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不带兵器的刺客么?”这是我第一次对九哥撒谎,其实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救那个人,“他只是想进宫偷点东西,那个劫富济贫什么。他,他不是你们要找的刺客。”
“没有兵器?劫富济贫?”九哥眼角含笑,不似平日的温暖,“那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我……我……”我小心望着九哥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九哥的近侍匆忙跑来,跪地道:“殿下,人跑了!”
我忽然松了口气,却闻九哥冷冷的声音在上空盘旋,像是雷云低垂,压得我喘不过气:“你知道他要刺杀的人是谁么?”
我摇摇头,眼看九哥的手落下来,赶忙闭紧双眼,之后是如同平日的温和抚摸,安定的触觉从头顶沁入心底。
“回去吧。”九哥淡淡说了三个字。
一旁待命的左丘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了九哥一眼,便彻底静了下去。
次日天未亮,我包庇刺客的下水道消息传遍辰宫,父君气得下旨把我禁足于栖梧宫反省。
这么一遭,使得平日里看不惯父君宠我的各宫妃嫔有了难得的娱乐活动。栖梧宫门庭若市,各宫妃嫔踏破了门槛,只为来看我笑话。
不过,因祸得“福”。因为刺客是男的,我是女的,孤男寡女共处一方屋檐下,难免引人猜度。即便是纯洁如月光的事,到了小人嘴里也成了活春宫。我不知父君是如何把那些流言蜚语给压得销声匿迹,但晴水苑的候选驸马全都借故跑了个一干二净。不是已有婚约,就是守孝期未满,要不就是跟不三不四的女子有染,最夸张的一人竟然公开说自己得了暗病。
无论如何,走了就好,我不用费脑筋之余,文宣阁里的一墙纸糊也能扒下来了,父君又能挂上他心爱的名家之作。其余的,好似风平浪静。
仿佛对谁都没有影响,除了九哥。他已经整整七日没来看我。他是真的生气了。
人世就是这样庸俗
第十天了,我已经十天没见九哥了。从小到大还从未和九哥分开这么长时间,亏我那天还为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想念他如风拂柳的悠闲声线,也想念萦在他袖口的玉簪花香,好想看他眼角噙着三分笑意,淡淡地对我说说话,哪怕是只是一句呵呵。
躺在池塘边的青石上,猛抓一把鱼食就往水里丢,不到半个时辰,一坛子的鱼食都被我扔完了。我歪过头去看塘里的锦鲤,看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真想把坛子也砸下去。
“二公主,不好啦!二公主,出大事啦!”紫苏大呼小叫地跑到我身边,两手撑着膝盖,喘得直翻白眼,抖着腿在我旁边坐下。
“这宫里还能有什么大事?难不成父君又糊墙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反正前朝的事也撩不到我头上,近期后宫的大事也只有候选驸马逃窜这一件而已。见紫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蓦地起身,惴惴不安地把鱼食坛子抱到怀里:“真的是糊墙?”
紫苏盯了我半晌,踌躇道:“一张画像……也糊不了墙。”
我差点和坛子一起滚到水塘里:“什么一张画像!”
紫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上面是一个勉强算是人的画像:“我找帝君身边的宦侍照着画了一张,他说这是上回来不及挂到墙上的。他还说,帝君对这个人很满意。”
我望着画上的狰狞相貌,表情不由自主也跟着狰狞起来:“他是谁?还没跑么?”不禁为父君碎掉的审美略感惋惜,瞧他长这副尊容,打算坚持到最后么?
紫苏指着画像边角的位置,上边写着:明都,萧氏。
明都萧家,世袭萧王封号,是景国唯一的外姓王族。听闻萧家先祖是景国开国重臣,后来功成身退辞了官,胥氏开国帝君就把东边沿海一处富庶之地给了他,让他随意。百年过后,萧家当真随意成了景国首富,将景国所有海上生意掌握在手。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萧家,那就是:非常有钱!
这位萧王的相貌只体现了一件事:上苍是公平的,命运也是公平的。
萧家富可敌国,难道父君是为了钱?不会吧,父君应该没这么庸俗。
我镇定地把画像揉成一团,塞进鱼食坛子,郑重地抛下池塘。唉,连鱼都避之则吉。
“二公主,他……他已经进宫了。”紫苏望着随波而去的坛子,“就在刚才。”
“什么!”我吓得弹起,从青石跌到地上,顺便崴了脚。以父君的性格,一定会在两日内安排一场夸张又不靠谱的相亲大会!
有人往我臂上抬了抬,发丝拂在脸颊有些发痒,眼前出现一抹紫色,他言语间的温柔缠着一缕戏谑,伴着玉簪花香袭来:“才几天没见,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攀着他的手站起身,望着那双眼眸的温润如玉,心间阴霾似有光芒绽开:“九哥!”
紫苏僵硬着跪下:“九殿下千岁。”
我低声嗫嚅:“你……是不是生气了?”
九哥的动作很轻,挑起我一缕乌发在掌间握着:“傻瓜,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我放……”终归是我做错,但却说不清错在哪里。
“因为我几天没来见你,所以你就胡思乱想了?”九哥上前一步,双手以轻触的方式环上我腰背,我几乎要靠到他怀里。“我只是出去办点事,一时回不来而已。”
被九哥的气息包围,这个人变得迷迷糊糊:“事情办好了吗?”
九哥摇头:“毫无头绪。”低头看我,“本来还得过些日子,但我等不了了。若我不回来,有件事怕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有些疑惑,九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也绝不可能放任要做的事陷入毫无头绪的状态。感觉他眼神重了些:“什么事?”
九哥挑起眉毛:“你的婚事。”
我心头一震:“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萧王!”
九哥眼底似有光闪过,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萧家富可敌国,且与不少海岛有来往,势力逐渐坐大,而我胥氏却因先祖许诺而无权过问明都之事。眼下你闯了祸,萧王又愿娶你,父君认为这是插手明都的绝佳机会,而且那个萧王也长得一表人才……”
“狰狞成那样还一表人才?九哥,你的审美不会和父君的一起碎掉了吧?”
“如果碎了,又岂会赶回来救你?”
我刚一阵欣喜,立即又愁眉苦脸:“父君会听你的?”
九哥笑了笑:“不会。”我正要发作,被他一句话挡回来,“我来带你逃。”
总感觉他漏了一个“婚”字,虽说九哥的想法总是出人意表,但几乎没有错过。
青竹徐徐走来,向九哥行礼后,低头道:“九殿下,您吩咐的东西已准备妥当。为免帝君察觉,还是尽快离宫为妙。”
我看看青竹,又看向九哥:“什么是为免父君察觉?九哥你回来……父君不知道么?”
九哥显得漫不经心:“承诺的事未办完,中途返回,可算欺君。但逗留片刻,也无妨。”
我下意识把九哥往外推:“既然这么严重,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都回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么?”九哥回头擒住我的手,“难道你想嫁?”
“不想。”但我更不愿连累你。
“乖,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接你。我在宫外等你。”九哥的声音越发遥远,他何时松开我的、何时步下施了轻功,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我逼迫青竹道出一切,她也无意隐瞒,她觉得我必须知道。我放走刺客并非小事,前朝不少大臣对我口诛笔伐,父君根本无力平息。而九哥对父君的承诺,就是活捉那个刺客,为我收拾烂摊子。所以,他方才突然出现,的确冒了很大风险。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我没想到会走得这么急。为了掩人耳目,紫苏和青竹都必须留在宫里,为我制造禁足栖梧宫的假象。而我,瞒着所有人,多带了一样东西。是那个人的匕首。我让紫苏沿途找去,总算找到,且配了个刀鞘。
出宫时,正值午后,天际的云层遮了日头,绕着一层光圈,天空有些黯淡。
不知九哥的车夫给熙和门的侍卫看了什么东西,使得一向尽忠职守的他们放弃检查车舆。我乖乖坐在车里,怀中紧抱青竹收拾的包袱和紫苏为我求的平安符。
不得不承认,人世就是这样庸俗,作为父亲的他,再如何宠你也避免不了一个事实,他终究是景国的成奕帝。他连亲生女儿都能远嫁番邦,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在南城门见到九哥的时候,天下飘下蒙蒙细雨,他执伞等我。
我刚坐上九哥的车驾,轱辘轮转,我还未坐稳,颠了一下,跌进九哥怀里。风吹起车帘,看窗外掠过的人与景,意识到自己出了王都陵和城。十年来,第一次。
九哥扶我坐稳,递了封信给我,脸色有点严肃:“小柒,出了宫,你就是白小柒,不是晗月。接下来的话,你要记清楚。”
十年来,我散漫惯了,温和的九哥一下子变得不苟言笑,我有些不习惯,但仍是点头。
九哥见我拘束,微微翘起唇角,现出我喜欢的笑容:“须清门的南玄道长与我有些交情,数日前,我已命人先送了信去,他知道你将会去那里,会替我照顾你。”
我心里一紧,慌乱中握住九哥的手,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是冰凉:“须清门……须云峰,那是比洞泽还要南边的地方。九哥,你会跟我一起去的,对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令我安心的笑:“等萧王知难而退,我会去接你。山门下有个茶摊,那是我的人,小柒,记得写信给我。”
我几乎要哭出来,早知如此,我就该死赖在宫里与那个萧王周旋到底。可是,后悔也晚了,而且九哥说……写信,也就是要分开好一段日子。我十天没见他已经是那副德行,要是再多些日子……我无法想象。
“九哥,你是真的生气了,对不对?”我不敢松开他的手,竟无发觉那时的声音有些哽,眼巴巴望着他,“九哥,不能把我带在身边吗?我那些三脚猫功夫也是勉强能自保的。”
“小柒,给我一点时间。”九哥忽然把我捞进怀里,反常地摁我在胸口,声音不是我熟悉的淡然,而是坚定,“我一定尽快接你回来。到那个时候,我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当时的我捂住眼睛,只觉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自然也不会想到九哥的这句话最终会是那样的结果。我犹豫着抱住他,很怕此刻萦绕周身的玉簪花香在顷刻散去。
天真地以为九哥会送我到洞泽北边的木禾镇,岂料一到山阳郡,九哥便要离开。
九哥平静地看我,眼里浮出一丝笑意:“一路上会有人保护你,你像平时溜出宫那样就好。”他拢了拢我的鬓发,指尖从我脸颊滑落,有些冰凉,“照顾好自己。小柒,相信我。”
风吹草低见土豪
九哥吩咐我像平时溜出宫那样过活,还真是苦了他那帮影卫。
以前只在陵和城里瞎逛,看似我孤身一人,其实前后左右五步内皆有一名影卫。只要我在某摊子上多看两眼,待我回去,那摊子的所有东西都会出现在栖梧宫。只要某个男人多看我两眼,待我回去,那个人就会被影卫带到墙角享受一顿暴打。
这回我出远门,影卫反倒不可跟我太紧,担心面生引人注目,而且再也没发生把整个摊子买回去的荒唐事,毕竟搬运有难度。不过影卫的自带技能仍然有效,比如我在客栈房里嘟囔一句“我要糯米鸡”,不一会儿窗外就挂着一篮子,里面放着糯米鸡。
早上出门,有人备好了车马,晚上歇息,客栈早已备下房间。虽然一切皆打点妥当,可当我一人躺在床上,仍是难以入眠。没有紫苏、没有青竹,更没有九哥。
这种貌似监视又无趣的日子,忍到第三日,我终于作出一个重大决定。
窝在房里喊了一堆天南地北的东西,把那些影卫支开个七七八八,找来个店小二,敲晕、换衣,轻轻松松就溜了出去。
之前青竹和紫苏就给我塞了不少钱,后来九哥又默默塞了一堆,整个包袱一半银票。难道他们就这么有把握,看好我一路不被抢劫么?呃,有影卫的情况下,的确是这样。
为了安全,我一路装作很穷的样子。不到两天,我就压力山大得想念起影卫哥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所有后果都是自己造的孽。
其实,青竹给我准备了一张地图。其实,我并不太会看地图。
按照我个人对地图的理解,现今当是位于三川城境内,但四周的荒山野岭是怎么回事?好在仍是正午,若是天黑,我再装穷也没什么用。一个懒得女扮男装的少女夜行山野,总会发生一些关乎耻度的传统故事。
恰好不远处有个茶摊,但愿能以悲剧的嘴脸打动那些路人,也许能打听出就近城镇的方向,如果还能讨到一杯茶水喝,那是再好不过。说句不要脸的话,我兜里没零钱。
不知是不是衰神看上我了,我刚看准一个面善的想冲过去,和蔼可亲的茶摊老板忽然就把摊上的客人全赶跑了。看他袖里有东西闪了闪,以我的经验看来,应该是金子。
顺着老板谄媚的目光,我看到一个蓝衣人坐在边上,眉目含笑。长得倒是挺年轻俊俏,举手投足都像是大户人家熏陶二十载的成果,尤其是那一身穿戴,已经不能用熏陶来形容了。光是那身蓝锦宽袍就是四五个刺绣高手奋战半年才能出一件的稀罕物,还有连陵和城阔少都鲜有机会得到的流云靴……这孩子真不简单,把钱都穿身上了。
忽然觉得装穷的自己真的很弱,另一方面把这两天丢掉的胆子给捡了回来。既然他都不怕被抢,我一副穷酸样还怕什么?
看他那般貌似优雅的做派,与九哥比起来,那就是只有一个“装”字。
估计茶摊老板把我的眼神理解为倾慕,拿着抹布就过来:“小姑娘,我的摊子被这位公子包了,你还是去别处吧。”
蓝衣人斜起眉角看我,唇角像模像样勾着:“让她过来吧,看她很久没吃东西了。”
茶摊老板听了就一个劲夸蓝衣人如何如何高尚,然后把我推到角落的破桌子。
我回头瞪他一眼,心说有钱人大致没什么眼神,我哪里像是几天没吃东西的样子?
“让她过来。”蓝衣人说话的声音就是那种平日里悠闲惯了的散漫,貌似高深地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也没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他眼里一半是吃惊,一半是等我道谢。鉴于他怂恿摊主赶走路人的恶劣行为,我自然而然就免了一声谢。
蓝衣人若有所思看我:“此处……应当道谢。”
为这句正经的话,我决定好好瞧瞧他的面相。果真是出自豪门的翩翩公子哥,不经世事的漆黑瞳孔基本看不出什么东西,也就是没有内涵。
我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抱期望地问他:“附近可有能住的地方?”
蓝衣人一愣,往东南方看了一眼:“十里外。”
挣扎许久,决定相信他不涉世事的单纯,反正最糟的结果是餐风露宿,就算强盗来袭,我也能镇定地指出他的方向,一个大男人应该不会被劫色……吧?如果真被劫了,我也是无能为力。
自顾自斟了杯茶润喉,我提了包袱就走。
走的前五十步,身后风平浪静,可当我走出第五十一步的时候,那散漫的声线蓦地飚了老高,从个人理解上来说,算是尖叫。我从来不晓得,一个正常男人的声音可以尖成这样。
出于好奇心,我转了步子回头,抬眼见天际飞过一抹蓝,划了半弧,砸入茶摊后边的草丛,激起漫天尘沙。回想那抹蓝色的形状,好像是个人。
从五十步外看过去,几个蒙面大汉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开心地拨开人高的草丛……我咽了咽口水,原来世间有耻度的故事并非都那么传统。
或许是听书寅说了太多江湖话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生观略略根深蒂固。欠某人的一句谢,还是应该回去说一说。
有一句话是不自量力。说的就是我。
当我一身正气地站到蒙面大汉面前,我才深深后悔没跟九哥认真学武。我对武学抱有的专注态度,用九哥的话说,就是比昙花开败还要短暂。
我很想问候蓝衣人,但见他脸着地且呈大字型趴着,一瞬间就决定不再打扰他。
“小姑娘,陪哥玩玩怎么样?”蒙面大汉的台词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不起,我没什么时间。”我抱着包袱后退,忽觉后心掠过一阵寒意。这种寒意有点熟悉,很像前几夜客栈窗外出现糯米鸡之前的那种。
九哥的影卫终于找来了!
激动之情全然溢于言表。身边掠过几道闪电,那几个蒙面大汉同时倒地不起。
“二公……二小姐,属下救驾来迟,望请恕罪!”十数名影卫在我跟前齐齐跪下。
“救驾有功,何罪之有?”本想多夸他们几句,但最终依着九哥的口吻,硬邦邦地就说了这么一句。
某影卫瞥向那个面着地的蓝衣人:“二小姐,此人应如何处置?”
这时,蓝衣人忽然动了一下,影卫条件反射地集体拔刀。
蓝衣人的头已扬起,我赶紧摆手道:“你们先退下!”
话音刚落,影卫“嗖”一声全都不见了。
蓝衣人翻过身,名贵的外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令人惊奇的是,他脸着地居然没破相!他眼见脚边躺了一地蒙面大汉,在嘴里半含着的那根草杆,险些就给吞了下去。
他目光呆滞,手抖着指向我:“都是你……”
我读懂他眼里的敬畏,脸皮厚得毫不犹豫:“对,是我救了你!”
蓝衣人扑通跪在我跟前,眼底泛着感激的晶莹:“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女侠?听起来倒是挺顺耳。作为回报,我提醒他:“出门不比家里,穿得华贵固然可彰显身份,然亦会引来歹人觊觎。你,小心点。我走了。”
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精神,我拔腿就走,谁知蓝衣人向前一扑,竟抓住我脚踝。几乎再次听到影卫拔刀的果断。我淡定转身看他,在身后作了个安心的手势。“你想怎样?”
俊俏的脸忽然现出在佛堂才能见着的虔诚:“望女侠护在下上路!钱的方面,不是问题!”
“看出来了。”看他一身穿戴,我顿时想到一个绝妙的形容:浑身上下都是宝。
“女侠是答应了?”他一脸世俗的振奋神色,充分说明刚才的优雅的确是装的。
不知他怎么肯定我此刻的鄙视是答应,又朗声一句:“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白小柒。”有人问我名字,而我又可以堂堂正正说出真实姓名,自是畅快。
“明都,颜羽。”
我完全没有听清他的姓名,开头的两个字已足够震撼人心。下意识转身就走,步子逐渐加快,同时听见某人扑空啃地的声响。
原来他是明都人!那么,他的举手投足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熏陶,而是明都那片肥沃土地的孕育!土生土长的土豪!
“女侠,你要去哪里?”颜羽坚持不懈,边走边挪动那只崴了的脚,勉强追上我。
“我不是女侠。我要去哪里与你无关!”我直觉不能与明都的人扯上关系。
依照阶级定律来说,土豪身边必然都是土豪,所以这个姓颜的与萧王那头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至少逢年过节送礼是免不了。一时大意暴露了名字,我终于了解到什么是祸从口出。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不小心把烂泥扶上了墙,然后再也扒不下来。
最终,我忍无可忍,突然驻足大喝一声:“把这个人弄走!”
颜羽一脸无辜的迷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草丛里跳出两道黑影,之后耳根就清净了。
人在屋檐下
之后的半个月,我把那个名叫颜羽的人忘了一干二净。
直到渡船过洞泽,在船篷里睡足大半日的某人突然露脸,我彻底领悟何为“阴魂不散”。本想他会不会因为那天的事找我算账来着,不过他将那事总结为自己身手不好,我颇为欣慰。
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老天不睁眼,颜羽居然与我同路,且是一道去须云峰寻访南玄道长。我以须清门收徒甚严为借口,希望他知难而退。哪知他全然一副初生牛犊不怕死的德性,说是手握父亲的亲笔书函,凭此定能投入门下。
隔着粗布去摸九哥的书函,我只能说,这位道长还真是知交满天下。
至须云峰脚下,我终于说服颜羽放弃那个令人心里发毛的“女侠”称谓。可山路上左一个小柒,右一个小柒,也没比之前好多少。
“小柒。”话唠又开口了。
我百般不情愿地扭头去看他那张笑到面部肌肉抽搐的脸:“又怎么了?”
颜羽眼珠一转,貌似警惕地朝周遭看去:“自从上山后,周围安静得不寻常。”
我漠然把声音低下去:“须清门非寻常门派,外人不可贸然进入。”其实,安静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九哥的影卫早已止步于须云峰下。
“若贸然进入,将有何后果?”颜羽恍然大悟的面部表情非常值得被揍一拳。
“你试试就知道了。”看他一脸疑惑,我慈悲地告诉他,“把你爹的亲笔书函给扔了,你就是闲杂人等。到时候,你就懂了。”
“你在开玩笑么?”
“我认真的。”
想必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颜羽竟当了真,死死护住那封已然发皱的书函。
赶了几天的路,我已经很累了,随地躺下就能睡着,可惜影卫不在左右,所以不能睡得太随便。话说走了这么远,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颜公子竟然连气也不喘一口,难道是怀里揣了千年老人参,时不时舔着?
我累得不想理他,硬咬着牙往上走,与他乐于观光游览的惬意形成鲜明对比。
“何人擅闯须清门!”青稚声线,响彻山间,惊飞鸟无数。
乍听来,这个声音的气势是极好的,不过就是年纪略小了点。
我与颜羽朝四面看去,却不见那人踪迹。忽而闻得枝叶颤动,我下意识抬手将颜羽挡开,步子凭记忆分划开来,几乎是一气呵成的轻履步法在我脚下绽开。一颗石子从我二人眼前寸许掠过,气流轨迹的影影绰绰,竟是如此清晰!
再抬头,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已在我眼前落地,双手抱怀,稚气的小脸唇红齿白,但目色不屑得一点也不可爱,像是颜羽和我在前世欠了他巨债。“你是何人!为何会我派松风步!”
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九哥躲我泼墨的步法叫做“松风步”?且是须清门的招式?想不到从小到大看久了居然能学起来,所以我的资质并非无可救药,甚至还有些慧根?
“她叫白小柒。”颜羽居然就这么利索地把我给卖了!真想把他指向我的手指给剁了!
“他叫颜羽,明都来的。”在某些原则问题上,绝不能吃亏!
哪知小男孩对明都一点兴趣也无,继续盯着我:“你哪来的!”
虽然包里有九哥的信,但只要这明都人在场,我就绝不能暴露来历。蓦地察觉颜羽撇头看我,于是镇定道:“我……乡下来的。”
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浑身上下唯一能令人信服的,只有身上的破衣服。掂量片刻,对小男孩投去一个骨气尽失的笑容,心里十分紧张。但愿他别再提松风步,我可不擅长解释有违自然常理的事。
小男孩斜斜瞟我一眼,用非常嫌弃的语调:“想来是我看错了,像你这般,如何能领悟本门武学的博大精深。”
基本上,我认为我能学会的东西都够不上博大精深的标准。所以说,小孩终究是嫩。
我指了指山道:“能上山了吗?”
小男孩一本正经道:“须清门不欢迎外人。你们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拜入门中,我奉劝你们及早放弃。”
我摸了摸鼻子,很想干笑来着,想必这天下对须清门武学最没有觊觎之心的就是我了。若非九哥安排,我才懒得跋山涉水过来。我抱拳道:“我只想求见南玄道长。”
“师伯外出云游,至少一月后归返,你以后再来吧。”小男孩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我听得愣住,像是有什么直直劈上脑门。什么是一月后归返?也就是说,这个南玄已经出门晃荡好一阵子,那么九哥命人送来的那封信不就……我想这应是九哥一生中唯一出纰漏的事。这也难怪他,毕竟不是每个道人都安分守己。
一时之间,我有些蒙,感觉一道光在脸侧晃了晃,那个声音就响起:“其实,我与这位姑娘还想求见北真道长。”颜羽默了许久,终开口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北真是谁,但小男孩回头了。
小男孩端看颜羽:“师父从不见客,江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号,你又是谁?”
颜羽居然抽出那封发皱的信,一句话也没说。但就是在他一句话也没说的情况下,小男孩竟然眉头一震:“随我来吧。”
我心想那信封是什么符咒不成?小男孩一见,态度就缓和许多。颜羽有这等好东西竟等到现在才拿出来,还拧得皱巴巴的。
后来颜羽与我说,那信封上有北真道长独有的印章,拥有的人自然是他的至交。
我拍拍他的肩:“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骨气。”
他怔了一怔,忽然笑道:“谬赞,谬赞。”
兴许是我一时眼拙了,真不知他如何虚构出我的赞许之意。看他的笑脸,我私心觉得,大概骨气和智商也是相辅相成的东西。
被领着走上极为隐秘的山道,又过了一条沉浮云间的铁索悬桥。眼见颜羽恐高到唇色发白,我和小男孩费了九牛二虎外加十头狮子的力道,才把这怕死的土豪给拖过桥。
也许他怀里真的揣着一根千年老山参,当他步上玉清殿的一刻,已是面色红润有光泽。如果不是我们故意提起,估计没人知道悬桥上的那段过往,他凭个人意志想要抹去的过往。
晾在殿里半个时辰,我早已坐到一旁休息,只有那个怀揣老山参的神人依旧负手站在大殿中央,屹立不倒。
“须清北真,见过两位小友。”雾雾岚岚的声音好似从天山飘散而至,沁人心神。
我猛然扭头看去,见一位手执拂尘的道人立在门前,一身玄衣清冷,乌发玉冠,衣袂轻扬像是方才从天而降。那眉眼当真是传说里的眉如远山,脸上勾着温柔线条,即便不苟言笑,也硬是让人看出几分笑意。
世间竟然存在美成这般的男子!可惜年纪无法接受。要不是颜羽提前告知他年近花甲的事实,在那一刻,我还真有可能没良心地忘记九哥。
“小柒、小柒……”貌似有人在叫我,我“啊”一声,赶紧和颜羽一同恭敬行礼。
“晚辈多有冒犯,还望道长见谅。”清朗的声音,引我侧目。
颜羽这时的声音,与路上的话唠完全是两个人,不愧是受过豪门精英教育的人才!
北真缓缓道:“桑流说,你的信上有贫道的印鉴?”
颜羽突然屈膝点跪,害得我也跟着跪下:“晚辈本为求见南玄真人,但闻真人不在山中,为求安然进入须云峰,只得伪作前辈印鉴。”说完,他悠悠朝我看一眼,“其实你不用跪。”
现在说这个顶个西瓜皮用啊!我现在站也不是,跪着又锉。
北真淡淡道:“要见过,才可伪作得逼真,不是么?连桑流也错认,想来你也是与他们关系非常。起来吧。”
虽不知“他们”指的是谁,但估计也是明都有钱人圈子里的某人。
“这位姑娘……”北真凝眉看我。
“晚辈也是来求见南玄道长。家中兄长前些日子曾命人送了信来,但晚辈听闻南玄道长外出云游。”我犹豫着是否把信拿出来,却听北真说话了。
“信上的火漆封印,贫道见了。虽不知信中言之何事,但既然是他来的信,你的身份也无须存疑。”北真顿了顿,“既是如此,两位可留下。”
我心间一阵狂喜,但这份狂喜却很短暂。北真唤来南玄座下的首席弟子裴岚,让她好生安顿我与颜羽,然后施施而离。
没想到须清门首席弟子居然是个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一时想起北真的容貌与年岁……看她长着一张嫉恶如仇的英气脸,是很帅气的一个女子。她说话的声音更是帅气得像一柄利剑,一下子捅进我有些松散的意识:“随我来。”
裴岚带我俩翻过一个山头,来到一片充满希望的田埂边上:“你二人前来,不过是为了我须清武学。然入门弟子皆需磨练,师尊归返之前,你们就住在此处。”
话说春日万物生发,正是耕田的好时节。虽说我对武学没什么兴趣,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至少也要低到南玄回来。
其实我还好,在宫里没少给九哥弄些花花草草,就当是种花光长叶子好了。我偷偷去看颜羽,发现他的脸色就跟中毒了一般,想来也是,穿着能买下整片山头的衣服耕田,的确有些难度。
裴岚往远处一指:“他会照顾你们。我先走了。”
我循着方向看去,百步外的水田里,有一个男子提着锄头,背影隐约有些熟悉。
相逢何必曾相识
裴岚走得很利索,连根头发也没留下。颜羽仍在远距离抽象研究那人的面相性格,我已沿着田埂小步跑去,跃过水坑、淤泥,离那张清俊不凡的侧脸越来越近。
果然是他!如是朗星的好看凤目透出冷冽,不会错了。他是那天晚上的刺客!
曾经患难与共,理论上算是朋友,可想起那夜老死不相往来的言论,爬到嗓子眼的熟络问候,瞬间落了下去。话说那时候一直蒙面,外加光线昏暗,对于他,我是陌生人。
那人回身看了我一阵,眼里冷冰冰的:“你是谁?”
我当时没把那抹寒意看进心里,随心意脱口而出:“我是白小柒,师兄喊我小柒就好!”想这田是须清门的田,田里的人自然也是须清门的人,既然入门比我早,喊一声“师兄”终归是没错的。
“我是颜羽,请师兄多多关照。”这呆子本想伸出手去握一握,以表达狗腿等级的深切感情,可是手一腾出去,就接了他锄头回来。
“骆尘。”那人望着我的眼睛,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隔了许久:“我的名字。”
这说话的节奏完全不对!那天晚上,他的眼神虽然也有些冷,但至少说话正常,或轻柔、或笃定、或认真、或温和……没有一种情绪如现在这般淡漠无情。只能说,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颜羽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了句略傻的话:“师兄,给我锄头做什么?”
骆尘看也不看他,直接侧身掠过:“种地。”
比起颜羽,我的不知死活则表现得更为彻底:“师兄,你为什么在这里?”
骆尘眼神黯了黯,友好地递给我一个木桶:“打水。”
他多说几个字是会死么?我本着初来乍到应有的诚恳,继续不知死活:“受罚?”
如一阵风灌进耳朵呜呜作响,一时间听不到其他声音,直到青蛙敬业地叫了声,我才察觉他貌似在看我,我唇边的笑有点发干:“开玩笑,开玩笑……”
“是。”骆尘忽然朝我走近一步,“我见过你?”
“哈?”我本是可以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是事实,但颜羽在侧,我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该承认。
一个是刺客,一个是萧王同乡。若只是前者知晓我是宫里人的身份,倒没什么问题。就怕后者会产生无下限联想,要是改天通个风、报个信,来个双卖双赢,我可算是划不来。
“你们认识?”颜羽无聊就插了一句,没想到我会吓成那样。
我回身想教育他几句,哪知脚下一滑,身体晃成那样也没个人来拉把手。我巴望着两个眼神放空的无良男人,眼睛一闭,身体便跌入凉飕飕的水田,沾了一身泥。
当我晃悠悠地从田里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污泥,却见骆尘走了很远,心想我一定是认错人了。幸好颜羽没走,我给了他人世间最为期待的目光,把手伸向他,可他眼角颤了颤。
颜羽盯着我手上那些颜色类似茅房里什么什么的污泥,脸色一变,忙敛袖掩住口鼻,踉跄着逃开:“你自己爬上来吧!你可以的!”
听到如此感人肺腑的鼓励,我感恩地抓起一把泥巴丢过去:“我让你有洁癖!”顺道向某人背影喊去,“你们还算是男人吗!拉一下手会脱臼啊!”
关键时刻也是要勇于自救。待我爬上来往袖上认真一闻,还真是令人荡气回肠的气息。
好在他们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默默给我烧了热水,腾出房间供我沐浴,否则我真该趁着一身泥到他们床榻上好好滚上一滚。
我换好衣服出来,见颜羽正搂着锄头互诉衷肠,面色还有点焦虑:“锄头这么干净,你真的去种地了?”
颜羽挑起眼皮,翻了个白眼给我:“你闻到没?”
“什么?”
“奇怪的味道。”
他眉间焦虑渐盛,泛出诗人般的淡淡哀愁:“师兄在做饭。”
我眼睛一亮:“他会做饭?!”
颜羽目光黯淡,显得有些恐惧:“我家里的厨子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厨,师兄这饭菜,我一闻就知道……盐放多了、肉炒老了,鱼里要是有苦味,你忍着点。”
搞了半天,是嘴刁大少爷坠入穷苦人世的无病呻吟。我倒是没所谓:“盐放多了就多喝点汤,、肉炒老了就多嚼两口,鱼里要是有苦味,你可以不吃。”
说的虽是豁达,但我隐约闻到一丝焦味。我接过他的锄头:“你跟御厨学了多少?”
颜羽哀怨看我:“掂勺人胆寒,下厨产砒霜。”
“我懂了。”我心怀沉重,在他肩上拍了拍。
厨房那头传来的焦味更重了,狠狠激起我的正义感:“你想不想吃红烧肉?”
颜羽直接跳过两句念白,直接问我:“你做的能吃么?”
“那你想吃锄头么?”我淡然问他,他自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甘不愿的挽起袖子,踏进厨房就把骆尘给赶出去。他震惊的形容,在浓烟里扭曲模糊,当然,我把他关在外边也就看不见了。
话说须清门连请厨子的钱都没有么?亏那个骆尘在浓烟里炒得如此淡定,想来是长期练就的特殊能力。真不知这门派上上下下是怎么活过来的,越来越佩服北真了。
做饭炒菜这档子事,我本是不会的,都是因为九哥经常看书到深夜又不愿打扰膳房,然后莫名其妙把这事指给了我。九哥不挑剔,我做的再难吃也能咽下去,看得我好心疼。故此,我经常放太傅鸽子,跑到膳房跟御厨学厨艺,几年下来,成果很是不得了。
饭桌上,我感受到某人怪异的眼光,导致我食难下咽。我给狠狠瞪了回去:“颜羽,你就不能好好吃饭么!”
颜羽抬了肘子去撞骆尘的胳膊,害得他夹的红烧肉掉在桌上:“师兄,好吃么?”
骆尘淡定地把肉夹起,置入颜羽碗里:“嗯。你吃吧。”
看他吃肉的模样,心说明都阔少果真是一个尊重食物的奇人。所以,奇人理当不拘小节;也所以,关于刚才桌子没擦的小事也不必告诉他了。
吃饭的愉悦,定然伴随着洗碗的痛。颜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痛,吃干抹净就滚回房睡去了,此为豪门精英教育的副作用。
相比之下,骆尘就显得很讲义气,吃完就端了碗去洗,包括颜羽没吃完的红烧肉。
常陪九哥看书的我不习惯早睡,搬了张凳子坐到骆尘附近,看他洗碗。
“没什么事了,你不去睡么?”骆尘这句话加上语气词,总算凑满十个字了。
“还不困。”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反正颜羽这阴魂暂时散了。眼睛四处晃荡,瞥见一抹波光灵动就瞧过去,是碗盆里的水。视线正想移开,却欣赏起骆尘的手。
很漂亮的一双手,虽然与九哥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但放在普通人群里,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修长的手指,线条平顺的骨节,手背看起来像是阔少的光洁,等掌心翻过来,又是习武之人的薄茧。
骆尘手上的茧明显比九哥厚很多,可他避不开禁军的羽箭,说明他的武功比不上九哥。听人说,从茧的厚薄可以判断剑客的努力,但九哥却打破这个说法。九哥手上几乎没有茧,摸起来很舒服,完全看不出他是拥有那样高深剑术的人。
“看我做什么?”骆尘抬了眉眼看我。
“你剑法应该很好吧?”我就随口问问,顺手指了指他的手,“你手上有茧。”
骆尘低头看手,摇头道:“并不好。”
勤能补拙那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笑着看他:“别谦虚了,我连剑也拿不好。”
“如果我剑法够好,就不会失手。”看这样子,骆尘似乎没听我在说话。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就顺便安慰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几乎在同时,我感觉到充满恶意的疑惑眼神,是骆尘:“你说什么!”
我呆了一呆,发现自我剧透了,试图挽回:“学剑,无非为了两件事,一是护人,二是伤人。既然你说了失手,那当然属于后者。我相信你不会随便伤人,所以剩下的只有报仇这一种可能。”
“报仇?”骆尘笑了,但我只感觉到悲伤,“仇没报成,反倒连累他人。而我……连回去救她勇气也没有。呵呵,有勇气又如何,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原来,他一直自责没能救我。原来,他记得我。原来,被陌生人记住的感觉挺好的。
看他难过的样子,我望了一回天,不知该说些什么。间隔许久才挤出一句:“她会没事的,好人有好报嘛,对吧?”
本以为多多少少能让他宽慰一些,没想到他瞳里冷光加重:“好人有好报?如果这世间的好人当真有好报,那我为何报仇?”
想来是他的谁谁做好事被反咬了一口。我词穷了,任凭两人陷入沉默。
坐了许久,骆尘将最后一个碗叠到一旁:“我洗完了。”
“哦。那我帮你搬进去吧。”说着就去接他手里的碗。
“不用。”骆尘一个转身就撇开我的手,动作轻易飘忽,是松风步。
这本不值得稀奇,但他的步调竟与九哥的速度不相上下!他在须清门里究竟是什么位置?我不禁开始猜测。
“哪里来的小姑娘?怎么没见过?”话音沉稳,内息浑厚。他,就在我身后……
护短道人与护短公主
骆尘往我身后虚虚一瞟,像是山崩于脚前一寸也能绕行的淡定:“师……”
一只手掌急急从我右肩侧探出,听身后大喝一声:“师兄!”听他长长吁了口气,一个转身拐到我身前,粲齿一笑,“我是他师兄。”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须清门是个神奇的门派,男人个个都长得不错,例如蓦然出现的这位英俊青年。一身玄青衣袍显得沉稳庄重,全然衬不上这张笑得万分随意的脸,剑眉如削,明亮的眸子正映着我的模样。我只觉他额前发带的材质有些眼熟。
“师……”骆尘盯了那人半晌,缓缓道,“师兄,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我溜出去的原因,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因为某人很烦,害得我躲到天山老头那里,这住一阵子还欠了他一个人情。”青年从身后甩出一坛酒,直接抛到骆尘手里,轻车熟路闪进厨房,绕了一圈出来,“没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