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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悠然流苏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不禁回想两人相处的日子,从田埂初见时的冷漠,到后来雨夜救我,再到前段日子摸黑寻珠子,不知不觉中,他居然为我做了不少事。每一件事,都非常值得让人记得,惊心动魄。

太傅曾说过,一个男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为一个女人无私奉献,要么为私心、要么为私情,总而言之,绝不单纯。我从未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因为他早年的私生活实在太过丰富多彩,此等类型的经验总结,基本上没有参考价值。可是今天,我忽然愿意相信一次。

我坐到一旁歇脚,揉着小腿,暂且忘却脸皮这东西,问他:“喂,你是不是喜欢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肩膀一抖,用看热闹的心情再问他,“你倒是说呀。为我做这么多事,难道不是喜欢我?”

骆尘扭头看我:“你误会了。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同门之谊。”

我仍是觉得他有所隐瞒,尤其是寻夜明珠那件事,就算是出于同门之谊,也很容易让人误会,话说这人会不会是很想让人误会?气氛略微有些无聊,我又问:“你有心上人吗?”

这一问,骆尘没有丝毫犹豫:“有。”可他的眼眉似乎低垂下来,显出些许颓然,难道被甩了?如果是,那真的可以和颜羽好好交流一番。

骆尘轻叹道:“可惜,我连她的脸也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心里咯噔一下,敢情他在说我?敢情他的心上人是我!莫名地感到高兴,我努力用一无所知的语调开始八卦:“你什么也不知道,也喜欢上她?那她……知道吗?”

骆尘摇头,颓然的模样已经非常明显:“我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如何能知道她的心意?不过,照那天看来,她只是单纯想救我,并无别的心思。”

你说对了,我的确没有别的心思,我的思想非常单纯……敢情这位骆公子竟然真的对我念念不忘。强忍着没笑出声,我故意问他:“这么不确定,又为何不亲自去问问她?也好确认她的安危。总比现在独自一人黯然神伤来得好些。”

骆尘坐在我对面:“莫说那里难以出入,就算我能找到她,也没脸再见她。那一夜,我居然丢下她跑了,为了自己的性命,我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你可真够渣的。”我随意调侃着。其实,那个时候还是蛮希望这人有点男子气概,但我也很清楚男子气概不是这样用的。为了气概一回而被五马分尸什么的,实在划不来。

“对,我就是个人渣。”他说得实在好坦然,表情与词句浑然一体。

“你也不用这样说自己,说不定她根本没有怪你,不用太过自责了。”他没有回答,我支着下巴,看他的侧脸,果真是个好看的男人,连忧郁起来都好看。

骆尘对我笑了笑:“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

我虽然不是你,但我好歹是当事人啊!我冷静道:“你会再见到她的。”

骆尘的神情很奇怪:“罢了,她还是别见着我比较好。我不是什么身家清白的人,见她也无用,只求她平安就好。”

身家不清白?感觉自己又套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细细想来,身家不清白的人可多了去了,依我对他的印象,他的这句话定是掺了水分,哪有人说自己不清白的?

定定看着他,忽觉他今晚的话特别多。猛然间,我终于把某人给想起来。

我目光转向林子外边:“颜羽怎么还没追上来?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你回去是自投罗网!”骆尘再度拦住我,“你先回须清,其他的事,不用管。”

“我不会回须清,你是知道的。”一旦上了须云峰,我绝不会再有机会下山。

“那我只好亲自送你回去。”骆尘说一不二,果真就盯了我一个晚上。待到天蒙亮,渡头上工,他就拎我去坐船。

很遗憾,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要不是一对一,光天化日之下,骆尘必然绑不住我。渡头人来人往,他也十分警惕,可他警惕的是杀手与禁军,而非我伸进包袱的手。

或许是骆尘手里握剑,许多船工都看过来,这便给了我机会。我突然甩开他,一手从包袱里抽出一叠银票,当是天女散花那么一撒:“送钱咯!好多银票啊!”几十名船工一拥而上,我趁势钻出人群,逃出生天。

虽说我赶着去三川城,但朋友义气也是很重要的。毕竟颜羽救过我,我说什么也不能把他给卖了,要不可就真成了“人见人卖”。

在客栈外边那条街上了待到午后,趁着那些人溜去吃饭,去后巷顺了张梯子,想说爬进去看看颜羽是否被软禁。只要没他的影子,想必就是安全。可惜,我刚要爬梯子,手却被人摁住。本以为是那些杀手,咧开眼角一看,才见是骆尘。

骆尘抬眼望着围墙:“你以为,他们还会把人关在这里?你敢肯定围墙里边没人?”

我拍拍他的肩:“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最安全。既然你说不可能在这里,那他们也定是这么想,所以颜羽在里面的几率反而高了。”

骆尘问道:“是谁教的你?你九哥?”

我干笑两声:“家里请的先生。”我承认太傅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才华的。

骆尘按着梯子:“照这梯子的高度,另外一头,你注定得跳下去。”

我把他的手从梯子上挪开:“跳不死人。”

“你在外边等着,我进去。”骆尘正要跃起,又补充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哦。”我乖乖地回头,看见的人与事与物使得我心底一寒,不由伸手把骆尘拉住,“喂,你还是先别去了,打一场再说。”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人又是昨夜的杀手。骆尘转身的同时,已抽出长剑,剑锋上折射的光与他瞳中的色泽一样冷冽:“昨天的人呢?”

杀手笑道:“跑了。不过不要紧,我们主子的目标,是少侠身边的这一位。”

我安然吐息,他跑了就好,等这场架打完,就能去三川城了。这种过早的安心,果真没什么好下场。不知何时,十数人的杀手团队,忽然成了数十人,他们有备而来。

骆尘皱眉道:“你在原地站着,我去去就回。”说完,他倾身提剑而上。

所谓的去去就回,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仍未能结束。骆尘武功不弱,奈何杀手人多势众,战局比昨晚还要恶劣。骆尘既要顾着我,又要时刻防备周边的频繁攻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分身乏术。

见一道银光就要刺向他的后心,我想也没想就从靴里抽出匕首,挡了过去。那人没料到我会出手,转而朝我攻击。骆尘大致是听见背后声响,急忙转身护我。当他一剑从那人胸膛抽出,侧目顾看我的安危,他的目色突然落在我手里的匕首。

他的反应,并不奇怪,这柄匕首本就是他的。这匕首较为特别,比寻常物多出寸许,形似短剑,且在刃的底端有一块浮刻标记,相当容易辨认。

骆尘看我的眼光极为震惊,其中又含了喜悦与些许柔情:“……是你。”

我手指他身后:“小心啊!”

骆尘格挡不及,眼看就要中招,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呼啸而至,挑开那柄利剑,挡在我二人身前。

此般百步穿花的风雅身姿,我不会错认。他一身蓟白锦衣,袖口露出一抹紫色,温润如玉的眼眸把我望着:“这样容易就中计了?”戏谑的口吻,惹得我眼角透出湿润。

接连数名影卫从房顶跃下。他对骆尘道:“先带她走!”

一切都是眼神问题

比起昨日的硬拖,今天我总算能跟上他的速度。骆尘带我穿过林子,躲进一山沟里。

此处清川色静,古木垂荫,幽泉自足下淌过,我看着傻了眼,想不到随便跑跑也能到这种地方,估计我的人品也就对边陲的事有用处了。

这里人迹罕至,我想坐下来歇一歇,哪知手始终被人紧握着,我盈盈笑过去,礼貌地抽手,可这人竟然越拉越紧。我自认为是一个比较有修养的人,但在这个时候,修养就显得十分有限。我唇角抽动,勉强笑着:“你能把手松开吗?”

骆尘定定地把我望着,眼里的柔情几乎能拧出水,隐在深瞳里边的星辰,像是映在水里,而水面又映着我的模样。我感觉他手心发烫:“少侠,你聋了吗?”

他突然把手伸来,掩了我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空出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发觉手里仍然握着那柄匕首,顿时领悟他古怪举动的缘由。他终于是认出我了。

对峙片刻,他木然的眼神漾出无数光华,重重叠叠将我笼着,笼得我非常不自在。不晓得他要这么看到什么时候,我觉得腿有点酸,和蔼可亲道:“说句话能死么?”

“真的是你。”骆尘低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当第一个字钻进我的耳朵,他的身影便倚上来,腰背一紧,脸撞入他胸口。他把我拥住,是近乎揉进骨血的力道。

“放……放……”我一张脸拍在他的坚硬胸膛,本就有点疼,再加上他这么使劲,我说句话都有点困难。这个拥抱连我的双臂都给箍着,悲剧的我只剩下两只手在外边努力晃悠,可笑得像是从鸟窝里掉下的崽子,怎么也扑腾不起来。

想起手里还握着匕首,赶忙松开,匕首掉落的清脆声响,总算让他的力气散了些。我趁机侧歪过头喘气:“你,你先放开。喂,听到没有!”

他的双手死死握在我肩上,唇角微微掀起,是温柔到宠溺的笑……这完全脱离人物性格了好么!我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骆尘,难不成是被林子里的恶鬼上了身?

我不舒服地扭了扭肩,他眼底闪了闪,忙把手放开:“对不起。”

骆尘直勾勾看我,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恍惚:“原来是你,你真的没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来须清门的那天,你不是就认出我了?对不起,我居然没能……”

看他一脸懊恼的模样,有点可爱,我拍拍他的肩:“人的眼神就是时好时坏,现在看出来也不晚,反正当初说过,一个宫里、一个宫外,老死不相往来。”

骆尘像是变了个人,轻轻抬手在我发间拂过,拣去一片落叶:“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丢下了你。”

“没事、没事。那时候是我让你跑的,也不存在什么丢不丢的问题。再说了,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事,你就不同了,一旦被抓住,肯定没命。”我自顾自说着,抬眼见他听得很认真,反倒不敢再随便说下去。

“小柒,我……”他耳根红了,我看见他耳根红了!他想要干什么!

我的心霎时揉成一团,俯身下去把匕首捡起,套上刀鞘还给他:“物归原主。”

他推回来:“已出之物,我不再有觊觎之心。”

什么是已出之物再无觊觎之心?看他手在抖,该不会是在紧张吧?一紧张就乱说话,他脑子该不会嗑到什么东西了。正想着,匕首已牢牢锁在我手里。

骆尘按住刀鞘:“这个匕首,你留着就好。”

我脑袋一懵,理智地推过去:“不用不用,我不缺这匕首。”

“收着。”

“不用。”

“你就收着。”

“真的不用。”

两人之间忽然客套起来,一把匕首就这样被推来推去,半天也没个结果。

“小柒!”声线如风拂柳,顺溪流漂至,染了一溪玉簪花香。

“九哥!”我把匕首往骆尘怀里一丢,扒着石头就飞奔过去。他的眼角噙着三分笑意,像是三月天最柔的雨、四月天最美的落花,如今这雨和落花,全都落在我的掌心。

我懒得理会是否旁人在场,或是这一声“九哥”是否会让人疑心身份,只要他还活着,这样就好了。埋在他怀中许久,方才在他的抚慰下抬头看他,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他敛起云纹紫袖为我轻轻拭去,用淡淡的语气调笑着:“哭什么?我不是还活着么?”

他的手贴近我脸颊,我忙握了放在心口,是暖的。温润如玉的眼眸,瞳孔的深不可测,此刻正把我紧绷的心绪一点一点化开。我应该笑的,却是泣不成声,傻愣愣站在他面前,感觉他的手在头顶抚过,眼看他挑起指尖为我拢了乱发,在鬓边摩挲。

“你不是在三川城吗?”脑子有点发僵,只顾着看他,双手牢牢环在他腰际。

“三川城已非安全之地,我岂能留在那里?”九哥唇边含笑,“若非我折返寻你,你是不是就傻乎乎跑到三川城去了?不是告诉过你,在须云峰等我,为何还下山?”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带血的腰佩,默默递过去:“因为这个。有个影卫拿着这个硬闯须清门,说是你在在三川遇刺。南玄他们还把我软禁起来,最后还是颜羽帮我逃出来。”

九哥若有所思:“颜羽……”接过腰佩,转手就丢在地上,摔成粉碎。我震惊不已,刚想问原因,他就接道:“这不是我的腰佩。”

我不信自己看走了眼,但腰佩已碎,我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那分明就是,我怎么会看错呢?还有那个影卫,我经常见到他的。”

九哥似笑非笑,手仍在我发间梳着:“那日在三川城,我料到有人前来刺杀,便施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兵分两路,离开三川。被杀死的不过是护我替身的那队人马,而那些影卫到死也不会想到,他们拼死守护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在他眼里看到一种若无其事,隐隐泛着冰冷,对于影卫的死,竟无半分悲怆。不过,我很快释然,毕竟一年到头死的影卫不在少数,九哥并不是个容易悲伤的人。

不知那个人是否安然无恙。“九哥,你有没见着颜羽?”

九哥想了想,垂眼看我:“我去那客栈里找过了,并无其他人的踪迹。你说的这个颜羽,应是逃脱了。”

听他这么说,我依然没有感到半分安心。即使知道他不会答,也要问他:“九哥,你究竟为什么把我送到须云峰?为什么要南玄保护我?为什么有人要刺杀你,为什么你会受伤?九哥,我一直知道你有事瞒我,但到底是什么事?如果很危险,能不能不要做了?”

九哥听我说完一大串,仍是温和看我,脸上的表情未动过一分一毫。只在回答的时候,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只要我把这件事完成,将来再无人可逼你做任何事,包括你的婚事。”

我瞠目看他:“那就是说,我不用嫁给那些个谁谁?”骆尘在场,需要低调。

九哥含笑点头:“是。小柒,关于这件事,我已胜券在握。虽然危险,但赢了就是值得。你那些为什么,等回了宫,我再慢慢告诉你,可以吗?”

“嗯。”面对九哥的笑,我时时刻刻没有抵抗力。

“现在,你先回须云峰。”九哥略过我的表情,对我身后那人道,“拜托你了。”

“既然你已经胜券在握,不如就带我在身边,等事情一了,一起回去不好么?”我扯着九哥的袍子,像个孩子一样哀求。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是一刻也过不下去,这种感觉就像是十年前看着爹爹出征,未知得令人惧怕。

九哥笑着摇头,缓缓道:“一个月。只要再给我一个月,我便亲自上须云峰接你。”

我第一次怀疑起九哥的承诺:“你上回也说过尽快……”

九哥拢着我的手,在我脑门弹了一下:“不信九哥了?”我眼巴巴看他,他忽然抿唇笑开:“若你乖乖回去,说不定还用不了一个月。”

山间有风吹来,感觉鼻子有些痒,就打了个喷嚏。手还捂着鼻子,一袭紫袍已覆在我身上。“秋凉,也不知多穿几件衣服。早知如此,就该让紫苏随着你。”

我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她随着有用?”

九哥低笑道:“说的也是。”

正欣赏着他的笑,突然手就被他牵了去,且是十指紧扣走到骆尘面前。他发问:“多谢你一路护着小柒。尚且不知少侠的名讳。”

骆尘手握匕首,抱拳道:“须清,骆尘。”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九哥莫名其妙吟了句诗,眼神有些奇怪,随即叹道:“好名字。”

九哥不随意夸赞东西,何况是初见之人的名字。待我看向骆尘,适才发觉他的眼神更是古怪。

夜里,我倚在九哥怀里。即便是荒郊野岭,只要九哥在身边,就像是回了迟暮亭。

九哥说,只能陪我一个晚上,待明日影卫前来接应,便要离去。

大半的时间,我都在装睡。心里不安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想了很久,猜不出原因。

重回须云峰

晨风吹拂篝火的余烬,化作一缕青烟,引着林间细微沙土,钻入鼻腔,害得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枝叶间隙坠下的阳光,斑斑驳驳,日出的方向好似立着一道人影。我裹紧身上的袍子,对那人唤道:“九哥。”

“醒了?”音色低沉而柔和,不是九哥的声音。我定睛看去,竟是骆尘。

身上虽覆着九哥的衣袍,但手往边上一搭,摸了个空。只能问骆尘:“我九哥去哪儿了?”

骆尘往林子外边指了指:“方才有人找他,便出去了,要我看着你。”

我揉揉睡眼,去看他站的方位,离我足足两丈远,站得是纹丝不动,答我的话也是提高音量,但就是不走近些。“有你这样看人的?站这么远。”

他头顶蒙上一层金光,略像庙里的雕像,刚想笑来着,一道阳光便耀得刺目。我用手挡了挡,发觉光亮暗了些,透过指缝去看,是他挪动方位而挡了阳光。所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为了给我遮阳?真是笨得可爱的方法。

昨夜睡得晚,本想再眯那么一小会儿,可把一个大活人当遮阳布来用,终归不太人道。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多睡片刻,便撩起袍子遮面,顺便背了个方向:“你坐下来休息吧,老晒太阳会……会……”刚睡醒的脑子总是不太灵光,想了词就说出去,“会脱发。”

骆尘居然“噗”地笑出声,这张脱离冰块境界的笑脸,我还不是很熟。他虽是沉默寡言,但总算是个正常人,不会像现在这般看得我不自在。人心善变,确无必要变得这般彻底。早知如此,就该把那匕首收在宫里。

袍子才刚蒙上脸,一只手就把它扯下:“空气不好。”

听他言语温柔,我是完完全全无法适应,只得扯着衣袍与他拉锯着:“要你帮我遮太阳,这怎么好意思?被人看到多不好?”

骆尘一脸认真:“小事而已。何况我的命,是你救的。”

这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节奏?怕只怕被涌泉淹死。他是那天的刺客,要是被九哥察觉蛛丝马迹,连我也保不住他。骆尘非但不是九哥的对手,而且按须清门辈分推算,他还得喊九哥一声太师叔……所以,若九哥真要做什么,骆尘一个晚辈也只能言听计从。我可不希望他计从得连命也从掉。

一只水囊垂在眼前,骆尘笑道:“要喝水吗?”

在火堆旁烤了一夜,不渴是不可能的。我接受他的好意,当喝下的时候,有些惊奇:“怎么是温的?”要知道这个季节的溪水非常寒凉。

“稍稍在余火上热了片刻。”骆尘目色温和,“喝吧。”

“谢谢。”我边喝边盯着早已熄灭的篝火,开始猜想这温水的来。当我想到很可能是他在怀里捂了一夜,不由呛到,咳得一塌糊涂。见他递来一块绢帕,自然是接了。

擦着擦着,发觉这块绢帕有点眼熟……这分明是我的东西!那天他说洗了还我,这一洗就是将近两个月。心里闪过一些男女友情深度交流的画面,大概明白他的意图。本想揶揄几句当是聊天,但他看我的眼神,慑得我一句话也憋不出。

尴尬的局面,延续到忘记时间。耳边传来足踏枯叶的窸窣声响,是九哥站在我俩一丈处。

九哥的目色略显凌厉,我心觉奇怪,转眼去看骆尘,才发现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从九哥的方向看来,就像是光天化日干柴烈火朗朗乾坤不知廉耻……

我吓得弹开,镇定地把外袍递给九哥:“天气冷,快穿上。”

九哥先是不接,后看了骆尘一眼,对我款款而笑:“小柒,能帮我穿上么?”

“好啊。”我不是第一次伺候九哥穿衣,以前在宫里就常常干,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久而久之,九哥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我的宫女潜质就是来自此处。

“小柒,我该走了。”九哥低头看我,顺道握住我理他衣襟的手,“记得,一个月。”

我垂眸点点头,再抬眼,发现九哥竟然盯着骆尘,眼神貌似不太友善,九哥很少用这种眼光看人,对他来说,任何人事在他眼中都好似茶水轻沸,皆是淡然一笑,但他今日的神色着实古怪。

骆尘忽然走到我身边,以目色与九哥对峙,良久才道:“太师叔,我会照顾好小柒。”

我听着脊背发凉,话说他们俩是什么时候相认的。他们这般眉来眼去,倒有几分相爱相杀的氛围……天,我在想些什么!

九哥随影卫离开,临走前,莫名其妙捧起我手腕细看,说是念珠成色不太好,下次给我换串新的。我直觉九哥根本不是看念珠,他对于珍品鉴定,向来都是随意一瞥,毫无偏差。

最近反常的事已然够多,要我再去深想,确是感到有心无力。

影卫领我和骆尘去渡头候船,路上还担心遇上左丘衍那些人,然而影卫却说,左丘衍已被九哥调回陵和,且不会再有人半途打扰。我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左丘衍乃是禁军统领,仅听命于父君一人,岂是九哥想调就调的?就算九哥与其交情不错,可一旦让父君知晓,后果不堪设想。然九哥的调令如此明目张胆,可见父君与九哥的关系已经缓和。

如之前上山一样,影卫止步于须云峰脚下,之后我便与骆尘一道上山。

一路上,骆尘的表现十分冷漠,好似之前那般。可影卫一走,他的神情立马化作温和,主动帮我扛包袱之余,还问了我:“累不累?要不,我背你上去?”

出于女人的矜持,我当时是一口回绝了,但后来由于体力不支,就暂且将矜持这回事给忘得干干净净,大大方方就趴上他的背。不断对自己说,反正不是第一次。

与上回不同,这一次,我很清醒。原来一个人的背部是如此宽厚、温暖,跟铺了几层垫子一样舒服。九哥从来不背我,因为他多半是将我凌空抱起,不由分说。

骆尘没有说话,我也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耳膜险些被一声尖叫穿透。

那是男人鲜有的尖叫,之前领教过几回,但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亲近变态。

颜羽的出现,惊得我睡意全无。他重新换上那身灰蒙蒙的新手装,一对眼珠子硬是被他瞪出血丝。手颤抖指向我与骆尘,那表情像是发现妻子偷汉的屈辱。

我自然而然趴在骆尘背上,看着这位庸俗之人的好戏,骆尘亦是稳稳背着我,与我一同欣赏颜羽的表情变化。

等了许久,颜羽终于用破音的调子郑重道:“你,你们这对什么……小柒,你怎么可以让他背着!成何体统!”

我漠然看他:“您多虑了。我就是走不动了,让师兄背一背而已。”

颜羽脚步晃了晃,口吃道:“你可以叫我背。”矛头指向骆尘,“把小柒放下。”

骆尘闲闲看他:“你背与我背,有何区别?”顿了顿,又道,“不放。”

看颜羽的步子不太稳,奈何边上没有任何能扶的地方,我本着慈悲心说道:“如果你肾亏,可以去房里歇一歇。”

“你才肾亏!”颜羽的腰板在瞬间挺得犹如一棵青松,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对了,你不是下山追求幸福去了?怎么又回来了?”问完才发现,没问到重点。

“我又被甩了。我被幸福抛弃了。”颜羽摊手叹息,很有小贼一天偷不到钱袋的凄凉。他此时的目色与九哥临别时有些相似,他说:“所以我回来了,这才是我的家。”

这肉麻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人感受到一股无赖气息。我想起那个不慎漏掉的重点,平静问他:“你的武功已经很强了,应该回你真正的家去,然后摆个擂台比武招亲,一定会有很多幸福排队等你。”

刚开始,颜羽听到前边的夸赞,神情还有些飘飘然。到后来,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他调整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比武招亲?难道要找个武功比我高的恶婆娘,终日从里到外折磨我的身心?”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他自己坦然说出来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出于同门之谊,我庄重点头。

颜羽的拳头握得很紧:“白小柒,算你狠。”

这时,骆尘忽然低声道:“小柒,先下来。”

我往颜雨身后瞄一眼,赶紧落到地上。颜羽的喋喋不休在此刻显得不知死活,手舞足蹈地奚落我二人如何如何欺软怕硬。当然,我和骆尘还是相当有默契,到最后一刻也没告诉颜羽,南玄就在他身后。

南玄摸着鼻子,手执拂尘,淡漠而立,眼睛眯成一道弯月,对我二人笑着:“山下好玩吗?被人追杀了没?颜羽,听说你要比武招亲,不如就在须云峰摆擂台,本座有几个师姐尚待字闺中。”

瞬息之间,颜羽的面色白里带青,又生出几分憔悴的蜡黄。南玄的师姐……咳咳。

表白的先来后到

“太师叔可好?”南玄不动声色看我,自动过滤骆尘与颜羽的一脸茫然。

“他很好。”我感觉头皮发麻,左右一瞟,果真是那两人不约而同把我死盯着。

“嗯。”南玄少话的时候,比骆尘还省口水。他转身时的那个眼神,分明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鼓励。话说凭什么这种事要我来解释?我是你太师叔的妹妹啊喂!

颜羽有点激动:“小柒,什么太师叔?你认识师尊的师叔?难道我们下山见着了?”

骆尘的声音不急不缓:“是那个人?你唤他九哥?”

颜羽一把捉住我:“什么!那个白阿九!”

我低头盯着他的爪子,冷静道:“放手。”看他那般讶然,我觉得必须尽快把这个称谓给扭转过来。要不改天被九哥听见,他准得呵呵呵。

不知什么时候,颜羽绕到骆尘身边:“你见过那个白阿九?”我扶额。

骆尘淡然看他:“是。”

颜羽浮出一脸悔恨,像是天下第一美人在他房里枯等一夜,他却去青楼喝花酒,然后回家眼见人去楼空的那种感觉。他从骆尘那里夺过我的包袱:“小柒,晚上有事找你!”

骆尘默了默,隐约含笑道:“小柒,我也有事找你。”

“喂!虽然你是师兄,但也应该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

“她可以先去找你,之后再来找我。”

他们之间反差到极致的争辩,似乎完全把我这个当事人置之度外,毫不理会我的感受。其实我很累,其实我一个也不想找。但见颜羽的执著,心想若是不去,将来一定被他烦死。鉴于公平原则,我还是现在先去补眠吧。

世界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同的。比如,我自认为很清楚“晚上”的定义,可就有那么一个人在黄昏拼死敲开我的门。

那个人很执著,好像手怎么也不会痛似的。我估摸他再这么敲下去,定会把整座山的人都给引来,所以也顾不得束发,为他开了门。“颜羽,你是有病么?”揉眼看他,我愣住,这人是真有病,穿得像是去辰宫赴宴一样。

颜羽笑眯眯,拉过我的手就走:“跟我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步子一歪,险些把脸拍在门框上。颜羽像脱了缰似的,一路我拖到饭堂后的柴房。这人果断是病的不轻,有事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谈么!

当他推开柴房的门,我才知道误会他了。他不是病的不轻,而是根本没药救了。把柴房布置成豪华客栈包间是怎么回事?地毯贵到不行也就罢了,那墙上的挂画,能与父君的藏品一较高下。不过半日,他是如何做到这些?唯一的解释,只剩下: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拉我坐下,为我满上一杯酒:“你看,全是你爱吃的菜。”

暂且不论他有何目的,但一桌热气腾腾的美味,的的确确是我爱吃的东西。心中的疑惑全然盖过我吃货的本能。我自认行事谨慎,在须清门的这段日子,没有一刻显露喜好,更别说是食物。他这么做,无异于识破我的身份。

我冷眼看他:“什么时候?”见颜羽满目无辜,“你到底知道多少?”

“什么知道多少?”颜羽夹了块水晶烧麦到我碗里,“先吃吃看。”

“若非知晓我身份,如何能做出这一桌的菜?”我下意识侧开几分。

颜羽止住笑容,静静看我许久,忽然笑了笑:“我是不是很聪明?”

我拍案而起,酒水震了他一手:“给我说清楚!”

颜羽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从容抽出罗帕,将手背的水渍擦干。“那天洞泽之上,我被关在一间仓库,刚好听见厨子说话,说的就是这些菜。我闲来无事,略微记下而已。你以为,我听到了什么?白小柒,你的身份,很神秘。”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过气的诗人。

听他这么说,也有道理。父君派人截我回去,弄些我喜欢的东西哄哄我,也无可厚非。结果就是让左丘衍弄一桌菜……吃货也是有尊严的好么。

回过神,发现颜羽仍然盯着我,我若无其事夹了烧麦:“你找我什么事?”话题虽然转得硬,但愿他别再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

颜羽果真顺了我的意,给我舀了一碗翡翠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没有。”脑子一抽,我意识到说错什么,捧起小碗,埋下头,“没事,你继续。”

“跟我回明都好不好?”他凑得很近。

“噗……”我喷了他一脸翡翠羹,敛起袖子又放下去,扯了一角桌布就往他脸上抹,“对不起!对不起!快擦擦!”

“跟我回明都好不好?”他顺势将我手握住,连带桌布和一手翡翠羹。他忍下两手之间黏糊糊的感觉,保持音色清朗温柔:“跟我回明都好不好?”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抽了另一角桌布擦手,咦了一声:“你不是有未婚妻吗?”

颜羽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我想你做我的未婚妻。小柒,我喜欢你。”

喜……喜欢?深思我与他的交情,貌似并非十分深刻,除却他带我下山,余下的尽是萍水相逢的礼貌情谊,而我也没做什么令他误会的事。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颜羽问得太过直接,两只眼诚恳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我,没有。”这个问题,实在太容易回答,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考虑。

“你再仔细想想。”颜羽有些失落。

我顿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是明都大户,我只是个混吃混喝的野姑娘。就算我肯,你爹娘也一定会顾虑门当户对的问题。豪门大户不适合我,你千万不要放弃那个姑娘。不过被甩两次,还可以挽救一下。”

颜羽的神情变得奇怪,他看上去想说什么,却闭眼笑道:“感觉要被甩第三次。”

我觉得他缺乏毅力:“不管三次、四次、五次,只要有恒心,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

颜羽喃喃道:“如果我错过这一次机会,只怕她要嫁给别人了。”

很少见他这样没精神,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敛起袖子,替他把嘴边残余的翡翠羹拭干净。“你一定可以的。你长得不错,家里又有钱,武功更是好,她一定会喜欢上你。”

颜羽望着我:“我好像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

分明是悲伤的话,听起来怎么感觉很欠揍?我发觉他气场不对,忙起身退出两步,对他摆手道:“我还约了骆尘,你知道的。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似乎在背后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清,只是直觉应该快闪,免遭其负面情绪波及。

跑出很远,突然撞上一个人,我猛然想起自己正顶着一头未束的乱发,遮脸道:“师兄对不起,天太黑,没看着路。”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摔了可不好。”温柔的嗓音跌在我头顶。

抬眼就见骆尘笑盈盈站在我面前。从前的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如今一下子转换属性,连带我的脑子缓不过弯,卡在半路。

感觉他正用手为我清理乱发,退却道:“重心很稳,不会摔。”习惯性抬手挡开,当我触碰他的手刹那,我怔住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手上还沾着翡翠羹。

骆尘说:“颜羽与你说了什么?看你这般慌乱,是很了不得的话?”

我默默把手负到身后,仰面一笑:“没什么,他失恋了,我安慰他而已。”好像并没有。

“这个,给你。”话音一落,眼前多出一柄匕首,是那天我还给他的。

“不用。”我再次把它推回去,“我看上面有刻印,应该是你家人留下的东西。既然这么贵重,还是你自己留着比较好。”

“因为贵重,所以给你。”骆尘抽出我的手,把匕首牢牢摁入我手心。

心弦一动不动凝在那里,我愣愣地把匕首接住,居然没给推回去。他的声音绕在耳边,仿佛每一个字都滴落心弦,微微颤动,拨出清响。

他说:“那次之后,我以为你遭到不测,突然之间,我觉得报仇毫无意义,人与事也如过眼云烟。但是现在,你回来了。小柒,你问过我是否有心上人,我说有。现在想告诉你,我的心上人,就是你。如果我要你永远留在须云峰,你可否愿意?”

这,这又是……表白?一天之内,两个?桃花树上的花会不会太多了点?枝没压折么?

奇怪的是,我居然在考虑。与面对颜羽的毫不犹豫相比,目前略微显得困难。

脑子一阵发昏,握匕首的手有些抖,忽然就哑巴了。我两眼看地,就是不敢看他。一辈子最怂的时刻,莫过于眼下,就算上回九哥突然吻我,我也不曾如此。

“小柒,我喜欢你。”第二个对我说这个话,这句听起来,比较顺耳。

我这是怎么了?要是青竹在就好了,我就能问问她。呆了半晌,我才察觉自己被人拥在怀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骆尘松开我,伸指在我鼻尖上轻轻一点:“不用着急,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问心何能尔

整个人晕乎乎的,在须云峰上晃荡。是留在须云峰,还是一个月后随九哥回家?骆尘要我想,我是真的在想。可是,我几乎没有留下的可能。不论父君还是九哥,他们都不会答应。

他说喜欢我、他说希望我留下,不知那时的犹豫意味着什么。倒吸一口冷气,我……我喜欢的人,明明是九哥呀。

迎头撞上一根竹子,我揉揉脑袋,环顾四周。怎么走到澹林来了?

“哟,不回房就寝,是等着受罚吗?”南玄的声音一晃而过,转眼在我面前粲齿一笑。

“我,我走错路而已。”我低头退步,生怕他那双饱经岁月打磨的厉眼看出什么。但退了两步又想,依颜羽的性格,定会等在弟子房外哀怨,此时回去无异于自作孽。看南玄竹庐里燃着灯,心生一念:“师尊,我可否……借宿一夜?”

“欢迎之至。”南玄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委实有些不对劲。

南玄很热情,一个劲邀我进去,还亲手为我斟茶,搞得我诚惶诚恐。坐了片刻,他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他乐呵呵搬来棋盘,要我与他对谈几局。

可惜,我的棋艺是出了名的烂,于是好心劝他去寻实力相当的北真。谁知南玄一听“北真”二字,表情就悲怆不已。追问之下,方才得知南玄于昨夜出了一把小千,给北真逮了个正着。后来北真放话,一月之内不再入澹林,所以南玄无聊成这般。

想不通南玄出千的缘故,也许是嫌正常比试太无趣,故而想增添一些趣味,怎知最后玩脱了。他一盘一盘下着,我一盘一盘输着,输得很轻易,倒不是我的技艺不堪到难以入目,而是我根本没下棋的心思,即便南玄一再让我,一样是输。

他见我心不在焉:“年纪轻轻,终日愁眉不展,到底是多愁善感,还是有烦心事?”

棋子从指尖滑落,打散了一角棋局,我说:“师尊,可以不下了吗?”

南玄表示不赞同,却笑了一下:“是否因某人对你表明心迹?”

我怔了半晌:“你怎么知道他们……”

“他们?不是只有一个颜羽么?”南玄收拾棋盘,忽然停手看我,“还有谁?”

“师尊,你可以先解释一下颜羽是怎么回事?”照道理来说,南玄再八卦也应知晓骆尘的事,毕竟是相处十数载的二弟子。

“是他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开口。我看他那般纠结,就劝他对说清楚。听说他做了一桌菜等你,好吃么?”南玄一脸期待,想必是因为找到备胎厨子。

“原来,是你劝他的。”虽说人老了容易鸡婆,但像南玄管得这么宽的,真是颇为少见。

南玄饶有兴致:“你答应了吗?若是摆了喜酒,切莫将为师忘记。”

我忍不住打击他:“我拒绝了。所以,师尊你就别惦记着喜酒了。”

南玄倒也没失望的样子:“那好,你和颜羽的我就不惦记了,但刚才你说‘他们’,难道还有另一人倾慕于你?”

我默认了。南玄忽然坐到我边上,两眼放光:“快说!那个人是谁!”他这副模样,真的很像市井里爱听八卦的姑婆,着实有违须清门风。

可是,我没有直接道出那人的名字,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说出的话都避讳:“这个人,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不止一次,还帮着我做无聊事。从前他不喜欢笑、话也少,可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其实他长得很好看,多笑笑也挺好。”

“那么,你也拒绝了这个人?”南玄竟然对此人姓名不感兴趣,出乎我的意料。但八卦的人终归有着关乎八卦的灵敏感知。他说:“看你这副德性,难道应下了?”

我双手托腮,长叹:“没来得及。”

南玄掩嘴偷笑:“是没来得及,还是犹豫不决,只有你自己知道。”话音正常些许,“或许你根本不想拒绝他。小柒,你是喜欢他吧?”

心里像是有什么穿着划过,我连连摆手:“不是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太师叔?”南玄清清淡淡说出这三个字,悠悠看我,“真的?”

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师尊,其实有些话可以放在心里,各自心里明白就好了。”

南玄摆出老练而深沉的姿态,与他庄重的玄青衣袍格格不入:“小朋友,感情这回事确是令人捉摸不透。本座乃是过来人,深谙其中纠葛。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你还小,可能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但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你会领悟其中真谛。”

虽说八成是废话,但我仍是本着尊敬的心,硬是给听完了。他自觉自称为“本座”,还重点强调“过来人”三个字,我倒想知道所谓真谛,究竟是个什么稀罕物。

看他负手临窗的高深模样,我认真问道:“不知师尊当年如何深谙纠葛?”

南玄侧过脸,朗诵道:“遥想当年,本座也曾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衣。但终无得一心人,故而潜心修行,寻觅大道。”

眼角瞥见手边多出一道影子,声音雾雾岚岚地从头顶掠过:“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衣?师兄,你倒是敢说。”

北真的神出鬼没当真是登峰造极,玄衣清冷,连带他若有似无的笑意,令人胆寒。此刻胆寒的不是我,而是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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