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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悠然流苏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南玄蹦到北真面前,搭上他的肩:“阿真,我还真以为你要忍一个月。就说嘛,你我急事载师兄弟,岂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争闹不休?小柒,你说是吧?”

我默默看了南玄一眼,决定还是不要附和了。只起身对北真行礼:“参见师叔。”

北真淡淡道:“这么晚了,怎不回房休息?”他瞟了眼棋盘,“与此小人对弈,大可不必。”

他就这么说了,丝毫不留情面。我不禁想起父君与太傅对弈,也时常做些有利于取胜的动作。若太傅当我的面,说父君的小人……呃,那该多好啊。

南玄干笑道:“呵呵,小柒自是在此留宿。”

“留宿?”北真笑着看我,看得我后心一凉。

“没有的事,是师尊硬拉我下棋。”我利索地把南玄给卖了,赶紧退出门去,“现在下完了,我也该走了。师尊、师叔,弟子告辞。”

临走前,我瞥见南玄的切齿表情,对此,我深表同情。但此情此景,吾辈如何忍心打扰?何况人死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套用北真的话,就是与此小人什么什么,大可不必。做人嘛,还是应当知情识趣。

我走得是很有骨气,结果就是不得不面对一些问题。比如颜羽的围追堵截,比如此时此刻守在澹林外的某人。没想到这人认真起来,行动力一点也不比颜羽差。

骆尘倚在树旁,见我现身便缓缓走来:“还以为你要在师尊这里留宿。”

“本来是的。然后,师叔来了就……”我抬眼看他,“你来做什么?”

“等你。”

“等……等我干什么?要是我真的留宿,你是打算等一晚上么?”我看他含笑点头,心里貌似有什么在窜动。若换作颜羽,指不定已被我打出个包。

骆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见颜羽在弟子房门外等你,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回去。到处找不到你,有些担心。”

我瞬间抓住重点:“他真的在那里等?他回去了没?”

骆尘摇头:“他不死心。”

我颓然道:“这不是死心不死心的问题。他有未婚妻的好么。”

“如果他没有未婚妻,你是不是会……”骆尘说一半,停住。

“性格不合,如何相爱?”我摊手,继而扶额。话说今晚该去哪里睡一夜?

“那你觉得,我的性格如何?”万万没想到,骆尘说话竟然直接到这个地步!以前完全看不出来啊!

我带笑道:“挺好挺好。今晚月色不错啊,嘿嘿。”我望天而去,哪来的月亮这是……忽然间,眼里映入一道光,是骆尘点了灯笼。

骆尘万分自然地拢了我的手:“我送你回去。”

我吃惊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这样……好像……不太好。”

拢成了握,骆尘慢悠悠道:“难不成,你想被他截住?”

这么一听,我虚涵在他掌里的手,伸出根拇指,牢牢把他握住。他明显吃了一惊,我更加理直气壮:“如果握握手就能保平安,也挺好的。你可别乱想,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权宜之计,你懂的,这是权宜之计。”

他一声轻笑:“是是是,这是权宜之计。”说完,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我往前走。

灯照亮青石小径,照出风沙刮过的痕迹,我细细数着地面的缝隙,埋头与他走在一块。心像是堵在嗓子眼,怕他开口说话,也怕自己接不上话,好在他没有说话。

路途不算远,但好像走了很久很久。这一刻,我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人,不甚清晰。老老实实埋着脑袋数缝隙,直到一个拐角,他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小心撞墙。”

我猛然机智地想到,好像靠近弟子房再牵手也不迟……好吧,这不是机智。

帝诏,尘埃落定

在榻上,久不能成眠,回想颜羽那张疑似便秘的脸,忍不住笑出声。卷了被子翻身,抬眼就见桌上斜着的灯笼,是他忘了带走。骆尘?我念着他的名字,悠悠入眠。

想必是我也待不了太长时间,故而睡得晚了也无人唤我起身。颠簸数日,好不容易睡了个安安稳稳,醒了便想去厨房煮碗粥喝。心情良好地淘了一大堆米,准备便宜往来的师兄师姐,待我一走,他们又得过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不对,还有一个颜羽。

刚把火生起来,负责下山采买的两位师兄已经归来。望天看看时辰,方不到午时,回想上次与骆尘出去弄到天黑,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瞧见新鲜蔬菜,我自然要出去捞两把,却在门边听闻两位师兄的对话:

“我一直以为太子之位必归胥书行所有,毕竟他娘是荀妃。”

“你以为有什么用?诏书都到了各州府,天下皆知了。”

“话说那胥书沂也没什么建树,大概天下都已忘了帝君还有这么一位儿子。”

“你懂什么!这种平日里低调,等关键时刻杀对手个措手不及,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胥书沂……九哥,他当了太子?手中饭勺“哐”一声跌落在地,两位师兄回头见了我,赶紧迎上来:“师妹,你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一把拽住其中某人:“师兄,你们刚才说什么太子之位?帝诏已经下了?你们在哪里见着的?”

两位师兄漠然对视,对我说道:“九殿下胥书沂已被立为太子,诏书在南墉城里贴着。”

我连连摇头:“这不可能,不可能!”两天前,九哥还与我在一起,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太子?父君从不急于立储,何况我还流落宫外,难道宫里出了事?

一位师兄叹道:“这世间本没有什么不可能,王族的变数更是诡谟难测。区区一个太子位,师妹莫须纠结。唉,只可惜三殿下人心所向,却终究失了这个位置。”

耳畔的风泛着初秋寒意,撩拨人心萧索若枯叶。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是这般心境。照常理来说,我应该为九哥感到高兴,但现在是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无。或许,我从不希望九哥当上太子,待他身不由己地卷入前朝是非,迟暮亭大致亦可拆去。

假装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愿是自己听错。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不亲眼去看那张诏书,我绝不会死心。不知两位师兄在说些什么,我缓过神来,步子早已跑出很远。

一个劲往山门飞奔,我必须往南墉一趟,就算有人拦着,我也要去!坚定不移的信念方才释在心口,一个人影忽然挡住我去路。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只是想想,还真有人来拦了。好在认识这个人。“骆尘,你最好别拦我。”

每挪动一个方向,骆尘就紧随得密不透风,我的初阶松风步在他眼里,估计就是全无杀伤力的笑话。他的声音并不严厉,他在劝我:“小柒,你还是回去吧。师尊已下令,不得你离开须清门半步。”

我弄不清脸上究竟是何神情,只见骆尘的眼色里有些疼惜的意味。用力撇开他,手又被擒住,我承认是固执作祟:“如果不去看一眼,我绝不死心。”

骆尘的手劲并无减弱半分,但言语间转为温和:“你是真的要去?”

我一字一句道:“是。”

“那我陪你。”骆尘将擒拿的手势改为拢握,“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不怕被罚?”我吃惊地看着那双好看的凤目,眼角的笑意微微扬起。

骆尘笑了笑:“你认识我到现在,我怕过么?”

我居然想了片刻,认真摇头。当我犹豫着是否把手抽回时,另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又糊了我一眼。颜羽气喘吁吁到我跟前,扶腰弓背:“我与你一起去。”

看他一副很辛苦的样子,我诚心诚意拒绝了他:“你还是留在山上休息吧,喘成这样,要是路上颠出毛病就不好了。”

颜羽立马直起腰杆:“我不喘,我很好,走吧。”

骆尘虚瞟他一眼,赞同道:“师弟还是留在山上作以掩护,要是三人一齐下山,定然引人注目。况且……没有多余的马。”

“我看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颜羽挠着下巴看我俩,“我像是被排挤了。”

“是啊。”我连连点头,然后手被骆尘一拉,趁着颜羽莫名沉思,飞快跃出山门。

山道上,的确遇上几组阻截的须清门人,但他们一见骆尘便主动退下,我估摸着是实力悬殊的缘故。跃上马背,直接朝南墉奔袭而去,将骆尘远远甩在后边。

南墉城的人流比上回密集许多,大多衣衫褴褛,听闻是桑家放粮以贺册立太子之事。

组织放粮的人是桑楚,她隐约瞧了我一眼。突然之间,我不禁去怀疑桑家也是九哥的人。若九哥真当上太子,一无所有的他最应得到的是民心,而桑家正在为他做这件事。

听闻街上一阵骚动,我回头去看,是骆尘不顾禁令策马入城。他下马过来,往榜告方向一指:“看了吗?”

我匆匆跑去,拨开重重人墙,终是站到榜告前边。

其实,心怀侥幸,总是虚妄,人总是喜欢一遍又一遍证实自己不愿接受的事与物。父君的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今立帝九子书沂为太子,他朝继承大统……看到这些,我反而没有之前的情绪,异常平静地望着这几行字。

想到当日朝堂之上,父君撕毁立他为太子的诏书,他淡然以对,令群臣宗亲大为佩服,包括我在内。如今想来,他并非淡然,而是胸有成竹。他自信到这个地步,极有可能是他知道帝位一定属于他,无人可夺。

我喜欢九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淡泊与世无争,即便真的涉及什么,也未曾深入,在前朝根本听不到他的名字。面对这样的他,我毫无压力,能够为所欲为。但他成了太子,今后便不同了。太傅说过,君臣有别。九哥的身份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九哥说一月之内,必会前来接我回去。尘埃落定,他是不会失约了。

看够了,心也跟着放下。

我回过身去寻骆尘的身影,却见他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想来是为了策马入城之事。以我的身份为他解围,理应不是难事,现在已无隐瞒的必要。可当我迈出步子,竟见桑楚已快步过去,仅与官兵耳语几句,他们便顷刻散去。

桑楚与我擦肩而过,听她极快地说:“公主,速回须云峰。”原来,我猜对了。

回去的路上,我很想与骆尘谈笑风生,却始终提不起兴致。九哥说过,等我回去,他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他真的做到了,所以我不用嫁给那些人,也所以,我不可能留在须清门。心里想着,目光不由得移去骆尘那头。他在看我。

两人慢慢挪上须云峰,南玄已在山门等候。他面无怒色,只交给我一封信便离开。

是九哥给我的信,他说,二十天后就来接我。果真是一个月内。我看了落款,只剩下十七天了。

我感觉到骆尘的视线,扬了扬手里的信,脸上牵动一个开心的笑:“你知道吗?哥哥要来接我了!我可以回家了!”

骆尘的温柔面容又转为熟悉的冷冽,仿佛他天生便是那般。他眼底的星辰黯淡无光,我在他眼里映出影子有些模糊。他说:“能回家,就这么高兴?”

我把信贴在心口:“当然!我离家好几个月了。父亲一定很想我,还有青竹和紫苏……”发觉他默在那里,连贯的声音逐渐放缓到无。

“青竹?紫苏?”骆尘淡淡道,“见你来时一身破旧衣裳,想不到你出身不错。”

“呃……出身应该算是一般吧。基本上,是我在宫里当差,主子赏得多,我家也就略微富了一点点。”我一派潇洒神气,维持得很是辛苦。

“无论如何,你平安就好。之前,我也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危,现在已得偿所愿。”骆尘眼神黯了黯,低沉的声线略显喑哑,“既然你要回去,那昨晚的话,就当我不曾说过。”

我呆了呆:“你这人可真够随便的,分明说了也……你当我是什么了?”

骆尘冷笑道:“如果你不会留下,那些话又有何意义?不如忘了好。我也会忘。”

我愣了:“那,那匕首……”

骆尘也愣了,但他比我清醒:“我留着没用,你留着防身。要是不想留,随意找间当铺当了吧。”他说完,背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原地站了很久,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可以肯定,我绝对不会把匕首当掉。看那匕首的制式,应该很有收藏价值,要卖也等升值了再卖。

不知怎么回了房里,直到黄昏,有师姐来催我做饭,我才知道颜羽竟然走了。听说是被一群衣冠华贵的人给架走,想必是他的幸福找着了,逼着回去成亲。这样也好。

往后的十几日,骆尘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对我几乎视而不见,除非处罚的时候。因为我心有旁骛,导致挑水的次数与日俱增,但他再也没帮过我。

驾临,意外之客

十五日后,比许诺的时间还早了两日,九哥来了。我穿了一身灰蒙蒙就去山门等他,原本打算悉心装扮的热情,在彻夜挑水的摧残之下,粉碎殆尽。

打着哈欠,完全是懒散的状态,糊成一团的视线隐约见着一个人远远站着,还未看得真切,山阶那头便传来某人的声音。灵台上一片清明,定睛看去,九哥正笑吟吟把我望着,而他背上那位中年人,竟然是……父君?

难怪影卫通报之后,还等了这么长时间。究其本因,居然是多了这么一个拖油瓶……当我没说。话说,父君不是很看不上道家门派么?今日怎么肯屈尊而至?

一个帝君、一个太子,千万别告诉我,现时在陵和城代理朝政的是那位太傅。他可真是任劳任怨啊,就这么放父君走了。

我抽着嘴角,硬是扯出一个笑,用以回应父君热烈的摆手,和稀稀落落的击掌。此时天还未亮透,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击掌声显得尤为怪异。莫非是宫中许久未办蹴鞠大赛,导致父君无聊至斯?

父君一落地,便噌噌向我跑来,动作利索地与书寅不相上下。我耷拉着眼皮向九哥求救,哪知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对我微微一笑,我被父君抱进怀里。

“我的小晗月啊。”父君的双臂紧了紧,箍得我喘不过气,“小晗月啊,你瘦了。是不是在山上吃苦头了?”

“父君,能不能先松松?”我一说,果真松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不知他要抱到什么时候,虽说父女关系神圣而不可侵犯,但这山上又没人知道,若是被八卦小组看见,也不知会传成什么样的虐恋情深。

“父君,晗月喘不过气了。”九哥总算是开口了,如风拂柳的声音如琴音清冷,在云渺山间波荡。

我解脱后看他,依是那般风雅,眼角噙着三分笑意,仿佛伸出手来,就是漫天落花。奔过去拽住他,在重重叠叠的玉簪花香里,我问了他一句好似积攒了三生三世的话:“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九哥浅浅笑着,指了指我身后:“你问错人了。”

待我回眸,父君又用那种伤心欲绝的眼神看我:“晗月,你就一点也不想父君吗?你可知这日日夜夜,父君无时不刻在想着你啊。”

是啊,父君在想我,想着如何说服我嫁给那个太傅公子。望着他几欲老泪纵横的眼睛,我心一软,饱含深情地握起他的手:“父君,儿臣也想你啊。”

红了眼眶的父君,看起来当真演技卓绝,他拍拍我的背:“好孩子,这回父君亲自接你回去,你可别再跑了。”

“不会不会,父君放心。”我乖巧应声,心里却在说,这必须得跑好么!当我再看向父君,他通红的眼眶已恢复如初,完全从前一刻的苦情戏中成功跳脱。

九哥好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额头,悠悠然走到父君身边:“父君,儿臣先去寻掌门。”

父君高深地点点头:“他们照顾晗月这么些日子,是该言谢一番。你去吧,切莫失了礼数,顺便想想可赐予何物。”

“是,父君。”九哥只在转身时,略微瞄了我一眼,我隐约看出“保重”的意思。他就这样跑了,去当他的师叔和太师叔了。

我不慎显露的失落,恰好映在父君眼里,仅是眨眼一瞬,他再度陷入苦情戏:“晗月,你就这么不想看到父君么?那好,就由父君亲自去道谢,换书沂回来陪你。”

这句话感人肺腑,听得我顿生出为人子女应有的自觉:“晗月最喜欢父君陪着了。”

顿时感觉这世间再没什么话比这句更肉麻了。但道谢这种事,让父君一个学佛之人前去,委实不妥。况且他与南玄就算面对面坐着,也绝对无法产生学术交流的良好氛围。

我瞧见山门前候着两个翘着兰花指的小厮,不难认出是父君的近侍。看他们大包小包背了一堆,我试探问道:“父君,你想留几日?”

父君想了想:“大概五日。听闻须云峰清气宜人,本想留个十天半个月,但朝政繁杂,现由太傅一人承担,担子是略微重了些。”

他果真把朝政交给太傅了,而且还担心他太过劳累,甘心情愿放弃度假良机。

门中弟子像是事先给打了招呼,直至天明仍是冷冷清清,连平日里闻着饭香就不顾尊严的师兄师姐,也无一人来打搅我与父君。看来九哥的人前几日就上了山,而我一点也没察觉。

身后貌似有人敲碗,敲得很有节奏。我头皮发麻,一手搅着锅里半熟的白粥,另一手叉腰侧过身去:“父君,你不是说过,吃饭不能敲碗吗?”

父君面无愧色,撑起一身无比正直的气魄:“这不是在宫外么?父君一辈子也没敲过碗,难得身边没人看着,不敲着感受一下,只怕此生有憾。”

“哦,那你继续吧。”他的理由太过充分,我也不忍让他的人生留下遗憾。但是,我从未想过他会把我的话当成是鼓励,节奏愈发激昂。此刻若有人经过,不知作何感想。堂堂景国帝君忘我敲碗,如醉如痴……不忍直视。

当我把白粥和几道小菜布在父君眼前,父君感动得两眼放光,一个劲地说要把宫里膳房交给我打理。我婉言谢绝。一个须清门就忙得我够呛,何况是辰宫上上下下……

九哥去寻南玄相谈,这一去就是一天,完完全全把父君丢给我。早上吃了饭,就你看我、我看你。午间吃了饭,又你看我、我看你。待到日暮又吃了饭,我觉得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准得看出毛病。

须清门素来清心寡欲、与世隔绝,鲜有外人出入,不像佛门圣地香火鼎盛,人去往来络绎不绝。才一天,父君已心生厌倦,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最多再留一天便会借故回去。

听他对我房间简陋问题的喋喋不休,我只好提议:“父君,要不要沐浴?”

父君惊奇道:“这地方,也能沐浴?”

我木然看他:“难道父君觉得儿臣几个月都未曾沐浴么?”

父君徐徐走近,盯了我许久:“好。”他还真是在检视我有无沐浴。

父君目瞪口呆看着我凭一人之力拖来浴桶,下巴半天合不上。也许是遗传的原因,我的力气向来不小,只是在宫里苦无机会展示罢了。

欲沐浴,必先烧水。我找来那俩宦侍伺候父君,随即便去厨房烧水。按道理来说,这烧水的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但那俩宦侍的出身貌似不错,连生火也不会。

当我拎着两桶热水回去,心里无限自豪,没想到在栖梧宫为偷烤地瓜练就的生活本领,能在宫外派上用场。

须清门夜路昏暗,好在我已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屋。哼了一曲不着调的曲子,睁眼瞥见一盏灯笼缀在拐角处。提灯笼的那只手很漂亮,修长的手指,线条平顺的骨节……

我轻声去唤他的名字:“骆尘,是你吗?”

骆尘从墙后走出,沉默的眸子忽然定定看着我:“我有话对你说。”

回想他这十几天的冷漠,我自然是生气,亦是回敬他一张臭脸:“有话快说!我很忙。”

“你是真要走了。”骆尘的声音有些落寞,眼底星河无光。

“是啊。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挑水了!”我负气一句,发现他在看我手上的两只水桶。热腾腾的蒸汽灼得我手指不适,就暂且放下看他,顺道一句:“这是最后……”

靠上去的感觉,很是熟悉。暖暖的,能听到他的心跳,起伏不定。笼在一种特殊的暖意当中,我的警觉瞬间涣散,散入夏夜的天空,成了繁星。什么也想不到,心里也无惧怕,就屏着呼吸,傻傻站在那里。

骆尘的眼睛,冷冽而清澈,如是天山上消融的泉水,一点一点沁入我心底。我没有抗拒这种感觉,只是眼看着他的瞳孔深处,绽满星辉。

这一刻,我全然忘了地上还有两只水桶,水面漂浮的热气正随风散去,与灯火交融,一时间,夜雾朦胧。

他说:“我,既希望你记得我,又希望你忘记我。如今想想,被人记着,倒也不错。”

我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水桶倾倒的声音,在静谧夜色里,惊得我心脏顿了顿,捂住心口是我唯一的反应,至于其他,已被一股淡淡的玉簪花香隔绝世外。

九哥的声音在头顶如箭矢一般:“你在做什么!你可知她的身份!即便你救过她,也不可如此大胆放肆!”

我回过神,骆尘已在我十步之外,他脚边滚着两只木桶。九哥狠狠擒住我的手臂,那从未感受过的力道,掐得我生疼。九哥分明是那样温柔的人,今天是怎么了?连说话也变得尖锐,他是从来不懂得发怒的人啊。

骆尘一句话也没说,深深看我一眼,神色冰冷地消失于夜色。

我可怜兮兮望着九哥,动了动手臂:“九哥,很痛。”

九哥弹开手的那一刻,将我狠狠抱进怀里,几乎揉入骨血。无论如何挣扎,无从脱身。

剑来时,命殒时

过了整夜,心情也没好起来,也不知道昨晚是把父君烫着了,还是冻着了,大概他以为我心不甘又情不愿。

九哥如是箭矢尖锐的言语,我难以忘记;骆尘最后那一瞥眼神,我更无法忘记。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就算九哥不打断,他也未必会说给我听。希望记得、又希望忘记,怎么听着都像是道别,还是真正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依稀记得入睡前,窗外山头镶了一层光亮,我闭上眼睛还未及做梦,就被某人给拎起来。疲惫过头导致的黑化情绪,完全不能以起床气概括。

一句和谐的问候刚要出口,耳边就传来某人乐呵呵的声音:“晗月,带父君爬山可好?”

好险啊!要是刚才问候出去,那后果就……没发生的事情,还是不用想了。

我揉揉眼睛,望着一脸兴奋的父君,看来昨夜没冻着,而是烫着了。搂了被子一斜,又倒回床上,直觉我是听错了。父君会一大清早爬山?让我吐两斤老血也难相信。他向来能不动则不动,肚子上软绵绵一圈那什么,就是最好的证明。

父君再度把我扶起身,一字一句道:“陪父君爬山。”

真的是爬山!能不能让我在梦里吐完血再醒?迷迷糊糊中,父君似乎端来一杯水,掐了我下颚就灌进去:“先喝点水。”

我呛得咳出声,瞬间清醒了!看着父君满足的表情,我怏怏问他:“父君,是谁教的你这样?是太傅么?”

父君摇摇头,指了指门外。我循着看去,精神一振,居然是九哥。看不出九哥这般温文风雅的人,也有如此粗浅的城府。无论如何,我是睡不成了。

在须清门的这段日子,我最大的收获便是体能。每天来回挑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想到这里,我记起某位曾经同甘同苦的土豪,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也不知他是否与未婚妻成亲。这几日没他一同挑水,可真够无趣。

我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已走出很远,听见父君气喘不止的求救,我才惊觉自己超前了相当一段距离。回头去看,我的眼神顿时漠然,他分明由九哥背着,喘个什么气。

连忙蹦回去,看九哥一脸轻松笑意,真想当着父君的面,唤他一声太师叔。

父君望天长叹:“今天晚了,看不到日出了。父君政务繁忙,还从未与你这般游玩过。”

我安慰他:“今日不行,还有明日。”

父君摇头道:“昨夜,朕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尽快回去为好,免得奏折堆积如山。”

我猜对了,父君果真受不了山野清寡无聊,一心想快些回去了。忽然间,心里有些不舍,望须云峰云色沉浮,似乎还未看够。此次一旦回了陵和,也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出来。

愣愣望着远处,直到一抹紫色在眼前晃了晃,九哥为我拭去额前细汗:“发什么愣?”

端看他温柔眼神,一度怀疑昨夜那位究竟何许人也。九哥为何会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那日木禾镇外,他对骆尘分明不是这样。

发觉九哥身上少了什么,思索一阵,哦,是父君。我扭头看去,父君果然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九哥在看我,我不可能一句话也不应:“九哥,你累不累?”

九哥凉凉道:“你说呢?”

虽说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深究,但眼下也无其他话题,总不可能在父君面前公然谈论太傅背后的是是非非。

我思忖道:“以九哥的功力,应该是不累。真不知父君为何要来登山。”

九哥望了父君一眼,叹道:“还不是为了你。因为你逃婚的事,父君非常自责。刚开始以为你不满意婚事,马上就换了太傅公子。哪知你居然为此跳下洞泽。父君听说后,愧疚不已,决定不再逼你成婚。这次亲自微服前来接你回去,多半也是道歉的意思。父君毕竟是一国之君,有些话终归难以启齿。所以才勉强自己来与你爬山,好亲近亲近。”

我注视着树下昏昏欲睡的父君,有些感动,心有不忍道:“九哥,父君逼你成婚了吗?”

九哥怔了许久,苦恼道:“没有。”

我惊道:“你已经是太子了,难道没让你娶个太子妃什么备着?”

九哥神色一僵,伸手在我头顶抚着:“你就真的想九哥娶个嫂子?”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点头了。从前曾不希望看到九哥搂着一个女人在迟暮亭等我,但如今想来,似乎也无什么不妥。男大当婚,何况他是太子。若有朝一日接了父君的位子,必定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先搂着一个,也算正常。

风声带着枯枝浮动的沙哑,九哥将手抽回,对我笑道:“没事了。回去吧。”

我看着犯困不止的父君:“是该回去了。”跑到父君跟前,蹲下身子看他:“父君,我们回去吧。”

父君一个激灵醒来,朦胧道:“还没到山顶……”

“我原谅你了。”我冲父君一笑,“我最喜欢父君了。”更喜欢不用嫁人。

“晗月,朕的心肝宝贝。”父君这四个字,貌似在哪里听过。想起来了,某嫔妃寝宫。

太阳照下来,很舒服,我迎着云色流光,伸了个懒腰,回身与九哥一起去扶父君。

就在这一刻,一道冷冽银光在我眼角掠过。我认得那柄剑,属于骆尘。

他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直接从山壁跃下,剑锋直指之处,正是父君。若非九哥携剑阻止,只怕父君已过不了这关。我心底一凉,骆尘说过他要报仇,原来他的仇人是……父君?

一股凉意从脚底袭来,我好似冻僵地站在那里,本能地将父君护在身后,愣愣看着两人的交错身影。骆尘根本不是九哥的对手,他会输。

骆尘不顾一切朝我这边移来,但始终攻不破九哥的剑势。九哥的剑不仅比他快上一倍,而且准确预料他下一步招式。他在看与父君的距离,也在看我,复杂得难以分辨。

最终九哥划去一道剑弧,在骆尘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殷红的色泽刺得我眼睛生疼,同样出于本能:“九哥,住手!”

九哥的剑,停在半空:“小柒,你那天救的人,应该就是他吧。你知道他是谁吗?”九哥把剑指向他,“冯骆尘,叛军之将冯思遗子,当年九族之乱余下的最后一个活口!”

骆尘拭去唇边血迹,用剑支起身体:“我父亲绝无反叛之心,全是这个昏君为保帝位,方才将罪责归咎于我父亲!我今天要为我冯家八十七条人命报仇!”

冯思?冯叔叔?曾听爹爹提起过此人。记得某天父亲回来,好像非常难过,对我说,冯叔叔走了。那时,我只有三岁,总觉得走掉的人,终有回来的一天,就像父君打仗一样。没想到,骆尘竟然是冯叔叔家的小哥哥。

我仍然呆呆站在原地,听九哥说:“当年你父亲私通敌国,先帝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但他依是一意孤行,若不是父君当机立断,只怕整个景国都要被冯思毁去!”

骆尘笑了:“死无对证。你们说什么都可以!”

九哥手中的莹白长剑折射出耀目光亮,恰好映入我眼中,脚不听使唤就迈出去,父君也未来得及拉住我就被影卫护至安全之地。凛凛风中,仅余我三人。

“小柒!”九哥讶然看我,“你在干什么?快让开!”

“九哥,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不要再杀人了。”待我回过神,已护在骆尘身前。

我张开双臂挡着,回头去看受伤的骆尘,看他唇角涌出血,有说不出的心疼:“你快走啊!我死不了。”

骆尘瞳孔深处的星辰略微一闪,与那夜一样。“这一次,你救不了我。”

九哥似乎喊了我的名字,他的眼神不再温润如玉,我仿佛看见漫天箭矢正朝着我与骆尘袭来,随时可能万箭穿心。九哥的声音在颤抖:“小柒,听九哥的话,快过来。那个人很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接近你,博取信任!”

我执著地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

“我知道。”骆尘低沉得太过冷静,“救你的那个雨夜,我就知道。看你一人下山,我不放心,就……都听到了。晗月公主。”

“那,那你还问我……”心里一阵迷糊。

“我是想,让你以后亲自告诉我。”他的嗓音带笑,听起来并非像他笑得那么开心。

明明是白天,我却感觉漫空星辰沉沉笼下。几道黑影掠过,将他打入山道外的层层云色,莹白剑光划出剑花,如暗夜深处彼岸花开。我记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恐怕永远都会记得。

眼睁睁望着那墨色身影坠入山下,我耳边轰鸣不止,像是大漠里的风沙在心上刮着,刮出无数血痕,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等风远了,才发觉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留下。

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他做的烤鸡。

辰宫风雨声

九哥处事干净利落,这次也一样。派了大量影卫去山下搜寻,终究只寻得一柄断剑、一大滩血,与几处连着布角的不明物。这是我之后得到的讯息,因为那日午后,我便随父君先行启程返回陵和。

须清门对此事的漠然态度,在江湖惊起不小风浪。据说后来由北真出面,轻易化解。而作为师尊的南玄,则在第二日遁去天山访友。由始至终,不曾露面。

至于我的反应,在众人看来,不过是王族对人命的漠视。毕竟我下山之后,立即若无其事地与父君谈笑风生。若说我当真毫无感觉,倒也不对,心里老是堵得慌,不知为何。

回到辰宫,一切并无不同,除了偶尔被迫为父君准备点心,成天混吃等死。虽说栖梧宫上上下下一片欢腾,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父君赏了一大堆珠宝作为补偿,我一转身就全送了下去,一件不留。对此,紫苏意见相当大,以她的角度看来,今后能从我手里拿到的特殊贴补,必将减少。

搂了一坛鱼食坐在池塘边上,身下青石凉得我打了冷颤。这般无聊的日子,过了足足一个月,深秋将尽,眼看就要入冬了。

“紫苏。”我百无聊赖唤她,叫了好几声才听见她缓缓挪步过来,想必又在后边打瞌睡。

她探头往我坛子里瞄一眼:“鱼食还有半坛子,二公主有事吗?”

我把坛子交到她手里:“准备一下,我要去迟暮亭。”

紫苏愣了愣,把坛子推还予我:“二公主忘了吗?泊舟阁的宦侍一早来说过了,太子殿下前去文宣阁与帝君商讨政事,估计得天黑回来。”

默默抱回坛子,抓了一把鱼食,甩入鱼塘,我喃喃道:“又去文宣阁。”

自九哥登上太子之位,他就没闲过一天,更别说在迟暮亭等我。昨天我去迟暮亭逛过,榻上都已积了灰,九哥连打扫的人也未曾遣去,后来我看不下去,就把亭子理了一遭。虽说迟暮亭焕然一新,却冷清到我不想多待一刻。

“既希望你记得我,又希望你忘记我……被人记着,倒也不错。”我仿佛中了魇,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念叨着这句话,尤其是晚上抬眼看星星的时候。

“二公主,你怎么又念这句话呀?到底是谁说的?”紫苏问过不止一次,我却从未答过。

我回头看她:“你说被人记着好,还是被人忘掉好?”

紫苏认真想了想:“只要不是坏人,当然是记着好。毕竟有时候想起这世上还有人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心里还是很舒服的。”她忽然凑到我眼前,望了我许久。

我突然厉目,吓得紫苏弹开:“我脸上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这般看着。”

紫苏拍着胸口坐到我身边,煞有其事地盯我的眼睛,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呼吸好几个来回,方才问我:“二公主,你是……你是不是思春呐?”

“思……”当一个人想作死的时候,还真是拦也拦不住。对现在的我来说,很难保持一种有风度的平静:“思春?秋天哪还有春可以思啊!”

“二,二公主恕罪!”看着紫苏趴跪在地上,我方觉自己语气重了些。

思春?真是个好名词。我这辈子还没体验过什么是思春。若按江湖话本上说的,思春就是一个男人想着一个女人,或者是一个男人想着一个男人……呃,也可以是一个女人想着一个……怀里的坛子松了松,接连心跳漏一拍。我在思春?

我对他充其量是出于患难友情的惋惜,若说非分之想,那是半点也无。信誓旦旦对自己说着,却感觉肩上似乎暖了暖,像是陷入某夜漆黑小径的拥抱。

猛摇了摇头,对紫苏道:“别跪了,我开玩笑的。你去帮我铺个床。”

紫苏拍拍膝盖就跳起来,还没站稳就问我:“二公主,你才刚起呢。”

我漠然看她:“睡个回笼觉不行么?”

没过多久,我果真又躺回宽大软绵的床榻。比起须清门硬邦邦的床板,宫里真是舒服到不可思议。侧过身子,手撑了脑袋去看窗外飘散的落叶,一叶一叶数着,眼皮自然垂下来。

手一脱力,整颗头就砸在软枕上。这个动作本是没什么问题,可惜我枕头下边塞了一样东西。头被磕着醒来,伸手捞出那个罪魁祸首。

触到一层冰凉,指尖缩了缩,仍是把它抽出,是骆尘的匕首。

他曾说可以把它当掉,可是这破匕首能值几个钱?把它横握在手心,如是那夜由他摁入的方位,凌空滞着。抽刀出鞘,灵逸的清响,在我心弦拨出一个音。我愣住。

“小柒,我喜欢你。”想着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去摸鼻尖,是他点过的地方。

一瞬间,脑子恍恍惚惚,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难道,我真的喜欢他?

人都死了,再想这些有个西瓜皮用!长叹一声,把匕首重新塞回枕头下,起身去柜里翻出那颗夜明珠。在手心掂了掂,心说今天是该送出去了。

不知九哥收到这颗夜明珠会是什么表情?是高兴,还是嫌弃?嫌弃……想到这俩字,送礼的热情忽然就弱了大半。

情绪低落,头垂得更低,在宫里晃晃悠悠,鬼使神差地走到木兰林。我一拍脑袋,想起紫苏说了九哥在文宣阁。正悻悻地要走,却见迟暮亭那边掠过一抹紫色。原来九哥在这里!

见宦侍正要大声通传,我忙示意他噤声。惊喜什么的,还是需要低调一些。

我徐徐走近,发现迟暮亭里不止九哥一人,垂头默在一旁的那人,是九哥的影卫。

九哥的影卫向来是隐秘的存在,估计连父君也不明其规模。今日竟公然现身辰宫,莫非是九哥的太子身份,已无须隐瞒这些?

我环顾周遭,发现林中仅有他们二人,连个服侍的宫女也无。生怕被发现,寻了处能勉强听清声音的地方,小心匿着。当我站定,那传入耳中第一句,便使我不寒而栗。

“都处理干净了?”九哥的声音冰冷刺骨,调笑的口吻听起来不可一世。有那么一瞬,我怀疑这不是九哥的声音。

“已挫骨扬灰。”影卫沉声道,忽而补充一句,“殿下,是否清灭须清门?那些人知道太多,如今全数活在世上,只怕留有后患。”

九哥言语轻蔑:“我已与须清掌门约法三章,只要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那个人,我自可当一切从未发生。须清门并非寻常门派,能拜入门中的,身家背景皆不容小觑。若能好好利用,不仅不为后患,更有可能成为一大助益。”

影卫道:“殿下深谋远虑,属下望尘莫及。”

九哥轻笑:“倘若真是深谋远虑,当初就不该送小柒前去须云峰,命南墉桑家照看也无不可。奈何三哥逼得太紧,且先我一步占据南墉,才使得我出此下策。哼,因那个刺客之故,为我赢得出宫部署的时机,也因那个人,我差点全盘皆输。”

影卫应道:“好在殿下洞察先机,才未使那叛臣之子得逞。”

“现时还言之过早。听闻小柒近日闷闷不乐,也不知是否为了那个人。”九哥顿了顿,继而声线浮起,“木禾镇时,我就看出那人对小柒有意,且不论小柒的心意如何,反正将他除去,终归是没错。这天下,居然还有人敢与我争,当真妄为!”

“所幸那人乃是叛臣之后,殿下除去他亦可名正言顺。”

“是啊,为了除去他,我还冒险劝了父君一道南下。不过,总算值得。”

“那人一见帝君定起杀心,待他动手,殿下再行出手除去。如此顺理成章,公主自然不会怪罪殿下。殿下果然高招。”

九哥冷冷笑着,一副风轻云淡:“你也不用为我戴高帽了。这回影卫做得很好,我已备下奖赏。现在只是开始,待我完全接手三哥的势力,便是我娶小柒之时。”

影卫犹豫道:“殿下,恕属下多言。晗月公主虽非胥氏血亲,但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如此兄妹成婚,恐怕于理不合,帝君定会阻挠。”

九哥轻哼一声:“父君早就知晓我的心意,当年撕毁诏书便是为了此事,如今大势所趋,他也反对不得。呵呵,筹谋多年,总算让我得回太子之位。这一次,若再有人从中作梗,我绝不会手软。白小柒,她会是景国帝后!”

影卫屈膝而下:“愿殿下早日达成所愿,属下定誓死相随!”

原来……这就是真相?我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九哥温润如玉的眼睛,仅余下深不可测的黑暗,他笑意里藏着的柔雨落花,竟化作烈火焚烧之后的漫天灰烬。他勾起的唇角,只让我感到寒冷。顷刻,迟暮亭里萦绕的玉簪花香,嗅入鼻腔,成了腥涩。

骆尘的死,竟是他一手策划。挫骨扬灰?他不过是喜欢我,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这样的九哥,令人惧怕。脚步不由得退却,踩着一节枯枝。

“谁!”那声音,如箭矢,瞬息而至。

我倒吸冷气,提了裙摆就疯狂逃离,把那个声音远远抛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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