好不好?”
“那您看,我是去阀门厂报到呢,还是去工商银行?”
楚哲又窘住了。“这个嘛……都别急,我们都再好也想一想,反正报到也不在这一
两天,是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电灯刷地熄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楚哲怔了怔,忙起身摸到
墙壁前,咔咔地按了几下开关,电灯并没为他做出丝毫的反应。楚哲没有备手电,来县
里半年多了,还从没发生过夜里停电的事:一到夜里,勤杂人员就早早地将走廊里的灯
都打亮了,而且通宵达旦。为这事,楚哲心里还很有些过意下去,找过办公室主任纪江,
说:“我夜间备个手电筒就行了。不然得费多少电?”纪江笑了,说,“书记住在这里,
还在乎几个电钱了?生活上有啥不方便的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渐渐地,楚哲也就
习惯了,把已带来的一只电筒也扔回了家里。
“楚书记……我……有点怕……”坐在沙发里的吴冬莉说话了,那声音抖抖的,夹
了哭音。
“别怕别怕,怕什么呢!”楚哲忙掏出了打火机,一束小火苗闪跳着,把小小的房
间映出几分神秘,两个人影忽大忽小地在墙壁上闪跳。楚哲口里安慰别人不怕,心里也
打起了小鼓,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偏偏在这种时候让人变成瞎子,是不是跟窃听事件
一样,也是有人在暗中搞鬼呢?打火机的小齿轮很快就被烧得烫起手来,楚哲忙又熄了
火。“要是事情就是这些呢,你就抓紧回去,等把材料写出来,咱们再谈。”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因没了临街的路灯的辉映,走廊里更是黑得难迈脚步。楚哲只
好不时按动打火机,给吴冬莉照一照脚下。到了楼梯时,两人就更需小心了,照一照,
下几阶,照一照。再下几阶,让人想到煤矿井下役电时的艰难。
楼下有了说话声和好几个人纷沓的脚步声,很快有一束明亮的光束晃射过来。“是
楚书记吧?看这事整的,停电也得跟咱先灯个招呼呀!我们来看看楚书记,看黑灯瞎火
的有啥不方便。”是纪江的声音。
楚哲笑说:“来了手电就送来了光明啊!快给我们照照。”
那束灯光在吴冬莉身上脸上晃了晃。纪江说:“哟!这个人是谁呀?”
楚哲说:“小吴同志来跟我谈点情况。”
纪江的口气突然就有了些不客气:“你这位女同志也真是的,想找楚书记,什么时
候来不好,非晚上来?你不休息,领导还不休息呀?”
楚哲不悦他说:“是我叫她来的!”
纪江竟仍不依不饶地盯着吴冬莉:“你是哪个单位的?”
楚哲没让吴冬莉回答,就把话头冷冷地接了过去:“我再说一遍,是我叫她来的!
你问得太多了吧?”
纪江竟不客气他说:“楚书记,我是办公室主任,办公楼的安全我要负责任。这时
候,闲杂人进到楼里来,尤其还是个年轻女人,我问一问还是应该的吧?”
楚哲火了:“按你这么说,是不是我也应该算个闲杂人员?我问你,你在‘年轻女
人’前面还要加上‘尤其’二字,是个什么意思?”
纪江窘住了,忙干干地笑了两声,赔笑说:“楚书记,您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随
便问问,也是为领导的安全着想……”
楚哲刚想再说两句什么,下面楼梯的拐角处突然有一人朗声说道:“你用不着只审
查一个‘年轻女人’,这里还有一个老头子呢!我是这‘年轻女人’的主谋和后台,大
号吴瑞之,县高中的语文老师。楚书记,你让他们查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有心
藏魅之事的人才怕审查。我只怕有些人是当查不查,惑众成灾呢!”
就在这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又神奇地雪亮起来。纪江讪笑的脸在骤亮的灯
光里,显得很不真实,让人想起影视剧里的李莲英。
五
第二天是星期五。清晨一上班,肖秉林就到楚哲办公室来了,身后还跟着纪江。肖
秉林一进屋就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纪江忙跟楚哲道歉,说昨晚一听说县委
办公楼停电,心里就有些发急,惟恐楼里发生点什么意外情况,尤其怕楚书记有什么不
方便,所以见了生人就狗带嚼子,信嘴胡勒起来。肖秉林说:“我看你也是狗眼看人低,
看楚书记不太介入什么实质性工作,为人又随和,就扯鼻子上脸。换了我,你要敢顺嘴
喷屎,看我不一脚把你蹬下楼去!”纪江忙说:“该蹬!该蹬!”两人这般说,楚哲也
就不好再黑着脸,忙递烟递火。肖秉林又吩咐纪江:“楚书记夜里不是看书就是写文章,
抽烟的事别跟别的书记一个待遇,你多想着点。”纪江忙又点头,说:“这事包在我身
上,保证供应,保证供应。”两人一走,其他书记和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书记
又先后到屋里来坐,虽都没提昨夜的事,但话里话外都含着对某些部门和具体工作人员
的不满,说“张三(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惯的”,又骂一些人“迎风扯旗,顺凤抓屁,
素质太差”。楚哲明白都是为昨夜的事而来,含着压惊慰问抱不平的成分,不然什么时
候常委们这车轮大战般地在一个上午先后都到自己房间里来过呢?他只是心里纳闷,本
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怎么一阵风似的,就把诸位神仙都惊动了呢?是有人存心
当这个耳报神呢,还是县里真就有这么个特色,小道消息不过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