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愣有人给我送了一个来。
送礼的是电子部的小齐,“无事不登三宝殿”,又叫“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送这个宝贝来,自然是有所求喽。
不出所料,寒暄几句,话就转了正题。原来他们修的伊尔上有一台电子调控的备用泵,指针总在红区(不正常),怎么都查不出毛病来,因为这个设备平时不用,一般的质检写个“DD”就放行了。可巧这次管事的是个新来的荒子,狗东西认死理儿,就是不签字放飞。小齐没有办法,就想起我这个搞电子的来了。帮帮忙吧,吃人家嘴短么。我们就奔了机库。
苏联飞机上的电子设备,其实真的是不怎么样,电子管的都有,修这玩意儿简直是受罪。您想象过给恐龙把脉没有,大概就是这个感觉。看着线路图,我和小齐查了足有一个钟头,一点儿毛病没有,就是指针不归位。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旁边的师傅们,从最初的恭敬,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屑,嘴上也有点儿怠慢起来了。老萨当时可真有点儿见汗。
正这时候,救星来了。
谁?我们中队长,他叫我们组集合,找不着我,就追到这儿来了。一看,一帮人正大眼瞪小眼呢。这中队长在机场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有名的老油条。看看机器,冲小齐一笑:“得,该着我今儿个运气好,晚上你请客,我保你修好。”“那当然好,什么时候修呐?”“马上,五分钟的事儿。”“五分钟?”“对,你们出去,小萨,你留下帮把手。”“哎,爷们儿,还藏一手啊,得,我们出去就是了……”
等他们出去,队长把舱门一关,告诉我:
“抬起来,晃。”
啊?
“对,晃,就是摇煤球那个架势。“
好吧。老萨就和队长摇煤球吧。三摇两摇,队长突然喊:“停!”
我赶紧停手。一看,哎——指针正好给晃到了“正常”的位置。
只见队长动作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大概他老婆也没享受过这么轻柔——慢慢地,轻轻地,像抱着个婴儿似的,把这铁家伙送回原来的位置去了。一看表,四分五十秒。
队长呲牙一乐:“老毛子的玩意儿,就欠两榔头,得恶治。这手儿保密啊。”
三、带着毛病也敢飞(2)
小齐他们进来,顿时一阵欢呼,那叫一个“由衷钦佩”。队长可是正颜厉色:“检验来之前,谁也不许碰啊,谁碰坏了,谁就自己修吧。”——这飞机到了下一站,那边儿的维修人员怎么头疼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
我们就是这样修飞机的。您怕了么?
但是,有些毛病要是带着“DD”飞,那是早晚要出毛病的,最开不得玩笑的关键部位就是发动机——有个飞行员对我说,只要翅膀在,发动机好,起落架放得下来,什么飞机都回的来。听这个,您对飞机的要害部位也就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有一架767,右发断路开关故障,检验没当回事,就放了“DD”,一飞一回,跑了七趟都没出事。我们那位中队长到底经验丰富,找检验,说这个不安全,最好修好了再飞吧。检验嘴上答应,飞机一紧,他第八次又给放出去了,结果,就这一回给总队招了个大处分。
四、差点摔了王××(1)
那天正好大高跟机去福州办事,大高是上海交大的高材生,按他的描述,那过程简直像电影儿。
飞机从北京出发去福建,走到威海上空,大高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呢?干这一行的,耳朵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上飞机先听发动机的响声,成了习惯。大高也不例外,他觉得不对——怎么只有一边响啊!往窗外一看,吓了一大跳——右边发动机不转了!按大高的说法,当时自己的血都凝了。抬头看看空姐儿,空姐一副平静肃然的样子,冲他点点头,意思是:记着规矩啊,知道就行了,别声张。这时候飞机就有点往下坠,提醒大家系安全带的通知来了。老百姓都不怎么紧张,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问题,还以为是遇到气流呢。只有大高心里直发毛,当然,按波音767的手册,单发瘸腿儿(只有一个发动机),也应该可以安全降落,但是……
还好,片刻以后,他听见右边的发动机又响起来了,随后,就是机组的广播:刚才我们的飞机遇到一点儿机械故障,现在已经排除。为了广大乘客的旅途安全,我们现在决定返回北京国际机场……
飞机转了个大弯儿,大高嘘了一口气。现在轮到周围的旅客开始发毛了,谁不知道空难的后果啊。一时舱里叫的,闹的,骂的,不亦乐乎。还有几位一个劲儿跟空姐要说法——这就不讲道理了,飞机还没降落,是要说法的时候么?再说,也不是空姐把飞机“整”成这样的啊。都是自己人,大高就得站出来——这是民航的老传统,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要互相保护。毕竟是工程师,先告诉大家,啊,我,就是修飞机的,大家放心,这个故障已经排除了。旅客们听了就静下来,然后就给大家讲,你们看,刚才的问题,啊,就是右边那个“吊扇”——倒是和发动机挺像的——不转了,现在,不是转起来了吗?啊,放心吧,如果不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啊,我们直飞福州也没有问题。这样一说,乘客们果然安静下来。看看空姐感激的大眼睛,大高觉得自己很高大,索性就接着讲下去,就是767怎么安全,怎么先进。
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
怎么?那发动机又不转了!
这回,不用耳朵,舱里的旅客们都看着呢,大家都静静的,以胆战心惊,但是又无比期望的目光看着大高。后来,大高说,我明白他们的意思,都盼着我爬出去修哪!
在万米的高空,一舱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再没有人跟空姐闹了,因为又让大伙儿系安全带,而这一回,大伙儿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后来,大高自己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砰”的一声,发动机终于又启动起来。不过,这回谁也不吱声了。大伙儿看着发动机,就好像它是一个爱闹的孩子,生怕声大引发了它的坏脾气……
等下飞机,才发现总局的车都来了,机场保卫人员如临大敌。大高下来一看,正好总队长在那边,赶紧过去“请安”,总队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王××在飞机上。”
首长是有专机的,每一个件都是双重备份,当时王××好像还没有到这个级别,但要是摔了他……
后来,这件事当然是“彻查”。总队交上去的报告写得十分圆滑,反正是避重就轻,机械故障总是有的,今后痛加注意云云。也转发对方单位一份,那边倒没说什么。总局的副座一看报告就不干了——人家干这个的时候,我们总队长还吃奶呢,什么不懂啊?据说当时就大骂,意思是发动机的故障也敢飞?七次没摔,老天爷都开眼,怎么第八次还敢飞?要是当年,非让这一窝子都上军事法庭不可。一挥手把茶杯子摔了。
反正结果是一个月以后,总队长、大队长一撸到底,检验、调度都进了学习班。这是1992年底,或者1993年初的事情。
不要以为这是因为有首长在飞机上才处理得这么狠。民航上层都是当年的飞行家,对安全问题处罚一向严厉,号称是“响鼓重捶”。要不,国航怎能保障三十年不摔飞机?
四、差点摔了王××(2)
不过处理得这样快,倒是第一次,说到底,还是因为差点摔的是首长。
新换的总队长,大伙没有不服的,这人姓李,有名的业务规章一把好手。但是当年,他可是基地有名的“三坏”(大坏、二坏的事迹不太清楚),吊儿郎当专钓小姑娘的能手,后来钓错了钓到一位著名革命先烈的孙女儿头上,才从此改邪归正……
五、破烂王以色列(1)
过了两个月,全体集合,大家都交头接耳,说新的总队长来了,要给大家讲话。
果然来了,老远来了个衣裳架子,晃晃悠悠的眯缝个眼,一头类似艺术家的长发,这种形象在当时很另类。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就是新来的李总队长了,人称大个儿李。那天他讲的什么,我都没印象了,因为他身边带来个黑黑的秘书非常惹眼,漂亮,站在那儿一点儿不老实,用北京土话说,“浑身带消息儿,一按就会动”。总队长讲话,天儿冷,她就在旁边儿扭啊扭地摆POSE,拿出红红的手指甲翻来覆去地看。这边儿是二百多没结婚的大小伙子,个个看得两眼发直,还有点儿发红。
大个儿李到任的第一件事儿就镇了场,搞定德国专家瓦泽克,保了民航和以色列的一笔大买卖。
我们刚到机场的时候,就看见宿舍对面草坪上停着一排飞机,那是毛主席时代留下的老伊尔14,尾翼是T型的,高高翘着很威风,但是在民航的序列里,它们早就淘汰了。所以,虽然以它们为背景拍了不少照片,也有专人维护,但都估摸着它们快回炉打铝锅铝勺了。要是有心让它飞,怎么也不能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吧,又不是没有机库。
万万没想到,咸鱼也有翻身的机会。1992年,咱们和以色列谈判建交,航空领域的合作也开展起来。以色列专家组从机场过,一看,就提出要求,要咱把这批飞机卖给他们。
以色列是航空强国,咱们交流的目的是他们的先进战斗机,叫什么狮,压根没想到它会向咱买东西,更没想到他们看上的是咱的“老套筒”。这笔买卖搞得总局莫名其妙,还有点儿受宠若惊的味道,飞机没报废就要维护,每年是一大笔钱,白占着地方,人家的开价比废铝高十几倍,还全是硬通货。更重要的,那年头咱们要是能往国外卖飞机,是多光荣的一条政绩啊。
其实,以色列人更会算计,他们不讲时髦,讲实用,收拾旧货是有传统的。第一次中东战争,以色列的轰炸机是什么型号?民用的DC-3,就是国民党两航起义时代的“空中行宫”运输机!那个时代,以色列的飞机全是从世界各地拼凑来的旧货,愣是干掉了现代化到牙齿的阿拉伯联军。苦日子的时候这样,好日子的时候同样节省,到了80年代第五次中东战争,以色列的坦克竟有一半是第三次中东战争时候缴获的苏联货,阿拉伯人开着苏联T55坦克,不用打,开仗一会儿就热昏了——那是为西伯利亚设计的,到了沙漠里简直就是烤箱,耐热的贝都因人也不行,那是烤骆驼。以色列人呢,加上松下的空调,加上梅卡瓦的反应装甲,在贝鲁特打得阿拉法特T72满地找牙。毛主席那句话怎么说?“战争最终是靠人打的。”在以色列身上,体验够深。这伊尔14其实是好东西,第一,操作简单,适航性好,第二,皮实抗“造”,寿命长,当年苏联送给周总理的专机,就是伊尔14。按照使用寿命,回去好好修修,再飞十年也没问题,要是跑支线,还能飞得长。(1997年大高到以色列出差,在特拉维夫机场看见了咱们老伊尔,倍感亲切——是不是也给咱们上了一课?)要是买波音呢?十架伊尔的价钱也换不回来一架767。以色列人从苏联东欧正大量移民过来,能驾驶和维修苏联飞机的人才大有人在,正好解决了这部分高技术人才的就业问题。不知道他们是一举几得了。真是犹太人——都说山西人会算计,碰上犹太人恐怕就小巫见大巫。
我也是从这笔买卖,才对生意场上的“双赢(Win-Win)”有了一点儿概念。
民航光高兴了,就忽略了一件事儿——飞机得自己飞到以色列去。
按说这本来不算事儿。飞机是老,但是国航的飞行员,不但技术好,而且胆量大得出奇。远的说,一句“为了祖国和人民”,没有航线图也敢闯阿雄拉山口补运西藏,完了回来照样带老婆逛公园,那叫心理素质好,一点儿不紧张;近的说,现在的机组,为多挣一份儿补贴,副驾驶去考个领航证,就敢把领航员裁了,三人机组变双人了——还真没出过事儿。这就是民航所谓“敢打敢拼,特别能作战”的光荣传统。以色列那边,更是盛产独眼达扬这样的亡命之徒,骑着扫帚也敢飞的主儿。
五、破烂王以色列(2)
问题是民航给自己找了个婆婆。那时候维修基地的合资已经完成,刚出了“王××事件”,总队又来了个“政委”,就是德国专家瓦泽克。按照协议,飞机能不能上天,要老瓦说了算。
老瓦上飞机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德语。翻译是个半路出家,没听明白,回来翻了半天字典,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堆垃圾”。
事儿,就僵在这儿了。
六、比法西斯还法西斯(1)
伊尔14飞以色列的事儿就这么耽误下来,飞机检修备航,准备好了一个月,还是不能启程。
其间的会议开了无数,我们这些小土豆忽然也成了香饽饽。没办法,各处、科、股的头儿都到会,翻译太少,是个大学生就得顶上去。德方的总经理胡玻表面上不偏不向,权力下放,让瓦泽克自己决定。但意思很明显,就是按德国的标准办事。总局的态度呢,卖飞机是一定不能搞砸的。但基地的合资也是重大的政治问题,对德国人“要文斗不要武斗”,尤其要尊重协议里给他们的权利。瓦泽克不签字,会只好继续开。
底下好多人想不通,尤其是干了多少年的老民航,民族自尊心非常强。前几天下大雨,有一批工装刚卸车,眼看要浇,处长老丁带头,披个麻袋就冲出去了,指挥着工人把工装往仓库里搬,德国人哪儿见过这样的“无产阶级”啊,有一位叫克里安的专家就无比钦佩地说了一句:“这简直是比牧羊犬看羊群还负责的团队啊。”翻译听了觉得不错,就翻给大伙儿听。第二天,黑板报上就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把中国人比成狗?”老克检讨了不下八回还过不了关。
这次呢,就有人拉到二战旧账上去,说瓦泽克的爸爸一定是法西斯党徒。
其实,后来看,这次的争论,正是一个大企业从粗放管理转向科学管理的阵痛阶段。我们传统的管理方法,是敢于拍板,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激情是很好的,从长远看,并不利于企业的现代化。德国专家当然不是什么法西斯,瓦泽克曾经在会上辩解,大意是:作为德国人,我们欠犹太人的债很多很多,我个人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来补偿,但是,我不能破坏制度。他们是在试图引进一些量化的、规章性的管理办法。后来不久,基地就通过了ISO9000认证,这里边德国专家的功劳是不能忘记的。
不过中方也没有错,因为德国人的标准只适合德国,所谓不了解中国国情。德国专家平常态度非常好,工作认真负责而且很谦恭,处处维护中方的面子——难道他们也有外事纪律?但是一谈到上天的问题,就好像他们是上帝一样,德意志的倔强和刻板暴露无遗。那时候中国人的习惯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新疆运5那样的双翼飞机还载客飞行呢。德国人瞧不起苏联飞机,认为其质量差,仪表简单,不要说三年趴窝没动过地方,就是新的,按他们的标准也不能放飞。而我们的飞行员,一直飞这样的“俄国棺材”,照样吃嘛嘛香。
中队长说,按德国人的标准,咱们小米加步枪就不要和小鬼子打了!海军有一艘军舰,1949年让蒋介石炸沉一回,捞起来一直用到1985年,培养出四五个海军中将来,还在台湾海峡打过仗呢。而且,中方有一样特殊的地方,经过多年的“拍板”式管理,咱们无意中培养出一批没有条件也敢上,也能上的人才,这是德国人所没有,也根本想不到的。国情不同,我们那时在艰苦的条件下,能不断做出一些让外国人瞠目结舌的“奇迹”,和依靠人,不依靠设备有很大关系。要说中国特色,这也叫中国特色。
瓦泽克是个好人,个子不高,精力充沛,大个儿李第一次和他开会,中方各部门抱着方案材料和瓦泽克一口气“打”了三个钟头。说实话,我觉得效率实在不高,因为瓦泽克一班专家的母语是德语,和中方交流用英语,通过我们这些二把刀的翻译,传给中方干部就比较走形,再把回答翻译回去,天知道和原来的意思有多大差距。不管听得懂听不懂,老瓦其实根本不想跟他们费口舌,就是指着材料一个劲儿摇头,到处画红杠杠,表示太不安全,他的意思是这笔买卖本身就是发疯,这样的飞机不叫飞机,是破烂儿。
最后当然不欢而散。临走,老瓦垫起脚——不然够不着,按住大个儿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做这样决定的是官僚,对不对,这样几年没有飞的飞机,上天就会掉下来。我不是官僚,你也不是,对不对?我们都不想死人,我们是实干家,对不对?”
六、比法西斯还法西斯(2)
大个儿李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老瓦的背影看了半天,最后告诉秘书杨丽——就是那个漂亮的小黑妞儿,通知瓦泽克明天下午到飞机上现场办公,让他看看飞机的情况再说。
我很怀疑这样开现场会的效果,因为伊尔14的铝蒙皮上都有一条一条的黄锈,那是擦也擦不干净的,不能近看。里边呢?经常有弟兄们上去搜寻电热杯,俄国毯子什么的洋落儿,能好么?
第二天,大个儿李开车,带着瓦泽克和其他几个德国人上了飞机。老瓦很友好,听杨丽后来说,还带来了他的全家福给大伙儿看,一点儿不脱离群众。
到三点钟,我刚换了班,正脱手套呢,忽听一阵大乱,几个老外抽风似的嗥叫。回头一看,原来是和瓦泽克一起的那几个专家,再看,呦……。
那一身是锈的伊尔14居然发动起来,冲向跑道了!先是慢速滑跑,越来越快,接着昂起头来,它飞起来了!
我们几个没班的赶紧往塔台跑,一看,中方的一帮干部都在那儿呢,一个个面带微笑,像吃了酒席似的得意。德国专家和塔台的值班唧唧呱呱,人家根本不理,拿出单子来给他看:今天下午,15∶00—16∶00,伊尔14试飞。
早排进计划了。
这就是大个儿李的绝招。你不是说上天就要摔么?我就拉你一块儿上去,看看摔不摔。
据杨丽说,原来没有人知道机组上了飞机,进去根本就没有谈。大个儿李让几位德国专家先下去,说是要和老瓦单独谈,然后把瓦泽克往客舱里一关,自己就进了驾驶舱,然后,起飞。
你可以想象大家在机窗里看到的瓦泽克是怎样一副面孔……
您可能要问,说试飞就试飞,不怕影响正常航班么?不怕,虽然北京空港上空的确繁忙,但是1995年以前,从机场向沙河方向,却是不变的“净空”。这在平时,是专门为基地试飞开辟的空中走廊,在战时,是沙河直升机部队的紧急通道。1995年,军队改变了驻防,这条净空也就换了方向,现在在哪边儿,我就不说了。就是想说也不可能,而是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机场,不了解情况了。
到了16∶00,飞机却不下来。从天上传出指令来:测试科目未完,要求延长飞行一小时。塔台签:同意。
大伙儿都开始瞎猜,年轻的说瓦泽克肯定吓尿了,总得让人家换了裤子再说吧。老的就说德国鬼子和日本鬼子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肯定还是不签字,这是耗谁胆大呢……我们都不走了,非看这个热闹儿不可。
飞机终于落地了。
瓦泽克签字了吗?没有。
因为大个儿李根本就没有和他谈。
飞机舱门一开,瓦泽克就像兔子一样蹿了出来,不,是豹子!再没有专家的风度,分开众人直奔大个儿李——他和驾驶员是从驾驶舱出来的,走另一个舷梯,正接收英雄凯旋一样的欢迎呢。周围中国人都攥起了拳头——你要敢打我们总队长,就甭囫囵出去了。还好,老瓦只是把一双大拳头高高举到大个儿李的面前,咆哮起来,骨节儿都捏得发青。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个小子嘟囔了一句:“爱叫的狗不咬人。”
大个儿李看着瓦泽克,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大概十分钟,老瓦不说了,就剩下忽忽喘气,我离得近,觉得这家伙嘴里味道非常难闻——现在想想应该是肾上腺素分泌太多了吧。杨丽说这家伙把驾驶舱的门儿都快给砸穿了。
看看火候儿差不多了,大个儿李把手望老瓦肩膀上一拍,说:“我不是非要您签字不可,照您说这飞机不能飞,现在咱们一块儿死了一回,我就一个要求,请您再好好看看我们的方案和维修纪录。”说完,冲小黑妞儿一摆手,“翻译!”
扬长而去。
大致意思是这样的,具体句子可能有错的,1993年民航的报纸上登过他的事迹,有这一段话,可是没提他“挟持”瓦泽克,减色不少。
瓦泽克后来给方案提了不少意见,但是一个星期以后,终于签了字。能让德国人改主意,大伙儿都说老李的“蛮干”是转折点。
六、比法西斯还法西斯(3)
5月里,伊尔14飞了以色列,唯一的变化是少了七架,被河南买去了,成了中原航空公司的老底子。小童那天值班,说从起飞瓦泽克就在塔台,一直没动窝儿,直到飞机落地,然后就去外专食堂买酒,醉得一塌糊涂。
按大个儿李的说法:老瓦是狗肚子搁不下四两肉。但是后来两个人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就差换老婆了——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英雄相惜呢?
说到大个儿李的那一位,这位夫人年过四旬依然窈窕动人,贤惠而非常腼腆,看来是典型的小家碧玉。但他们两个的结合,却是机场一段“传奇”。杨丽给我们讲了不少,李总队长整瓦泽克的招儿,是从讨老婆的经验来的。不过那时候霸王硬上弓的不是他。
七、“坏”到了机场之花头上(1)
基地的老师傅们谈起李总队长,不会叫他“大个儿李”,而叫他“李三坏”。
民航的人素质都不低,外号也起的够水平,比如“海豹腰”,就能想象某位处长的肥硕,比如“螳螂腿”,就能想象某位工程师的瘦骨伶仃。杨丽跟我们说:“看总队长的眼,白多黑少——淫荡。”(这丫头够疯的吧?她的外号也很风光,叫“小魔女”,后边再慢慢介绍她)“坏”,在基地里头,意思就是作风成问题,“招”女孩子又不认真,有点儿“流氓成性”的意思。前边已经有了“大坏”和“二坏”(事迹不可考,也有说苏修是大坏,美帝是二坏的,我觉得很可疑,这太抬举李三坏了)大个儿李来的晚,1960年进厂,不久就出了名,按照机修工作的顺序守则,得了“李三坏”的绰号。
初次到机场南楼宿舍区的人,常常是眼花缭乱,大叫哪儿来的这么多靓女。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民航女孩子的来源就注定了这一点。机场的女孩子主要有三个出处,第一,民航的子弟,民航是个有传统的地方,多少有点儿“世袭”,所以子弟在机场工作的非常多,成了主流。这些女孩子的多半家庭比较富裕,教养好,父母的知识水平高,而且因为工作关系,从她妈妈开始就是相夫教子的榜样,普遍家庭观念重,温顺体贴,同时机场单纯的环境又使她们天真可爱,简直是男人理想的伴侣。第二呢,就是各科室招聘来的“女白领儿”,比如杨丽,机场的优厚待遇使才貌双全的女孩子趋之若鹫,她们多半充满活力而善解人意,按李三坏的说法(从这儿起,就不叫总队长了,先道个歉。):“放到部队里可以一晚上瓦解军纪的特种部队”。第三,就是空乘,俗称空中小姐,不过,她们是机场的过客,机场,只是她们的旅店。这些女孩子之所以吸引人,还因为接触外边的机会多,比较洋气,丰厚的收入又使她们不在意花上点儿资本打扮自己。即便是“文革”期间,机场的女孩子们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机场风景秀丽,按照周总理的亲自设计,绿化极好而绝无高楼大厦,夏天绿茵处处,秋天黄叶如毡,机场的职工普遍住宿舍,相当自由,这简直是谈恋爱的天堂啊。
这么好的地方,小伙子们要向往了吧?想“坏”一下儿?别忙,苦处在后头呢。
在机场的真实情况却是很棒的小伙子就是找不着对象!基地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坏”一下儿的,那要有相当丰厚的本钱。
因为基地的小伙子比姑娘多了好几倍,而且个顶个不是省油的灯。
民航脱胎于解放军空军部队,大家都知道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穿军装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目标,而空军呢,更是优中选优,人尖子扎堆儿的地方。
60年代,要进民航,还不是什么空军都行,要加一条:相貌好。据说这是中央的指示,机场是中国的窗口,怎么能弄些歪瓜裂枣捣面子呢?所以民航的小伙子们各个相貌堂堂,而且绝不是绣花枕头,那种军旅锻造出来的英武和阳刚之气,加上帅气的皮夹克一穿,都是演硬派小生不用化装的水平。国家对此还刻意培养,民航50岁以上的职工,差不多人人都跳的一手好交际舞——那是当年区队长督促着,举着椅子当科目练出来的。军人要是把什么当了“科目”,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含糊,何况交际舞呢?
可是,机场上,维修、监测等主要工作,都是工科的事情。基本上说,机场就是一个大车间,而工科的地方,基本上就是男性的世界。
南楼的靓女虽多,架不住饿“狼”更多,多了好几倍。狼多肉少,小伙子中谁要是能在机场找到对象,那是太值得炫耀的“战绩”了。
在这种环境里,还能够交上几个女朋友,挑挑拣拣,“坏”一下儿,这就相当另类了。能当上“李三坏”,大概他当时的吸引力可以和周润发叫叫劲儿。
听老职工说,李三坏不是空军出身,他是大学生进厂,技术好,会弹一手儿好洋琴,话少,可是一说就噎人,有点儿阴阳怪气,自由散漫,并不像别人那样对女孩子追着没完。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招女孩子待见。(我插一句:兴许是大鱼大肉见多了,突然出来一棵白菜,成了抢手货吧。)
七、“坏”到了机场之花头上(2)
他第一个对象就下手了车间主任的女儿,没过多久,就吹。车间主任爱才,虽然恼火,可是没动他。不久又和他们车间唯一的女技术员勾搭上了,然后,又吹……半年之内,找了四个对象,有一些肉麻的描述,不知道真假。但是肯定个个都当众拉过手了——这可是跟现在当众Kiss差不多的程度。然后又挨个吹。我总结了一下总队长的特点:第一,兔子专吃窝边草;第二,善于冲锋,到手就扔;第三,不敢动真格的……
就在这时候,他碰上了黄晓竹。
有人说黄晓竹当年是空乘,附件部的处长老丁说她是在塔台。我认为塔台的说法更真实,因为李三坏一个干机修的,没有多少机会和空乘热乎。老丁说,那时候黄晓竹有“机场之花”之称,年方十七,天真温婉,明眸皓齿,是外宾来访献花的角色,也是不少小伙子的梦中情人。
“生生让这小子给毁喽。”老丁说起来还恨恨的。
那年春节联欢会,李三坏一曲洋琴敲得荡气回肠,不知怎么就勾了我们未来李太太的魂儿,对着这个小子直发呆。李三坏何等人物,暗中瞥见,见缝就插针,一散会就找到黄晓竹的宿舍要教她弹洋琴。这样一来,不用半个月,洋琴弹得怎么样不知道,就有人看见三坏在小树林儿里头和人家手拉手了。
这个说法吓坏了车间主任,连夜把李三坏叫去,一顿好训。
三坏纳闷儿了,大着胆子问:我动你闺女你怎么也没这么激动啊?
车间主任把腰一插,我闺女能和人家比么?你知道她家是什么出身?
什么出身?
她老祖是王××!
要说三坏也是个人物,听了这话,差点尿到裤子里。
黄晓竹就是王××的后代。
周恩来素重感情,对老部下照顾得相当好,就把王××的遗孤安排在了机场。机场的高层干部,不少是段苏权司令员带到空军的冀热辽老底子,个个对王××敬若神明,还能亏待了他的骨肉?一朵花儿一样的黄晓竹长到十七岁没人敢追,那是因为谁都知道她的背景,谁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啊。
偏偏李三坏不是空军出身,他哪儿知道这些啊?
吓坏了的李三坏匆匆就做出了决定,马上“断”!本来按照他的习惯,也到了该断的时候了,现在当然断得更坚决。
这下子,可伤透了黄晓竹的心。
——北京的雪早就停了,想起来当年的事情却越来越多,就像是脑子里放电影一样。写的有点儿收不住笔了,欲罢不能。怎么办呢?写到哪儿算哪儿吧。
八、冀热辽最年轻的团长(1)
“李三坏”本来只是玩玩的意思,提出分手觉得很正常。黄晓竹当然不知道“李三坏”的绰号,所以根本接受不了。那个时候儿的人都脸皮儿薄,但脸皮儿薄也分个时候,所以黄晓竹就到机务去找他,用现在的理解,就不单是要个说法那么简单了。
李三坏就是不露面,他对付女孩子也不是没有经验,听说黄晓竹来了,就往外场跑,那么大的机场,还真不好找他。
那是三月里,机场的节气比城里晚一个月,晚上冰冻一尺的天气,一个女孩子在机务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等人不着,眼看天色越来越黑,西北风又刮得紧,自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起来。
正在这时候,航材处的处长吕大楼来机务办事,看个正着。他看见个女孩子在机务门口哭鼻子,就有点儿纳闷,再发现是黄晓竹,赶紧叫司机停车。
这吕大楼,可以说是最疼爱黄晓竹的长辈了。
吕大楼,何许人也?日本投降的时候和常乾坤、王助一起到苏联学航空的人物。机场的人都“大楼”“大楼”地叫,以至于好多人以为航材处的处长姓楼。其实他的出身呢?嘿嘿,抗战时期冀热辽最年轻的八路军团长,段苏权手下的一员悍将。
此人和我家有点儿小关系,所以到机场的时候我还曾经去拜望过他。他本来是归绥中学的学生,后来加入地下党,到国民党傅作义部搞兵运。抗战开始后,前线缺少军事干部,他就带傅作义给的二十条枪去了河北,出山第一仗平西过路,和封锁线的日军松原部队交手,二十几个人干掉七个鬼子,自己连个毫毛也没伤,得了个外号“七比零”,三下两下让他带起一支千多人的队伍。到1938年,他就成了冀热辽军区最年轻的团长。
此人虽学生出身,但是生性剽悍,敢作敢为,性如烈火,在机场以讲义气而著称。权延赤刚开始写书的时候,提到他爸爸权书记收降土匪,我曾经很怀疑是吕大楼的原型,后来想想不对,“大楼”没有这么争气的儿子。关于吕大楼的故事很多,我举两个,一个是听来的,一个是我去拜访他亲历的,让大家能够更了解此人的性格。
第一件事是老丁讲的,四九年“大楼”带人到归绥接收绥远机场,那时候董其武宣布起义,可是兵力十分单薄。国民党其他系统的败兵和特务中颇有“宁死不屈”的人物,鸣枪过市,夜里敢对董其武的住宅扔手榴弹,几个小特务到绥远机场炸飞机,被当场抓住。大楼当时已经改为地方工作,穿着便衣,审了审觉得意思不大,又没有人力,就把他们缴械以后赶走了。没想到这几个特务回去,归绥的军统人员马上就开着汽车往西边跑了。一问,说:共军主力来了,冀热辽的吕大楼已经到了机场啊!原来特务们早有“大楼”的档案,换了便衣也记得这张脸,所谓闻风丧胆,大抵如此。
第二件事,就是我拜访他的时候,看到他和陈赓的合影。他就给我讲了当年的一段战事,就是著名的雁宿崖之战。最近有一部很风行的作品《亮剑》,一开头就是围歼日军山崎大队的李家台之战。其实它的原型就是雁宿崖之战,山崎的真名是迁村,他的700名部下,就被一二○师全歼在雁宿崖下。李云龙,则是虚构的人物了。大楼讲的具体战斗我记不太清楚,记得清楚的是日军的顽抗给八路军造成了惨重的损失,那一战下来,吕大楼的一个团,只够编成一个营了——伤亡三分之二。“鬼子的枪法太准了。”大楼如是说。迁村即将覆灭之际,陈赓,这员国共两党公认的猛将,都感到不能再打下去,给刘伯承师长打电话,要求停止攻击。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楼转述刘帅的回话。刘伯承听了电话,独眼流泪,狠狠地回答:“同志,无产阶级的队伍,我能不心疼吗!大局,大局啊!”这句话给我的震动很大。因为我一直对于贯穿我们整个教育的政治马列深感瞌睡,对样板戏式的对白则更不感冒。但刘帅的这段话,尤其是那句声泪俱下的“无产阶级的队伍”,使我相信,在共产党的历史上,确有一批真正充满了浪漫的理想主义,为他们心中的目标而奋斗的人。
八、冀热辽最年轻的团长(2)
让这样的一个人搞航材,把个“肥缺”真正变成了铁衙门。他的豪爽义气,军中的关系网,又使得“大楼”左右逢源。这绝对是机场一位重量级的人物。
他的入党介绍人,就是王××。
按照机场老人儿的说法,他和他夫人曹大姐,简直就是黄晓竹的干爹和干妈一样。对老首长的后代关怀备至,讲义气是一方面,自己没有女儿也是一个方面,再加上黄晓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大概也使大楼从心里喜欢。黄的妈妈在驻外使馆工作,每到星期天,大楼总要拉黄晓竹到家里吃饭,简直成了惯例。当然,黄晓竹是很多机场“首长”的宠儿,请她吃饭的不只是“大楼”。
不过,再好的军人,对于女孩子的理解也往往是力不从心的。大楼下了车,看着泪流满面的黄晓竹左问右问,不得要领,急得直挠头。看看天气越来越冷,只好硬拉黄晓竹上车,“回家说去吧。”
九、霸王硬上弓(1)
大楼的家在南楼,离机场很近,五楼上三室一厅,不算超标,也不刻意寒酸,反正很暖和。空军是刘亚楼上将的传统,从不故作朴素。
在外边说不清的,回家还是说不清。“秀才遇见兵”是说不清楚,这“兵”要是遇见丫头,也一样说不清楚。“大楼”毕竟脑子快,想想这事肯定和机务的人有关系,给机务的车间主任打电话,三下两下弄明白了“李三坏”的前因后果。
弄明白了,大楼可就不干了,流氓耍到小竹子头上?反了他了!叫司机给黄晓竹搞点儿吃的,就坐在小丫头面前“宽慰”开了:丫头,放心,有你伯伯在,没这小子的好,不整他个里外蹿稀咱就不是吕大楼。
哭,不吱声。
丫头,明天我就找他们主任,给这小混蛋记个大过。
还是哭,不吱声。
大过还不够?我和他们主任谈谈,就冲他平时的表现,看是不是开除他。(插一句,那时候的领导好像比现在我老板横多了。)
不吱声。
拍桌子了!丫头,要是他欺负你了告诉你伯伯,明天就送他进炮局子(北京的监狱之一)。
摇摇头,接着哭,不吱声。
……
如是再三,“大楼”除了枪毙,大概所有的处分捋了个够,小丫头也没点一下头。你倒是说话呀,小姑奶奶。
正这个时候,大楼的夫人回来了。
大楼的夫人曹大姐,也不是等闲人物,1955年授衔的女大尉——这是曹大姐对“大楼”最能炫耀的事情,因为大楼解放前就改了地方工作,没有机会带军衔。曹大姐(机场的规矩,这样有德望的女同志,无论辈分,只能是大姐,你要是叫成了大妈,大婶,大娘,那就找倒霉吧……)性格不让须眉,女中丈夫。她在人民大学工作,每天坐班车从东直门回机场,这样,就到得晚了一点儿,让大楼多着了一个钟头的急。
虽然是女中丈夫,到底是女同志,进门一看,就明白了三分,告诉大楼,去,下碗汤面来。等汤面下好,曹大姐已经全明白了。
把老头儿拉到一边,对他说:别处分处分的啦,小竹子不是要你处分那个李什么。李三坏。那她要怎么收拾这小子?什么收拾,她是看上这小子啦。什么?这么好的闺女便宜他?我操……别不干不净的,女大当嫁,人家就看对了眼了,怎么办?我是说那小子……得,我看挺好,搞技术的,比你们这帮就知道整人的强。我,我整过谁?没说你整谁,是说你们当官就知道琢磨人。这个事儿你能办吗?什……什么事?让他们俩和好啊。嗨,那还不容易,一个电话的事儿,我是担心他将来对不起小竹子。那不是还有你给撑腰吗?干脆点儿……
家里曹大姐是“领导”,大楼接受了“任务”,一转手交给了李三坏的车间主任。这位主任是两航起义的,大楼的老哥们儿,当然听他的调动。大楼觉着这么好的事儿——流氓白耍,捡了个天仙似的媳妇儿——美死李三坏了。
没想到李三坏居然不干!
第二天,车间主任找他说了两回,全让这小子给搪塞过去了,逼急了,就说已经另有女朋友,不能学陈世美。他算认准了这黄晓竹不好招惹,铁了心要退避三舍。车间主任本来在他面前威信就不高,还真拿这小子没办法。
吕大楼只好和夫人说:算了吧,我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丫头又不是找不着主儿。赶明儿我给介绍个好的。
曹大姐可是军人出身,把桌子一拍:嘿,老吹什么冀热辽最年轻的团长,这点儿事儿都办不了?你打鬼子的能耐哪儿去了?曹大姐后来和别人说,这丫头和她祖爷一个脾气,撞南墙地坚韧不拔——不过不是表现在干革命上,是表现在搞对象上。这个事儿办不成,自杀的可能都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把大楼逼上房了,绕着桌子转三圈,叫秘书:通知那个李三坏,明天我吕大楼请他吃饭。让丫头也来——别让那个姓李的知道。
九、霸王硬上弓(2)
这就叫“鸿门宴”,三坏明知道大楼的酒不好吃,也不敢不来啊。
晚上,三坏到了大楼家。让到里间,两边都很客气,大楼说说航材的闲事,谈谈机修的问题,还有点儿嘻嘻哈哈,就是不提正碴——他得让李三坏先吃饱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楼就点了正题,提起了当大媒的事情。李三坏早有准备,马上站起来,学军人似的来个立正:报告首长,这件事不成啊。接着说他的理由:第一,自己还年轻,希望把精力多放在工作上。第二,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看见黄晓竹他只觉得对烈士的敬仰,没法把她当老婆(倒也不全是瞎话,至少他是怕了黄晓竹这帮叔叔伯伯)第三,他和黄晓竹只是交过朋友,清清白白,没有动过真格的……
他的理由很充分,大楼也不跟他分辨——他才犯不着和这小滑头说理呢。你这样做想没想过后果?
报告首长,都说大楼处长铁面无私,钢刀虽快,不杀无罪之人。我问心无愧。和您差着一辈儿,您肯定不会假公济私处分我。
大楼点点头,暗说,行,脖子挺硬,小丫头不是全没眼力。好吧,接着喝。
有人敲门,曹大姐去开门,来的,正是黄晓竹。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当然还跟桃儿似的。曹大姐特意问一句:让你吃了饭来,吃过了吗?嗯,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