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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悠然流苏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骆尘看他的神色有些倦意:“吃完了。”

青年忽然堆起笑,和顺对他道:“不妨再做一点?当是为我接风洗尘。”

骆尘一脸不情愿,与青年对峙片刻:“你回山上,自然有人做给你。”

青年眼里似乎有东西在流转,似明月大江转入街边沟渠:“那些人做的的东西能吃么?”

“难道他做的就能吃?”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说了善良的话,但若我能提前知晓下一刻命运的轮转,我宁可把善良埋进土里。

这位青年问了我名字,继而得知今日晚餐乃出自我手,且成色非凡,看我的目光立即幻化作菩提花开的纯洁,头上好似顶着圣光:“师妹,能帮师兄下碗面么?”

此时,我正有了困意,恨不得立即倒床就睡,自是千般不愿进厨房。我以为骆尘会有感同身受的同情心,哪知我把视线移过去,他的目光竟然涣散到他处。当我是透明的!你狠!

说来奇怪,看这青年越久越不知该如何拒绝他,感觉他漆黑的深瞳里有莫名色泽,难猜的程度与九哥不相上下。我不禁猜度,他是骆尘的师兄,然而须清门首席弟子是裴岚,那这样高深的人在门中会是什么位置?

他在等我的回答,浅浅笑意透着不可逆的自信,似乎在告诉我:“老子有时间跟你耗。”

鉴于节约时间的原则,我举双手放弃:“你先去坐一会儿。”

听人说,世间尽是些得寸进尺的无耻之徒。你做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之后就是万分自然的无穷无尽。当青年心满意足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的时候,我就基本领会今后在须清门的日子大半是做饭的作用。

我正想问他的名字,青年放下筷子就一把握住我的手:“我在须清门几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师妹,须清得你,真乃百年大幸啊!”

有那么一瞬,我真心觉得须清门人好可怜。容貌好、地位高又如何?连碗正常的面也吃不上,这才是真正的悲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高处不胜寒……也不太对。

我礼貌地把手抽回:“还不知师兄名讳。”

青年以小指剔牙……对!我没有看错,如此俊逸文雅的青年,居然挑起小指在齿缝里抠抠,真是相当的……不拘小节。“阿南。”

骆尘一直坐在边上,一听“阿南”二字,刚咽下的酒当即喷了一地。

我皱眉看他:“你师兄的名字,很奇怪么?”

骆尘一抹唇角,抬眼看了阿南一眼,眼眸垂下:“是我喝得太急。”

阿南的眸子沉了沉,我侧看过去也看得不太真切,只觉他此时看骆尘的眼神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有一种酝酿多年的深沉,与他的年龄不相符。

他对骆尘说:“不回去么?”

骆尘转身看他,眼里闪出敬畏:“是我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

“并未有人罚你。”阿南起身给自己舀了碗酒,转身的风姿竟有几分仙风道骨,“再说了,若真按门规罚你,不会只是种地这么简单。”

“我知道。”骆尘淡然道,“无论什么处罚,我都接受。”

“无论什么处罚,你都受过了。你既已习以为常,处罚予你又有何用?”阿南低头饮酒,唇角微动,与方才剔牙的画面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阿南的眼神委实厉害,如是陈酿百年的老酒,我侧面看去,都有些招架不住。不知为何,我看着他,心里却现出北真的影子,有什么必然联系么?正想着,他看向我。

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嗓子莫名发干:“师兄,有事么?”

他柔情一笑,两眼眯成弯月:“没事。我只想把你看清楚而已。”

心里的弦起了一丝毛毛,冥思苦想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一时之间竟忘了把话给应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杂质,并非年轻人特有明澈,亦非不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历经风霜后沉淀的清明。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怀疑他的真实年岁,同时明白了方才为何想起北真。

“果真与他说的一模一样。”阿南说了句莫名的话,在我面前坐下,单手支颐,动作与九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不是在看我。“骆尘,今夜我住下了。”

“没房间。”骆尘神色复杂,“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把你房间让给我。”不给骆尘拒绝的机会,阿南的表情瞬间垮下,“你明知我不能回去,师弟真的好烦啊。我这回溜出去这么长时间,他不念死我才怪!”

骆尘眉梢一拧:“你忍忍。”

阿南突然伏在桌上,像是要哭死过去,看得我目瞪口呆。“忍了几十年了,为何还要忍?你没见我宁愿欠天山老头一个大人情,也不愿待在须清门被他烦死么!尤其是我这次什么也没说就走……我忽然有一种回不去的感觉。”

骆尘面无表情:“若你不回去,须清门该是如何?”

阿南托腮沉思,面色肃然。我亦是在想骆尘的话,几乎断定阿南是须清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老实说,被人烦的确难以忍受,我少有地想起太傅,指尖一颤。

“师妹,怎么了?”阿南幽幽开口。

“想起一个很烦的人而已。”我有点同情他,“也许你的感觉……我懂。你还是留下吧。”

“他不能留下。”骆尘变得认真,看着我欲言又止。僵持许久而无果,最后竟然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默默看了阿南一眼。

归根究底,问题还是出在这个阿南身上。骆尘本就话少,我也没指望能直接从他口中套出什么,但几个字几个字加起来,大致也能整理出一个方向。偏偏他对阿南的态度很不寻常,虽说不上是客气,但与对待我和颜羽比起来,已算是有问必具体回答,非常礼貌。我忍不住想,若今天掉进田里的是阿南,他应该会慷慨地捞上来。

阿南装熟的能力不是一两般,他招呼我坐下,顺手斟了杯酒给我:“看来你我是同道中人。师妹厨艺如此惊人,不知何人还敢烦师妹?”

我维持教养微笑着,无法顺着他的意思把太傅和炒菜联系在一起。如果硬要说有联系,只能是太傅见我座位上空着,立马就意会我去膳房学炒菜,转身就婆妈上身,跑到父君那里嚼舌根。说句实话,膳房御厨的因材施教能力可比他强多了。

“家里请的先生罢了。”我终究还是答了他一句,在他执著的注视下,勉为其难把酒杯凑到唇边一抿,就当是喝过了。

虽然我不喝酒,但在九哥身边待久了,还是能辨出优劣来。这南疆的果酒是一年不出百坛的珍品,大半是送入宫中的贡品,阿南能拿到,且是这么一大坛,看来与酒窖的老板有着很深的交情。

“先生?”阿南忽然凑到我耳边,“是不是写错一个字就念叨,从小事一桩说到天花乱坠,然后把国仇家恨都给牵扯进来了?”

“你怎么知道!”听他的语气好似亲身经历,见他头点得沉重,我讶然道,“难不成你的那位师弟也是这般?”

“所以说你我是同道中人啊!”阿南的语气有些悲壮,“十年前,我看上他墙上书圣的真迹,我料定他不舍割爱,就想拿来下临摹一幅。可是人嘛,行事总会有些错漏。我不过就滴了两三滴墨在那幅字上,他就与我念念叨叨,把书圣生平和整个书画史给我念叨个遍,接着就翻脸。你说这点小事,难道比不上几十年的师兄弟情谊?”

我貌似意识到什么,干笑道:“你确定是两三滴?”

阿南的神情极为挣扎,长叹道:“那天袖子太宽,到砚台里拂了一拂,然后转手又拂了拂……就弄了那么两三滴。”看他边说边演示的动作幅度,我默默捏了二两汗。

我愣在那里,真心为他师弟的宽大仁爱表示叹服。若非这几十年的师兄弟情谊,他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酒?我心想,如果这幅真迹是父君之物……不敢再想,手心冒汗。

“这回我把烂摊子全丢给他,自己跑了出去,说不定又得翻脸。”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这几十年的情谊马上就得耗尽了。照他这么折腾,几百年的情谊也很难耗得起。

“师兄对我,似乎有些不满?”雾雾岚岚的声音在我身后盘绕。为什么又在我身后!

恰似一对活断袖

已经是第二次。我烦透了这种以突然现身表现步法精妙的狗血套路。虽说不拿尖锐物体站在后边也没什么,但这频率足以令我产生背后阴气旺盛的诡异错觉。

雾雾岚岚的声线让人听着很舒服,似乎不久以前方才听过。我发觉阿南笑容僵硬,唇角有抽筋迹象,看他漆黑瞳孔里的影子异常眼熟,引致我的唇角也略微抽了抽。

坐在边上放空的骆尘蓦然起身,单膝点跪:“弟子骆尘,参见师叔。”

回过身,对上那身玄衣清冷,盈盈笑出几分勉强的春日明媚,我颤抖着声音,当前脸色必定十分难看:“北……北真道长。”

阿南讪笑的眼里闪出星光,与北真亲昵摆手:“嗨,师弟。”

我只觉一道惊雷直劈脑门,把灵台震得粉碎,落在地上扎到脚趾,激得整个人晃了晃。

什么阿南?这人根本就是须清掌门南玄!难怪骆尘把酒喷成那样!要骆尘唤他作师兄,难道在强调自己依然很年轻?眼前闪过他抠牙缝的优雅,不寒而栗。

回头看那张英俊的年轻面庞,一双眼睛笑得眯成月牙。直到这时,我才发觉他笑起来很要人命。不是他笑得夸张,而是一个将近八十高龄的男人还能是这般容貌,能不吓出人命么?

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世界。南玄、北真……无法直视!

终于明白南玄额前发带的熟悉感,原来那发带的色泽和材质与北真的衣袍一模一样。

转眼间,南玄走到北真身边,两人月下相望,衣袂起落,翩若谪仙。有那么一瞬,我开明的内心生出些许断袖的错觉。

关于断袖这回事,我还算是有些认知。书寅曾替父君去礼部侍郎府中摆了一回驾。听说是他家公子婚礼上有个极美的男人来搅局,说是那公子的相好,抱着侍郎公子的大腿说了一通肉麻情话,侍郎公子一时把持不住,居然当场抛下新娘,跟那男人双宿双飞去了。书寅去的目的就是摆平前来讨说法的新娘一家。

说实话,书寅对有的事没什么经验,就让人把侍郎公子和那男人一同捉回来了事。据说现在三人相处得其乐融融,外人看着很羡慕。我完全不明白这哪里值得羡慕了!

“舍得回来了?”北真平静的眸子里,隐约浮出恼怒神色,说话还是很客气。

“也该回来了。”南玄的表情尽是讨好,也不理身旁围着徒弟,直接就把骨气给散了。

北真淡淡看他,音色依是轻飘:“若我不来,你是打算在这里躲多久?天山老头来了信,说你把他地窖里藏的南疆果酒给搬了空,你倒是很会为我找事做。”

原来,我的猜测全错了。南玄得到果酒,并非因为与酒窖老板的深厚交情,而是直接去朋友那里搬。听北真的口气,真相貌似已完全超出友情搬运的范畴。看来南玄口中所谓欠的人情,是一辈子也还不回去了。话说那个天山老头没去报官么?

南玄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居然没有半分尴尬,反倒勾起一丝笑纹。只是唇边的弧度刚起来,就被北真的如刀目色给折了。

“你还笑得出来?”北真转开眼去,想必是眼不见为净,“这一次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会再把经阁的书卷予你挥霍。掌门师兄,好自为之。”

南玄见北真不予理会,面色颇为惆怅:“北真,你知道我向来不会处理这些。”

北真目光如炬,仅用眼角盯住南玄:“是本座。”

南玄遵照北真的提醒,把话复述一遍:“好。你知道本座向来不会处理这些。”

比起南玄,貌似北真更像是掌门。想来也是,依南玄的个性,三天两头跑出去搬酒,能有多少时间处理门中杂务?答案是无需辩驳的。我想这师兄弟情谊一定累积了几世,要不按南玄这般耗法,如何能耗到今日。

北真长叹:“师兄,你身为一派执掌,当堪大任,可几十载春秋过尽,你竟是还如当年一般胡闹。江湖人敬你为尊,自是不会多说什么,但门中弟子来去,你当是注意分寸。若时常一去数月……”此处省略三千字。

我觉得自己误会了太傅,与北真比起来,太傅的烦简直连个西瓜皮也比不上。待九哥接我回去,我一定要向太傅好好道歉,以后一定留张字条再去膳房学做菜。

“……为人师表。”不知北真前面说了什么,反正最后四个字是听清了。我看南玄那习以为常的漠然表情,很难令人相信他还醒着。南玄最令我钦佩的地方,就在于北真落下最后一字的瞬间,他从梦中清醒。不愧是几十年练就的实力,眼白居然没红。

“师弟所言甚是。”南玄摆出万分叹服的姿态,接过北真递来的拂尘和一封信。

信上的火漆封印是九哥的印记。南玄揭开封印,把信随便看了两眼:“与我想的一样,他拖拖拉拉这么些年,总算有这个心了。道法无为,但有些事并非道法所能左右。”

我听他说这些,只知九哥要去办一件大事,还未把道法无为什么想清楚,南玄的手便落在我头顶:“你要在这里住上好一段日子,不妨拜于我南玄座下,披个身份,那些人也好忌惮一些。”

北真的眼光耀得我心里发寒:“你又要收徒了?这几十年,你可曾专心教过一个徒弟?连骆尘的武功都是出自我手。收徒如此随便,不如让她拜入我座下……”

“非同小可。”南玄的不羁眼神,终于显现与其玄青衣袍相符的沉稳,“你不必插手。”

“你真心要她做入室弟子?可别收了不教,耽误了姑娘。”

“她的武功,自然有人教。”南玄转眼看骆尘,浮出笑意,“白小柒,见过你二师兄。”

我瞪大眼睛,茫然看着骆尘呆住:“二……师兄?”没想到他在须清门中仅次于裴岚!

北真温声不屑道:“你果然又是不教。”

大致是看我身边少了一人,北真就问:“颜羽现在何处?他不与你一道么?”

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想来骆尘是不会替我回答。我抬手指向屋里的时候,内心的艰难荡然无存:“他在睡觉。”

“他倒是真睡得着。”北真是个严于律己律他人的严师,既然帮南玄管了须清门上上下下,那眼前这事自然也要管一管。

见他一弹指,窗纸就破了个洞,南玄的视觉对此屏蔽。

屋里传来某物坠地的闷响。奇怪的是,这闷响过后没有后续。

待北真拽南玄离开,我与骆尘才匆匆推门看颜羽如何。

见颜羽搂着被子在地上睡得又香又甜,我二人自是不忍扰他清梦,默默关了门就走。

第二天,颜羽吸溜着鼻涕控诉床榻不够宽,以导致他落床染风寒。

当然,需要解释的时候,骆尘是不在场的。我淡淡道:“山里比较凉,你可以考虑减肥。”

玉清殿里,我与颜羽一同递上各自书函。昨夜他睡得很好,对于阿南一事全然一无所知,所以也无我见到南玄时那般尴尬。

南玄对我信中内容了然,自不必多看。但他看到颜羽那封,倒是看了很久。我微微抬眼去看他手边的信封,发现他信上也有火漆封印。

在景国,只有王族、或与王族有亲近关系的贵族才可使用火漆。

由此可见,颜羽与萧家的关系不止是过节送礼这么简单,以火漆的身份标准,至少也应是白日携手逛赌坊,夜里搭肩遛青楼的绝佳关系。

颜羽火漆上的族徽有些熟悉,似乎在九哥的书房里见过,具体是哪家,暂且不知。

我心里咯噔一声巨响,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也参与过文宣阁的糊墙……想到这里,脊背渗出一层冷汗。人生何处不相逢。

总而言之,我和颜羽算是正式成了须清门弟子,反正是九哥的意思,我照做就对了。

之前我预测的一件事,现今果断成了真。须清门的厨房……归我了。真是前途易卜。

至于骆尘,虽然他私自下山理当领罚,但正如南玄所说,那些处罚已然无用,但罚还是要罚,罚的项目就是教导我与颜羽。从侧面来说,大概觉得我俩资质糟到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成了变相处罚。

话说骆尘那身墨色衣装倒是很帅气,转眼再看初学者的灰蒙颜色,简直不堪入目。现在,如此不堪入目的颜色正穿在我身上。

因掌门长期游荡在外,导致须清门很久未收纳新弟子。多年前那些弟子早已升级换装,所以整个须云峰只有我和某人穿着新人灰衣。人中来去,异常醒目。

第一夜安顿下来,我决定给九哥写第一封信,想着天一亮就送下山去。

我写完信已过三更,密密麻麻五张纸,可谓是各种抱怨的流水账,重点是衣服。抬眼见对面颜羽房里依然燃着灯烛,难道他也在写信?看不出来他还挺孝顺的。

刚对他改观一些,他房里就传出间歇性呻吟,貌似还挺惨烈,娇娇弱弱,此起彼伏。

我以父君的人格保证没想多余的事,吹了烛就心无旁骛地睡下了。

烟火为信,锦书来

听闻须清门有个规矩,所有弟子须辰时起身,所有新晋弟子须卯时起身。起得早得罚,起得晚也得罚,连弟子想早起奋发图强也不行。虽说辰宫的规矩也甚严,但也未曾严成这样,至少我早起会得到夸赞。

照这个时间推算,我须寅时溜下山才得及回来。前剪后除,这在山里的第一夜,我还睡不到一个时辰。好在平日也与紫苏玩闹至深夜,也就睡两个时辰,现在也就少了一半。

唯一的区别是,醒了不能去九哥的迟暮亭补眠,但愿今天能糊弄过去。

爬墙出去时,天还暗着,到下了山,天也不过蒙亮。

看装扮成茶摊老板的影卫搓着睡眼,想来是不在九哥身边就自由散漫了。须云峰前又不着村、后也不着店,也不知他怎么累成这样。我远远看着,看见另一个高大英武的影卫带着倦意走到“老板”身边,往他头上揉了揉。

一些非传统的东西总是显而易见,我站到他们面前,两人惊得弹到两侧跪下。向来开明的我当作什么也没看见,甩手就把信递给就近的那人。

他们说,若九哥回信,将在山下燃起烟火,我见了来取便是。

其实我的眼神也没什么意图,也就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顺了俩包子就回了山上。

分明未至卯时,弟子房前竟有些骚动,动静也不小,若在宫里,早就围了一大群人。须清门得以清净,全然归功于不允早起的门规。我仿佛看见无数门缝里透出千万道的好奇目光。

为了弥补诸位师兄师姐想八卦而无法八卦的遗憾,我绕到墙后边,侧目旁观。

是颜羽。他穿着一身奇装异服跪在骆尘跟前。

我终于理解他昨夜的娇弱呻吟,是为了把极具乡土气息的新人灰衣改头换面。

距离有些远,我眯着眼睛看去,只觉那身衣服还是不改比较好看。也多亏了他,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嫌弃这身衣服了。

“私自下山者,同罚。”骆尘的低沉嗓音在黎明微弱光线里散开,惊得屋檐边上的枝叶落了露水,正好落在我眼睫上。

被水这么一糊,自然要拿手去抹。抹完抬头,发觉脚下站的土地已换了地方,衣角被人一扯,我竟然站在颜羽身边。而骆尘方才松开我的后襟,站到对面。

觉得自己有些冤枉,毕竟只是送信。不像某人把彰显门派气质的衣衫给改得面目全非。

想着为自己辩解,抬眼看他:“我只是下山给家人送信。”

骆尘的声音比秋风还萧瑟:“给家人送信本是无过,然须通报获准方可下山。”

直觉这话有些牵强,但为了免于受罚,我心存侥幸:“门规有云,新入门的弟子必须卯时起身早课,但若我卯时起身,便不得及下山送信。我早些起来送去,也不耽误早课,只是我自己少睡了些,何来有过?”

“错了就是错了。”骆尘眼底腾出冰冷,音色冷漠得有些空旷。

“罚什么?直说。”话说他一点怜香惜玉的潜质也无。掂量他的意思,我这趟罚左右是躲不过了,不如撑出几分骨气,把气势震一震,也把精神震一震。说实话,我有点困。

骆尘罚人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背了一串文绉绉的门规。好在从前看过不少异闻事文言话本,大致懂得他话里的意思。大体就是让我和颜羽去山下挑水,装满斯言阁前的六个大水缸。

他没说不许吃饭之类的威胁,很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算是良心尚在。

可当见着那六个齐人高的大水缸,我和颜羽不约而同地心觉疲惫,想必这一生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事物。

挑水的漫漫征程还算是顺利,至少两个人没因为腿软而滚下山。

本以为颜羽拥有富家子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特殊属性,但今日我不得不说,他挑水的时候还挺有几分男子气概,除却半山腰把水打翻时的尖叫。

到午后,他居然拉着我坐下,说是反正今天是装不满水缸,不如骆尘吃饭的时间摸一摸鱼。我看似很正直地拒绝,其实我等他起这个头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坐在河边的芦苇荡,仰头看风旋着绒毛,困意袭来,恍恍惚惚像是回了九哥的迟暮亭。静湖吹来的风,带着柳枝的气息,笼了一层木兰香。

霭色柔光映在脸上,我抬手挡了挡:“你说我们要是挑不完,会不会被赶出去?”

颜羽难得话少,缓下眉梢:“有家人书信撑着,顶多被多罚饿个几天。”

我一贯经不起饿,诚恳劝他:“有家人书信撑着,所以我们才须努力一些。我们的面子不要紧,家人的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看他似乎也有点困,心想要是两人齐齐入眠又被抓个正着,定然不是饿几天这么简单。寻思着,我随意拣个八卦话题聊起:“你娶亲了没?”

颜羽漫不经心:“没有。难不成你想嫁我?很遗憾,家人已给我指了一门亲事。”

忽略他的自恋秉性,继续深挖内幕:“既然指了亲事,为何不成婚?你这般上山,没个三年五载是绝对出不了师的,要知道女人的青春很短暂,经不起你耗。”

“那也要她让我耗才行啊。”颜羽莫名其妙扭头看我,“她跑了。”

“跟别的男人私奔?”本着现实利益的看法,我当真为那个女人可惜,颜羽这人虽然没什么骨气,但胜在单纯有钱,哪怕当个小妾也是全家一生荣华富贵。

“她自己跑了。”颜羽摘了片宽大的叶子,直接折成勺,从桶里舀水喝,“想娶她的人有很多,可以从玉清殿排到洞泽边上。我只是其中一个备选的。”

我有些吃惊:“你是明都的,她还有什么好挑?”

颜羽忽然有点尴尬:“明都的又如何?想娶她的人可都是陵和城的贵胄。”

我恍然大悟道:“哦,那这么说来,明都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个萧王了。”

“我中选了。”颜羽显得得意,努力装作清心寡欲,却没那个气质。

“你中选了还来须云峰!她跑了,你就该去追啊!”我真觉得颜羽有点傻。那个女人一定出自陵和城王孙贵胄,两家强强联手,前途必然坦荡荡。

“也得知道去哪里追。而且,就算追上了,她若不愿与我回来,我也不能勉强。”颜羽的话凉凉的,听起来有些伤情。

我好像听出些什么:“她不愿与你回去……你见过她?”

颜羽点头:“也算追上过一次。后来她把我给甩了。”

不知怎么地,我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产生些许钦佩。女人甩男人本就是一件很有勇气的事,何况她甩的是明都土豪。如此胸襟气魄的女子,天下间没有几个。我嘛,马马虎虎也算是一个,也的的确确甩过一个。不知甩干净没有。

颜羽应该没看见我一脸的同情,站起身时还低头对我笑了一下:“走,继续。”

我起身整了整衣裙,去看他侧脸,顿时感受到他的坚强。

当我和颜羽灌满第二个水缸,天际铺了暗色下来,无云也无月。

放下水桶,一身酸痛落了实处,手臂疼得抬不起来,我几乎可以想象稍后低头啃饭的悲壮,作好被人嘲笑的心理准备,手臂被人抬了抬。

颜羽搀着我,唇边的笑意有些温柔,看得我猛然一震。他今天有点奇怪,很有翩翩公子的气质,与昨天把我丢在田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天边忽然绽出金雪,在夜空明媚惑人。

我惊呼了一声,无意识甩开颜羽,兴奋跃起:“居然这么快!”

颜羽抬头去看:“没什么特别,寻常烟火而已。”

“你太年轻,你不懂。”我乐呵呵地拍他肩,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你好像比我年轻。”颜羽说了不止这一句,但我跑得远了,也没能听清。

信能那么快到九哥手里,说明他就在附近,说不定还能来见我一面。

开心到忘乎所以,跑到山门才想起似乎要与谁谁通报一声。一时间寻不到骆尘,心里一急,就往南玄住处去了。

我匆匆飞奔到澹林外,已能见得南玄长袍边上的鹤纹,却被裴岚拦下:“我有要事求见师尊。”

裴岚眉眼如霜,落下一句:“师尊与师叔正在林间对弈,任何弟子皆不可打扰。”

我心急如焚,脱口就说:“大师姐,能不能放我下山一趟,我很快回来。”

见裴岚默了许久,才缓缓飘来一句:“不可。”看我不死心,又道,“天色已晚,何况你处罚未毕,暂不可离开须云峰。若有要事,过两日有弟子下山采买,你可交托。”

“什么?过两日?”我听见脑子里嗡了一声。两天?九哥一定走了。

“看你忙了一天,也该去休息。”裴岚这一句好似关心,却说得与背书无两样。

下山的事,终归要靠自己。既然横竖都是罚,再多六个大水缸也没个什么,多走几日山路也可有借口拒绝做饭的事,虽然代价略微大了些。

我的适应能力很强,须清门的墙爬过一次就熟得不行。

一个潇洒的翻身出去。过劳损的双腿一软。脚崴了。

雨夜,刀光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时运不济的时候,有九哥罩着前后左右,再怎么不济也顶多是被罚抄书。到了今天,我才想明白,运势这东西,其实一直离我很远。

累了一天不说,熟门熟路爬墙下来也能崴了脚,还偏偏陷进一石坑里。好不容易把脚挖出来,手边又落了几滴无根水。自我安慰地抬头去看是不是露水,滂沱大雨却如千军万马,直直浇了下来。

凌厉雨势,好似无穷无尽,雨水打在身上生疼,浸入酸痛无比的筋骨。再想翻回去拿伞,已无可能。指不定会遇上什么人,到时候连下山的机会也无。

山路湿滑,我一连摔了两回,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曾想过找个地方躲雨,但暗夜里的参天大树,曲折出诡异姿态,我不敢有片刻停留。

是我错估了夜路的远近安危,这里不是辰宫,没有左丘衍带人来回巡视,完完全全只有我一个人。一场深山大雨能发生多少事?我无法预计。心里祈望这场雨能快点过去,然而区区小女子的心愿如何让上苍听见?

我想见九哥,很想、很想。雨越是瓢泼,心越是想念。可以骗自己说九哥一直在身边,待到独自一人行走山间,无边大雨朦胧一切,我才领悟妄想的徒然。

拄着山道边拾来的枯枝,好不容易赶到山下,见茶摊里随夜幕一道漆黑,心里明明有了一个结果,却仍是存着侥幸。

渐渐地,开始安慰自己。我现在这副样子,或许别让九哥看到比较好,免得他担心。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我打着冷颤从模糊的意识里清醒。雨势丝毫不曾减弱,搅得视线不甚清晰。我向前走一步,貌似绊到什么东西。

我俯身去看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伸手就触到一人的手臂,惊得翻他过来。恰巧天际划过银色,稍纵即逝的微弱光亮依旧使我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他是九哥的影卫,晨间收下的信的人。我再走两步,果然发现另一人的尸身。

尸体早已失温,我不知他们死了多久,血迹亦是为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脑袋一空,我瘫坐在雨水里,听雷云轰鸣。

眼角闪过一道银光,我以为又是闪电,直到痛楚冲上脑门,手方才下意识往臂上一扶。

满手殷红,是我自己的血。血水很快又被雨水洗得不留痕迹。

脑子忽然清明,捂着伤口站起来,大声吼道:“是谁!给我出来!”

我的声音,终是抵不过雨声,显得无力。这一刻,脑海里闪过一袭云纹紫衣,和他含着三分笑意的温润眼眸……九哥,他在哪里?连影卫都死了,那……他呢?

那些人一定就在周围,在黑暗中看着我。不得不集中残余的神识,在下一刀来临之前,用松风步避开。

果然,我成功了。失手的那个人,回头看我。躲在暗处的那几人,一同现身。

“晗月公主,那场金雪,可否满意?”挑衅的声音离我不远,我直觉认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宫里听过,且是在群臣觐贺的父君寿宴上。

“是你们的烟火?”我感觉庆幸,无论信有无送出,九哥一定不在附近。只要他是安全的,就可以了。

雨里的步子愈发频繁,皆在我十步外定住。很明显,我被包围了。

每个人装束相同,大雨如瀑,我看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仅知他与我面对面站着。

那人再度开口,依是挑衅的口吻:“原来胥书沂把你藏在这里,难怪我找不到,也难怪他能心无旁骛,一心与我作对而全无后顾之忧。呵呵,他太看得起须清门,高估了南玄。”

我轻笑道:“原来是敌不过我九哥,所以找我下手么?这里是须云峰,你们占不到便宜!”

那人在雨中的笑声,竟是轻易将雨声折服:“能不能占到,还用得着多说么?须清弟子鲜有在此时下山,大雨瓢泼,他们闲散惯了,更是不可能出来。没有人会救你,晗月公主,胥书沂把他最为精锐的影卫都给你了,可惜啊,死光了。”

我已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清楚听见从咽喉深处发出的冷笑:“你要如何?看得出来,你并不想杀我,否则刚才那一刀,就不是落在臂上。”

“你很聪明,不愧是白承的女儿!”那人居然顺道赞了赞爹爹,还算识货。“我不妨明说,死人有何用处?把胥书沂的怒意逼到极致,并非我所愿。只要你在我手里,不死,便可成为牵制他的最好筹码!”

“九哥向来不理前朝纷争,碍着你们什么事了?”没想到九哥淡泊如此,竟然还能惹来嫉恨,还是有人想除之而后快。但无论九哥要做什么,我都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那人似乎在嘲笑我:“他的心思连帝君都能瞒过,瞒你?简直轻而易举。晗月公主,你就真的相信胥书沂心性淡泊么?你真以为他是迟暮亭里终日看书的闲人么?”

淋雨太久,我头有点晕,继续说话只会消耗的体力,故而随意笑了笑,心想九哥心性淡泊与否、是闲人与否,与我有何干系?我只需要知道,他是我九哥,真正心疼我,记得我叫白小柒的九哥。只要这样,不论他未来作何抉择,我都会站在他身边。

他看我在雨里傻笑,也没多少惧怕的表情,言语急了:“你笑什么!”

我懒得与他说话,目视左右,但愿能寻出一个口子冲出去。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活着,就能再见到九哥,等到他来接我。

上山的路,他们不可能比我熟悉,而且越往上,他们的行动就越被动。相信江湖上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鼓起足够的勇气,同时面对南玄与北真。

发现左边有一个树丛,用我蹩脚的松风步应该能勉强溜到那边。只要滚进树丛,他们必然搜不到我。暗暗希望积攒两天的运势,能在此时此刻小小爆发一次,我保证将来一定让父君去庙里添很多很多香油钱。

“你以为九哥给我的影卫就这些么?你错了。影卫也是人,也要休息,你除掉的不过是今天当班的而已。再过不久,其他人就会来了。”我说的是真的。

那人信了,毕竟没人知晓九哥手中影卫的数目。我也不知道。

我故意目露光彩,往山道右边看去,惊喜道:“九哥!”

那群愚蠢的人类果真齐刷刷扭头过去,我趁此良机划开松风步,眼看就要得逞……我的运势终究被上苍拿去烤肉了,脚刚划出去就撞到块大石头,天色黑漆漆的,我果断没瞧见。

摔了一嘴泥,从地上爬起来,听着那人抽风似的笑声,心里默默把他的祖先深刻地问候了一番。绝大多时候,问候的实际效用是很局限的,比如现在。

运势这东西,果真离我很远很远……

周遭银光一齐向我袭来,看来我是躲不掉了。如果成了人质,我要不要自尽呢?

终于,上苍临时有事,从而放弃了烤肉。

我眼前散开一片剑光,他从百步之外飞身而来,以快似闪电的果断剑招,劈开纷繁落雨,挑去那些人手中长刀,稳稳落在我身前。

他回头看我,眉头一皱,眼里的光如是那天的明澈夜空。他问我:“还能动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靠你了。”说完,好似落下心头大石,全身力气须臾散,跌坐在地。

那人一见是须清弟子,立即倒退:“你竟敢坏我大事!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倒是说啊。”话音落,他的剑锋已逼至那人心口。

我看清那人身形,很是眼熟,但脑子里一团浆糊,委实抽不出一张脸搭上。

那人看我一眼,将注意力全集中在胸口的剑尖,用尽一生气魄,大喝一声:“撤!”

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没有杀人,大概是须云峰不欢迎死人,但我身边已死了两个。

“他们是谁?”他指着地上的几具尸体。

“送信的家仆。”刚才太害怕,所以对尸体的恐惧在这一刻才涌入心间。

“要埋吗?”

“不必。”我不敢相信自己能如此冷漠地说出这两个字。

的确是不必。若是埋了,今夜的一切就会掩埋在土里。影卫之间必定保持联系,只有让他们躺在这里,才会被及时发现,消息也能尽快传入九哥耳中。只不过,不太人道。

他愣了片刻,也无多问,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见我站不稳,就把我拉到背上。

贴着温暖,整个人更为松懈。安全了,也就不必逞强。我笑道:“谢谢你,骆尘。”

骆尘的嗓音低沉好听,在震耳的雨声里,让我听得真切:“师尊想寻你做个饭。”

“我都这样了,能不提做饭的事么?”我没力气发火,声音软绵得连自己都觉得诧异。

“是师尊提的,不是我。”骆尘侧目看我,瞳孔深处的星辰略微一闪。

“有星星……”眼前见着一片清朗天际。

“你眼花了。”

“没花。你看,在这里……”我费力地指向那颗星,天上吹来一阵风……

行善不欲为人知

一场病,来势汹汹。

灵台混混沌沌,知觉也不甚清明。似乎看到身边人来去聚散,他们唇瓣的张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偶尔觉得有人在喊我,把我抱起来,一勺一勺喂着什么东西,可舌头茫然得尝不出任何味道。有只手稳稳地扶在身后,朦胧间,垂下夜幕。

身体时而坠入冰窟,时而置身火焰,来来回回搅得神识颠三倒四,含含糊糊地瞧见一人长长的眼睫,费尽心思去想他的名字。可刚一开口,又被灌了一堆东西。

待我能尝出苦味,眼前的烟云似乎散开了些许,但浑身酸痛不已,掩得我意识恍惚。

感觉有人把手轻轻搭在我肩头,鼻尖隐隐浮动玉簪花香,不知是否错觉,我一把搂住那只手,狠狠按在胸前,哭腔随之而至:“九哥,你终于来看我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接我回去?你知不知道那些影卫很没用,全都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那只手不动,任我锢在怀里,看他如此顺从,我嚎得更厉害,却不记得自己嚎了些什么。总之,那只手至始至终没有动过,那只手的主人亦是从头到尾默在那里。

“好了,睡吧。”右边飘来一个声音,是手的主人。

不是九哥的声音。撑开眼皮去看,还未得及把这张脸搭上个名字,便精力耗尽。

这是我厥过去之前,听见的唯一一句话。

梦里,我回到辰宫木兰林,在迟暮亭里寻了好几遍,也见不着九哥的影子。望天色微蒙,就倒在亭里的软榻上等他。一闭眼,一睁眼,即换了一处场景。

头重得像是要裂开一条缝,手指微动,掌间竟是拢着另一人的手,回想起病懵时死死拽住的那只手,触感并不似此刻细腻。神识的雾墙轰然崩塌,激得我彻底清醒。

这脑子烧一烧,竟把矜持给烧得一干二净。拽着陌生人的手嚎了一晚上也就罢了,现在这只手又是怎么回事!那只手拽腻了就换一只么?!

哭嚎的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地在我灵台砸出一个一个深坑,几乎犹如核桃般碎掉……我喊了什么?九哥!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守住最后道德底线,还记得不能把父君卖掉?

耳边传来某人吸溜鼻涕的声音,我不敢相信自己手里拢着他的手!

像丢垃圾一般抛开,他也惊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捡起我的手握着:“你终于醒了!”

我盈盈笑回去,想把手退回来,却告失败。“颜羽,能把手松开么?”

颜羽被兴奋冲昏了智商,将我的手越握越紧,眼光近乎发绿:“你吓死我了!”

“你也吓死我了。”我猛地把手抽回,一瞬间,我后悔了。我误会他了,他握住我的手是有一定依据的,因为我臂上有伤。

“小心!”颜羽碰我不是、不碰也不是,转身就端了药来,“喝!”

乌黑乌黑的药汁散出略带青色的雾气,面上貌似浮着什么东西。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指着问他:“这是什么?”

颜羽盯了半晌,不急不缓拿勺子舀起,摆到我眼前:“药渣没滤干净。九龙虫。”

目光落在勺里那具椭圆形的暗黑尸体,胃海翻腾不休。我抑着颤抖,捂了双眼,想了想,又把嘴给捂上。“谁让你舀起来的?”

“不是你问么?”

“我问,你就得舀起来?”嗅到药汁仍在眼前,我强作镇定,“先拿开。”

两指咧开一道缝,见某物被他放回药汁,且移去别处,我安心地撤下手。往屋里扫视一周,认真问他:“我病的时候,有没说胡话?还有,除了你,还有谁来看过我?”

颜羽揉了揉鼻子:“胡话,我是不知道。但骆尘和师尊都来看过你。”

我看他嘴角有点抽搐:“是不是漏了什么?”

颜羽身体一僵,有些负气:“你拽了骆尘两天两夜。”

“两,两什么?”我噎了半天,勉强作出从容的样子,“你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拽他?只可能是他拽我……”

“我都看见了!你拽他手放在这里!”颜羽本打算指我的胸,斟酌之下,最后竟猛拍自己的胸脯。看那力道,我好担心他把肺给拍出来。“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他破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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