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楚哲没做什么事情,净是接来送往,虚以应酬了。午后,是常委会雷打下
动的政治学习时间。先学了一篇中央领导的讲话,一人念,大家听,会议室里挺安静,
有一半人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没眯眼睛的就拿了一张纸,在上面胡乱地画。
念完了讲话,又找了内部简报上登的几个案例传达,都是县以上领导干部贪污受贿。金
屋藏娇之类的事情。人们顿时打起了精神,眼睛也亮亮地闪出一种别样的光,不时还有
人插上几句话,引逗得人们哈哈地笑。案例说完了,也不需谁引导,自然也就进入了讨
论阶段。看看过了四点半钟,人们已将面前的笔笔本本收拾停当,准备“散朝”了。县
长赵金祥突然说:“我这里有点小事,耽误诸位一点时间。”他又转向肖秉林,“秉林,
行吧?”
肖秉林拧了拧眉,问:“什么事呢?”
赵金祥说:“市里要召开劳模表彰会,催我们快些把名单报上去,我看就利用这个
时间请常委们议一议吧。”
肖秉林面上露出些不悦,说:“不是月底前都来得及吗?还是叫总工会来人把情况
详细汇报一下再议,改卜已”
赵金祥说:“总工会的人我已经找来了,就等在外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别再专
门开会了吧。”
楚哲感到这有些不正常。拿到常委会上的议题,事先怎么能不跟书记打招呼呢?再
说,群团应由县委这边管,政府那边横插这么一杠子,也很有点越俎代庖的味道。楚哲
知道赵金祥在县里工作的时间要比肖秉林长,资格也比肖秉林老,又管着县里的经济实
权,因此也就常不把肖秉林放在眼里。可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前还是不多见的,水大总
不能漫了船,且看一把手如何掌这个舵吧。楚哲不由多看了肖秉林两眼,他发现其他常
委在不动声色中,眼神也都是意味深长的。
肖秉林却没有表现出更大的抵触,只是谈谈他说:“既来了,那就请进来说说吧。”
列席的办公室主任纪江忙起身离去,将候在外面的县总工会主席叫了进来,并将一
份《出席市劳模代表大会拟报名单》挨个送到了每个常委的桌前,上面印着姓名、性别、
年龄、工作单位和所任职务,而首肖其冲的第一位就是钢管厂厂长高贯成。三个字那么
抢眼地直逼到楚哲眼中来,躲也躲不开,猝然间,他又感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想,为什么在短短一两天内,高贯成的名字频频在自己的耳畔眼前出现?为什么刚有
人向县委反映高贯成的问题,就有人急不可待地要在常委会上通过这样一份也许拖上十
天半月也不算迟的名单?这是想造成一种既定事实堵住谁的嘴巴,还是想形成一种无形
的压力迫谁就范?
总工会主席挨个介绍了名单上人的情况,还重点多讲了高贯成几句,说钢管厂这些
年的效益如何好,高贯成如何勤政廉政务实开拓,又说市里给了县里一个出席省劳模会
的名额,总工会考虑高贵成是最佳人选,请各位领导审定。
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常委们都矜持着,眼神都是沉思的样子,谁也不看谁。
主管工业的副书记冯天一说话了:“对农村那一块我不是很熟,工业企业里的几个
人选我看都不错,尤其是高贯成,那个厂子没有他一手撑着,怕是也难有今天。我看行
吧。”
没人附和。
赵金祥说:“我看没人有异议,那就是都同意,就这么报吧。”
楚哲想,这就不光是越俎代庖,而更是抢班夺权了。一把手玉言未开,你副手忙着
拍什么板呢?
肖秉林微微一笑,随即就将目光扫向了其他人,还伸手在人大主任面前摸了一棵烟,
慢条斯理地点燃了。肖秉林平时很少吸烟,身上也不带烟,他的这个动作很耐人寻味。
赵金祥已将手中的书本件整理在一起,还在桌上重重地墩了墩。
很少在常委会上发言的楚哲一忍再忍,终是耐不住了,说:“那我就说两句。依我
这些年接触不少所谓劳模标兵的经验,有些大权在握的劳模们,常常是吹他们的通讯特
写报告文学刚在报刊上登出不久,就又有消息传来,说那人因为这个问题那个问题成了
阶下囚,这不光让我们这些玩笔杆子的人尴尬,给我们各级组织造成的恶劣影响更是不
言而喻,因此也就有了老百姓那样的骂声,说劳模大会是劳改大队的预备役。我的意见
是,对报哪些人出席劳模大会,还是要格外慎重才好。”
赵金祥仰着脖子哈哈笑起来:“我说楚作家呀,这可不是玩笔杆子的事。你也别一
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而且打击面也太宽,这话要是传出去,太伤了劳模们的心
嘛!”
楚哲刚要再说什么,肖秉林忙做了个手势制止住,对工会主席说:“你可以先回去
了。常委会研究的结果,再通知你吧。”
这似乎是某种暗示,在一瞬间,楚哲突然觉得肖秉林变得越发难以捉摸起来,他是
想借我这个炮筒子给那骄横的赵金样狠狠反击一下灭灭他的气焰呢,还是在高贯成的问
题上,也有什么深层次不便明说的思考?
就在总工会主席起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坐在楚哲身边的冯天一关切地俏声对他说:
“一会儿不是回市里去吗?”
楚哲点了点头、
“车安排好了吗?要不就坐我那辆回去,我晚上没事。”
楚哲笑了笑,说:“再说吧。你的车不到关键时刻,我才不动用呢。”
“外道了不是?啥时用车,只管吩咐,就是我不坐,也不能委屈了老大哥!”
“先谢,先谢了!”
县里的书记、县长都是配了专车的,“不管它多大,一色桑塔纳”。楚哲是挂职,
没有专车,但办公室还是能保证随时调派的。
会议室里再度出现静寂,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格外冷峻起来。
肖秉林说:“楚书记到县里来后,还很少对具体问题发表意见。刚才他的话,很有
针对性,请各位仔细听一听。楚书记,你接着说吧。”
楚哲说:“刚才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如果再具体一点,我听说钢管厂的财务管
理很可能有些问题。作为一厂厂长,高贯成的责任是一种什么性质,我看是不是需要搞
清楚后,再研究申报劳模的问题。”
有几个常委点头表示赞许。
赵金祥又哈哈地笑起来:“啥事不能只凭道听途说吧?比如,我就听说昨天夜里,
这个大楼突然停电,工作人员急赶来时,发现楚作家和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在一起……”
楚哲心一激灵,就这么屁大点事,怎么闹得政府那边也知道了?他冷言以对:“有
这么回事,她叫吴冬莉,钢管厂的会计,找我来就是反映钢管厂财务上的问题。如果对
此有什么疑问,组织上可以审查。”
赵金祥笑说:“审查什么呢?我们倒是相信楚作家高风亮节,坐怀不乱的。可传到
下边人耳朵里,谁知又会怎么说?说文人骚客嘛,自古风流,边作家自个都白纸黑字他
说,现在把流氓都不叫流氓,叫作家了。人家非要这么说,咱还能堵住人家的嘴巴?”
楚哲怒气陡起,正想有力地反击几句什么,却见肖秉林做了个手势,正色打断赵金
样的话,说:“这是常委会,这样的玩笑就不要再开了好不好?楚哲同志现在坐在这里,
身份是县委副书记,而不是,作家,这一点请诸位注意。”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滞重得让每个人都感到有些窒息。没有人再发言。时钟已
是五点半了。肖秉林说:“时候不早了。我的意见是,由纪检委牵头,和监察局、审计
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尽快把钢管厂的财务问题搞清楚。上报劳模的问题待调查组拿出意
见后再定。大家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这么定了。”
六
县里距市里六十多公里,一溜儿的柏油公路,如果不堵车,也就个把小时的行程。
时已深秋,天变短了,出城时才六点刚过,暮色已悄悄地从地平面往上升腾。公路
上汽车的灯光,如白红两串运动着的巨大神奇珍珠,白得耀眼,红得深邃,直铺展到远
远的天际处。楚哲坐在车里,还想着会上的情景,尤其对赵金祥说文人骚客的那一派胡
言更是耿耿于怀,那明显是一种含沙射影的人身攻击嘛!如果不是肖秉林及时打住,又
考虑是常委会不能大小儿科,那一刻他真想拍案而起,跟赵金祥好好理论理论。他正想
着,忽然司机按响了录音机,又是杨任莹情哥哥俏妹妹地唱。司机问:“楚书记,听这
盘行吗?”楚哲说:“随便吧。下周我给你带来两盘器乐曲带,换换口味。”司机笑说:
“咱也跟上档次的。”
说话间,司机腰里的呼机叫起来。司机掏出来看了看,忙将汽车靠到路边去。楚哲
奇怪地问:“怎么回事?”司机说:“我也不知道,只说让车靠路边等一等。”楚哲又
问:“谁呼的你?”司机说:“没留名啊。看这号码,是大哥大打来的。”
一棵烟投抽完,就见又有一辆小轿车停靠了过来,车里钻出冯天一。楚哲心里疑惑,
推开车门迎过去:“哟!是你呀。要连夜到市里去?”
冯大一笑说:“我在市里又没媳妇,白遛什么腿儿?我来送送老兄。
楚哲说:“我也不是不回来了,星期一就又见面了,送什么送?还是有什么事吧?”
冯天一钻进楚哲的汽车,吩咐司机:“你去我车里坐一会,我跟楚书记有几句话
说。”
司机离去了,楚哲随手关了录音机,问:“什么事呀,这么急?”
冯天一递过一棵烟,彼此点燃,说:“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心里有几句话,堵
着难受,想跟老兄唠扯唠扯。我这人狗肚子,装不下二两香油,不吐不快啊。”
楚哲笑说:“我洗耳恭听!”
冯天一打了个“唉”声,说:“老兄的胆识学问让我佩服,老兄说官是官、说民是
民、可进可退、潇洒自如的特殊身份,更是让我可望而不可及呀。县里本来就巴掌大的
这么一块地方,彼此间三亲六故,连我都常常整不明白谁和谁是一种什么关系。又是县
委,政府两个班子,两套人马,党政不和也不是咱这一个地方的上特产,谁知咱这当副
手的哪句话就得罪了人啊!咱说啥也不能让人当了枪使呀,是不是?其实最难当的也就
是咱这副手了,许多事情一时整不明白,咱也就得糊里糊涂,上头咋定咱就咋执行吧。
维护团结才是第一要紧,千万不能在咱这副手身上出不利团结方面的毛病,我说的没错
吧?再说了,明年一开春,两个班子就要换届,据我听来的小道消息,下一步由谁主持
县委这边的工作,上边也还在犹豫未决。你是一天到晚琢磨你的文章,我也一天到晚这
个厂子出,那个厂子进,忙得晕头转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可有人早就开始琢磨组阁
之事了。唉!我呀,下一步到底是去哪个庙里当和尚,自己还没个谱呢,所以我才羡慕
老过普通人的日子,有着普通人的满足和缺憾。
洗了澡,楚哲慵懒地仰靠在床上看电视,妻子就坐在身旁给他讲一些厂里姐妹们的
事情,可讲着讲着,兴趣就淡了下去,问:“哎,今天你怎么不说话?”
楚哲一怔,忙说:“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你说嘛。”
女人的敏感,真是了不得。楚哲刚才确是走了神,他又想起了这两天的事情。
妻子伸出手在他额上摸了摸,很肯定他说:“不,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县里的事情当然不能跟妻子说,况且那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楚哲想了想,
笑了:“你刚才净跟我说些让人不大高兴的事,我倒是有一件说出来保证让你乐出鼻涕
泡的事,你信不信?”
楚哲就说了肖秉林主动提出要把她调到县里去的事。妻子一听果然高兴得跳下地,
问:“真的?”
“这事我还能诓你。”
“哼!打你一到县里去,厂里就有人给我出这主意。你也真是,还非得人家一把手
赶着找你说!我看肖书记这人真不错。”
“这样好,这样好。要是我先提这事,让人家给撅回来,你说还让我的脸往哪儿
搁?”
“那你回来都这半天了,咋才跟我说?”
“好饭不怕晚嘛。就是要带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也总算借了你一回当作家的光!”妻子脸上乐开了花,“啥时调?”
“也别急嘛,我还能追着人家的屁股逼着立马办?县里的事情多了,尤其一把手,
脚打后脑勺。”楚哲没把肖秉林说的下周就办的底儿交出来,他总感觉钢管厂的事和这
事脚前脚后提出来不会仅仅是偶然。搞艺术的人往往更注重感觉。他想待钢管厂那边的
事有了眉目再办不迟。
“那咱儿子咋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嘛。”
这一夜,楚哲仍睡得很晚,他要记日记,还想把一周来的思路理一理。五六天没在
家,案头上堆了好几封信,还有订阅和赠寄来的杂志,他也要翻一翻看一看。习惯了,
早躺下也睡不着。
楚哲是半夜一点多上的床,拥着妻子滚热的身子,听着妻子酣酣的鼻息,沉沉的睡
意很快袭了上来。
“砰……哗……”一个恐怖的声音猛地在静寂的夜空里炸响,剧烈而尖锐。妻子
“妈呀”一声,翻身坐了起来。楚哲愣了愣,飞跳下床,拉动了电灯开关,又向已被砸
得玻璃粉碎的窗户扑去。但电灯立刻又被妻子一下拉灭了,楚哲也被扑上来的妻子一下
按在了窗台下,“你不要命了呀!”闻声赶过来的儿子惊悸地问:“爸,咋啦!””妻
子急急地喊:“你别进屋来!别进!”儿子恨得已冲去开房门,跳着脚骂:“操他妈的,
谁怕谁,有种的明着来!”楚哲急得大声喝止:“你在屋里给我老实眯着,不许出去!”
对面楼房很快有灯光亮起,但那些灯光也迅速熄灭了。在那一扇扇的窗户后面,也
一定躲着好多双惊骇的眼睛。
好久好久,除了那一声猝不及防的炸响,夜仍是应有的静寂。楚哲终于感到了脚掌
的疼痛,他长叹一口气,说:“开灯吧,不会有事了。”
灯亮了,地面上,床铺上,到处闪动着碎玻璃片子的熠熠之光。去年刚安装上的铝
合金窗的阔大双层玻璃,已被砸得粉碎,地中央横着一块飞进来的半大砖头。就在楚哲
跳下床的那一瞬,他的脚掌被碎玻璃刺破了,白色地板砖上到处是缕缕的血迹。
儿子收拾着屋里的碎玻璃,嘴里仍在不住地骂。楚哲由着妻子给自己擦洗包扎伤口,
不由冷冷一笑:“妈的,砸得还挺准呢,一晚上也等不得了!”
妻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愕地问:“你知道是谁砸的?”
楚哲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证据,人早兔子似的跑得没影了。”
妻子猛然抓住他的双肩:“他爸,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楚哲仍是摇头,苦苦一笑:“那你说,我会吗?”
“不,他爸,”妻子的目光死死地盯向了他,“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娘俩!”
妻子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含着惊惶,也含着疑惑,结婚这么多年,她还从没用这种
眼光盯过自己呢。
楚哲的心不由一动,旋即朗声说:“你们放心,我楚哲真要在外边得罪了哪个王八
蛋的话,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楚哲站在哪儿,也是
个不怕人指脊梁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儿子说得对,他们要有种,就明着来,看看谁怕
谁!”这后一句话,楚哲是喊出来的。
妻子一下把他紧紧地搂住了,哭着说:“他爸,要不,咱跟领导说,就不去县里了
行不行?我也不往县里调了,就这样子,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咱能过得去……”
楚哲长叹一声,眼角湿润了。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那滋味竟是苦苦的,涩涩的……
七
楚哲星期一没有回县里去。
脚上有伤是一个原因,走路一跛一跛的,回到县上人们见了难免就要问,自己该怎
么解释?妻子害怕,担心在夜里有人来砸玻璃,也是个原因。楚哲心里想,不回去就不
回去吧,反正常委会上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了态度,县里也已派人去了钢管厂,这种时候
自己离矛盾的漩涡远些,待调查有了结果再回去,也许更好些。当然,这些话他都没有
说,也不能说,在给肖秉林的电话里,他只说有两篇稿子要作些紧急处理,这周就不回
去了。肖秉林说,好好好,你就在家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吴冬莉是星期一开始找他的,跑了县委两趟,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午间和晚上
又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里也只是不紧不慢嘟嘟地响。材料已经写完了,又听说厂里已进
了调查组,她不知道楚书记是不是还需要那个文字的东西。后来又问县委机关里的人,
回答说楚书记常来也常不来,我们拿不准,你去问大书记吧。大书记就是一把手肖秉林。
吴冬莉把这话说给爸爸听,吴瑞之拧了好半天眉头,说,那就等等吧,当官的事,咱也
难得明白。
星期一的晚上,肖秉林把电话打到家里,告诉楚哲说,调查组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看来钢管厂的问题不大,账目基本清楚,当然也存在些管理上的毛病,比如招待费用支
出较大,有的销售回扣暗存进了小金库,但还没发现哪个领导有经济问题。楚哲间,有
人反映的财务科长抽屉里的职工私章是怎么个情况?肖秉林说,调查组把这个事列入重
点问题,也仔细查过了。财务科长手里确有一些私人名章,经挨个查问,那些职工都承
认确有开资时把手戳子弄丢了的情况,还有人干脆说,知道手戳子就落在了财务那里,
反正月月得开工资,放在那里更不错,倒省了事了。调查组已让财务部门把全部私章都
退回职工本人手里了,这很不严肃嘛。至于调查的全面情况,下次常委会再作详细汇报
吧。楚哲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肖秉林说,可不是,谁愿意有事呢,调查调查也有
必要,总算让我们松了一口气嘛。肖秉林话头一转,又问,我说老兄,大嫂那事,你回
去请示了没有啊?这边我可跟人事局打过招呼;还跟老赵透了透气,老赵也是大包大揽,
说具体想上哪个部门,任大嫂挑,一步到位吧,保证不能让大嫂心里不痛快。楚哲想了
想,说,那就等下周我回去再说吧,先替我谢谢县长大人了。
放下电话,楚哲坐在那里直发愣。事情似乎就应该是这么个结果,可以预料得到的。
可一个平平常常的事情,中间为什么偏又生出那么多的枝蔓呢?窃听电话,突然停电,
冯天一追出城外的“肺腑之言”,夜半三更玻璃被砸,难道都是毫无关联的偶然吗?是
我的神经过于敏感了呢,还是生活本来就是这般色彩纷呈,让人眼花缭乱?不错,除了
魔鬼,谁不愿意吉祥如意、大家都好呢?可这个平安无事的消息里,怎么总让人感到眼
前仍好似隔着层层的雾障,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不失朦胧之美,但毕竟不那么真
实……唉,算了算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事情已有常委会派下去的调查组的结论在,
说是领导者也好,说是一个公民也罢,自己是尽到责任,况且县团的那些弟兄们并没心
存任何猜忌与不满,友情依在,义气依在,还在主动地关心着自己的事情。郑板桥也当
过县令,那是古今奇才,何等精明睿智,尚且“难得糊涂”,自己一个小小文字匠,终
又算得什么?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电话又贴噪地叫起来,这一次是吴冬莉打的。
楚书记,您什么时候回县里来呢?”
“你还有什么事吧?”楚哲都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冷漠。我……还想跟您谈谈我们
厂里的事情。
县里不是已经派下去调查组了吗?”
是,我知逍。而且我已经知道了调查结果,厂里人都知道了调查结果……可我觉得,
那不是事实。”
可我是应该相信你一个人呢,还是相信组织上的结论?
我确实是亲眼所见,科长抽屉里的印章有那么多,只纸袋里,就差不多一个车间里
的人个个有份了,还有我没列出来看的好几个纸袋子呢。可他们退给职工的才有几个
呀……”
你现在怎么能证明那些纸袋子确实存在呢?
“这……”
小吴同志,我还忙,这个事我们就不要再谈了好不好?”
“楚书记……你、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电话里,传来了吴冬莉强忍着的哭声。
电话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楚书记,你好。我叫吴瑞之,是冬莉的爸爸。”
“您好,吴老师,我们见过面的。”
“楚书记,我首先要向你说明一点的是,冬莉本来已不想再介入这件事情,她毕竟
还年轻,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受到的伤害和打击已经大多大多了。就是在今天午后,她
回到厂里去,还受到不少人的污辱和谩骂。有人向她吐口水,还有人干脆冷嘲热讽地骂
她,包括一些不明真相的工人。有人散布说她是想傍官,拉厂长下水不成,就倒打一耙;
还有人把高贯成当成了救世主,说谁往高厂长身上泼脏水就让她不得好死。有些脏话,
我这当父亲的是学不出口的。冬莉很委屈,就想认了,管他安排个什么地方,能有个地
方端饭碗就算了。是我不甘心,在家里还狠狠地骂了她。我的闺女是个什么样的人,我
当父亲的最清楚,看着冬莉家里家外受夹板气,捂着脸哭起来没完,我比谁心里都难受。
楚书记,古人有言,‘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也。’这是《论语》中的话,
孔圣人说的,我吴家父女做到这一步,也算无可非议了。可古人还有话,‘伏清白以死
直兮,因前圣之所爱。’这是屈原的心志。黄宗秉则言,‘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
奈我何!’楚书记是有大学问的人,无须我再多言,对这些话自然比我有更深透的理解。
我对我的女儿说,且把反腐倡廉为党为国的大道理放在一边,就是为了我们自身的清白,
我们也决不可输心!”
楚哲只觉得脸上烫起来,喃喃他说:“吴老师,我很敬佩你的学识和人品……”
吴瑞之越发动情他说下去:“楚书记,我让冬莉三番五次地去找你,也是相信了文
如其人的话,敬重你的文品和人品。以你对世态人情的洞察,以你在多篇文章中表现出
来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我不相信你对钢管厂之事眼下的结局会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我
们父女俩之所以希望你能过问一下此事,是因为你毕竟占着一个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你
的话总会比我们一个普通百姓的微弱之声更有些分量。”
“可是,我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很大努力,而且因为你的特殊情况,一定已很让你为难了,作
为一个普通教师,我也没有资格再希望你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楚书记,你放心,我和冬
莉都不会再找你,给你添麻烦了。咱们的国家不还是共产党当家做主吗?咱们不还是社
会主义吗?作为公民,我们不是还有谁也剥夺不去的权利和义务吗?这就足够了。其实
缺了谁都不要紧,只要别缺了民心和正气,大不了多走些弯路,再多些磨难而已。‘欲
为圣朝除弊事,前将衰朽惜残年!’我就说这些了,再见。”
电话“咔”的一声挂断了。楚哲握着话筒,呆呆的,好半天没有放下,眼前依稀是
那个高挑、清癯的身影,恍然间又生出一种少年时代面对敬爱而严厉的老师的感觉。
另一个房间里,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已经开演了,一群孩子们在稚声稚气地数唱:
天地之间有杆秤,
那秤砣就是老百姓。
八
又是一个星期一,楚哲乘车返回县里。
他下了汽车,便直奔肖秉林的办公室。推开门,见屋里烟雾腾腾地坐了不少人,有
教委主任、县高中的校长、公安局长,还有两位教师模样的人,一个个面色冷峻,沉默
不语。县办主任纪江膝上放着一叠纸,准备记录的样子,肖秉林见楚哲进了屋,忙从办
公桌后起身迎了出来,将楚哲拉到走廊里。
“刚回来?先回屋歇歇,有话过一阵再说。我这正乱呢。”肖秉林说。
“咋回事?”
“县高中有位老教师,昨天夜里被人打伤了。这不,师生们来了。”
楚哲心底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被打的老师叫什么?”
“吴瑞之,教语文的,五十五六了。”
“砰……哗……”楚哲耳边恍惚又响起玻璃被砸时的一声炸裂。他急切地问:“凶
手抓住了吗?”
“抓住了还说什么?昨天夜里,有九点多钟了吧,吴老师带学生上完晚自习,独自
一人往家走,穿过一条胡同时,身后窜来一辆摩托车,照着吴老师后脑勺就是一砖
头……”
又是砖头!
楚哲一惊,心想吴老师当时就人事不醒了,哪还记得骑车人的模样和摩托车牌号,
当时胡同里又静无一人。这事让公安局也挠脑袋呢,一点线索都没有,咋抓凶手?
楚哲对肖秉林说:“你知道吴瑞之是谁吗?就是钢管厂会计吴冬莉的父亲。”
肖秉林大惊:“啊?!”
楚哲还想说几天前他家里也挨过一砖头,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只是问:
“吴老师的伤重吗?”
“不轻。打了一个大口子,又加严重脑震荡,好在已没有生命危险了。正在医院里
治疗呢。”
楚哲转身就往外走。他又要了汽车,直奔县医院。
病床上,那个清瘦的老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睛微眯着,脸色显得越发苍白虚
弱。床前围着吴冬莉和她的丈夫,还有一位学校的老师。输液瓶在不紧不慢地点滴着。
见楚哲进来,吴冬莉迎过去,两行情亮的泪水便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
楚哲握了握吴冬莉的手,便要上前和吴瑞之说话。吴冬莉拦住他,小声说:“我爸
不能说话,脑子伤得挺厉害,身子动一动,情绪激动一点,就恶心得要吐。”
楚哲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伤病中的老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深深的愧疚。如果
那个事情自己鼎力担承过来,如果自己不是有意无意地在家里躲了一周,老人是不是就
不会遭此一难呢?那是一伙穷凶极恶的人,是不是以为玩了这一手,就能吓唬住难,堵
住谁的嘴巴了呢?
吴瑞之听到了屋里人的说话声,微微睁开眼睛,见到楚哲,就挣扎着想坐起来。楚
哲急上前按住老人,说:“吴老师,您别动。我……来晚了。”
吴瑞之嘴角扯出几丝鄙夷的冷笑,轻声说:“一帮无赖、流氓……见不得太阳的东
西……”
楚哲会意地点点头。
吴瑞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上竟还握着一卷纸:“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饶
不了他们……”
楚哲把那份材料接过来,说:“吴老师,您如果还信得着我这个学生,就把它交给
我。您安心养伤吧。”
“不敢不敢,言重了。”吴瑞之微微地点了点头,两颗硕大的泪珠在眼窝里漩动,
终于一溢,顺着多皱的面颊滚下来。他故作轻松他说,“老百姓的话,他大嘎秃子打立
正……还想一手遮天?”
楚哲又坐上汽车,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小车飞快地开到十字街,正要开向县委大
院时,楚哲说话了:“去市里。”
司机嘎吱一声踩死了闸,不解地问:“去市里?”
“去市里,到市纪检委。”
九
就好比一个不大也不深的水潭,只需将四周的人水口、出水口一堵,抽水泵哗哗地
一开动,潭里的鱼鳖虾蟹便很快被晾了干滩,不管那黑鱼棒子再怎样扑腾尾巴企图把潭
水搅浑,也不管那老鳖怎样拼命地往淤泥里钻匿,一切挣扎都是没用,统统没用。
本来就是一个并不复杂、作案手段也不高明的案子。市纪检委很快查出了一个具有
黑社会性质的贪污集团。一辆警车呼啸着开出钢管厂的大门,上面铐着厂长高贯成、原
主管财务的副厂长和财务科长。据说他们仅此做职工奖金假账就吞噬了数十万元人民血
汗。
很快,县长赵金祥和副书记冯天一等人被停止工作,隔离审查。据悉,他们也将以
受贿罪走上法庭。
那一天,市里有电话来,叫楚哲马上到市委宣传部里办公室,领导找他谈话。
桑塔纳开进市委大院时,正与迎面开出的另一辆桑塔纳相遇,车上走下肖秉林。楚
哲急开车门迎出去。肖秉林拉住他的手,走到旁边僻静一些的地方。
楚哲急切地问:“市里找我们什么事?”
肖秉林苦涩地一笑:“县里的班子大动了,书记和县长马上到任。”
“那你呢?”
“到市档案局当局长。这回难得清闲,有功夫跟你学学写文章唆!”
楚哲叹了口气:“你跟他们吃锅烙(受牵连)了。”
肖秉林摇摇头,苦苦一笑:“也说不上吃锅烙,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踩的嘛。到县
里这两年,我只想与人为善,闹个班子浑和吧,以为只要不出什么大格,我这个一把手
也就算站住脚了。教训啊!其实,钢管厂的巴巴事,我早就有所察觉。我到县里不久,
高贯成就摸到我家里,一家伙就出手三万元,说是年底奖金提成,县里领导都有份。我
知道那是在拉我人伙,或者说是在封我的嘴巴。我只说无功不敢受禄,坚决拒绝了……”
楚哲安慰道:“这年月,当权者能洁身自好,待我操守的,已很难得了!”
肖秉林说:“所以呀,我是打心眼里羡慕你老兄,无官才一身轻啊!你以为这两年
我一门心思地浑和来浑和去,心里就不累呀?”
楚哲似被什么轻轻地刺了一下,问:“那市里单找我,要谈什么?”
肖秉林抖了抖楚哲的手,说:“已经都到大门口了,进去跟领导谈吧。”
宣传部长办公室里还坐着组织部长,看来是已等在那里了。他们先是很随意地谈了
些楚哲到县里的收获呀,是不是已开始酝酿什么大作之类的话,接着组织部长将话锋一
转,很郑重他说:“你到县里这半年多,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错,为人谦和,深入实际,
为你今后的创作一定积累了很多素材,特别是关于钢管厂的那个案子,表现出了一个党
员领导干部很高的原则性和斗争精神。最近市里已对县里的领导班子做了很大的调整,
这你可能都知道了。市常委会研究决定,你的挂职暂告一个段落,就不再担任县委副书
记的职务了。作家嘛,主要还是靠自己的作品说话,保证作家充分的创作时间,也是市
领导对繁荣创作的一以贯之的关心和支持。”
楚哲不解地问;“当初不是说,我的挂职最少是一年吗?”
组织部长说:“情况总是在不断变化嘛。部里很忙,还有一个会等着我,就这样吧,
等有时间,咱们再好好聊。发表了什么好作品,可别忘了给我送过来一本呀!”
组织部长急匆匆地走了。楚哲还在为这毫无准备的变故发怔。宣传部长甩过一棵烟,
说:“你也别想得大多。让你回来,本也有些争议,情况很复杂呀!县里新班子也不希
望市里再做编制外的挂职安排,你再在县里呆下去未必是好事了,我这主管常委就拿主
导性意见了。唉!一言两语也很难说得清楚。总而言之吧,我是为老同学好,不说了,
慢慢品吧。”
楚哲蓦地又想起当初送自己时,宣传部长说过的“只做好人,莫求好官”的话,好
像终于悟出了点什么。
他又想起幸好还没办理的给妻子办调转的事,不由嘿嘿地笑了。
宣传部长问:“笑什么呢?”
楚哲说:“没笑什么。这很好,真的很好!”
楚哲离开县里的时候,是个清晨,小城刚刚醒来,机关里上班的人还没来。他将自
己的东西收拾进一只大提包里,把房门钥匙放在写字台上,悄悄地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安
安静静的大楼。门卫对他的悄然离去很奇怪,问楚书记这么早干什么去呀?他挥挥手,
只说赶趟早车,再见了。门卫怔怔地目送了他好久。县里本来还要搞一个欢送宴会的,
办公室主任纪江也也安排好了送他回市里的有关事宜,包括颇具规模的车队和以新任县
委书记为首的送行人员,还说县里准备送他份贵重些的礼物做纪念,不知他需要什么。
可楚哲想:“那些形式的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吗?我是否应该安安静静地走开?文人嘛,
就留下一点自己的特色吧,哪怕是一点遗憾呢!”
长途大客车轰轰吼着开出了县城。楚哲紧贴窗口,望看街道,望着远处高耸的县委
大楼,望着街上奔忙的人流车流,心底突然生出几分依恋,几分惆怅,一股酸酸热热的
东西悠悠地漾上来,久久挥之不去。
街上不少店铺已经开门营业了、录音机里又放出了那稚声稚气的歌唱和熟悉的旋律:
天地之间有杆秤,
那秤花就是老百姓。
秤杆子挑呀挑江山,
你就是定盘子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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