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惊看他:“你激动什么?”
颜羽不自觉把音量给提得老高,字字破音:“我哪里激动了!”
我漠然无比地把他望着:“哪里都激动。”
颜羽喘了口气:“九哥是谁?”
这回换我激动了:“你还说你不知道!我明明就说胡话了!你都听见了!”
好在,我没有破音。“九哥……他是我家隔壁的白阿九,我梦到小时候办家家酒。”
“你小时候演技还不错。”颜羽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是,那是。”我笑意发干。
“喝药不?”他兀然一句。
“给我端出去。”
醒了一天,只有颜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喋喋不休地与我讨论关于妇德的种种问题。看他讲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简直与结过婚的媒婆没有两样。
以为南玄会来看我,哪知到了天黑也没出现。本想通过他了解九哥近况,也是不能了。
我看颜羽闲得发慌,就想指给他点事做做,只要他在我眼前消失,什么都好。
“剩下的四个水缸,挑完了么?”
“没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等你。”
“信不信我打你?”
从来没这么想揍一个人。须清门规严谨,所有的处罚不会因为受罚者发生意外而减免消除。看来痊愈后还有一场硬仗,但愿这回私自下山的惩罚没有叠加。
夜深了。颜羽伸了个懒腰就跑了,房里剩下我一个人。
往常在宫里,一旦我病了,紫苏总是借着照顾的名义与我挤一张床。话匣一开,从诗词歌赋聊到太傅八卦,从人生哲学聊到太傅情史,不知不觉就天明了。一夜未眠,病情自然加重,紫苏被罚例银,由我补上……十年来,周而复始。
现在倒好,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都不自在。果断披了衣服出门。
须云峰的夜晚还是很美的。银汉迢迢,飞星传恨……呃,哪里不对。
不得不说,南玄的医术蛮不错的。若我这病在宫里,那些御医保准我半个月下不了床。可是现在,仅是两天,就一身轻松舒畅。
此时已过二更,须清门上上下下都会了周公,唯有斯言阁那边传来些动静。我轻步过去,竟见一人一手拎两桶水,一回四桶,自山阶跑来。
一身墨色锦衣湿了大半,蓟白发带与乌发一道披在肩头。见他连带着水桶凌空一翻,那大水缸立即满了一半。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夜,余下的四个水缸就会装满。我默默看着这个人,不知他为何要暗中帮我……和颜羽。
“你醒了?”骆尘即将施展轻功下山时,发现角落的我。
“嗯。没人告诉你么?”眼看汗水顺着他颈部的线条滑落,我下意识递了绢帕给他。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接过。当我机械地把绢帕收回,他又二指抽走。
骆尘拭了汗水,眉间有些犹豫,手在空中晃了几个来回,把绢帕藏入衣襟:“我明日洗了还你。”
我默许他的行为。在这山上,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能少洗一条绢帕也是好的。我承认自己懒得无可救药,但有一些事终归懒不得。“谢谢。”
骆尘面无表情,眼里的星辰却闪了闪:“举手之劳。”顿了顿,眼角一动,“须云峰夜里风凉,小……师妹还是回房歇着为好。”
“你是不是想叫我‘小柒’?”被埋了十年的名字,也有挖出来的一天。我很喜欢有人唤我原来的名字,比如九哥,除了颜羽。
看他一脸木讷,想必受门规影响深重。我想不明白,为何南玄教出来的徒弟,性情却随了北真。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无论什么都遵循一个套路。
他没应声,只是默然看我。猜不懂他眼里的意思,只觉耳边吹过山峦之间的风。风声很清晰,两人面对面站着却不说话,始终有些奇怪。
我完全没发觉手已豪放地搭上他肩头,嘿嘿向他道:“你有那么多师妹,这一声喊去,也不知叫中的是谁。倒不如直接喊我名字。哦,对了,你是我救命恩人,以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你想吃什么?”
纵然只是友好的意思,但孤男寡女勾肩搭背,总归略略不妥。我感觉他肩头一颤,赶紧把手放下来,看他还是不说话,就信手去指那些桶:“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都挑完了,颜羽闲着也是闲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虽然他话少,但也不至于一个字也没有。
“尸体已经不见了,一点痕迹也无,很干净。”骆尘淡淡道出一句,惊得我倒退两步。
他逼近,我倒退。他再逼近,我再倒退。把我封死在墙角,他开口:“你到底是谁?”
石壁冰凉,我倚着自然冷得轻颤。他俯身贴近,我手指抠进缝里才勉强撑住。我知道问题的所在,却紧张得不知如何解决,其实稍微想想,就算我不紧张,也很难解释清楚。
“记得以后告诉我。”低沉的声线如繁星映湖,静得不起波澜。
澹林发染香
骆尘未有寻根究底,令我颇为意外。难道那夜的对话他全听见了?无论他听没听见,我都无法求证。以我的套话水准,这东一句、西一句,最后定把自己给套出来。
总而言之,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了,我也坚决不动。
次日一早,我决心去寻南玄询问一番。既然九哥与他有交情,且能藏我在须清门,想来交情匪浅。再言道,南玄知交满天下,借道问个事应当不难。
出门前,颜羽慌慌张张跑进屋子,说是斯言阁闹鬼,门前剩下的四口水缸竟在一夜之间全数盛满。我指点他往西边行五百个五体投地大礼,而后借机甩他离开。
澹林前,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无。我不知向谁通报,只好悄然溜了进去,待遇上再行礼。可没走两步,就见林间有两人对弈相谈,一人为南玄,一人为北真。
隐约听南玄谈及“九殿下”,我立刻驻足,藏在树后,远远听着、看着,渐渐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如果我此生最不愿听见什么,大概也就是耳边这些了。
北真的声音依旧清冷,不论何等大事,到了他口中,皆如泉水清淡:“你不打算告诉她?不过,你不说,倒也能瞒久一些。如果,事情能有转机。”
南玄执子停在半空:“九殿下把她托付予我,我自然要护她周全。他对那丫头的心思,你我最为清楚。何况他信里早已预见一切后果,或成、或败,亦想好退路。”
“我一直好奇,他信里究竟写什么了?”
“若他不幸殒命,这公主的命就交到我手上。他要我想尽办法把她留在须云峰,就算那个人派兵来擒她,亦不可将她双手奉还。”
“怎么听着有点强人所难?”
“这就是强人所难!阿真,你可否算一卦,这一次,他能否全身而退。”
北真突然搅乱棋局,拈了一黑一白两子置于棋盘中央:“卜算之事,师兄不知胜过我多少,何必由我多此一举?师兄不妨直说,到底是不忍,或根本是你自己懒惰?”
南玄笑着颔首:“我承认,我懒。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无须卜卦亦能清楚。九殿下作出这个决定,必然想到九死一生。从来没人敢抢的东西,居然有人出手,幸得他从容,能在短短十日内有那般成就,委实难得。”
北真继续摆棋子:“难得又如何?被人看穿了弱点,如今这弱点的藏身之处还被发现了。”
南玄目视棋盘:“被发现了,还是得藏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那些人不会再来。”
“自然。一场恶战,影卫全军覆没,横尸遍野,听闻没一个活口。那边的人仍在寻他的尸首,也不知能否寻到。”北真的语调好似念诵极其平常的街边话本。
“但愿寻不到,若是寻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呵,这种话一向是我来说,今日竟是被你抢了先。”
南玄摆手道:“你知道我向来清净无为,自是不同意九殿下的谋划。白将军故去多年,我不愿他的女儿再卷入那些。哪怕在须清门禁足一世,也胜过那道宫墙。”
北真没有回答,只用眼角往我的方向一瞥。
我再无心思偷听下去,什么是不幸殒命,什么是横尸遍野……我让自己尽量不往那个方面想,可眼前浮现的颜色,尽是原野的葱绿和银光里落下的殷红。
一向晓得九哥有事瞒着我,他与前朝的联系从未间断。但我不知道的是,他会亲自去拼命。我一直以为九哥办事从来无须自己动手,只要他不出面,所有变故皆可置身事外。可是这一次……南玄说的九死一生。
九哥这么聪明,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我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离开澹林,即见前额红肿的颜羽前来找我,说是做完了五百个叩拜大礼,又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防鬼。换了平日,我一定喜闻乐见地捉弄他,可是今日,我着实无心为他解决这种拉低智商的问题,直接把他拎到三清祖师前了了事。
空洞的感觉缠绕我的所有感知,眼前恍惚得不知身在何处,分明是很熟悉的地方,却是陌生非常。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失魂落魄。
不慎撞上一人坚硬的胸膛,他好像对我说话,我一把推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他拉回来。低沉的嗓音,似曾在大雨滂沱里听过。
他纠缠不休,我心底压抑的悲伤一下子全泼在他身上:“做饭做饭做饭!你们除了喊我做饭还会什么!我看你们以后直接吃生的好了!反正味道都差不多!还省柴火!”
待我把闷气宣泄完毕,才发觉周遭围了一群人。倏尔看清自己站的位置,是须清众弟子练剑的剑风台。所有人都愕然看我。
我厉色一扫:“我有说错吗!”
就算他们气得把剑朝我丢过来也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跑了很远。
回过神时,已在床榻边坐下。去翻包裹,除了衣服,就是银票。原来九哥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出来,到头来,九哥最后留给我的东西,竟然是一堆用不上的银票。
稀里糊涂地窝在房里,连南玄进门也不知道。他牵我走出屋子,我抬头望,天黑了。
他说,有话与我说,但必须去澹林再谈。
我问他是否与九哥有关,他没有回答。
澹林的景致,其实很美。沿途古树垂阴,深处茂林修竹。叶子旋着落下,织起千重帷帐,将一座青竹小筑隐在后边。林中皆静,幽光暗淡。
屋里有一张檀木小桌,上边点着一根青白小烛,一人拂袖垂下,紫色衣袂,极尽风雅。我走近,隐约嗅得一息玉簪花香。一种沉甸的思绪,在心底化开。
“他在等你。”南玄说。
“九哥!”我猛地抬头,闯进风吹起的叶雨中。
在门前停步,扶着门扉看他悠悠回眸,温润如玉的目色,是三月天最柔的雨、四月天最美的落花……“九哥!”我扑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身体。有温度。是活的。
戏谑的语调萦在耳畔,他微微翘起唇角,覆手在我额前,笑得淡然:“病好了?”
我埋在他胸前,未及说话,就见南玄探入脑袋:“师叔,我在外边守着。”
九哥含笑点头:“好。”
南玄闪身不见,我险些涌出眼眶的泪水,被他一句“师叔”硬生生堵了回去。
“授我剑术与道法的人,是他太师父。按辈分来说,他确是要唤我一声师叔。”九哥让我枕着他,如在迟暮亭一般,把手轻轻搭在我肩头,伸指恰好抚着我鬓发。
“九哥,我还以为你,你已经……你没事就好了。只要活着,就很好、很好……”抬眼仰望他瞳孔的深邃无尽,似将我看得层层透明。不敢相信前一刻还失魂落魄,下一刻就能偎依在他怀中。
“听闻你出事,我紧紧赶来,路上中了个埋伏,折了一些影卫而已。放心,我的命,他们要不起。”九哥的语调比北真更为无谓,好似一阵夜风,连叶子还未吹起,就散了。
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敢松开:“可我听他们说你的影卫全军覆没,还有说你作了什么九死一生的决定,还有信里写什么不幸殒命……九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如果可以,能不能不要做了?我真的不想,不想……”我胆怯了。
九哥唇畔虽是笑着,却含了两分阴沉:“已经威胁到你,我不能再有半分纵容。我之所以甘心退居迟暮亭,无非是给他们机会。既然他们不懂珍惜,还伤了你,我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小柒,你好好在这里等我。若要传信,直接交予南玄。”
望着这张俊逸非凡的脸,听着如是琴音的声音,我的心并未如往常安定下来,直觉有哪里不妥。他依然温柔注视我,手拢在我肩头,眼珠一转,察觉他的右臂始终没有动过。
我伸手去印证,却牵扯到自己的伤口。他抬了右臂来阻我。就在这一瞬,我清楚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痛意,平顺的眉间略微一蹙。
“你受伤了!”我弹起身子,左手掀开他外袍,果真见着与我几乎一样的厚实绷带。九哥剑术出神入化,竟然也会受伤!可以说,我从来不认为受伤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伤的地方都一样,你我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把袍子掩回去,并不准我再看下去。
“是不是中埋伏那时候伤的?所以,是为了来看我,才……”感觉眼角有些温热,之后便有什么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背上,滑入掌心。
九哥低下头,以为他会敛袖替我拭去泪痕,可眉眼印上的两片凉薄又是什么?我呆在那里,久久都不能相信,九哥……吻我了?
“小伤而已。”那足以令万物消融的笑意,就在我眼前,似乎只要一眨眼,睫毛就能蹭到他。
渐渐地,他的笑,如绣竹染遍澹林:“下个月,是你十七岁生日。小柒,你想要什么?”
玉簪花香淡若湖风,我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我要你来陪我。”
“好。”他静静看我,沉吟不语。
做人应当见多识广(1)
九哥什么时候离开,我不甚清楚。记忆停在他的沉吟。我睁眼时,已不在澹林。
腕上缠了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颗玉髓珠,六根三世。是九哥留给我的。一个修道之人为何向佛祖祈求圆满?为我?不得而知。
看窗外日头讷讷悬在中间,我奇道骆尘居然没来催我、也没罚我,想必看我从澹林回来,睡得天昏地暗与他师尊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也管不上师尊的事,自然也就管不着我。难得睡个懒觉,可惜从头到尾都没知觉,真是浪费。
肚子尽责叫了一声,看门中弟子陆陆续续归来午休,估计饭堂的一片狼藉已经照顾不了我的胃。趁着人走光,我拾了裙摆,从后厨小门溜进厨房。
见灶台干干净净,我纳闷不已,须清门掌厨的弟子不是豪放派么?比战场还恐怖的厨房,居然焕然一新,难不成是欢迎我归来做饭?一想到这里,我很难感到高兴。
伸手想去拿架上悬着的猪肉,抬手又扯到伤口,无可奈何搬来椅子,刚踩上去又脚底一滑……我跟这须清门还真是八字不合。不过,也就是摔一跤,在宫里摔的还少了?
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想法,到有了想法,身体已歪进一人怀里。感觉臂膀挺稳,第一反应是骆尘,斜了眼睛去看,见他眉目含笑地看我,十分要命的样子。我从未料到他的身体居然这么结实,与骆尘不相上下。但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颜羽,放我下来。”
颜羽竟然没理我的话:“你饿了?”
“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我腾了左手出去,恰好摸到案上的菜刀。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见。”颜羽放我下地,眼角往菜刀上瞥一眼,“这东西太危险,不如让我来拿。”
“你是怕我砍你?”他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颜羽抬手就取了猪肉下来,身高优势在某些时候还是比较现实的。他把手伸向我:“你不给我刀,我怎么给你做饭?”
我瞪大眼睛:“你,你做饭?”
颜羽悠悠看我,浑身散发明都土豪的优越感:“你觉得我不会?”
我重重点头:“你那天不是说什么掂勺人胆寒,下厨产砒霜?”
看得出来他略微不悦,但仍是给我一个大家风范的笑:“我真的会。”
我姑且当他在笑:“……如果你会,那天看骆尘做饭做成那样,怎么不见你挺身而出?”
颜羽“嗤”了一声:“看他不顺眼,所以不想做。”
我真的想揍他一顿,但现时自身难掂勺,只好把脾气软一软:“我饿了。”
说实话,颜羽刀起刀落的样子还挺利索,刀工挺有看头。可是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何他在雕花,是的,他在雕一根萝卜。雕两笔还冲我笑一下,难道不怕雕到手么?
事实证明,他没有吹牛,他是真的会做饭,而且是规规矩矩的四菜一汤。那根萝卜被雕成一只兔子放在金菇肉卷中间,我问他兔子能不能吃,他说只能看……
颜羽的手艺确实很好,比我好太多,我甚至觉得以后把他介绍到宫里当御厨也不错。
我伸筷子夹菜,袖子往后一退,露出腕上的念珠。颜羽莫名其妙捧起我的手:“这是哪来的?”
“捡的。”我漫不经心,总不可能告诉他是那个白阿九送的。
“这是西域珍品,你还真会捡啊!”颜羽也算是个见惯好东西的人,能让他感慨至斯,看来这念珠确是了不得的好货。
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招来的风把饭菜的香气引了去。须清门规没有对午休进行任何约束,于是方才躺下的师兄师姐全都衣衫不整地跑来,见此情景,我终于领会书寅那句“吃货无尊严”的真正含义。
他们齐刷刷看我:“师妹,你能做饭了?”
我叼着两片蘑菇,拿筷子指右边:“是他。”
不用看也知道颜羽的脸色难看到什么地步,但这不是我能够关心的范畴,至少能肯定一件事,以后厨房的事,基本与我无关了。
眼看颜羽被师兄师姐埋没,我默默吃完饭,默默放下筷子,默默离开……
回房的路上,我低头看腕上的念珠,回想十年间,九哥送过我不少东西,每一件成色都不比这念珠差。看得惯了,也没把那些当回事。然今日看明都阔少那眼色,想来九哥送我的东西个个了不得。
步子缓了缓,心中渐生惭愧,原来我从小到大都没送九哥什么东西。下个月是我生辰,九哥一定又会寻个宝物来给我……不如,我也送个给他?
可是,须云峰这荒山野岭,最值钱的东西应该就是南玄和北真手里的拂尘。九哥又不是真道士,总不可能拿个拂尘到处跑,到时候被父君看见,还真得扫地出门了。
忽而眼角瞥见角落几个空箩筐,那是门中弟子下山采买所用。
见里边的东西空了,我立马回房取了银票,转身就买通明日下山采买的师兄,让他把机会让给我。不过他说明日一同下山的还有另一个弟子,但不知是谁。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穿上从某师兄那里顺来的衣服,扮了一身男装,早早背了空箩筐在山门等候。见有人走来,我忙低下头。
那人的声音冷峻低沉:“换了个人?无妨,走吧。”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我还满心以为他会帮我分担一两个筐子来着,正想抱着公平态度提点他两句,哪知抬眼就见那一身墨色……骆尘,冤家路窄。筐子还是自己背着比较妥当。
我一人背着五个筐子跟在后边,累得满头大汗,他却越走越快。几次想喊他慢一点,话到嘴边,又狠狠吞了回去。
骆尘突然驻足,我一时没来得及收住步子,一张脸就拍在他坚硬的背部。
“为什么下山?”他回头看我,我却只敢看他脚趾,其实真正原因是感觉自己脸肿了。
“跟师兄一样。”我心存侥幸,认认真真变了个声,可才说一句,脸就被他抬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脸色立刻白了下去。
“若换了阿元,早就丢给我两个筐。”他意味深长地看我,却再无他话。
我不由绷了脸,捂了下巴后退:“下山买点东西而已,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骆尘没说话,朝我走了两步,直接把五个筐子都拎了去:“会骑马么?”
肩上重担一去,我整个精神好上许多:“会!”
想当初九哥想教我骑马,谁知我一上马就骑得欢快。我的马术可谓无师自通,大致是遗传的缘故,爹爹戎马一生,生的女儿自然也弱不了。
他眼里透出惊异,我觉得奇怪,难道须清弟子都不会骑马么?仔细想想,须云峰上还真是一匹马也没见着。
须云峰距城镇有十多里,若是步行,一来一回指不定得两天。骆尘说,须清门只在山下农家寄养了两匹马,专门用来采买。
好长一段时间没骑马,上马的时候有点兴奋,转眼看骆尘,眼神定定落在我身上,倏忽又移开。面无表情的模样,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进了南墉城,把马寄放在一家客栈。须清门所谓的采买,不过是收货。店家早已把东西备下,骆尘提了就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事情办妥了。
我看他往客栈那边走,忙拦住他:“不是这么快就回去吧?”
骆尘随手丢了坛酱油给我:“你是打算扛着这些东西逛街么?”
原来,他是想先把东西放下,然后陪我买东西。我想说买给九哥的东西,其他人看着不太好,就一口拒绝了。但他说前几天出了那样的事,若再有人对我不利,他跟着也好有个照应。看他这般好心,我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
兴许真是看惯了好东西,南墉城里的东西是一个也看不上,我起初还以为老板故意藏着好货不给我,结果即使我把银票拍出来,他也没任何反应……好吧,他对银票有强烈反应。
骆尘再三提醒我在外切勿露财,但是露都露过了,他说这话也未免太晚。
直至午后,我仍是全无收获。初夏的日头略微毒了一些,我也略微中暑了。
恍惚之间,我见着一间装潢奢华有品位的客栈,垂着好多彩色纱幔。我晃悠悠走过去,想喝口水歇歇,可手臂被人往后一拉。
我头晕脑胀,掰开他的手:“我想进去喝口水而已。”
骆尘坦然道:“这里是青楼。”
“青,青楼!”顿觉身上的暑气一扫而空,猛地回头去看那块招牌“倚红阁”。再抬头去看那些彩色纱幔,原来是姑娘们的彩色手绢,正热情地朝我挥动。
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向我走来,我恍然想起今日是一身男装,也想起我扮起男装很是俊美,至少九哥是这么说的。
话说,我一直很想进青楼见识见识。以前虽然经常溜出宫,但总是三过青楼而不入。倒不是因为我道德观念很重,而是每当我想进去,影卫总会从看不见的地方忽然钻出来,跳到我面前且帮我推开所有妹子,然后把我送回宫。
作为当朝公主,我只不过想了解我朝子民的日常生活,这样……很过分吗?
做人应当见多识广(2)
书寅曾经曰过,人生苦短,但求无憾。此时,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做人应当勇于尝试,例如逛青楼。我大方搭上那婀娜女子的香肩,后襟却被拉回去。
骆尘朝四周看看,蹙眉低语:“小柒,这是青楼!”
我眨眼看他:“我知道,青楼。怎么了?”
骆尘顿了片刻:“你是女子。”
我平静道:“女子不能逛青楼么?我朝哪条律例说过女子不能逛青楼了?”
一只柔荑抚上骆尘的肩,那女子嗲声道:“这位小哥,是嫌奴家长得不美么?”
骆尘拼命把头瞥向一边,两指把女子的手搬开:“姑娘自重。”
我笑得喷出来,倒不是因为他的动作僵硬,而是他脸红了,骆尘脸红了!我故意凑到他耳边:“师兄,你长这么大,没去过青楼么?”
“你长这么大不是也没去过!”前一刻还在教育我,下一刻就语无伦次。骆尘冷漠淡定也不过如此。他似乎意识到口误:“我们还是快些回去。”
“那怎么行?”我仿着街边嫖客的风姿,一手揽过那女子的纤腰,“小爷我难得来此,怎可放过一亲芳泽的良机?姑娘,如何称呼?”
“回公子的话,奴家小名婉婉。”婉婉果真是专业的,一个劲地往我身上贴。我尽量侧着身子,避免她贴上我的胸。就她那尺寸,我八成窒息又输阵。
我拉过骆尘:“既然来都来了,何不进去见识见识?若你要回去,那你一人走好了。”回头就往婉婉脸颊重重一吻,吃了一嘴巴胭脂:“婉婉,我们进去。”
骆尘如雕像在风中凌乱了半晌,终是随便拽了个姑娘,追着我进来。我实在不想提醒他,他抓的人是老鸨。看老鸨宛若少女的羞涩表情,很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风韵。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相信骆尘下一次一定不会牵到老鸨,这一次……将就吧。
以我的财力,包下一间上宾房实在太过容易。顺便行人道,以四个妹子的代价把老鸨给换走了。老鸨含笑关门的那一瞬,我发现骆尘整个表情都轻松了。
其实,我来青楼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些女子都见惯了男人,理当对男人的喜好十分清楚。我在城里逛了半天也没见着适合九哥的礼物,想来世间宝物几乎都堆在宫里,九哥应该和我一样司空见惯。所以,只能求助于专业人士。
“各位姐姐,小爷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若哪位姐姐能答得上来,这一百两银票就是她的。”我拍银票真是越拍越顺手,说是一百,但我故意拍了两百,还装作尴尬,“这样好了,两百两!各位姐姐可得好好答。”
“面子!”
“钱!”
“官位!”
妹子们的答案大同小异,名、利、权、势……可是这些,九哥都有了,而且很丰富。
我想来想去,发觉九哥只缺一样东西:女人。是的,堂堂景国九殿下身边没有女人,若硬是要说一个,那就是我。
这时,我想到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九哥……逛过青楼么?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九哥根本没必要去青楼,宫里那些已经够多了,但九哥一个也看不上。而且在我眼里,没有女人配得上九哥。
感觉手肘被人推了推:“能走了吗?”
我摇摇头:“问题还没解决,不能走。”一把扯过骆尘,凑到他眼前,“你说,你们男人到底喜欢什么东西?除了名利权势和女人,你们到底喜欢什么?”
骆尘眼底星芒渐盛,直接映在我眼里:“心爱之人或是最重要之人送的东西。”
心爱之人,没听九哥说过。最重要之人,除了父君,还有谁呢?我算不算一个?
就算我是,我也没什么能送他的,因为我的东西就全是他送的。包括原本想给他买礼物的银票,完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骆尘问我:“你想送东西给谁?”
我想也没想:“我九……舅舅……”差点又说错了,第二次。
骆尘愣了愣:“礼物不在乎贵重,而是送礼人的心。南墉不比王都,你翻遍了也未必找得到什么,倒不如自己做一个。”
“做,做一个?”我努力回忆十年所学,女红基本不会,难道写个扇面?九哥又不用扇子。编个手绳?貌似也不会。如果紫苏在就好了……她会啊。
“你会什么?”骆尘这一问弄得我情绪低落。他问到点子上了,我就是什么也不会。
桌上酒杯一震,一个妹子娇弱地扑到我怀里:“公子,我怕。”
我大把摸着她光溜的背:“莫怕,莫怕。”
“公,公子,你……”那妹子也大把在我胸口摸着,还顺势捏了两把,“你是女人!”
“姑娘,你手误了吧?”当我企图挽回一些“男性”尊严,骆尘默默说了一句:“她是我师妹。”
“啊!”几个妹子忽然从我身上弹起,双手交于胸前,好似我做了什么超乎耻度的事。
我奇道:“你们还真是奇怪。男人摸你们不怕,我一个女人摸你们一两把还搞得跟禽兽似的。姑娘们,不觉得逻辑不大对吗?”
那个婉婉的表情最为委屈,好像马上就会说出“痴心错付”那种话。
骆尘继续淡定喝酒,我隐约感受到报复的气息。作势掀了他酒:“你这么热心,怎么不去看看隔壁什么事?”
就在这一刻,隔壁又猛震了一下。现在没有一个妹子对我投怀送抱,全都夺门而逃。
我瞥他一眼:“真扫兴。”
见骆尘一动不动,我只得亲自出马。刚推开隔壁房门,一只酒壶就飞了出来,我身子一转,壶嘴贴着我眼珠子飞过。
我气得一步踏入:“是谁害小爷差点瞎了!给小爷站出来!”
俗话说得好,不作死就不会死。当五个粗犷大汉齐齐看向我的时候,我怂的本性又再度严重干扰我的正义感。眼看一个弱女子被打趴在地,我心虚地上前一步:“放了她!”
一个大汉抬头看我,看得非常仔细:“哪来的黄毛小子!倚红阁教训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看你唇红齿白的,再不滚,就留下来当个男花魁!”
话说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男花魁,有点期待……我抱怀道:“看不出来,你们居然乐衷于此道,涉猎很是广泛嘛。”
地上的弱女子坚强起身,竟然朝我大喝:“你少多管闲事!他们竟敢对本小姐的丫鬟动手动脚,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本小姐怎么教训你们!”
原来弱女子一点也不弱,一身火红衣衫还挺衬她。看她还会一点功夫的样子,一拳砸在大汉胸口,然后疼得把手收回来,又立马抬腿攻击他下体……她成功了。
骆尘忽然站到我边上:“去帮忙?”
我摊手:“她嫌我管闲事。”
在一群人连声叫好的围观下,坚强女子再一次被掀翻在地。这一次,她的手被大汉扭摁在背上,对我大吼:“快帮忙啊!”
当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我看了骆尘一眼:“师兄,你可以的。”
骆尘如一阵风冲上去,只听一声哀嚎,便见他拉了那坚强女子过来,掠过我耳畔:“快走,别惹是生非!”
只觉衣衫被风振了一下,我呆了半刻,才回神追着骆尘出去。
日已黄昏,想不到在倚红阁荒废了一个下午,现在还沦落到在巷子里喘气。
坚强女子扶墙问了句:“你们是须清门的?”
我惊道:“你怎么知道!”
坚强女子冷笑:“没想到须清弟子也会来喝花酒,真是门风不昌。”
我解下发带:“你给我看清楚,我是女人。”
“难道他也是?”她手指骆尘,笑意半真半假,“罢了,既然你们救了我,我就当没看见。”说完,自兜里翻了颗珠子丢在我手里。
我一摸便知不是凡物,掩在衣里一瞧,居然是颗东海夜明珠!她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个东西,就能证明她相当有钱,全然不逊于那个明都阔少。但是,她给我这个作甚?
坚强女子仅说了两个字:“谢礼。”
“姑娘可是南墉桑家大小姐,桑楚?”骆尘唇角微微翘起,是一个极度温和的笑。
“正是。”桑楚仰着头,一副傲气。
我惊呆了。骆尘竟然轻轻松松喊出一个姑娘的名字,而且还对她笑?还笑得……笑得挺好看。桑楚?这名字有点熟悉。
骆尘转而看我,笑意削弱大半:“这位是你十七师兄桑流的家姐。”
什么?那傲娇小师兄的姐姐!我怒瞪骆尘,心说他不提十七能死么?这么一说,我注定会被嘲笑啊!
事实就是,我果然被嘲笑了。桑楚眸色冷淡,掩嘴笑道:“原来我那弟弟还有个这么大的师妹,哈哈哈哈……”
之后,骆尘与桑楚聊了几句,而我完全没心情了解他们的谈话内容。紧握着夜明珠,握得手疼。
不知过了多久,骆尘的声音落下来:“她走了。”
“我知道。”我懒得看他,径直往前走。
“你方向错了。”骆尘毫无预兆地牵起我的手,往巷口拽去。
“你轻点。”他抓得实在太紧,我挣不开。
女为悦己者容
出城时,天边卷了无数金色馒头,待骆尘与我拖拖拉拉挪回须云峰,馒头也不见了。无边暗色散在林间,月光斑驳在衣角,重重叠叠。
骆尘嫌我走得太慢,秉承同门之谊帮着把货全背了。我就提着个灯笼,握着那颗东海夜明珠,以龟速跟在后边。
此去南墉,亦非一无所获,无论如何,想给九哥的东西算是到手了,且是救人得的“奖赏”,勉强称之为劳动所得……怎么说起来有些丢人?
摊开手掌,夜明珠静静躺着,柔和光华耀在我眼里,顺道映出一张冰冷含怒的脸。冷光由下至上,照出一片森然。鬼怪话本看多的我自然而然高喊:“鬼啊!”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骆尘腾出一只手,把灯笼夺了去。
“你慢一点会死啊!”我飞奔过去挽了他的手,后来觉得不对,又改成捏衣角。须云夜里的鬼魅,上回已领教过一次,委实不必再有第二次。
骆尘确实照我的意思放慢脚步,迁就我的速度。之后迁就来、迁就去,远远看见须清门灯火的时候,已将近二更。
一见那灯火,我的腿软不药而愈,松开骆尘就跳到山门的青石路上。骆尘目色淡淡把我望着,宛如星辰的瞳孔,仿佛想要告诉我一些内心深处的秘密。我当他再看后边的灯笼,一转身,眼耳口鼻就齐齐撞上那个秘密。他还真不是在看我。
我揉着鼻尖抬头,瞧见一张笑得万分荡漾的正直俊脸:“师……师尊。”
骆尘卸下一身货,点跪在南玄身前:“弟子晚归,还望师尊恕罪。”
南玄剑眉一挑,哀叹道:“你又不怕罚,为师不恕罪又能如何?只是她……”
我反应过来,学着骆尘的样子下跪,可手臂又被南轩稳稳扶住。一时跪不下去,起身又违和,只能以半跪的姿势表示歉意:“是我在路上耽搁了,与师兄无关。”
南玄直接把我拎着站好,突然变了语调:“红豆桂花糕买了没有?我等了一天了。”说着就俯身去翻那些货。翻了个乱七八糟,挑了个包装精致的纸包,挺身又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似乎听见南玄体内有某样东西碎了,觉此地不宜久留:“师尊,弟子先行告退。”
“慢!”南玄以优雅的手势剥开纸包,对我二人道,“骆尘,你把东西收一收。小柒,你随我来一下。”
“晚归乃我一人之过,望师尊切勿处罚师妹。”我没听错吧?骆尘居然为我求情?
南玄拈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面色颓然:“你看为师的面相,像是那种人吗?”见我二人不答,面色更加颓然,“你们两个倒是说句话。”
骆尘像是见惯如斯场面,背了货就走:“弟子告退。”
南玄把一块红豆桂花糕递给我,我隐隐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跟在他后边,将那什么红豆桂花糕咽下,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对他说……太甜了。
还以为这位须清掌门要亲自惩罚我,至少彻夜抄个百八遍什么经,没想到他只是给了我一个盒子,便迫不及待地打发我回去。我捧着盒子走远,怀着纯洁心胸回头一瞟,果真见他捧着桂花糕溜去北真那里。真为他感到担心啊,这么甜,不会被赶出来么?次日门内八卦有云,他真被赶出来了。
那方木盒里有一件好看的拂樱襦裙,还有一封九哥的信,说是怕到时准备不及,就把新衣先送来,还约我那天在山下青溪相见。
我搂着新衣,一夜未能成眠,希望一个月快些过去。可是,从这天开始,九哥再也没让人送信来,连我丢给南玄的信,亦是毫无回音。但心情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在床板上刻着日子,掰手算着,终于熬到生日前一天。九哥仍是杳无音讯。
那日子时一过,我便开始梳妆打扮,换上九哥送的襦裙,在镜前支颐坐着,直到天色蒙亮。因早早向南玄告了假,此行下山可谓很有底气。提着一篮九哥喜欢的小点心,怀里揣着夜明珠,噌噌就跑去后山山道。
晨露未晞,后山至青溪的石阶有些湿滑。我万分小心,还是看花了眼,脚后跟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顿。正以为全身上下都要毁于一旦,恰好砸进一人怀里。
扶着那人手臂站稳:“谢谢,谢……骆尘?”我眼看着他眼底的冷冽随晨露挥发飘散,万道星芒如风拂般洒在我身上。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他双眼皮好看。
他愣在那里,一直保持那种愕然的眼神。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自己的胭脂没抹匀。刚想抬手擦擦,他却说话了:“这么早?”
我忙掀开篮子看点心是否无恙,一见里边四平八稳,舒心地冲他一笑:“我晚点回来。这回我跟师尊说过了,你可没理由罚我。走咯!”
本以为他会问一问,谁知他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来的安静。我走了很远,也没听他步子动。
在青溪边上找了块树荫坐下,时不时到溪边照照看妆是否花了。其实,我并不喜欢化妆,平日里也不怎么在意,都是紫苏和青竹强按着给抹的。十年如一日看着步骤,居然也会了两手。望着溪里的倒影,顿时不要脸觉得自己甚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清晨到午时,从午后到黄昏,直到金色云团又在天边卷成了馒头,九哥还是没出现。我抱膝等着,反复摩挲腕上的念珠,想着往年庆生皆是白日父君大张旗鼓,晚上九哥抚琴相伴。所以,等天黑了,九哥应该会来。
蝉鸣声声入耳,天暗了许久,我昏昏欲睡,硬是强撑眼皮,守着一篮凉得彻底的点心。
心里有些难受,空落的感觉抵着鼻尖发酸。大抵明白九哥不会来了,仍是坚持守着,只要天没亮,一天就不算过去。九哥一贯守信,尤其对我,从不失约。
溪面吹来的风,灌进单薄的衣裙,浑身像是起了鸡皮疙瘩,我双手拥着肩,但愿能暖和一些。谁让我不会生火呢?什么也不会。活该受凉。
困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罩下来,笼得一身暖和。若有似无的玉簪花香萦在肩头,我猛然睁开双眼:“九哥!”
“晚点也不是这么晚,师尊要我来找你。”骆尘俯身下来,单膝点在我身前,把袍子拢了拢,“怎么哭了?”
“哪有!”我坚挺地吼出一句,才发觉嗓音有些哽,眼角确实有些许水迹。“那是我刚才去溪边洗脸!没擦干净!”说完,拽了一角袍子擦脸。
“跟我回去。”
“不要!”
我继续窝在原地,耳边渐渐传来松枝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股鸡肉流油的香气。默默浮出一双眼睛。他在看我。把烤好的鸡递给我。
面对一只烤得香喷喷的鸡,我着实无法抵挡。低头啃了一口,味道不错。骆尘做饭不行,烧烤技术还是可以的,当然,也可能是我饿极,饥不择食什么的。
想起爹爹当年是靠一只烤鸡追到娘亲,不管其中有无杜撰部分,但娘亲确确实实不会做饭,而爹爹的的确确娶回了她。但我和娘亲不一样。吃着烤鸡,看着骆尘,心里平静得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想着他会不会再烤一只,先欠着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