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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悠然流苏 当前章节:10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最终,他成功了。身体无端被他任意摆布,毫无抵抗之力。

生涩的缓慢,终是在两人接连不断不明声息之中,交缠激烈。

他的汗水从我肩窝滑落,浮于薄雾朦胧,我听见,他在唤我的名字。

陵和风云动

两人相拥到日上三竿的事,我已不想再提,毕竟被隔壁婆婆敲门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

我只记得醒来后,就开始纠结聘礼的问题。其实便宜被占光后,才考虑这种事,难免显得智商低下。其实,我埋头苦思,只是为了不欣赏他穿衣罢了。哪知他居然当真了,吃过早饭便拉着我出山去了南墉。

与人十指紧扣走在大街上,算是第一次,看他小心翼翼牵着我,不由笑出声。这一笑,本是不要紧,但引来路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我和他的身份暂时见不得光。

考虑再三,我终是把手抽回来:“我们还是回山里再牵。”我小声列了很多条关于公开场合的注意事项,谁知全被他当作耳旁风,拎了手又拽回去。

骆尘静静看我,待我不再挣扎,方才说道:“夫妻之间,还不能拉个手吗?”

我苦心劝说,努力保持微笑:“这世道不太好,应该低调,你懂的,低调。”

骆尘煞有其事地皱眉:“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我漠然瞟他一眼:“你看我活生生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丢?”话刚摆在那里,忽然人潮攒动,一个小贩挑着一筐梨被人一撞,直直向我这边跌来。

“小心!”骆尘眼疾手快,将我往他身边一拽。我人是安全了,但听到一连串响动。

“我的珠子!”方才手扬起的瞬间,不知怎么就让念珠勾了筐子边上的竹篾,那小贩也下意识一躲……两方力量之下,念珠断裂,一百零八颗玉髓珠子,散落一地。

小贩看闯了祸,急急跑远了。我定在原地,有些失神。念珠断,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骆尘亦知这念珠来历,为了不让我伤心,他说:“不如,我买串一样的给你。”

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堵得难受,什么也说不上来。良久,我说:“九哥出事了。”

耳边似乎传来骆尘的声音,但我全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身体紧张得发抖,不得不承认,我很恐惧。

“桑楚?”骆尘忽然念出这个名字,“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住南墉。该是我问你们这句话。”那个女子一身火红衣裙,音色带着三分傲气,确是桑流的姐姐。她淡淡看向我:“晗月公主,请借一步说话。”

“不可!若你带她走了,谁知你会不会把她交到太子手中!”骆尘护着我,对桑楚说话毫不客气,与上一回截然不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微弱:“好,就到你府上说。”握住骆尘的手,我垂着眼睛,声线低哑:“我想知道。”

骆尘看我的眼神显得担忧:“小柒,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答话,一种恐惧,前所未有,压迫着所有感官,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桑楚是九哥的人,桑家又是南墉第一势力,若要擒我,完全不必这样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话。她找到我,且不抓我,这等反常举动,令我更加不安。

桑家大隐于市,果真豪门别院,虽说比不上萧王府万一。然在寻常地方能达到如此财力,委实不易,也难怪九哥会选择桑家。

她摒退众人,连一名亲信也无留下。非但如此,她还将我和骆尘带入一间密室,以策万全。一切妥当,她如是远山的眉目之间,渐渐现出几分忧虑。

桑楚跪倒在我跟前:“如今能救太子殿下,能覆形势之人,只剩下公主了!属下恳请公主重返王都,主持大局!”

九哥果然出事了!我不由自主握住念珠曾在的手腕:“宫里出了什么事?九哥是太子,现今又是监国,是谁敢动他?”

“是荀妃。”桑楚声音颤抖,目色含怒,“帝君染病,将国事交由太子殿下,公主是知道的。然帝君近日病况有变,已是昏迷不醒。荀妃因三殿下落选,已对太子心怀忿恨。如今竟寻了机会,设局软禁太子,对外宣称太子染上帝君的病征,无力处置朝政。故此,她借着统领六宫的权利,矫作诏书,命三殿下主持朝政。”

“荀妃不是无凤印在手吗?怎会有人听命于她?”看来真相比我想象的复杂更多。

“公主有所不知,在九殿下成为太子以前,荀妃已暗中向帝君讨要凤印。帝君因公主离宫伤神,不堪其扰,便将凤印给了她。”

原来,荀妃的淡泊皆是伪装。所谓的任劳任怨,故意承让,只为了有朝一日得来容易。

我担心九哥的安危,想到一个人:“书寅呢?他没帮九哥吗?”

桑楚摇头道:“十殿下本欲相助太子脱逃,然为宁妃所阻。宁妃已归入荀妃一派,现时更是限制十殿下出宫。”她朝我跪行两步,“公主,帝君病危,若你再不回去救太子殿下,只怕江山要落入荀妃之手。到时候,殿下的命就……”

无论九哥之前做过什么,但骆尘并没有死,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但若我不回去,依然留在山村安乐。那我将失去的,不止是一个九哥。可是,若我回去,还能离开吗?

手心握了温暖,令人心安。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回去吧,我陪你。”

说是回去,但谈何容易?即便有桑楚亲率武侍相随,然陵和城遍地荀妃爪牙,一旦贸然入城,后果只会与九哥一样。

此刻危机,该寻何人以为助力?这个问题几乎无需思考。我们启程前往明都。

在路上,我想起南玄的那张签文:一带水,碧澄澄,舟住江上,月到天心;稳步其中,玄妙不闲,非人误己,几丧生身。

其意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诸事均欠顺遂,惟尚未铸下大错,还能全身而退。

一入明都城,我等便感觉异样。虽然此行已乔装成商旅,然城中气息弥漫诡秘。

以相谈购船之事,试图进入萧王府。但我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些武侍皆是伪装而就。最终,他们仅允两人入府,自然是我与骆尘。

每个家仆脸上都写满惧怕,必是受了莫大威胁。想不到荀妃的力量,竟能蔓延至此。

颜羽见我二人之时,茶杯直接脱手坠下,好在提脚接住,否则就得惊动外边的某些人。可他也因此付出代价,脚被烫到了。他瘸着走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消停这两个月,我还以为你们离了景国,没想到……我说你们继续消停一阵子能死吗?”

“消停了才会死。”我忙低声问他,“外头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萧王府都敢惹?”

“他们怎么不敢惹?我堂堂萧王已经被禁足一个月了,莫说古玩铺子,我连青楼都没得去好么!”看他感慨万千,我真想提醒他重点错了。

骆尘沉思片刻,环顾周遭:“为何你不见你父亲?”

颜羽拍他肩,叹道:“还是你有良心啊,不像某些说要给我买帽子,但最后又没买的某人。”他有意无意瞟我一眼,继续道,“他们把我父亲关到另一处地方,目的是要我答应与上边的那个女人共谋大业。”

看来,前朝的站位问题,向来是古来一众臣子的毕生难关。

我觉得他过于乐观,一个女人发起疯来可比男人恐怖千倍。“难道你不担心伯父的安危吗?你的那些武侍去了哪里?”

“化整为零。”颜羽只说了四个字,又对沉默的骆尘道,“你还是快带她走,景国不安全,如果可以,就算潜行夏丘部也比留下好。益阳关的将士认得你们,定会放行。”

“你是否想过……投诚?”骆尘若有所思,“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遂她的心意。待她对你疏于防范,便是时机。”

颜羽苦笑道:“问题就在于,一旦她发现我有异心,便会杀了我父亲。”

我突然想起一样东西,忙从腰间取出:“你忘了我有这个?”在我手中的,正是书寅的令鉴,“现在书寅的母妃与她是一派,以书寅的名义,借故救出伯父,理应不难。而且有了这个,救人的事也不必你亲自去做。这样一来,你还能以亲赴王都作为掩护。既然你都去了,伯父那边也定然宽松些。”

颜羽并未接过令鉴:“那救人的事就交给你们,救了我父亲,立刻带他离开。”

骆尘将令鉴强行交到他手上,继而笑道:“以你的能力,召回几个武侍应该不难,况且有他们就够了。小柒和我,会随你一同前去王都。”

颜羽皱眉阻止,手指骆尘:“你去可以,某人就不必去了。”

我一把掐住他手指,狠狠一拧:“这回是我自己要回去的,他不过是陪我。南墉桑家也随行保护,定然不会出事。”

颜羽叹道:“原来桑家真是太子的人,难怪我要与他家做生意,他死也不肯,原来是有主了。”念叨完了,又嘲弄着看我:“就你那轻功,能飞得进宫墙?”

这一回,我已想到入宫的办法,且是神鬼不觉的大大方方。得意地翘起唇角:“那么大的穆华门不走,爬什么墙啊!”

静湖映月,泊舟浮影

颜羽投诚后,荀妃立即命禁军护送其前往陵和。然同他所料,高傲的荀妃并未立刻见他,反是让他在城里候着,连住处也未为其备下。不过,这倒是方便我等行事,能自行选择住处,也免了一番周折。

为免同行而遭荀妃生疑,我和骆尘与桑家商队行了另一条道,比颜羽晚到一日。入陵和城,比想象中的容易。或许是因为桑家的关系,随其商队进城而无加阻拦。

两路人相约于陵和陶然居,然而荀妃早已命人全程监视颜羽,我等丝毫没有接近的机会。但颜羽很聪明,随意从青楼带了四个姑娘回来,那些眼线为不扰他雅兴,纷纷暂避。其实,颜羽的目的只是让她们四人打麻将,而自己翻窗出去,绕到我与骆尘房中。

他见我和骆尘规规矩矩坐着,信口问道:“你们是夫妻,这般坐着,不觉生疏么?”

我把茶壶举到一边,让他抓了个空:“难道你想看搂搂抱抱那些?话说本是那样,但我俩怕你接受不了。”

颜羽本想说几句争口气,可当前气氛委实不宜把玩笑开下去:“为什么是陶然居?”

我示意骆尘端了盘包子给他:“书寅最喜欢这里的包子,说宫里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而宁妃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所以每天都命人特地来买。我只要写点东西塞进包子,他吃着看到,就一定会想办法送我们进宫。”

“我总觉得他会连纸也吞下去。”颜羽言出担忧,真是一个乌鸦嘴。

“如果吞了,我们只好明日再塞一次。”骆尘见颜羽拿了包子往嘴里塞,看他嚼得津津有味,许久才记得告诉他,“这些是失败品,里面都有烂掉的纸条。”

“咳咳……你们……”颜羽掐着喉咙捶胸口,好似吞了一盘纸下去。

骆尘忽然作嘘声状:“你听,有马车声。”

颜羽亦是听见,除了我这个基本没有内功可言的半吊子。

是宫里来的马车,按车驾的制式来看,大致是书寅派来的人。车上跳下的那个人,我认得他是书寅身边的近侍。

三人偷听之下得知,这名近侍夜间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请做包子的师傅入宫,以后专门为书寅做包子,也就是再也出不了宫门。看包子师傅一脸苦难的样子,骆尘立马上前自告奋勇,说是愿意代他入宫,包子师傅自是喜不自胜。

随后,骆尘便装作包子师傅,而颜羽和我就装作他的小学徒,一同坐上马车。

一上马车,那名近侍便将身体探入车舆,对我等说道:“十殿下此行是瞒着娘娘,所以稍后入宫之时,还请三位不要说话,装聋作哑就是了。”

由于最终还是秘密行事,故而走不了穆华门,又是从禁军意志不坚定的熙和门进入。昏暗的宫道深处,书寅已在等待。

书寅一见我,本是兴高采烈,但见身后跟着的两人,脸色立刻沉下去:“不是说就你一人回来吗?怎么带了他们两个?”

我无奈笑道:“你就派了一个人来接我,如果路上出什么乱子,谁来护我?”

骆尘十分警惕,蓦地侧目向另一方:“有人,是约十人的小队。”

“是左丘衍。我与他商量过了。泊舟阁每日须换三班守卫,目前最近的一班便是子时。他刻意绕路过来,让你们乔装成他的亲信,随之去往九哥那里换班。”书寅的目光很不友善,尤其见我挽着骆尘的手,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晗月,他是谁?”

“我夫君。”我故意在骆尘臂上蹭了蹭。

“你,你夫君不是这个人吗?”书寅抖着手指向颜羽,“晗月,这半年,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连驸马都给换掉了?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我清咳两声:“这种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颜羽摊手道:“是啊,连我这个戴帽子的都不介意,殿下就当作一无所知吧。”

书寅很会抓重点:“什么帽子?”他在骆尘和颜羽来回观望,最终分析出一个结果,他转身看我,“晗月,你是一女侍二夫?”

我嘴角抽了抽,冷冷看他:“小心我把你丢到静湖里喂鱼!”

左丘衍已近至身侧,他没有多说一句,只是催促我三人尽快更衣。他同样注视骆尘许久,但仅仅是注视,左丘家的男人果真天生没有鸡婆的潜质。

静湖映月,泊舟浮影。此时本是静湖最美的季节,可惜无人有心欣赏,或是全无闲暇。

左丘衍带人与泊舟阁外的守卫换班,我等三人也被安插在队列之中。

突然间,泊舟阁上的窗里好像掉下什么东西。左丘衍逮着机会,手指我三人:“你、你、还有你,随我过去看看。”

通往泊舟阁的浮桥很长,在中段之时,左丘衍才告诉我:“这几日,太子殿下有点不对劲,总时不时往外丢东西,听侍奉的宫女说,太子殿下好像疯了。之后的事,大家也都不清楚,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人进得了太子的房间。所以,我才会冒险帮十殿下。”

左丘一家忠于父君,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戈荀妃,看他神情默着,与往日大不相同。我正想发问,颜羽倒先开了口:“你的家人也被挟持了?”

左丘衍的步子骤然停驻,灯火掩映下的脸,顿时煞白。话音冰冷:“挟持?原来萧王的家人仅仅是被挟持?呵呵,我父兄抵抗荀妃,日前已被赐死。”

“什么!赐死?”我吓得紧紧拽着骆尘,相信我现在的面色不比左丘衍好多少。连左丘衍家都去了两条人命,何况是朝中那些顽固的大臣!

“二公主,你是最后的希望,但愿你能救下太子,今后的事,我左丘衍定当竭力相助。”他冷漠一语,却是坚毅无比。我有一种预感,左丘家的将来绝不仅止于区区禁军、区区辰宫,而是关外那片荒漠沙地。

走到九哥房门前,我轻手把门推开,才开出一道门隙,一个黑点便向我袭来,速度极快,隐隐带着墨香。我下意识抬手去挡,然风平浪静,眯眼看去,是骆尘帮我截了。是九哥的毛笔,上边那朵蹩脚的木兰花,还是我亲手所刻。

骆尘含笑点头,替我将门完全推开:“进去吧,我等你。”

我悄然迈步进去,在门前就唤了一声:“九哥,是我……”

房里悄无声息,我轻车熟路绕进去,脚尖好似踩到什么,低头看去,竟是我的画像!看那清逸勾画,是出自九哥之手。我抬目四望,发现这屋里竟然挂满了我的画像。

一个疲惫的声音自书案下传来:“小柒?呵呵,最近冒充小柒的人可真不少。她走了,她去了益阳关,再也没有回来。我护她十年,为她心机算尽,还夺下太子之位,有什么用?居然输给一个刺客、一个叛贼之子。”

我俯身趴在地上,见他倚在狭小之中,云纹紫衣黯淡无光,好看的眉眼苍白而颓然,这哪里是当初那个淡然风雅的胥书沂?泪水止不住浸出眼角,猛地拉住他的手,把他硬拽出来。我从来拽不动他,今天是如此轻易。我又唤他:“九哥,是我。我回来了。”

他混沌不堪的眸子,渐渐看向我,倏尔一道光冲破阴霾。九哥盯着我不到片刻,瞬间把我拉进怀中,那种几乎能捏碎骨头的力道,令我难以呼吸。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狠狠将我按在墙上,口中不断念着我的名字,更是倾身贴过来。

我意识到他的目的,奋力挡开他:“九哥,不可以!”

九哥的力道逐渐加重,仿佛方才所见的无力颓然皆是虚无。他说:“你回来,难道不是为了回到我身边!小柒,我想你,我要你……”

是理智之外的举动,我扬手打了九哥。左丘珩说他疯了,说对了,他确实疯了。一个素来温柔从容的人,怎会变得这样……他吃惊看着我,我只能回答他:“九哥,我已经和骆尘成亲了。这次回来,是为了救……”

“我不需要你救。我落得今天这样,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哼,就凭那个女人,也能困得住我胥书沂?别妄想了!”九哥退开两步,坐在书案上,始终把我望着,“小柒,你知道吗?对我而言,太子之位根本无关紧要,我去争,只是为了你。手里有了权力,就能抗衡一些人,而你,也不必受人摆布。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是我的九哥,我不忍见他消极至斯:“九哥,你是太子,未来的帝君……”

“若一件事的意义早已不存在,我还坚持什么?”九哥反问一句,我就已哑口无言。

“如果手中没有权力,你就不能抗衡那些人。你说太子之位无关紧要,但若你保不住这个位置,也就保不住任何人。当然,包括我的命。”这段话,我不知想了多久才说出口。直觉告诉我,既然九哥做的一切都是为我,那自然也会为保护我的命,而去做眼下这件事。

窗外的月光映在他背后,泛起层层清辉,如他的目色一重一重蜕变为往日深邃。我如实说:“我进宫,你以为我还出得去吗?你知道荀妃困不住你,也自是知晓她的实力。知己知彼。我是怎么进宫的,九哥,你会猜不到吗?”

九哥眼底耀出光华:“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动你!”

我缓缓走近他,如身在迟暮亭,绕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好啊,九哥,做给我看。”

有时尽,素衣白裳【完结】

一旦九哥决定了,那件事就没有输的可能。左丘衍暗中联系群臣,骆尘和颜羽以自身威望召将士归心,九哥则在泊舟阁运筹帷幄,而我,不得不陪在他身边。

荀妃作势,如是昙花一现。她以为锁定胜局,只等父君一死,即可扶持三哥书行登位。可惜,她的智谋终归敌不过九哥万一,把九哥的放弃芜误以为是认输,所以,她败得很快。

仅仅半月之期,荀妃势力均被清扫殆尽。据说,九哥出了泊舟阁就亲自去了她的殿阁,而她再也没有从殿中出来,只闻在某天夜里,有影卫潜入其中,抬出她的尸首。没有人知道荀妃的死因,也许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对她在意,因为三哥早已莫名失踪,再无下落。

太多事,我不敢深想,或许没有深想的必要。如果一个人本性如此,那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会超脱本性之外。我真的很想他还是当初的那个九哥,可是,再也不能了。

天启十九年五月,九哥复任监国,朝堂之上,登高一呼,百官跪拜。

同一日,父君病危。

半年未见父君,他竟已清瘦至此。他确实染病,在前往须云峰寻我之前就病了。他之所以愿意放下对道教的成见,愿意纡尊降贵去寻我回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人总是到某个阶段,才能将一生执著看得清明。有的为时已晚,有的尚可补救。父君一生都很幸运,包括最后的时间。他想补救的,全数做到。

我握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泪水涌出眼角,滑入他掌心。他也是我的父亲,养育我十年的父亲,也是爹爹用命护下的父亲。我不知人一生中可以忍受几次至亲死别,而我将要失去第二个父亲。

爹爹死的时候,父君掩住我双目,不愿让我见到爹爹的惨状。然而今天,我长大了,就算有人掩住我的眼睛,我也有力气拨开了。

原来,人之将死,是这样一副形貌。如是香炉里堆积的香灰,依然残留原本的气息,却是黯淡无华。被风吹起、吹散,即便想要伸手去留,亦是无用。

他面容枯槁,手里的余温告诉我,他还活着。可断续欺负的胸膛,又是另一番意义。

“晗月,你回来了?”父君在唤我的名字,但忽然笑了一下,“父君知道,你一直很希望朕唤你‘小柒’。但小柒是白承的,而晗月却完完全全是我胥成弈的女儿。”

“晗月知道,都知道……”我哭到不能自已。原来我执念的东西,竟会伤害父君,他只是想让我完整地成为他的女儿,但我却抗拒了十年。

父君长叹:“朕知道,你一直喜欢书沂。可你是朕最爱的女儿,又岂能嫁给朕最爱的儿子?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也算了结心事。明都萧家,是景国上下唯一能与王族相衡的家族,也只有萧王那般的人,才配得上你。可是,你却跑了,跑到父君找不到的地方。父君以为你不喜欢那样有权势的人,所以才换了于太傅的公子。所谓与世无争,估摸着能衬你心意。可惜,你还是跑了。”

我静静听着,心说若是知道父君染病,为了结他心愿,嫁去明都又有何妨?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连父君病了也不知道,也从未有人告诉我。

父君朝九哥抬了抬手:“书沂,你过来。”

九哥与我并肩跪在父君榻前:“父君,可有事嘱咐儿臣?”

“好好待小柒。朕此生留不住珍月,也只有小柒这么一个女儿了。”父君颤抖着握起我与九哥的手,“就当是父君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人要死了,看事情总是很通透。你们两个是朕最心爱的孩子,成婚,又有何不可?这么些年,我在执著什么?”

“父君,你不会死的。晗月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父君沉灰的容颜似乎笑着,我视线模糊,看得不真切,只觉他将我的手放入九哥掌中。

父君心满意足看着一双交叠的手,笑得很开心:“其实,这样不是很好吗?不用为书沂选妃而劳心,也不用为嫁女而烦恼,让你们永远留在朕的身边,不是很好吗?不错,不错,这才是最好的。呵呵,总算可以放心了……”话音未落,他已再无声息。

天启十九年五月十七,景国第七任帝君胥成弈,崩。

三日后,九哥继位,且昭告天下,待三年守孝期满,便即可立我为后。

至此,我已整整一月,未见骆尘。他去了哪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颜羽。但他肯定地告诉我,骆尘确有入宫接我,可后来似乎见了个人,之后独自出了辰宫。

颜羽说,他已派出萧王府所有武侍,为我搜寻骆尘下落。我听了,只笑了笑,顺便让他把人给收回去,免得节外生枝。毕竟萧家的平静来之不易,自是不必再为我惹出祸端。

骆尘见的那个人,对他说话的那个人,还有让他消失无踪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我眼前。他一身墨色王服,威仪非常,仿佛他天生就该这般。

从父君驾崩的那天起,我天天守在灵堂前,不回栖梧宫,也不见他,不与人说一句话,只是跪在那里。并没有像上回那样绝食闹脾气,只当是一切顺其自然。

就像荀妃困不住他,而他,也未必困得住我。只是两个人的方法不同。

时至今日,他登上帝位已一个月了,四海安定,他是个好帝君。

青竹附在我耳边说他来了,我也只是起身看着他,无行跪礼,莫说是三言两语,我连一个笑也没有给他。是的,我在逼他。只要他肯来找我,就是转机。可以说,我利用了他爱我的心,然我别无他法。

九哥有些疲惫,听青竹说,他为了批阅奏折,已好几日未能安寝。他牵起一个我喜欢的笑,温柔看我:“小柒,你的心思,我岂会不懂。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太久没说话,开口之时,声音有些干涩:“我已经嫁人了。你身为帝君,该不会作出夺人妻之事吧?何况还是功臣之妻。”

九哥低笑道:“若说夺人妻,我继位下诏的那一日,便算是夺了。那时,怎么不听你说这句话?”

“因为你知道的事,我再说,也无意义。”

“所以你也不问骆尘的下落?”

我笑得很轻松,勾起唇角,毫不费力:“为什么要问?你让他走,他还会让我找到吗?”

九哥勉强笑了笑:“小柒,其实,你很了解我。也只有你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控制我,该用什么方法逼我就范。”

我说:“要是赢不了帝君,所谓方法,也不过是一纸空谈罢了。”

九哥静然看我:“那你又想不想知道,这一局,是谁胜、是谁负?”

我直视他的双眼,心无畏惧。片刻过后,他扬手唤来一名宫人,且让他把一方黑漆木盒,跪呈在我眼前。

他说:“我等不了三年,所以,就今日好了。”

我信手拨去金销,毫不客气地将盒子打开,无论里面是什么,我都接受,包括接受之后,打算给自己的后果。

“这是……”我怔住了。木盒之中的,居然不是帝后朝服,而是一身白裳素衣。惊愕地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元始一年六月二十,景国晗月公主,宾天。”九哥淡淡道出这几个字,垂眸之间,眼角噙了如初的笑,他睁眼看我,眼里落满四月花雨。

脑海深处,轰然炸开难以平息的滔天巨浪。我瞠目看他:“九哥,你说什么?”

九哥的唇畔似笑非笑:“现在,你终于肯唤我九哥了?”他缓缓向我走来,抬手覆在我头顶,动作轻柔。袖口垂坠,隐约传来一缕久违的玉簪花香。

他说:“这是我以须清满门之命,与骆尘换下的赌约。我说,我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让你回心转意。是我太高估自己,我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小柒,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赢的。而我,从未有过赢的机会。”

泪意浸上眼角,我刚想说什么,九哥拂手掩了我的嘴。他说:“无论你去哪里,将来是否再来见我,或是不再见,你都要牢牢记得,我,胥书沂,是最爱你的九哥。”

我紧紧抱住他,一种清冷孤寂从他体内传来。他双手随意垂着,没有抱我。

“他在须云峰等你。”

这是九哥,送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份礼物。

那是元始年间,最绚烂的盛夏。我一身拂樱襦裙,握着胸前的血玉,再度上了须云峰。

但在半山腰,又是被桑流拦截。但这一次,他直接领我去了后山田地。

桑流抬手指向远处,百步外的水田里,有一个男子提着锄头,背影隐约有些熟悉。

我沿着田埂小步跑去,跃过水坑、淤泥,离那张清俊不凡的侧脸越来越近。

他一双好看的凤目耀出如是朗星的明澈,他友好地递给我一个水桶:“打水。”

我直接把桶拍进田里:“自己去捞!”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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