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的鸡架子丢在一边,骆尘又递了水来,我捧着水囊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骆尘淡淡道:“我奉师尊之命寻你回去。你不走,我怎么走?”
“所以,如果师尊不说,你今晚也不会来找我。”我想象静坐一夜的场景。又是天色蒙亮,衣裙蒙了一层薄雾,我脸上的妆花了,手边是山野老鼠吃剩的点心……还能再惨点吗?
“今日是你生辰。”我抬眼,他说,“师尊说的。”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过生辰很奇怪?”
“你在等人?”他答非所问。
大概是累了,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把篮子递过去给他:“帮我丢掉。”
他打开篮子:“为什么要丢?”信手拈了马蹄糕就往嘴里送。
换作往日,我定然与他拼命到至死方休。可是今天,我完全没有生气,反倒希望他吃完。做出来的东西,有人肯吃掉,总比丢了要好。
我呆呆问他:“好吃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我,唇角竟然略微勾起:“很好吃。”
其实,我只是想有人回答罢了。如果这个人是九哥,那该多好。很久没做东西给九哥吃,生怕他忘了我的手艺,要是其间有个谁谁比我做的还好,指不定就把我给忘了。也许,他真的忘了,否则,他怎么可能失约?
从怀里拿出捂得温热的夜明珠,垂眼望着。骆尘道:“等你舅舅?”
好似冰凉心间突如其来的一撮火苗,我紧握夜明珠,快步走到溪边,狠狠一丢。咚地一声,溪面浮起一片光,又逐渐黯淡下去。这一刻的感觉,居然是如释重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丢了也不可惜,反正也没人要。
“怎么扔了?”骆尘的声音缓缓响在耳边。
“送我回去吧。”我回过头,努力给他一个笑,当是陪我庆生的报答。
似此星辰非昨夜
骆尘送我回来的时候,一路偷偷摸摸,即使他装得很坦然很镇定,但我还是看出他偷摸功力的深厚。每走一步都要四处张望,甚为小心,过于谨慎。我终于明白他何德何能闯入守备森严的辰宫,原来是多年坚持不懈的磨练。
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冷冰冰,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宫里见着那次不是。曾问过须清门里的八卦师姐,问骆尘近日是否遭逢变故,师姐只说他下了一趟山就成这样了,后来还默默跑去种田。我在想,若非是刺杀失败导致的精神挫败?
眼下的精神状态没法想这么多,我一见床榻就扑过去,正想着好好亲亲阔别一日的被子,哪知脸就磕到一木盒子,好在手撑得快,否则不破相也得肿好几天。
我闻到一股清晰的玉簪花香,打开盒子一瞧,里边果真有一束捆好的玉簪花,底下压着一封信,是九哥的字迹。
借着月光看字相当费劲,起床点灯又懒得很,想着天明再看也不打紧,可玉簪花香萦了一身,我最终还是起来把灯给点了。这个时候,我有点后悔把夜明珠扔了。
依旧是清逸的字体:见信如晤。失约而不可见,心难安矣。奈何三川生祸,吾必去之。待事了,必携子归。沂,六月初三。
六月初一……今天是初九。就算从陵和快马送信至须云峰,也用不了这么多天。所以,九哥早就与我说了?所以,只是信使路上耽搁了?也所以,我误会九哥了?
感觉一块砖砸在头顶,我蓦地跳起身,震得案上的灯烛晃了晃,颤着手扶好,手背落了一滴灯油,痛得我几乎大叫起来。大脑总算清醒,拔腿就往屋外跑,必须把夜明珠给捡回来,要是过了今夜,指不定珠子要被冲到哪里去。
挽起裙摆往外跑,撞得某人跌在地上。“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是颜羽的声音。
我一见是他,就把友爱之手给收了回去:“茅房。怎么,一起?”
颜羽仍坐在地上,把手伸来,貌似要我扶一扶。我提裙就跑,只听他在背后大叫:“喂,茅房在那边,你跑反了!”
摸黑跑下山道,我居然一次也没摔,连同后山闹鬼的传闻一齐抛诸脑后。慢着,闹鬼?
极目四望,溪面貌似有影子摇曳,转眼又不见了。我微微偏头,意图挽救挽救下边那双不讲义气的腿。本想回过头,看着路就能往回跑,谁知偏个头都很有难度。
溪面上影影绰绰,我步子一挪,双脚不听使唤就移了过去。在此等紧要关头,我想到的不是九哥,而是太傅,话说他曾经教过什么驱鬼诀来着。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气什么来着……”我急得一跺脚,把一石子踹进溪里,竟然没声……
“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一个声音淡淡地飘来,“你念这个没什么用。”
捂眼睛的手微微斜开一条缝,见一人湿漉漉地站在溪里,溪水刚好没过膝盖。乌发贴在额前,半掩着一片世外的星空。“骆尘,你在这里做什么!”
骆尘闷声不响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又低头俯身,手臂浸入水中。顿了一下,看我站着不动:“你先回去吧。”
都说夜凉如水,最冷的应是溪水。虽说正值夏日,但山里头向来比较凉,想想当初颜羽吸溜鼻涕就知道了。骆尘送我回去,又去到溪里,定是有什么目的。看他双手按在水里摸索,我试探问他:“你在找夜明珠?”
他明显怔了怔,继续埋头往水里摸。我奇道:“难不成你这么晚在练习泅水?”
骆尘直起身子,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现出充满男性魅力的线条。若是寻常女子见了,一定惊呼万分,可惜我不是寻常女子,且不是第一次见。
“等我找到还给你。”没有太多的表情,整张脸动也不动一下。
“那怎么好意思。”我褪去绣鞋,就淌进溪里,一股凉意直窜脚心,浑身一个冷战,险些被溪底的卵石绊得滑倒。
终归是两人不太熟,一些互不相干的事还是不想麻烦别人,毕竟这东西是我丢的。溪里一深一浅,石头刮得脚底生疼。衣裙很快湿透,沉甸甸拖在水里。我为图方便就把裙子撩起,挽在腿上打了个结。可这结还没打好,就觉身下一空,是骆尘把我横抱起来。
本想有溪水遮掩,挽起来也没人看见,哪知他挑这个时候一捞,我两条腿全露在外边蹦跶,凉风吹来,惹得我打了个喷嚏。
骆尘低头看我:“回去吧,会生病。”
趁他把我放下,我手忙脚乱去解裙上的结,奈何气急攻心,愣是没解开。他静静看我,往我腿上指了指:“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死命挣着拨开他,双腿已无禁锢,飞快跑回溪里。
他没有再次阻止我,只是缓缓走回溪里,和我一起找那颗珠子,而我也没阻止他。我想他武功高,眼神应该也好,是个好帮手。
两人默默找了许久,耳边尽是林子里婉转到变调的诡异风声,听得心里略感异样。人的想象一旦开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结合话本图册对鬼怪的凭空幻想。
忽觉大腿内侧滑过一个冰凉凉的东西,一来一去,像是人的手。为了证明这是错觉,我定定站在水里,集中神志……果然又有一只手从腿上摸过。天呐,这是遇上色鬼了!它怎么就不去摸骆尘啊!别守旧了,摸俊男不好么!
身体僵得动不了,眼前又有什么突然跃起,甩了我一脸水。视线被水迷得模模糊糊,只见一个白影掠过,两腿一软,就瘫进水里。
骆尘与我相距不远,头砸进溪水之前,我看见他过来了。待他把我捞起,我攀着他手臂,以口吃的形式向他阐述了关于色鬼的轻薄行为。
他仅用一手扶着我,往水里闲闲一看:“那是鱼。”
我循着看去,果真是两尾鱼,只是水面粼光映在身上,显得白而已。长长吁了一口气,适才发觉我与他之前完全不是我所认为的“扶”。我根本就是吓得不轻,一个劲跳到他身上。所以他仅用一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正牢牢端在我腿弯里。
“珠,珠子找到了么?”我发觉自己的两条爪子正勾着他脖子,忽然想看他有没有脸红,可惜天色太暗,看不真切。
“没有。”骆尘说话的吐息恰好在我额前拂过,吹得我灵台上的积灰腾得一塌糊涂。
“你为什么帮我找珠子?”
他两只手紧了紧,“觉得珠子,对你很重要。”
四周静寂,似乎能听见须云峰上的夜蝉低吟,连林间怪声也凭空消失,耳边只剩下他平淡低沉的声音,在夜空划过一道银光,悄悄落了下来。月光渐盛,明明是黑夜,我却莫名看清他的眉眼,清俊容颜上的朝露明澈。
一时鱼跃,我有些尴尬,两手松动些,拍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骆尘似乎神游天外,我拍了他几次,才感觉腿弯的手往下一坠。但这一坠实在是太突然了,我双腿狠狠砸在水面上。意识到不可能站稳,就顺势往他身上一扑,谁知道这人看着挺厚实,我这么一扑,居然直接把他扑到水里。
由于水深问题,我的脑袋也跟着沉下去。在水里睁不开眼睛,只觉嘴唇蹭到什么柔软,大概是水草之类的,手在唇上一抹,就坐起来。
发觉耳边有点静,骆尘在哪里!望着宁静过头的水面冒起几个气泡,一个人突然纵身跃起,手里握着一个散着幽光的东西。是夜明珠,他找到了。
我开心地抱住他,两人脸颊不慎蹭过,触觉告诉我,他好像发烧了。
回到山上,已是卯时。
骆尘一路也没与我说上半个字。尽管我不断致以热情感谢,可他就像根木头,毫无反应。
他照常送我到房门前,眼神竟有些茫然,我看他良久,他才道:“我先走了。”
我好奇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骆尘一脸从容镇定:“没有。”
“分明就有。”我抬手覆在他额前,再往自己头上一摸,再摁回去。我呆住,就这么一转手,他的额头怎么就烫成这样?我踮脚捧起他的脸,郑重道:“你真的发烧了。”
“你给我松开!”颜羽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直接拽了我的手拖到身后。他手心一顿,回头看我一身湿哒哒,再看骆尘的衣衫亦然,眼里的光泽忽然就乱成一团棉花。“你们……你们昨晚……”他踉跄两步,在墙上扶了扶。
我好心凑过去搭一把手,看他虚弱得站不稳:“你要不要下山买点人参鹿茸什么补一补?我看你身子有点虚。”
颜羽扶墙,嘴角抽了半天,才笑着看我,看我的时候,嘴角依然在抽,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克制了:“小柒,饿不饿?”
我如实点头:“能不能多熬两碗姜汤?”
颜羽眼角瞥着骆尘,整张脸都开始抽动:“一碗行不行?”
“不行。”
承卿一诺者
那天之后,骆尘似乎总躲着我,就算我故意找茬遇上,他不是假装摸柱子,就是假装摸树,要不就假装摸人……呃,我看错了。
久而久之,我见他就打招呼:“师兄,又在摸树啊。”
一个月的时间在无尽的问候声里过去,我给九哥的信一如既往地有去无回,担忧难免与日俱增。几次想方设法去澹林偷听些什么,结果全被裴岚拎出来,想必是上回北真对我起了戒心。南玄也没好到哪里去,神经兮兮派了好几个高阶弟子时刻关注我的一切行动,可谓寸步不离,难不成是怕了那位杳无音讯的师叔?
莫说去南墉逛一逛,连下后山去青溪也遭严肃拒绝。成天呆在山上,守着一堆锅碗瓢盆和一张时不时抽动的脸。不知颜羽吃错了什么,一见骆尘经过,眼神就绿了。
而我,每晚揣着夜明珠睡觉,也不知何时才能送出手,可能九哥与珠子无缘,改日回宫送给书寅好了,这样就不必每晚偷着点灯看书,也不必因此时而把寝宫烧个洞。
又到夜里,我藏在弟子房某处准备对骆尘进行堵截,见他一步步谨慎走来,心里正窃喜着,忽然就听山门那边传来某人的撕心裂肺:“快来人啊!有人闯进来啦!他快死啦!”
嗓门挺大,整座山都听见了。骆尘转身往山门跑去,我感觉肩上搭了一只手:“拿开。”
颜羽打着哈欠,斜披着衣服,露出半个肩膀:“什么事啊?”
我细细打量他一身风尘气息:“你可以把衣服穿好么?”
颜羽理好衣衫,朝山门那头瞧了瞧:“去看看?”
我抬头看他一头稻草:“你可以把头发扎起来吗?”
颜羽白我一眼,一边缠着发带,一边快步走去:“再晚点,可就看不……啊!”他被人撞到在地,他被一个九岁孩子撞倒在地。
桑流踏过他,飞奔到我面前:“师妹,师伯喊你过去。”
“多谢了,小十七。”我一听就跑,但闻桑流在我身后大喊大叫:“是十七师兄。”
玉清殿前,须清门上上下下百名弟子齐齐围观,估计是几十年也未能得见的场面。
南玄执拂尘而出,眉目之间甚为严肃,示意让我过去。无人不知南玄生性不羁,能让他皱眉的事是少之又少,眼前就算是一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清咳令弟子散开,现出躺在地上的一位血淋淋的黑衣客。北真正从旁为其诊治,侧目看我:“他快死了,你过来。”
北真的医术超凡入圣,如果他说没救了,那基本就能直接埋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仔细去看那个血人,已无鲜血从他体内渗出,想必是流干了。但他袖口染血的银纹,隐约令我感觉熟悉。
上前俯身一看,我的脸顿时煞白,不顾他一身鲜血,忙扶他起来。他是九哥的影卫!
“九哥在哪里!你不是一直跟着他,怎会弄成这样!”看他唇上一丝血色也无,气息亦是时断时续,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你慢慢说,我听着。”
“九……殿下,他……”影卫眼珠垂下,死死盯着胸口。
我循着摸出一块浮刻木兰的白玉腰佩,每一道刻痕都沾满殷红,血水已干。这是九哥的贴身之物,是他母妃留下的东西。从不离身的东西一旦离了身……九哥一定出事了!跟上回不同,上回他还能来澹林见我,可是这一次,只有一个将死的影卫么?
影卫拽住我衣袖,欲散的瞳黑映入我眼底:“殿下遇刺,三……三川……城。”最后一个字凭我猜测得出,他已断气。
“遇刺?遇刺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什么是遇刺!九哥在哪里!说啊!”我疯狂摇着那个已死之人,摇得他积在喉里的余血,尽数涌出,淌在腰佩上,触目惊心。
“骆尘,好好看着她。”南玄的声音果断且冰冷,我看到他眼底涌现一种坚韧的决绝,给人一种无法摧毁的压迫力。
我见骆尘走来,狠狠推开他,对南玄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救他!你最好放我下山!”
南玄冷面如霜:“他将你托付予我,就是要保你周全,难道你要去送死?”
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死又如何!与九哥死在一起,我认了!”
南玄冷笑道:“若他没死,你不是亏了?”
我愣住,目色茫茫然,也许南玄说的是对的,九哥没有死,他也不会死,何况影卫只说他遇刺,并无其他什么。但是,不能确定他安好,我该如何安心:“我要去找他。”
“骆尘,不得让他出房门半步!”南玄的声线冷得无情,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是,师尊。”骆尘走近我,深瞳里隐隐溢出些许柔软,“师妹,得罪了。”
“又是得罪了!你会不会说点别的!”上一次他说这句,把我挟持到一间房里。这一次他又说这句,又把我拖到一间房里。区别是,他这次没有受伤,力气很大。
骆尘锁门的时候,我对他吼道:“你快放我出去!如果你放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不为所动:“原来不是舅舅,是九哥。”
我懒得理他说什么:“快放我出去!我死了不要紧,要是那些人找来须云峰就完了!”一般来说,敢动九哥的人,一定不会怕什么须云峰。又不是什么佛家寺庙,父君才懒得管。
隔着门,我听他的声音似乎含了笑:“你当须云峰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名震武林的南玄北真会怕那些人?”
听外边的脚步,他好像是走了。他是不是混江湖混出毛病了?南玄和北真武功再高也是两个人,如何能敌过……我脑海里闪过几张穷凶极恶的脸,不禁胆寒。
一天、两天、三天……除了来送饭的桑流,我是一个活人也没见过,可耻的是,我连桑流也打不过。我几乎要疯了!所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全部乱作一团。
在我几近意图以死相逼的时候,颜羽出现了。我不知他如何撬开窗上的锁,也不知他如何轻而易举就跃了进来,大概我早已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知道我连日绝食,从怀里摸了个烧饼出来给我。我一手推掉,他又塞回到我手里,轻声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救他?”
我重重点头,脑筋稍稍清醒了些,这才想起问他:“外头守着那么多师兄师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我支开的、支开的……你先把饼吃了。”
烧饼还是热乎乎的,我咬了两口,烫回了几分神志:“我想离开。”
“我就是来带你走的。”颜羽笑着看我,唇角竟浮出几分自信。
“你武功比我还破,你行吗?”我很怀疑。
“不宜强攻,但可智取。相信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烂。”颜羽饶有兴致,但见我忧心忡忡且不言不语,垂头道,“你就不能给我点信心?”
“信心这种东西,别人给不了。”我说得认真,倒了杯水给自己,把烧饼给啃完。
颜羽信手开了柜子,熟练地帮我整理包袱,手法和速度与青竹不相上下。
我透过窗子向外看去,赫然发现那些负责看守的师兄师姐莫名其妙倒了一地,与他所言完全不同:“你不是说支开么?地上那几个是怎么回事?”
颜羽看也不看:“哦,可能中我迷香了吧?”
“迷香!你竟敢对须清门人用迷香!不要命了!”
“你应该说须清门人连迷香也敌不过,内功实在不过关。”颜羽把包袱背到身上,我才察觉他之前已背了一个,是他自己的。他说:“管他要命不要命,我一走,看谁还追的上。有种就去明都找我呀!”
我坚持自己扛包袱,顺道对他说:“没人会去明都找你,放心。话说没你什么事,走了岂不可惜?”
颜羽意味深长地看我:“上回你不是要我去追未婚妻么?我决定再追一次!”
虽然我直觉他不可能追到那个女人,但仍拍肩道:“很好很好,努力追求幸福是一件好事,所以你就不用跟着我了。不妨告诉你,跟着我,可能连命也保不住。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能追求幸福了。”
他笑道:“我与你同路。”
我走到窗前,正准备把脚跨出去:“还是别了,只怕别人会误会你在追我。”听他没有回答,我爬出窗子,见他居然在我眼前站着。我扭头去看门,被他撬开了。“门可以走,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颜羽理直气壮。好吧,他放我出来算是有恩,暂且不记这个仇。
跨过师兄师姐的身体,路过骆尘房间,他居然不在房里,也不知去了何处。不在也好,免得出来拦着。这一走,指不定一辈子也见不上了。亏我还想道个别什么的。
本以为要自后山逃脱,谁知竟随颜羽大摇大摆从正山门走了下去。南玄与北真一个也没出来拦着……难道须清门上下都中了他的下三滥迷香?看来这迷香质素不错,得空就问他进货,宫里可以备一点,尤其是太傅讲学之时,更应多备一点。
洞泽水深一日游
须云峰至洞泽,一路畅行无阻。我们走得不算快,但也不见南玄他们追上来。当我踌躇担忧如何解决渡船问题时,颜羽抬手指向渡头的一艘华丽吓人的大船。
“你可别告诉我,这船是你家的。”虽然对大船并比稀奇,但这种可承载上百人的大船想必是头一回出现在洞泽之上。船身是乌木所制,就算行于海上,也不怕被大浪拍散。话说这该不会真是从海上调来的……吧?
“不是只有你与家人通信,我也有。因为上回乘小船,还给爹骂了一顿,还好在信里,要是当面,指不定得吃一脸口水。”颜羽说着说着,便露出一脸委屈样。
我越来越不能理解明都贵族的生活及心理世界。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大船的确比小篷船快多了,一日之内便可在木禾镇上岸。
自从下了须云峰,颜羽再次把钱都给穿在了身上,出示玉牌给船主的做派亦是浑然天成,估计他一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个了。那船主一见那张玉牌,竟是扑通一声跪了地……真是训练有素啊。
我看傻了眼:“你家是皇亲国戚么?排场这么大……”
颜羽飞快收起玉牌,笑了笑:“不过是家教。”
家教?这是家你妹的教,脑子被钱砸昏了吧!他丝毫没有让渡头那些人起身的意思,我有意斜视他,他居然微微一笑就大摇大摆上了船。
船离岸,我进了船舱才发觉有些不妥。踏上前厅的毯子,当即识别出它的来历。龙纹团绣,分明是专供辰宫的贡品,只有父君寝宫才能铺设的天锦,是寻常百姓一生也见不着的稀罕物。莫说颜羽是明都人,就算是那个萧王也无权使用天锦,一旦用了,即会惹来一场大祸。
所以,这艘大船根本不是颜家的资产,而是王族之物,且是父君之物!
我愕然回头,发觉时刻紧随身后的某人已然不见踪影:“颜羽!你给我出来!”
此声一出,帷帐后的的确确有几人现身,虽并非颜羽,然而也算是熟知之人:“左丘衍?”
身为禁军统领的左丘衍不在辰宫巡视,怎么南下到了洞泽?看他率亲信在我身前跪下,握剑抱拳:“微臣参见晗月公主。”
我倒退两步,险些被门槛绊个底朝天,有两只手牢牢把我扶住。我侧目看去,果然是左丘衍手下的禁军,甲板上亦是五步一人,全无颜家家仆的踪迹。虽不知他们何时上的船,但颜羽八成给他们抓住了。难怪那个船主跪着发抖且迟迟不起身,原来是把主人给卖了么?
“二公主,帝君有令,命微臣即刻带公主回宫,不得延误。”左丘衍不等我下令就起身,还朝我这边走了一步,完全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很遗憾,伪装的痕迹较为严重。
“若我不回去,你能奈我何!”我不得不为颜羽着急,“那个颜羽现在何处!放了他!”
“待公主安然回到宫中,微臣自然会命人放他。”左丘衍循规蹈矩,一张麦色的脸显得忠心耿耿,且毫无正气可言。
甩开手边两个禁军,我正视他双眼:“你觉得我堂堂晗月公主会任你摆布?父君只让你带我回去,并未让你挟持任何人!难道你说了,我就会就范?”
左丘衍不为所动:“倘若公主配合,提前放人也无不可。然帝君断言公主不会轻易回宫,故默许微臣动用一些方法。”
看来父君是玩真的,不过,我不怕左丘衍:“我的确不会轻易回去,没有人会接受一桩形同交易的婚事。你替我转告父君,那个萧王,我绝对不会嫁!”
左丘衍竟然笑了:“依微臣看,二公主应当还不知那件事。”他顿了顿,“公主的驸马早已不是明都萧王。当日萧王擅自离宫而不见帝君,帝君为此大动肝火,言之明都萧氏目中无人,一气之下便去了他准驸马的头衔。如今二公主的驸马,则是太傅的公子。”
“什么!那只老乌龟的儿子!”我赶紧捂了口,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被父君听到定然免不了处罚,但左丘衍……他应当管不着。
唉,父君对这个太傅还真是宠爱有加,明知我那样讨厌他,居然还把我许配给他儿子。我见过那位公子,长得是不错,文采也不错,但就是文采太不错了,导致整个人一天到晚文绉绉,说话十句有八句让人听不懂。而且,这位公子还是文弱书生的楷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套拳也不会打,我都比他强。
光阴流转,我的驸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换掉了。我更加不能随他回去:“左丘衍,你还是放人吧。你就是杀了他,我也不可能随你回去。待会儿我写封书函给你,保证父君不会怪罪于你。”
左丘衍突然再次跪下,音色忽然洪亮,想必最近练声去了。“二公主,微臣职责所在,望公主莫要为难微臣。”
我冷笑:“若你真是职责所在,现在就随我去三川城寻找九哥!与九哥的安危比起来,我的婚事根本微不足道!”
左丘衍撞着我的眼神,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九殿下之事,帝君自有分寸。公主千金之体,还是莫要涉足此事。”
一句自有分寸,是么?原来父君对九哥的态度还是这样。九哥分明是他最优秀的儿子,难道我的婚事还比他的生死还重要?父君,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究竟何谓帝王之心?
“二公主,二公主……”一时沉思,竟把跪在面前的左丘衍给忘了。
“莫要插手此事……”我忽然像诗人一样走出去,在围栏边上停住,两旁的禁军略微退开。我转身看着左丘衍:“既然你不愿随我去三川,那就罢了。但是,颜羽,你一定要放。”
“只要公主随微臣回宫……”
“你少拿这个威胁我。你以为威胁这种事,就你一个人会么?”
无论如何,能救一个是一个,如果九哥的事指望不上他,至少得让颜羽离开。他那么怕死,这一路关着非得把他逼疯不可。
我翻身跳下洞泽的时候,没有多想。船才开出不远,水应是不深,以我的泅水能力,扑腾个两下应该没问题,还能把左丘衍好好吓一吓。
果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左丘衍扶在围栏上大喊:“二公主!”
我正高兴着,哪知身体重重往下一沉……糟了,脚被水草缠着了,根本浮不起来!我推算的不错,这里水是不深,但是,但是怎么有水草啊!难道上苍又吃烤肉去了?我这是要救人,不是要自杀啊!
嘴微微一张,湖水就灌进肚子。急得想挣开水草,可脑袋一阵一阵发昏。流年不利。
他们不会跳下来救我么?我正这样想着,耳膜就被水浪震了几波,有人下来救我了。那个人臂上并无军甲,应不是左丘衍或禁军,难道是船上的老伯?也不对,他的动作很轻,牢牢把我护住。我睁眼看他,可水波掠过刺痛,只让我勉强看出一个轮廓,是个年轻男人。
总之,我安全了,自然而然放任头昏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轻微轻晃,应还在船上。月光照进窗子,竟是夜里了。
果然救人这种事不是人人可以做的,比如我。自己运势就差得不行,还妄想救人?
刚哼哼一声,立马有人捂了我口鼻,手劲太大,脸差点就被拍肿了。我瞪着那人,脑子里闪过一拨又一拨乱码,掰开他手狠狠咬了一口:“怎么是你!你不是被关……喂,你说话。”
颜羽疼得脸都白了:“我来救你,你却咬我。我这辈子难得有这般心思,却……你不会轻点儿啊!”
“你刚才拍我脸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轻一点?”
“我那是拍么?哪知道你脸这么不经拍啊!”
“要不要我拍你看看!”
颜羽居然没反驳我,在他脸上看到三分警惕,颇令我感到惊奇。“我是偷溜出来的。我看你包袱也在房里,不如,我们溜吧!”
我抬手覆在他额前:“这没发烧啊,怎么犯傻呢?”见他有些咬牙切齿,“颜公子,你是想投湖自尽么?”说到这里,心里咯噔一声,感觉像在抽自己嘴巴。
颜羽一本正经道:“明日一早,这船就会到木禾镇,我听他们说,在那里要换小船上河道。那时候,我们就跑。”
我拍了几个零落掌声以资鼓励:“你当那些禁军是死的么?就凭我们两个半吊子,指不定连这房门也出不去。话说回来,你怎么进来的?”
颜羽指了指窗户:“爬窗。”
我忍不住作揖:“少侠好爬功。”眼见外头人影来去,似乎很是匆忙,想必是发现颜羽逃脱,“你觉得他们不回找到我这里?”
颜羽自信道:“我刚才扔了一大酒坛下去,他们一定以为我投湖了,现在正忙着捞呢。”
隐隐为左丘珩的智商感到着急,但仍感到欣慰。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可这人老盯着我看,着实无法入眠。我暗示他:“那你今晚打算藏在哪里?”
“你这里。”他居然在我身边躺下了!
“你不能去地上睡么?”
“不能。”
此谓人见人卖
为了看不见且摸不着的名节,我被迫与颜羽彻夜促膝长谈,不仅深度挖掘明都土豪家族之间的爱恨情仇,更是得知王族所用的所有船只,皆是由颜家制造,例如眼下乘坐的这艘。
故此,颜羽对船的结构了如指掌,自然包括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设计。就凭借此种作弊技能,我与颜羽在船靠岸时,轻易脱逃。
木禾镇位于洞泽之北,镇中鲜有当地人居宿,多是往来商客在此候船或是转运,可谓龙蛇混杂,随随便便即可鱼目混珠。就在这风声颇为紧险的关头,颜羽无惧左丘衍搜镇追查,大大咧咧带我进了一家客栈。
刚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颜羽便唤小二去召掌柜前来,一副威风八面不怕死的模样。考虑到生命来之不易,我戳他两下:“喂,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颜羽不以为然:“哪里不太好?整个木禾镇就属这里最好。”
我傻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指不定掌柜转眼就把我们给卖了。除非这是你家。”瞥见他对我点头,我正喝着茶不由呛到:“还真是你家!”
颜羽若有所思:“也不能算吧,不过是我家一处小小的产业。”
“小小?有多小?”我开始认真欣赏这间客栈,在这小镇之中,的确算是富丽堂皇。
“这么小。”看他的手势,食指与拇指之间仅有半寸的二分之一,“颜家在各州府均有一两间小小的客栈,方便家人经商时住宿。眼下这间,算是小的。”
“只为了方便住宿?”富人的世界果真不能以常人的方式理解,这行宫建得可比父君还勤快,我心底生出疑问:“听你这么说,你家还真是很有钱,想来明都也没人比你有钱了。”
“非也。”颜羽眉间一皱,“据说萧家在各州府均有四五间客栈,颜家可攀比不上。”
原来萧王这么有钱,难怪父君审美一朝碎。说句实话,拿我去换萧家那些,还是很划算的。话说回宫后,要不要劝父君也开几间连锁填补国库?
客栈掌柜姗姗来迟,一见颜羽的脸便抖着要跪下。若非颜羽咳了两声,只怕我们会失掉最后的低调。好在掌柜知情识趣,很快把我们带去后院安置。
说是后院,其实也要绕过一段深巷,十分隐秘。我总算松了口气,在这里应该能逃过左丘衍。我见颜羽对掌柜耳语几句,便八卦地凑过去听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事,原来只是点菜。我说这点菜需要这么神秘么?
后院不小,是人造的依山傍水。掌柜很快遣人送来饭菜,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还吩咐几个下人伺候着。我倒是习惯这种阵仗,但看颜羽的表情貌似不太自然。
菜色很丰富,从水晶虾饺到牛肉羹,从辣子鸡到孜然羊肉,简直是横跨大江南北。哪个正常小客栈能做出这么多菜式,天南地北,简直无所不能。关键是,都很好吃。
我吃了个半饱,见颜羽的动作实在太过斯文,难不成在须云峰的狼吞虎咽是入乡随俗。我想,大概是他家教很严,身边这些下人八成会把他吃饭的举止汇报去明都,他才如此造作谨慎。
边上有一道拔丝芋头,他几乎没动过筷子。真是奇怪了,分明是他自己点的菜,为何不吃?我提醒他:“这个要趁热。”
颜羽悠悠看我一眼:“我不喜欢吃这种娘娘腔的东西。”
“亏你还知道什么是娘娘腔。”
“点给你的。”
我嘴里含了半块芋头,漠然看他:“我也不喜欢这种娘娘腔的东西。”
颜羽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你还吃?”
我笑了笑:“不吃浪费。”
颜羽忽然笑得很奇怪:“你不必为我省钱。”
我听得是一头冷汗,心说这颜羽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各种古怪。
其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我还是挺习惯的。在须清门莫名其妙成了厨娘,成天成天做一缸一缸的饭,实在把我恶心到了,真不知回宫后还有没有心情给九哥做宵夜。
本以为颜羽会命人出去打听风声,以便两人尽快逃脱。哪知他一吃完就躺了床上睡觉,一张懒散的面相看不出半点责任心。话说回来,逃跑毕竟是我一个人的事,自是不必拉他下水,何况他家祖先创业不易,要是为了我搞得家道中落,那可就亏大了。
就在我逃出门两步,颜羽居然当着诸位下人的面,亲手把我抓回去,说是外头遍布左丘衍的爪牙,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反正好说歹说,我权衡利弊后,终是决定留下补眠。
一人一间房本该睡得安稳,我从黄昏睡到二更,之后便再也睡不着。拿着夜明珠,心念九哥的安危。窗外月色与珠子的幽光相融,居然现出另一人的模样。那个不讲义气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说不定又去种田了。
不知不觉,眼皮又有些沉重,我恍恍惚惚发现上空飘着一张脸,条件反射就一拳砸过去。那人竟然捂着脸也不喊疼,还艰难地爬到我榻旁。接着珠子的光,我定神把他看了个清楚。
颜羽揉着下巴:“你打我做什么?今天我又没想拍你脸。”
“哦,你终于承认昨天是故意拍我!”
“拍都拍了,就别记着了。”
我正想拿珠子砸过去,竟是被他敏捷擒了手,他说:“我在外边点了迷香,等他们一倒,我们就走。”说着,拿了颗药丸给我。我想说这天下间的药丸长得还真是都一个样。
听说他要迷晕那些下人,我一时还以为听错了,直到他又重复一遍,我才信了。天下竟有这样拿下人玩的珠子,我惊奇道:“迷香?他们不是你家的人么?”
颜羽扶额道:“我能不说我被卖的事么?”
“你说出来了。”我淡定看他。看他愣着,忍不住补充一句:“你还真是人见人卖。”
“你不能稍稍安慰我一下么?”他话说一半,我就淡然摇头。他朝外边看了一眼,在我榻旁坐下:“掌柜被人收买了。从我一进客栈就看出来了,店里的人都被换过,除了掌柜。”
我惊道:“那你还留下来吃饭?那个时候就该走啊。”做人这么失败,也算是一种能力。
他叹息:“既然他们早有准备,我们有那么容易离开么?我本是心存侥幸,还想着是否太久没来,下边的人来来去去也很正常。可后来,我故意点了一道菜,一试就试出来。”
回想一桌菜色,我试探问他:“是那盘娘娘腔的芋头?”
他默默点头:“我最讨厌那芋头,要是在家里有厨子不慎做了,或是下人端了上来,他们准得卷铺盖走人。今天这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扯了扯唇角:“不就是芋头么?”
“这是原则问题。”
“看来你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是啊。”
看他意味深长地叹气,我不禁抖两抖。不过,他也算是机灵,当着他们面把我给拎回来,让他们失了戒心,才有机会点下三滥的迷香。
我整理好包袱:“外面倒光了没?”
颜羽扑到窗前一瞧:“行了,快走!”
有的时候,迷香不是万能的,偏偏这种时候,让我给遇上了。
虽说人倒了一地,但前后门都给关了严实,如果用脚踹,又会打草惊蛇。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翻过那面高高的墙。
我仰头看了半晌,扭头见他纠结:“颜公子,有什么想说的么?”
颜羽眉头紧蹙,抬手支着下巴:“这墙略高啊。”我正要发火,他突然紧握我手腕,在我耳边低声道,“不要乱叫。”
“什么乱……”还没来得及说,忽觉脚下一空,低头看时,竟已离地两丈。我猛地把头转向颜羽,见他一脸轻松,还有空冲我笑了一下。
虽然我武功很不济,但判断一人的轻功优劣还是可以的。颜羽的轻功与九哥不相上下,感知他拎我的手劲,亦是长久锻炼出的沉稳、轻易。
落地之时,我整个人依然是懵的,两人一齐落地仍是如同风拂枝叶。我回想初见之日,他被几个蒙面大汉丢进草丛,如今想来,那道弧应是他自己故意飞的,且是故意飞给我看。
他分明是个高手,根本没必要去须清门学什么技艺,与我一路相伴,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正想问他,他却提前凑到我耳边:“什么也不要问,我不会说的。”
颜羽拉着我走出巷子,可刚踏到大街上一步,即刻有十数人从天而降。我从他们的架势就能断定,这些人绝非左丘衍的手下。
“是杀手。”颜羽的声音在我耳畔掠过。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松了我的手,直接就杀上去。“你见合适就先跑,不必理我。”
合适?当前的情况,还能分清什么是合适么?
我抱着包裹靠在墙边,见颜羽挥剑起落,银光聚花又飞散开来。那些杀手的确近不了颜羽的身,但他们训练有素,把我两人围得密不透风。颜羽武功再高,可势单力薄,只能拖延时间罢了。
手心倏尔一暖,似有人握了过来。眼角瞥见银光一绽,下一刻,我就被拉出重围。
皆因同门之谊
那人拉我跑了很远,不管我如何意图挣脱,他的手强硬得像是镣锁,锢得我手腕生疼,他似乎毫不在意,直把我拖到镇外的林子里,方才作罢。我揉着近乎发肿的手,斜起眼睛看他,认出他的容貌:“骆尘?你,你不是在须云峰吗?”
骆尘目不转睛盯着林子外边:“我跟你们一起下山的。”
这岂不是沿途跟踪?想着想着,略略有些不寒而栗。我随他往林外看去:“颜羽怎么还没追上来?难道被抓了?”立马想冲回去救他,却被骆尘拦下,“为什么拦我?若你刚才出手多救他一个,就什么事也没了。”
“他的武功,不需要我救。”骆尘一脸写着懒得解释,“你冲回去只会坏事。”
“你就是看准了我功夫差。”
“不是吗?”
我不愿与之争辩,但仔细想一想,那些人的目标是我,所以对颜羽理当没有兴趣。瞟着旁边那人,眼神警惕到神经兮兮:“这一路,你是怎么跟的?尤其是洞泽,我记得没有船只跟着,你怎么追上来的?”
骆尘继续看着外边:“同你乘一条船。”
我愣了愣,逐渐推算出他是如何尾随,八成是一路乔装过来,也就是说,昨日船上的禁军之一,就是他?也所以,下水救我的那个人是……我镇定问他:“昨天我掉下水……”
“不是掉,是跳。”他淡淡纠正。
“那……那后来跳下的那个人,我看着有点面熟,难道是你?”我看了他许久也无得到答案,不过他不说就相当于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