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王其人不可测
那个冷血无情的人,肯定不是我的九哥!我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心怀这个信念,在宫里一路狂奔,大概路过的嫔妃或宫人,都以为我这个赐姓公主在外头染了疯病回来。
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我才抬眼去研究身在何处。沐夕湖?父君的文宣阁就在对岸。
手撑着树干喘气,脑海里反复现出九哥的冷笑与阴霾。我的九哥,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他说要娶我,若是以前,我一定高兴得疯掉。可是现在……染上骆尘的血,我不敢要了。
仿佛有人走近,调侃的声音有些耳熟:“哟,就一段日子没见,体力变得这么差。听说在山上很努力,怎么努力出来的结果……啧啧,好烂。”
不管是谁,火上浇油的事绝非人人玩得起的东西。我见草间有一颗石子,旋了足尖直接踹到身后。心说,应是打中了。回头欣赏杰作,谁知险些跌在地上的人,竟是我!
“这石头差点砸我脸上。要是破相了,你打算怎么赔?以身相许?算了吧。好马不吃回头草,你甩了我三次,还指望我要你?”永恒不变的欠揍语调,搭上一张俊脸,委实难以匹配。而他那身蓝色锦衣,今日显得华贵异常,还有他的发冠,竟然镶嵌一块罕有的湛蓝宝石。这位明都土豪未免太过大胆,难道不知无品阶之人入宫走动,最重要的就是低调么?
“颜羽,你……成婚了?”作为曾经共挑水的同门,我还是比较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听闻他被驾着回去,八成是那个奇女子回来了。慢着!他刚才说什么我甩了他三次?我仔细想想,嗯……把他丢在厨房独自面对师兄师姐,貌似是有那么三四回。
“我说过,我喜欢你。既然有言在先,又岂会另娶他人?”颜羽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折扇,猛地抖开,上边写着四个字:情深不寿。他是有病吧!
我往他四周张望,谨慎问他:“你怎么进宫来?我没听说宫里缺船,难道你来推销?”
颜羽艰难笑了笑:“我家不缺这几艘船的钱。”他的声音忽然静下来,“我是来找你的,小柒,我想你。”
我差点吐了,他只要一深情,立马就超脱人物性格,令人无法接受。我问他:“敢情你是偷溜进宫来的?你别玩了,这个地方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指不定还迷路……”
“我来过不止一次。”颜羽打断我。
“不止一次……卖船不止一次,也可以理解。”我发觉他眼神有些奇怪。
颜羽叹了叹气,抬手想握我的肩,悬了半天又缩了回去:“我听说,他死了。”
我淡淡应了一声:“嗯。”
颜羽最终还是握上我的肩:“我回过须云峰,可是你已经走了。我通过家族关系问到那天的状况,也命人去山下找,但什么也没有。”
我抬头看他:“挫骨扬灰,谁能找得到?”那四个字说出口,眼角便酸胀得浸出泪。
颜羽递了罗帕给我:“没想到他是冯将军的遗子……”
“可以不说了吗?”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骆尘的话。不知怎么地,一听就想哭。明知道他要杀的是父君,但我丝毫没有厌恶或怨恨。直觉他不会骗我,就像初见的那个晚上,我相信他不是坏人。我觉得,是我害了他。
“好。我不说了。”颜羽静静站在我面前,看我抹鼻涕、抹眼泪,一言不发。
似乎有人从远处跑来,口中断续喊着:“萧王殿下、萧王殿下,原来你在这里!找得小的好苦啊,这辰宫这么大,殿下您就不能走慢点。”
颜羽瞥那人一眼:“你就不能继续喊我公子吗?这里到处都是各种殿下,要是开罪了谁,小心你我都回不了明都。”
“但你就是萧王,唤声‘殿下’自是理所应当。”
“萧……王……”我手指颜羽,见那小厮连连点头。
颜羽挥手去砸他脑袋:“见到公主也不下跪,你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忙把那人搀住:“别跪了!”
当务之急不是我的身份,而是他的身份。萧王?这天真又犯傻的土豪公子怎么可能是那位智谋过人的萧王?这么俊俏一张脸,怎么会是当日糊墙纸上那狰狞面孔?
我一把拽住他:“什么萧王?你不是姓颜么?”
颜羽命那人退下,合了扇子对我笑道:“我从未说过我姓颜,那只是你们的以为罢了。现在我正式自我介绍,我姓萧,明都萧氏颜羽,正是在下。”
我恨不得挖个坟,立马把自己给埋了。他是萧王。所以,我原先要嫁的人,是他。所以,他所谓追求的幸福,是我。所以,那个连甩土豪三回的奇女子,居然就是我白小柒!
我的苍天!我果然没把他甩干净!他微微掀起唇角,似笑非笑,看似在看我笑话。我重新打量他的气质容貌,静观之下,他确有几分传闻中的风度翩翩。
原来,父君的审美并没有碎。话说那张副本是谁画的,早知道是这个水准,我也不必急着出去,见个面了解了解,也无伤大雅。之后也不会遇上那么多倒霉事,包括……那个人。
坦明身份之后,颜羽好似换了个人,举手投足的优雅做派,再也不是装。他是货真价实的明都萧王。
可惜,他一开口说话,就把什么气质都给败光了:“后悔了吧?很难过吧?你当初千方百计想逃婚不嫁的人,是我萧颜羽哦!”
我狠狠瞪他:“所以你是故意跟着我,从茶摊开始,先是隐瞒身份武功,后是……后是……装傻。”我看他脸色不太对,“那天挑水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做饭那天也能说啊!”
颜羽莫名望天:“原来能说啊。我是怕把你吓跑,所以才瞒着。”
“现在会吓死人好么!”我懊恼不已,“我还以为,以为你是萧王的朋友。”
“朋友?你也不想想,为王族造船是何等大事,普通商贾富户有可能接手么?”颜羽安慰我,“好了好了,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其实,最让我懊恼的倒不是他的身份,而是我曾对他循循善诱,鼓励他铁杵磨成针也要追求幸福。他照我说的做了,而且很认真,还追到宫里来了。这辈子自作孽的事干过不少,就属这次最孽。真是够了!
偏偏颜羽仍是恬不知耻:“我知道你很高兴,也不用太高兴。如果现在想嫁我倒也不晚。男未婚、女未嫁,刚好凑一对。”
我手心一凉,脸色近乎苍白,不敢看他,且下意识后退两步。耳边尽是九哥的声音……这天下,居然还有人敢与我争,当真妄为……这一次,若再有人从中作梗,我绝不会手软。
如果九哥知道颜羽喜欢我、想娶我,那他的下场会不会如……我冷冷看他:“我绝对不会嫁给你!你最好马上出宫!永远不要回来!”
颜羽漠然看我:“你傻了吧?第一,世事无绝对。第二,我是帝君召入宫的,上回为你跑了一次,这回再跑可就完了。第三,以我的身份,永不入宫似乎不太可能。”
“你……”我还不及让他认清厉害,就见九哥的近侍从远处走来。看来,我在木兰林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我低声道:“你离我远点!暂时远点!被看到就糟了!”
近侍行跪礼道:“太子殿下邀公主往迟暮亭一聚。”他说完,看了颜羽一眼。
我心说,完了,这人是九哥的心腹,所见所闻必然传入九哥耳中。也不知刚才颜羽搭我肩的场景是否被他看到……我不禁想到,九哥伏下的人,既然看到我与骆尘的事,必然也见着颜羽对我……心里一阵凌乱,但决意不再让任何一人为我白白牺牲。我要保护颜羽,而且,我绝不会嫁给九哥。如果九哥不再是心中的那个人,那我宁可……
“萧王,你曾问我,是否愿意随你回明都,是否愿意做你的未婚妻,是吗?”我故意让这近侍听见,我就是要让这话传到九哥耳朵里。
“是。”颜羽毫不犹豫,语气坚定。
“好,我随你回去。”我执起他的手,望着他貌似狂喜的双目,“我做你的未婚妻。”
近侍明显抖了一下,半晌也没发表任何意见。我客气说道:“你先回去吧。转告九哥,今日我有些乏了,迟暮亭,我明日再去。”
我握紧他的手,拉着就往对岸的文宣阁走去。中途回头去看那近侍,他不见了,想必是去通风报信了。也好,反正他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我牵着萧王颜羽的手,面见父君,且下跪表明心迹,说是非萧王不嫁。
看父君欣喜若狂的模样,说我终于开窍了。估摸着他反对九哥要我的事,是真的。
面对我的反常,颜羽一句也无相问,从对岸到此刻下跪,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演技爆发地要求父君赐婚,说了很多动情的话。
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父君立即亲手写下赐婚诏书,交予颜羽。
婚期定得很近,就在下个月。
迎娶公主乃是大事,时间紧迫,颜羽与我告别后,立刻出宫准备。依然全无相问。
我不后悔,也没感到什么草率,反倒是松了口气。
在宫里漫无目的走动,看着紫苏一脸煞白地跑来:“二公主!不好了!太子殿下在栖梧宫等你,脸色很难看。该怎么办?”
我淡淡道:“我知道了。”
同床共枕,何为名节
九哥面色铁青,全无半点风雅淡然,他双拳握得发白,只问了我三个字:“为什么?”
我若无其事,静静看着他:“不为什么。萧王,本就是父君为我定下的驸马。”
“小柒,你……”他的眼神,凌厉得令人胆寒,但在我看来,只是求而不得的愤怒罢了。
“我什么?我已经害了一个人,难道还要再害一个吗?九哥,骆尘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可是颜羽,请你放过他。”我从未用如此冰冷的语调对九哥说话,我不难过,也无畏惧,一切仿佛理所应当。
九哥笑了,温润如玉的眸子覆满了霜:“我能不放过他么?他是父君钦点的驸马,我能动得了他?小柒,这步棋,你下得很好。”
我扬起笑脸:“与九哥相比,我还差得很远。”说这话的本因,仅仅是因为生气。但没想到,九哥竟然会突然倾身过来,重重揽过我的腰,毫无征兆地吻住我的唇。
能感受到脸颊上温热而厚重的吐息,我霎时愣住,瞪大眼睛看他,然他也正望着我。他挑起眉梢,遂加重力道,似乎暗含笑意。我紧闭着唇,拼命抵抗他的侵入,眼角一酸,泪水不住落下,沁入两人紧贴的唇间。
他蓦地一颤,随即松了手劲,我赶忙推开他,用手护着被他吻得发疼的唇,顺便擦干眼角的湿润。我很想骂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过分?他是我的九哥啊……
九哥眼神黯了黯,走近一步,轻声笑道:“你喜欢骆尘。”
早上刚否决的话题,现在又被他提起。我以为可以大声告诉他“没有”,最后却没出声。
九哥苦笑道:“果然如此。”
紫苏和青竹在一旁愣神看着,直到九哥吩咐她们:“好好看着公主,不准她踏出栖梧宫半步!”他又道,“小柒,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
未等她们应声,九哥便拂袖而去。我的头脑瞬间变得清醒,想必九哥的影卫很快会来,没有太多时间。用力扯下腰间玉牌,递给紫苏:“马上出宫令萧王回来。马上!”
平日里,我虽是得过且过,一副毫无心机的模样,究其本因,也不过是不想卷入是非。但在这个时候,我便不会如同他们想象的笨拙,也不再是一味依赖九殿下的晗月公主。无论如何,我也是白家的女儿,若是不愿,就没人能困住我。即便是当今太子殿下!
颜羽匆匆回宫,机灵的紫苏把他装扮成宦侍,才得以送入栖梧宫。我命紫苏在外把风,独自与他待在屋里。
打量他一身可笑装扮,我不由得笑出声。颜羽也无尴尬,反是快步上前看我:“到底怎么了?看紫苏的样子,情况似乎非同寻常。对了,你的嘴唇怎么……”
“这不重要。”时间紧迫,九哥的影卫不是摆设,一个陌生宦侍入而不出,定会惹来怀疑。必须言归正传,我郑重问他:“娶我可能会死,你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还句话给你。这不重要。”颜羽眉宇间,似乎了然,“你这么急着嫁我,肯定不是因为爱上我。反正能捡一个便宜,就算是一个。像是生意,亏了也无妨,下一单总会挣回来。”
我从不怀疑他做生意的能力,但这次不一样:“要是连命都交出去,下一单该怎么挣?”
颜羽面无惧色,坦然坐下斟茶:“白小柒,你就与我说实话。你嫁我,是不是为了骆尘?”
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说是,倒也不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九哥娶不到我。”
颜羽的手定住,杯里的水溢出来:“太子殿下?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但你与他是兄妹,即使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然宗法不可违,这名义在十年前定下,难不成还有推翻的道理?”
我说:“你别忘了,他现在是太子,也就是未来的帝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位及九五,改个宗法什么,完全没有难度。依九哥的性格,绝对不会把那几个老顽固放在眼里。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做到。”
颜羽把我望着,顺手一指:“他想,他现在不就做不到么?”
我叹气:“如果我刚才不把你叫进来,那还真是能做到。萧王殿下,本公主可是救了你的命,快说声谢谢来听听。”
“你说……命?”颜羽低眉道,“难道骆尘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送了命?所以,是你九哥杀了骆尘?”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现在保住你的命,才最为要紧。不管怎么说,你家也是几代单传什么的。要是为我一个赐姓公主而断了香火,我可真是过意不去啊。”我略感担忧。
其实,明都萧家的香火倒是其次,只怕九哥会就此收了萧家产业。虽说这是景国几代君王的夙愿,但于情于理都不该怎么做。道义的事,姑且不论,萧家也算是白手起家,不论万贯家财,还是富可敌国,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的意思就是,要钱自己挣。
颜羽沉默半晌:“看来,我还真得谢谢你。可是,你是否想过以后。萧家即使能避过这回,但积怨已下,难保来日不会……你懂的。”
我垂头道:“所以你才应该娶我回去啊。像我这样的挡箭牌,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好吗!”
颜羽笑了笑,见外边天色逐渐暗下:“你寻我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那是……”
“要你帮我。”
“怎么帮?”
我凝视他单纯的眼神,指了指他的衣襟,不自觉就涨红了脸。指尖微曲着缩回来,在额前摸了摸。看他那般期待,我只能打定主意,回不了头了。
我紧闭双眼,大喝一句:“你现在就给我脱衣服上床!”
颜雨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扶了扶桌角:“会不会进展太快?我以为你只是做样子给太子看,没想到你……你……”
“你什么你!做样子也得有诚意好伐!”脑子充血,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琐碎。我率先解了胸口系带,把外衫脱了甩在地上,转身就滚上了床。
裹在锦被里头,听不见声,默默探出脑袋,发现某人仍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我无语了:“生死关头就不能利索一点吗?”
颜羽结巴道:“你的……名节。”
我不由自主把被子裹紧了些:“我可是公主,要什么贞节牌坊!况且下个月就要过门了,提早个几天,父君不会说什么。说不定,他还很高兴……”说得心里直发怵,话说哪个父亲遇到这种事还能高兴得起来?但愿父君是个例外。
颜羽忽然变得又傻又呆,慢吞吞才褪去外袍,正想爬上来,又被我喝一句:“再,再脱一件!”
他也算听话,被我挑三拣四,最终剩了里衣爬上床。我想了想,手抖着装大方,分了一角被子给他:“拿,拿去!”
两个人僵硬地躺在被窝里,我不敢回头看他,直到他先开口:“就这样躺着?”
我曲臂向后一击,恰好打在他胸口,听他咳了一声,忙转身揉他的胸:“不好意思,我好像下手重了……”揉了几下,发觉这个萧王殿下身材很不错。
天呐,我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居然还在犯傻病,得找个时间治啊!
脑子里正凌乱着,忽觉腰间一暖,竟是颜羽揽在我腰上。心里一急,挥出拳头就砸过去,被他敏捷擒住。我不敢大声嚷嚷:“喂!你手放哪里啊!”
“来了。”颜羽低声道,顺势将我往怀里一拉,“是你说的,要诚意。”
“诚你个西瓜皮!”我不断自我催眠,这是为了大局着想,要忍辱负重……
院子里果真响起一阵骚动,遂闻得九哥的声音:“公主现在何处!我要见她!”
青竹当真是好队友:“二公主她,她现在不方便。”
结果简单到不用思考,九哥一脚踹开我的房门,顷刻便至榻前。
他提着灯笼,昏暗的光晕之中,我和颜羽就像是一对偷情的变态。
我看得清清楚楚,九哥身子晃了晃,唇色苍白到难以形容,如玉眼眸上的霜雪,瞬间粉碎,落入我眼眶的时候,微微刺痛。
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没有人比九哥更清楚。
只觉耳边轰鸣不止,脸颊泛着火辣辣的疼痛,我尝到唇角的腥涩,下意识按住颜羽的手。
我抬眼去看曾经最爱的九哥,他打了我,这是他第一次打我,相信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似乎有些后悔,颤抖的手像是想安抚我,却迟疑地定在那里。他说:“你恨我?”
我强忍住哭腔:“不敢。”
九哥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想,他不会再是疼我、宠我的九哥了。
我呆呆坐在那里,曲起膝盖搂在怀里,抱着双肩发抖。我承认喜欢过九哥,哪怕是现在,他仍是我心中最为重要的人。十年来真正陪在我身边的人,只有他,胥书沂。我自小就明白他的心意,可他从未亲口对我说过。两个人沉默到最后,便是如此了。
人都走了。颜羽的手拢上肩头,让我倚在他怀里:“疼吗?”
我抹去泪光,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莫怕、莫怕!都过去了。辛苦你了!”
送嫁,洞房花烛
我以为自己做得很绝,没想到更绝的人,竟然是父君。他居然命九哥亲自将我送嫁至明都,这无异于把还在滴血的伤口埋入盐井里。故此,十日路程,我未有一日安寝。
明都的繁华,与陵和城不相上下,城镇依海而建,码头停靠的最小海船也高过十丈,故而在气势上远胜王城。
颜羽和老萧王在城门相迎,九哥威严而凝重的面色,使得本应盛况空前的公主嫁娶,冥冥之中蒙上一层灰色。我见颜羽点头示意,想必他已事先将情况与家人说明。
仪式虽是繁杂,但很是顺利,九哥并无异动,估计他已死了心。透过红纱,我望着他一如死灰的面色,当他朝我看来,我又有意握紧颜羽的手。颜羽只当我紧张,一个劲地安慰我,可我的心却愈发不安。
他,真的死心了?
过千席的盛大喜宴在萧家举行,萧王府果真豪气逼人,富可敌国的财力绝不是说着玩玩。若非避忌王族,将庭院殿阁着色朴素,只怕随意换个明亮贵气的色泽,整个萧王府便是胜过辰宫的恢弘夺目。
我坐在颜羽身边,执着筷子不动,他明白我的心思,也无多说,帮着我挡下所有的酒。
直到一个墨色鎏金的影子耀入我眼帘,方才抬头去看。身着太子华服的九哥当真一身王者气息,强大的魄力足以令人无法喘息。
他举了杯酒递到颜羽眼前:“愿萧王与晗月,同偕到老。”说完,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颜羽笑着接过酒杯:“谢太子美意。”
眼看他的唇即将触碰杯沿,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紧攥着裙摆,仿佛知道酒里有什么。但九哥以太子的身份赐酒,颜羽全无拒绝的理由。
当我正欲扬手打落那杯酒,一支冷箭倏忽穿入堂中,将颜羽手中酒杯击落在地。
烧灼的气息萦了满室,兹兹的声响令在场之人无一不惊愕胆寒。
我猜的没错,酒中果然有毒。毕竟,这是九哥最后的机会。很遗憾,他错失了。
无暇追究冷箭的来处,我发觉所有目光皆集中在九哥身上。当朝太子,毒杀驸马?被莫名之人当众揭穿,他该如何收场?
感觉手被人握住,是颜羽,听他声音清朗:“多谢太子救命之恩。”
因为这一句话,危机迎刃而解。九哥所为,从杀人成了救人。在众人眼中,既然萧王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可计较?最后,连老萧王都跪地谢恩。
我发觉九哥眼底寒意更盛,他冷冷看我,迫得我挤出一句:“谢九哥。”
片刻之后,喜宴如常进行。至于毒酒之事,再无人提起,好似从未发生。
九哥在宴后借由朝政之故,立即抽身返回陵和,没有一刻停留。他的背影,让我心痛。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如果这是命运,我也算是坦然接受了,希望九哥也能就此放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认或不认,在我心里,他都是对我很好的九哥。
世人成婚之事,最重要之处,莫过于洞房花烛夜。与普通新娘的娇羞相比,我就显得随意许多。
第一,我是公主。第二,这是一场戏。第三,在旁人眼里,我和萧王上个月就洞房了。
趴在绣满祥云鸳鸯的喜被上,拿着喜帕叠花,床褥上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硌得我浑身不舒服。我在想,寻常夫妻在新婚之夜总是很忙碌,在如此忙碌的状况下,还要被果子硌着,真是人间惨剧。
忽然感觉肚子饿,只怪我在喜宴上光顾着发呆了。新房里除了合卺酒,再无能填肚子的东西。从榻上跪坐起来,膝盖磕到什么,听闻“咔”地一声,我当即意识到,肚子有救了。
古往今来,盘腿坐在新房床榻上,嗑着红枣花生等新郎的女子,估计就我一个了。
房门吱溜一声打开,颜羽推门进来,恰见我正在剥桂圆,愣了一下:“好吃吗?”
我跳下床榻,伸手递给他:“你也吃一个。”他还真给吃了。
颜羽又去床上翻出几颗花生,边吃边问:“今晚打算怎么睡?”
我啃着红枣,打量这间大得离谱的新房,从他手上抢过一颗花生,往空旷地上一指。
他貌似会意,去柜里抱出一套被褥,放进我怀里:“去吧。”
我茫然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睡地么?去啊。”他优雅地帮我挪开边上的凳子,腾出更空旷的地。
“萧王殿下,我是你老婆,你就这么大方让我睡地上?”
“来者是客,理应睡地。”他不给我还口的机会,又道,“说到底,是我收留你。”
我顺手抓了一把红枣丢他身上:“你还是不是男人!睡地上是全身骨头会散啊!”
颜羽皱眉道:“这句话当真颇为耳熟。那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的!”
忽闻门外有些响动,我嚼着桂圆问他:“你睡觉的时候,下人都守在外边吗?”
颜羽语重心长:“我说公主殿下,你是一点也没有新婚之夜的自觉吗?难道你临走前,青竹没教过你什么吗?”
我摇头:“没有啊。”脑海里闪过青竹少见的轻松目色,“哦,她好像说过,公主不是真的嫁,所以某些事就不必费神教了。”
颜羽扶额:“做样子也要诚意,这可是你说的。眼下这……你就不能敬业一点么?”
“什么是敬业?”我往床上一摸,提醒道,“吃完了,还有吗?”
“没了。”颜羽一脸为难地看我。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一个结果。
“只能这样了。”颜羽忽然冲我一笑,猛地把我扑到床上。
我吓得尖叫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一顿乱滚,才发现他两手撑在边上,什么动作也没有。
他幽幽看我:“能不能再叫个几声?叫完了,就能睡了。”
“真的?”我张了张嘴,适才发觉难度很大,“怎么叫?”
“像刚才那样。”颜羽低头看我,“你倒是出声啊!要不他们得守一晚上。”
“刚才那样像杀猪……话说,你怎么不叫?”
“一般,一般是女人叫。”颜羽虚瞄我一眼,“你叫不叫?”
我闭了眼睛打瞌睡:“不会……啊!”我揉着大腿瞪他,“你掐我干什么!”
颜羽尴尬笑着:“你忍一忍。”
我立马吼起来:“这么痛,你要我怎么忍啊!”
颜羽翻了身,与我并肩躺下:“可以了。”
真不知洞房花烛有什么好叫的。罢了,既然他说可以,那就能收工了。
静静躺了一会儿,貌似还不太困,扭头看他,果真也睁着眼。我支了身子侧过去:“喂,你说刚才那支箭是谁射的?是你的人?”
颜羽道:“我正想与你说这事。王府的人本是想暗中护卫,但全给太子的影卫挡了下来,我一个人也安插不下。事后我命人去寻,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无论那人出于什么原因,的确是他救了我的命。”
“真是祖上积德。”我推了推他胳膊,“商量件事。”
“什么?”
“不如,这床,我们轮着睡?”毕竟是他家,寄人篱下,我总得知情识趣。
颜羽长叹,抱了被褥就铺在地上:“算了,你还是睡床吧。要是新婚一夜就让公主得了病,我可担待不起。”
我开心得在床榻上滚动,郑重送了他句:“谢过夫君大人!”
他回说:“夫人太客气了。”看他一脸魅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都的生活悠闲,王府的生活更悠闲。奇迹般地度过第一晚,第二天一起身就拖颜羽带我去城里游玩。昨日路上人潮熙攘,各种没看清楚。
颜羽倒是很配合我,给老萧王和萧家列祖列宗敬茶后,与我一同出了萧王府。两人手挽手,在他人看来是恩爱,在我心里不过是闺蜜之间的亲密行为。不过,这举动的真正目的,是为防备那些阴魂不散的影卫。
逛了不到半炷香,我就发觉颜羽的本质就像个老头子,一头往古玩铺子里钻。或许是我从小见惯了古玩,所以没啥感觉,但像颜羽这样的土豪,理当也常见那些东西,为何如此热衷?我总结出一个结论:土豪的生活,常人无法理解。
恩爱亲热的戏码,我终究演不下去。趁他不注意,撇了他在古玩铺子,独自到大街上闲逛。
刚买了两串糖葫芦舔着,发现前边有群人围着什么。出于八卦的本性,我钻了进去。
“征兵诏令!”我望着黄纸黑字,心里颤了颤。是荒外夏丘部,是当年把爹爹困死于鸣风山的那些人!他们,他们竟然又来挑衅!
不知谁人一挤,硬是把我挤出人群。糖葫芦落在地上,脑袋一阵恍惚。
突然铁蹄声震耳,我循声望去,是兵部快马。他们来明都做什么?征兵?有可能。
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我扭头看去,竟见她站在路中央!
眼看快马袭来,而那名骑兵似乎没有停下的自觉。我立即冲上前去,将小女孩抱起,哪知战马已在我身前一丈……
孰人归去来
千钧一发。马蹄在我眼前扬起,那名骑兵终是发现我,但为时已晚。我这辈子的运势从未好过,想必这次也是一样。
刚这么想着,忽然有人一手将我和小女孩护至一侧。心说这颜羽总算知道跑来救个人,略安慰地攀上身前的手臂。手触上去,方觉衣料不对。
回头看去,竟然不是颜羽!一个衣着朴素的路人正定定望着我。他的眼睛,真是越看越熟悉,往深了看,我即想到一句话,天悬星河、繁星灿烂……是他?
我心里一紧,愣着出神,再眨眼,那救命恩人居然不见了!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回到她娘怀里,我稀里糊涂应了声谢,目光便入了人群巡梭不止。好似被摄去魂魄,我拨开一个又一个人,企图再度看到那身与明都格格不入的朴素。
远远地,好像他的背影。我不敢喊他的名字,生怕被人听见,只好默默追上去。只可惜追出了城,仍是一无所获。
“公主殿下!”萧王府的武侍前来寻我,想必是颜羽逛完古玩铺子才发现丢了老婆。
难道方才是我眼花了?也只能这么想。遂坐入马车,回了萧王府。
与昨日的欢喧相较,今日的萧王府显得冷冷清清。每个人面目皆是肃然,除却颜羽。
他背后藏着一卷东西,我猜是他刚入手的字画。至于他为什么藏着,我也无从深究,毕竟假夫妻之间,必须留有成倍的私生活空间。
颜羽见我安然无恙,竟开始放声责备:“你也真是的,与本王一同出游竟是这般不情愿,半路走失,不是存心让我丢人吗?”
习惯他貌似女子的小心眼,我已见怪不怪,朝他手边瞧了瞧:“买了什么好东西?”
颜羽避开我的爪子,把那东西藏得更紧,见我不依不饶,理直气壮道:“你自可当作是春,春……宫图。”难以启齿的话都给说了,接下来的句子就顺溜许多,“我好歹是个正常的男人,偶尔研究这种东西是很平常的。你懂?”
我摇头:“敢情这全天下就你一个是正常男人?”
颜羽迟疑道:“明日,我须出门一趟。你就留在府里休息。”
我见他神色古怪:“刚成亲就出门?不如带我去,如何?”
颜羽蹙眉:“我是去谈生意,讨价还价的事,对你而言,枯燥不说,还容易吵起来。所以,你还是好好在家画画山水画、绣绣花……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这些。”
“如果你皮痒,可以直说。”我握起拳头,折出点筋骨的声音。他这也太污蔑人了。绣花我是不会,但山水画……虽然丑了点,但勉强还能看好吗!
“或者你想去哪里游山玩水,我命人护你前去。”颜羽居然没与我杠上,还笑着看我。
千载难逢的放风机会,我岂能错过,想也不想就说:“我想回须云峰看师尊。”
颜羽偷笑道:“说不定,你只能看到北真,然后闷得受不了,灰溜溜地回来。”他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敛了笑,“无妨。我命武侍护送你去。记得快去快回,免得别人说我萧颜羽看不住自己女人。”
一旁的侍者全都笑出了声,我拧了他耳朵,低声道:“谁是你女人!”这一拧,那笑声更加壮大了。看他一副得意样,我差点没守住打人不打脸的原则。
颜羽本想组个五十人车队随行,在我再三要求低调的情况下,他最终只派了十个人护卫左右。虽说阵仗还是略大了些,但照缩减的比例看来,已是非常退让了。
须云峰一如既往地冷清,我呆望着当初影卫茶摊的位置,默然出神。若非武侍提醒,恐怕会站到天黑。我好心劝阻他们在山下等候,可他们愣是尾随上来,最后自然悲剧。
悲剧的起始,略微熟悉。依是闻得枝叶颤动,而后眼前出现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但这一回,他的目色柔和许多,还添了几分惊异。
“小十七!”我打着招呼冲上去,却见他目光一厉,与我擦肩而过。
“你们是谁!”桑流双手抱怀站在武侍面前。“你们非须清门人,不得上山。”
我不断示意武侍快些离开,奈何他们的执著登峰造极,还有些看不起桑流的神色。我掩目不忍再看。听见几声惨叫后,缓缓移开手掌,见十名武侍统统倒在地上。看他们还能站起身,说明桑流已手下留情。
桑流警告道:“你们都给我去山下候着。上回的人,可没你们这么不懂规矩!”转身看向我,本以为他要来个久别重逢的问候,谁知他丢给我四个字:“叫我师兄。”
我摆手让武侍断了尾随的念头,待他们走远,我才迫于眼神威胁唤他:“十七师兄。”
桑流心满意足的表情,让我感觉这孩子前途无量。我的问题还未说出口,他便提前为我解答:“掌门师伯云游未归,现今只有师尊一人坐守门中。”
被颜羽料中了。南玄果真是个闲不住的主,真心为北真点蜡,也不知南玄又将带着怎样稀奇的祸事回来。
我正凭空想着,察觉桑流的眼神略显怪异,以为他改变主意要把我赶走。若他知晓上回的事,那么有此反应,也不奇怪。心里有一个声音,似乎要我无论如何都得上山。无奈,硬着头皮对他说:“我就是上山来看看你们。”
桑流直勾勾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点孩子的稚气。他分明是吞吞吐吐,偏偏要作出一副师兄的威仪:“你能做个饭吗?”
山间的风似乎大了点,他的话,我貌似没听清……好吧,我听见了,又是做饭。
走了颜羽、走了我,从桑流的表情足以证明,须清门的伙食标准呈明显下滑趋势。
看这孩子委实可怜,我只好应了他:“叫声姐姐,我就给你做。是只给你做哦。”
他眨巴眼睛看我:“能加上师尊么?”
多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行。”
“姐姐。”
“……乖。”买卖好容易。
我曾经以为每个孩子都是单纯的,可惜我错了。桑流一上山就大声嚷嚷我归来的消息,紧接着,师兄师姐就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一瞬间,我体会到颜羽的感受。我很愧疚,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由始至终,北真均未露面。只在晚饭过后,命桑流送我去夜宿的房间。原以为是从前的那间,谁知桑流却说那里已被新弟子占了。
顺着小道拐了两个弯,站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前。桑流把灯笼交给我,又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二师兄的房间。”说完,他莫名看我一眼,快步离开。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回想当初,我好像从未来过这里。望着左右萧条景致,想必连本门弟子也甚少来此。
脸上沁了一丝冰凉,我仰首望天,沉沉夜色之中,竟落下几颗冰屑。下雪了。
直觉有些冷,再度直觉,便是一个喷嚏。赶紧抄了钥匙,开锁进去。点了灯。
这就是骆尘的房间?好简单的陈设,一丝多余也无。往桌沿一抹,纤尘不染,应是常有人来打扫。
我转眼一见床榻,顿觉几天的疲惫一下子上来,三两步就扑过去。一时忘记须清门木板床的构造,磕得我脸疼。
一手捂着脸,去柜里抽了一床被子,打算好好铺一铺。可手一触到床板,像是摸到什么。
掀开床褥,我惊得呼吸一窒。枯黄的床板上,刻着字,寥寥数行,看得我两眼发酸。
就想说南玄懒散成那般,须清门岂会收纳新弟子。原来,北真的安排自有他用意,他是有意让我看到这些,看到骆尘留给我的话。
骆尘,他说,初见不知卿何人,雨夜知我身份,便意图接近以为报仇,然青溪一夜,心生眷恋,再有的后话,皆是多余……为什么是多余?他与我当真无话可说?不对,他说过了,他说喜欢我,他说要我留在须云峰,他说,要我记得他。
窗外细雪,染了几分烛光,如是星辰于夜空,光华流转。定睛看了,便是他的眼眸。
眼角终是滚下温热的东西,落入他的刻痕之中。直到现在,我才晓得面对他时,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还有他牵我手时,我挣不开的原因。他挽留,我认真犹豫。当他落入山崖,我想到的那一件事,便是再也吃不到他做的烤鸡。那个时候,心里空空落落……
感觉有人在鼻尖上轻轻一点,我泣不成声……原来,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只可惜,领悟得太晚。就是因为太晚,连九哥都看在眼里……我向来迟钝,只是这一次,迟钝到可怕,可怕到他死了这么久,我才明白心里头是想着他。
怀里揣着他的匕首,送嫁途中,一直步入明都萧王府,我坐在新房里……这只匕首,从未离身。我对自己说,这是为了自卫,这是自哪门子卫啊!
我为什么要回来?如果我不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若我不知道,是否就能心安理得在萧王府过一辈子?
骆尘,那个问题,我现在想好了,我要好好回答你。你听好了。我愿意。
莫道人心不古
再如何悔恨、悲伤也无济于事,世人常说“死者已矣”,可真正面对的时候,所有的古来名言皆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废话。
醒来之时,感觉身上有些暖,睁眼去看,身上竟然覆了被子,可昨夜明明趴着床板就睡了,想必是那个半夜上茅房的弟子看不过眼吧。
听闻玉清殿前又是一阵骚动,我去了才知是萧王府武侍冲上了山。看他们一身完好无损,与上回的影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待遇。他们一见我,立马飞扑到我跟前跪下。
领头的武侍面色苍白,照常理来说,颜羽能派来给我的人,皆是见过大场面的贴身武侍,个个心理素质都没的说,不应如此失态。他在犹豫,一旁弟兄不断催促,方才说道:“公主,属下再也无法隐瞒。公主,您一定要救萧王殿下啊!”
脊背倏尔发凉,心头隐约感应一种不祥预感。我淡定道:“隐瞒?你们瞒了什么?”
武侍俯首道:“是萧王殿下的意思。他不仅让我们护送公主前来须云峰,还命我等领公主四处游玩,定要拖延数月,不可告知其去向。”
我猛然想起颜羽称之为春什么宫的卷轴,如今想来,那明黄锦帛像极王族诏令。极力抑住颤抖的声音:“萧王他,他去了何处?”
武侍双拳一握,仰首道:“当日萧王殿下接到帝君诏书,便命我等隐瞒公主。那道诏书是封殿下为帅,命其征伐荒外夏丘部。萧家世代经商,大多不识武艺,唯独殿下的武功卓绝。然即便如此,一旦到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公主,该如何是好!”
只觉膝盖发软,强撑着站稳,我浑身冰凉,也不知脸色成了何种模样。明都那些人向来不理政事,一心扑在赚钱上。今日突然被征上战场,我几乎能想到是谁的主意。果然,死心这回事,只能依赖想象。
我装作镇定:“你们送我回王都。现在就走!”
刚一转身,便觉衣角被人拉住。我低头一看,竟是桑流,惭愧道:“对不起,这回不能做饭了,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办完事,一定回来。”
桑流并未提及做饭这等俗事,他郑重地递给我一张字条:“这是师尊给你的。我可告诉你,师尊从不轻易为人卜算。即便这张纸没什么用,留在身边也能逢凶化吉。”
如此神化的言论,我本是不信。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北真此等高人,所言及之事,必有玄机。我收下字条,对他道:“替我谢过师叔。”
下山途中,我暗暗打开字条,见上书:“欲行还止,徘徊不已,藏玉怀珠,寸心千里。”这是要我下定决心么?藏玉……怀珠……后半句又是什么意思?
武侍提议先回明都召集人手前去,以策万全,但我拒绝了。按目前形势看来,若是九哥有心针对,我带的人越多,越是遭人非议。一个经商世家有太多私兵,并非什么好事。
最终,我连他们也劝退了。入陵和之时,仅有我一人一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