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门,左丘衍已在等候,立即将我扶上马车,自熙和门送入宫中。
回到宫中,我要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九哥,而是父君。如果九哥真的成了那种人,那我的苦苦哀求只会是浪费时间。能压制九哥的,只有父君一人,我相信他绝不忍把这位新驸马送上战场。
可惜,我怎么也算不到。当我来到父君的重华殿,竟被近百禁军公然拦截。
我怒道:“你们看清楚了!我是晗月公主,我要见父君,谁敢拦我!”
一名禁军道:“公主莫要为难属下,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我一把握住他的长枪:“奉命?奉谁的命!”
重华殿门,徐徐开启,走出一个老者,是父君身边的宦侍:“二公主,帝君身染重病,御医说了,随意接近必将沾染此病。若公主执意进去,只怕帝君也不愿。公主,还是请回吧。”
什么?父君染病?父君乃是习武之人,身体向来很好,近来不过是体重略增而导致行动迟缓,但绝无病痛。虽说病来如山倒,可父君不可能在数日之间就病成这般。
可怕的想法在心里泛滥,我站在寒风之中,连指尖也动弹不了。难道,又是因为我?
“小柒。”九哥的悠闲声线在上空盘绕。我不懂,为何父君病重,他竟无半点紧张。
“我要见父君。”我一字一句,皆是冰冷。
宦侍眼珠一转:“二公主,太子殿下已是监国,若有事,可直接与殿下言说。”
我冷笑道:“我只想与父君闲话家常,关前朝什么事?莫非公公也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宦侍的面色一僵,我又道:“本公主并未与你说话。最好给我闭嘴!”
手忽然被熟悉的力道执起,九哥淡然看我一眼:“他说的对,有事问我便可。无论国事、或家事,九哥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根本不及反抗,身下一空,九哥已将我横抱起来。
去的地方,竟然是只有帝君可随意出入的文宣阁。
九哥摒退所有人,拂手点了我穴道,将我平放在椅榻上,如往日一般,让我枕着他。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头,袖口传来幽幽玉簪花香,是我曾经最喜欢的气味。那双眼眸的温润如玉,总是噙着三分笑意,像是三月天最柔的雨、四月天最美的落花……我曾为此痴迷不已,如今想来,像是前世的事了。
“问吧。”九哥目色深邃清淡,见我不说话,抚上脸颊,“还疼吗?”
“还以为你忘了。”脸上的伤早就消肿了,否则也没法嫁人。他的手法很轻柔,生怕我有半点不适,但我现在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轻叹:“小柒,既然回来了,就留在宫里,九哥也好每天见着你。”
看来武侍的提议是对的,非常状况之下,的确不该顾虑那么多。可是,九哥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独自入城,故而等我自投罗网。
我定定注视他的双眼,幽深到寻不得尽头:“我要去益阳关,我要去寻我的夫君。”
他指尖一颤,音色依是淡漠:“战场岂是女子能去的?不如就留在宫里等他,反正战事一毕,他也得回来复命。”
关乎生死的话,被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漠然道:“你是希望他回来,还是希望他回不来?九哥,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如果他能放过你,我又如何不能放过他?”九哥的笑声,像是把人推到结了薄冰的湖上,令人惧怕。他说:“萧王武功高强,理应为国出力,若常年闲置明都,岂不是如同沧海遗珠,一生不见天日、黯淡无光?”
“他是我的夫君。”我再次强调。萧氏一族从开国至今,闲置明都,本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包括他这个太子。
九哥附在我耳畔,含笑道:“你的夫君,本该是我。”
鬓发缠绕在他指间,从前那个风雅温柔的九哥去哪里了?为何一别数月,他竟成了这副模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我当日不随他逃出辰宫,在我眼前的九哥是否能够一直不变?我不敢去想,不敢想从前的九哥只是胥书沂给我的一个梦。难道整整十年都只是假象?
我强忍住眼角的泪,撇开视线不去看他:“九哥,我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九哥轻抚我的眉眼,停在眼角,接住我落下的第一滴泪:“以前那样?每天在迟暮亭等你?呵,我很早就知道,那样的日子不可能长久,父君迟早会把你嫁出去。我费尽心力维持迟暮亭的一切,却是抵不过父君的一句话。他要你嫁人,我必须阻止。可手中无权,就必须去争,争到一个可以留住你的地位。我胥书沂自命不凡,天下间绝无任何事能成为我的阻碍。我想得到的,必然会得到。可惜,我错算了一件事。那夜的刺客,居然是须清门的人。”
骆尘,我想到这个名字,泪水是一刻也抑制不住:“九哥,我求你,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了。”
九哥自顾自说着,似乎没听见我的话,手指机械地为我拭去泪水。“我千方百计赶去木禾镇,居然看到那种结果。当我苦心拼来所有,大局将定,却发现你心里有了别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权位,算是什么?小柒,你说,我又算是什么?”
听着他低落干涩的声音,我依然觉得心疼,他本不该是这样,果然,又是我。九哥的手在颤抖,我实在说不出“你是一个好哥哥”之类的安慰话,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潇洒睿智的九哥,正在我眼前失措,可又在须臾之间,幻出一个睨视天下的笑意。他扶我坐起身:“无论萧颜羽是否凯旋而归,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宫半步!等他回来,我会逼他休妻。这天下间,只有你,白小柒,有资格成为景国的帝后!”
哭腔一下子浸上咽喉:“九哥,我不要做帝后。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九哥牢牢看着我:“小柒,你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会给你整个天下!”
欲行还止,徘徊不已,藏玉怀珠,寸心千里。我,好像懂了。
人生如戏伪自残
已经绝食两天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绝食是最为惨绝人寰的自我摧残,连东西都可以不吃,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特有骨气……好吧,只有骨,没有气。
好在九哥把我软禁在栖梧宫,还有紫苏和青竹能配合我的摧残计划。若不是她们,我昨天就得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了。四处都有九哥的眼线,她们给我送来吃的,也只有两块糕饼罢了,根本不够塞牙缝。不过这般苟延残喘着,还颇有几分将死未死的神韵。
原本想过装病,但凭九哥的智商,我那点小伎俩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所以,只剩下最实在的绝食。我的时间不多,如果再错过这一两天,只怕再也追不上颜羽。
紫苏看我要死不活的模样,很是着急:“二公主,你再这样下去,非把身子给饿坏了。太子殿下两天都未来看过你,说不定连你绝食的事也不知道。不如,紫苏扶你出去走走?”
我已经饿得发慌,若眼前有面铜镜,定能照出一对闪着绿光的眼珠子。唉,觅食的时间已过去很久很久。我昏昏沉沉看她:“走走?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走吗?”
紫苏的脸色一阵纠结:“或者,就在门口摔一摔?太子殿下的人见了,一定会去说的。太子殿下这么疼二公主,一定不忍心看二公主饿昏。”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摔一摔多多少少会疼啊。要是真摔到筋骨,该怎么去追颜羽?
这时,青竹入了屋子,轻声道:“二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我虎躯一震,蓦地坐起身,忙问:“我的嘴唇白不白?够不够憔悴?”
紫苏愣了半晌,漠然道:“刚才躺着是挺憔悴,这一坐起来就跟吃了老山参似的。”
青竹默默点头,我只好重新躺平。很快,我听见九哥沉缓的脚步声。
我闭眼假寐,听青竹在九哥跟前重重跪下,用颤抖的声音说:“太子殿下,二公主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现在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要是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
“不会用灌的么?”九哥的音色带着恼怒,但乍一听来,仍是悠闲无谓。
“灌了。可惜灌多少就吐多少。奴婢一点办法也没有。”紫苏居然带着哭腔,真看不出这个小丫头的演技竟然精进至此。
“端些米粥来。”九哥沉沉落下一句,似乎向我走来。
感觉手心一暖,应是被他握住。听他说:“小柒,你是在罚我,还是罚你自己。你以为不吃东西,我就会心软放你走?你只猜对了一半。我是会心软,但绝无可能放你。”他顿了许久,指尖在我眼帘上划动,“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你枕了我十年,难道还能瞒过去?”
被看穿的戏码一点意思也无,我猛地把手抽回,可惜手恰到好处地抽筋,力道竟是没续上,伸到半途,就无力落下去。果然,还是天助靠谱。
九哥定睛看我,眼底沉浮的怒色愈发浓烈,见我“无力”地垂了手,盯着我貌似无神的眼睛:“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因为口渴,声音显得沙哑:“放我走,也放过颜羽。”
“为了他,你就折磨自己?就算我肯放你,你也走不出辰宫。”果不其然,九哥动摇了。殊不知手软和嗓音,皆是我歪打正着的意外所得。
“你放了我便是。九哥,我求你了。”九哥的怒色渐渐化作怜惜,恰好青竹端了粥来,他扶我起身,倚在榻旁,舀了粥,送到我嘴边。“多少也吃一点。”
我撇开头:“我不要。”
九哥温和劝道:“小柒,乖。就吃两口,否则你身体受不了。”
听他温柔劝我,不可否认,我有点把持不住。小时候,很喜欢九哥拿勺子喂我,可他总说我是大孩子了,再喂着吃饭会惹人笑话。其实,我只怕九哥笑话。但是今日,若我吃了,哪怕一口,也是输。
青竹熬的粥很香,只怕在我面前多放片刻,我就会自己抢过喝下去。这是身为吃货最大的悲哀。我不能输!不断默念着。
只可惜,个人自我催眠能力实在太差,我最终采取了较为极端的方法。
拂手一挥,把整碗粥掀翻在地:“我不吃!”
眼见小半碗热粥撒在九哥手背上,觉得心疼,那白粥还冒着热气,不知他烫到没有。
“有没有烫到!”九哥不顾自己手背发红,反是过来翻看我的手。见我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你说你发什么脾气?要是烫到该怎么办?”
“就坏一张皮,也没什么大不了,颜羽又不会休了我。”我提到颜羽,他便松了手。
“我明日再来看你。”九哥淡淡说着,在我头顶稍稍按了一下,就起身走了。
青竹在一旁收拾碎片,紫苏为我担忧:“太子殿下好像没有放公主的意思。”
我何尝不为此事担心,若绝食行不通,那就只能真的自残了。我天生怕死又怕疼,该捅哪里好呢?只是这般想着,从枕头下边抽出骆尘的匕首。
紫苏突然冲过来,企图抢夺我的匕首:“二公主,你在干什么!拿刀做什么?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我狠狠把匕首拽回来:“谁说我想不开了!我就是看看,看看而已。”话刚说着,紫苏居然用了十成气力,又给拽过去。
这一来一回,还真像是要死要活的惊险场面。突然,有第三人加入。
一只男人的手,莫名其妙加入混战。看那手细皮嫩肉,定然不是宦侍之流,我循上看他的衣袖,刚要叫他的名字,谁知为时过晚。紫苏的尖利指甲,已在他手背划出一道口子。
“啊!”一声惨叫,使得守在外边的影卫,纷纷探头瞄了一眼。但见那人摆手催促,又齐齐把头缩回去。书寅一脸委屈地看我:“为了你,我受伤了。”
“十殿下恕罪!”紫苏吓得哐当地扑倒在地。书寅不比九哥,不是熟人,自然得谨慎。
“你何罪之有?若不是你,只怕晗月已拿刀自尽。”书寅说的是意味深长,转眼见我死死握着匕首,不顾手背的伤还在渗血,苦口婆心道:“为什么要做傻事?九哥不过软禁你,你又何必争个死活?死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你知道吗,佛祖有云……”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一种幻觉,书寅是让北真给附身了?他何时变得这般神经兮兮、念念叨叨?为什么我手上拿个匕首,就是要寻短见的意思?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为何大家都认为我想去死?
当我想了这么多问题,书寅依然滔滔不绝,竟然开始念诵般若心经,果真受父君影响深重。转念之间,我想到一个脱身之计,可能真要委屈他了。
今天的我,当真是出运了。当我想挤两滴眼泪之时,一根睫毛就好死不死扎在眼里,不仅红了眼眶,还使眼泪逼真地落下。我拉住书寅:“若不能走,若我不能守着颜羽,若我只能待在这冷冰冰的深宫。倒不如、倒不如一死!”
书寅眼珠子一直,赶忙扶住我的肩,惊道:“是不是放你出宫,你就不会寻短见?”
我含泪点头,感觉睫毛在眼睛里好难受:“嗯。十哥,你能帮我吗?”
书寅目露难色,似在进行深层次的思考。我故意叹息:“十哥,我不会怪你。毕竟九哥已是太子,若你放我走,就是得罪他。你与我不一样,你还有母妃要照顾……”
“我帮你!”书寅甩头就给答应了,“但宫里宫外都守得很严,我是可以随意进出,但是你,似乎有些困难。”
“只要十哥肯帮我,办法,我有。”我凑到书寅耳边,轻声说了计划。
“好,很快。”书寅听了,立即让等在门外的宦侍进屋,说是我为我变戏法。
其实,办法就是伪装成他的宦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栖梧宫,继而离开辰宫。他是十殿下书寅,没有人敢拦他,和他身边的宫人。
书寅扣上房门,一手把宦侍打晕,伸手就去解那身衣服,手法纯熟到不可思议。
趁这个间隙,青竹和紫苏向我投来叹服的目光,随即整了一堆银票给我。
为了令门外的影卫信服,我发出开怀笑声,随跟在书寅身后,悄悄离了栖梧宫。而那个可怜的宦侍,被青竹锁在了暗房里。
如意料那般,我轻轻松松就出了宫门。在安全之地下车后,他认真问我:“晗月,你真的要去寻萧王?这一路艰险,不必以往有影卫相伴,不如,我派些人手给你?”
我真心感谢他,因为以九哥的性格,即便书寅是他兄弟,也势必要吃一些苦头。我留了书函,但愿九哥能看在我的份上,饶过书寅。
“不用了。你带我出来,已经冒了很大的险。谢谢你,十哥。”我屈膝要跪下谢他,却被他托住手臂。
“只要那个萧王真心待你,我做这些就是值得。话说,你很久没唤我十哥了。”书寅露出少见的成熟笑意,遂解下腰间玉牌给我,“这是我的令鉴。一路自可畅行无阻。”
“书寅……”我不知该如何谢他,只能抱住他。这世道如此不昌,至少还有他靠谱。
榆林一夜
战场上,变数难定。若颜书确有惊世之才,赢了夏丘部,今后就更难撼动其地位。既然九哥不愿让他活着回来,就绝无可能给他凯旋的机会。故此,九哥极有可能在中途下手。
书寅出面替我寻了一匹好马,沿途驿站见他令鉴,亦是不敢怠慢。
仅仅五日。黄昏之前,我便于榆林追上颜羽大军。
榆林乃是荒野之地,茫茫草野,零星枯木,时而北风狂卷。
我策马闯入军营,直奔主将帐前。他见我时,目色惊骇。
我熟练地拿玉牌在俩副将眼前晃了晃,便轻易走到颜羽面前,顺道示意他们离开军帐。
仔细打量他一身乌色锃亮的战甲,果然成功激发出他潜在的帅气属性。看他依然愣着,我大方摆手:“嗨,夫君!”
颜羽眼睛一亮,迅速上前捂了我的嘴:“那些人是不想留在萧王府了么!小柒,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狠狠掰下他的手,怒目瞪他:“什么是我不该来?还骗我说什么那是春什么图,分明就是九哥给你的诏令。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说一句是会死吗?”
“是。”颜羽认真点头,“比如像你现在这般出现在我眼前,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更是为了杀你!”我尽力压低音量,生怕外边的人听了去。若是消息传出去,不止是军心大乱,就连九哥也会因此名誉扫地。
我焦急看他,却见他笑了。扶额道:“你还笑得出来?你是有病么?”
颜羽的笑莫名温暖:“是啊,我有病,害了相思病。一想到不能与你一道游山玩水,就心痛得无法自抑。”他的动作非常做作且夸张,托着下巴看我,“话说,你居然学会女扮男装,这倒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关于这一身衣裳,我本人已无力吐槽了。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穿得就像街边小贩,顶着一个难看的“馒头”。
颜羽对我的玉牌好奇:“这是什么?你就是靠这东西进的军营?”
我低头望着手里的玉牌:“是啊。有什么问题?”
“十殿下的令鉴,难怪那俩副将走得那样利落。”
“你,你怎么知道是书寅的东西?”
“你可别告诉我,一路跑来就是没看见玉牌上的‘寅’字。”颜羽手指玉牌正中那个大大的“寅”字。他叹道:“虽说十殿下的令鉴可使你一路畅行无阻,但也算是招摇,说不定太子的人马很快就会来此,擒你这公主回去。”
这回得换我笑了。我突然握起他的手,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你错了,那批人马的确很快会至此地,然而不为擒我。我说过,是为了杀你!”
颜羽仍是无畏无惧,扬起笑:“不是吧。若要杀我,待我打退夏丘部也不迟。”
我急了:“这场战少了你也不会输,那两个副将已经足够了。九哥肯这么做,定是有十足把握。你别再天真了!我不想你和骆尘一样!”说到这个名字,我哭了。
眼泪滑出来的一刹,颜羽开始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我怎么可能与骆尘一样!”
我挡了他要来拭泪的手:“九哥亲口对我说的。他不会让任何人得到我,骆尘的死是因为这个,你也可能一样。他说,即便你能活着回来,也会逼你休了我。所以,跟我走。”
颜羽愣了愣,唇角浮了笑,坚定道:“我不会走。这一仗,我一定要打。”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现在不是豪气干云的时候。要是九哥杀手赶来,你逃不掉的!你就当我不想太早守寡,先避一避,不行吗?”我拖了他两下,根本拖不动。
“萧家的男人,只会战,不会逃!”他清朗的声音多出几分厚重。有风吹进帐中,掀起他的披风,与乌发一道,映入我眼中。
这一刻,我想起了爹爹。爹爹出战之前,便是这般神态。英武、无惧。
颜羽温柔握住我的肩,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想让我安心:“夫人,乖乖在家等我。”
乖乖在家等我,乖乖在家等我……又是这句话。我已遗忘了整整十一年的句子,今日居然在我丈夫口中再次听到。
我像疯了一样,用力拨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爹最后一次出征前,他也说了这句话。乖乖在家等我……我抱着他最喜欢的白梅在家门前等着,最后等到的又是什么?”
“我说夫人,你就不能说点有助运势的吉利话么?”
“不能!”我冷静下来,“九哥要做的事,他一定会做到,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就像是太子之位,他可以失去,也可以重新拿回来,只要他想。”
颜羽垂头叹气,又抬眼看我:“凡事总有例外。不如,你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我瞧他眼神里现出狡黠的诡异,当他大喝一声“来人”,我才明白他的用意。他坏笑看我,几名随行的萧家武侍已将我围住。
他吩咐道:“带公主去休息。记得好好照料,无论何时,皆不可惊扰。”
武侍随他多年,一句便会意。“公主,请!”
我欲与他理论,谁知被武侍挡着,始终近不了身:“你们真是够了。这个软禁我,那个也软禁我,我就左右不是人!”
“你是我夫人。”颜羽挑眉说了一句,两指一挥,我便让武侍给拖了出去。
如预料到的那般。当夜子时,一路高手杀入榆林大营,只为行刺颜羽。九哥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颜羽的实力定已在他计算之中。听闻帐外骚动,我心急如焚。
我揭开帐门,四名武侍正齐齐守着,齐齐拦在我身前。我无言以对:“我说四位大哥,不妨告诉你们,那些刺客来头不小。若我再不过去,你们家萧王会死的,我夫君会死的。”
他们就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连看也不看我。我瞥见那头军帐貌似飞起一条血练,难道是颜羽受伤了?
“你们难道不去帮他吗?萧家养你们有什么用啊!颜羽一定只带了你们四个来吧?”其中一人好似瞟了过来,看来是了。“你们听清楚了。我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救我夫君。那些副将都是太子的人,他们根本不会救萧王。你们不去帮他,他能孤军奋战到几时?说不定,他已经受伤了!”
武侍略微动摇,但仍是踌躇不前。我只好使出必杀技,抽出靴里匕首,抵在心口。他们一见,脸刷一下就白了。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就随我的心意发展。
我与他们一同去支援颜羽。虽然那些副将并不像我说的那般无情,但对手太强,行军打仗的本事在面对高手时,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武侍为我打出一条路,我飞快奔入帐中。
眼见鲜血从颜羽臂上流下,我深深自责不该乌鸦嘴,他真的受伤了。
持剑的手一旦受伤,打架的本事就少了一半。三名刺客一道把剑指向颜羽,然颜羽的动作却因伤势而慢了半拍。情急之下,我紧闭双眼,划出松风步就护在他身前。
“是公主!”陌生的声音,像是出自刺客之口。虽然很轻,但“公主”二字极易辨别。
“回去告诉那个人。有我白小柒在,他就动不了颜羽!”其实,我很怕这些刺客太有责任心,把我和颜羽串成人肉串,那可就不太妙了。一时之间,怕死的心竟激起我的斗志,我大吼一声:“还不快滚!”
刺客似乎犹豫了,盯着我,退出数步,对外面的同伴道:“撤!”
我的脑子早就乱成一团,在武侍回报刺客离去的消息后,我膝盖就软得站不稳,身体一歪就侧着倒向一边。好在颜羽抬手撑住,否则真得摔出一张阴阳脸。
颜羽在我头上唉声叹气:“没骨气还跑来凑热闹,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往他没受伤的地方扶了扶:“对救命恩人说话,应当礼貌一些。”
“是,救命恩人。”颜羽看我的眼神简直无奈到了极点。
“那……可以不软禁救命恩人吗?”我带着善意瞪他,顺便持了匕首在他伤口上方比划着,看得从旁观望的武侍满头大汗。
颜羽尴尬一笑,装模作样去问武侍:“军里是否还缺一个厨子?”
我饱含深情地看他:“夫君啊,你说什么?不妨再说一次?”
颜羽干咳两声:“这回好像没带什么侍奉的人来,对么?”
虽说侍奉什么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不用做饭,这还是比较欣慰的。遂拱手道:“多谢将军。小的定然尽心尽力伺候将军。”我说完侧目看去,四个武侍皆埋头出去了,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二日,颜羽如常跨上战马,英姿勃发,行刺之事亦随之烟消云散。我亦纵马随其左右,一身盔甲,略微沉重。在众将士看来,我不过是书寅派来监视战况的小跟班。
起行前,有军中探子来报,说是在东南方树林发现十数具尸体,且是昨夜的刺客。
“都死了?”颜羽把目光转向我,我摇头表示不知情,他即刻命人将尸体就地掩埋。他对我说:“无论是谁杀的,也算是帮了我。这样一来,行刺的成败便一时传不回那人耳中,能拖延几日,便赚几日。我说的对吗,小兄弟?”
“将军所言极是。”我俯首应声,心间掠过一个人影……
名将白承之后
自榆林至益阳关,一路风平浪静,再无闲杂人滋扰。
第一次真切感受全速行军的我,早已疲惫不堪,骑在马背上也能昏昏欲睡。拉着缰绳,身体一歪一歪,貌似随时会坠下去。颜羽看不过眼,趁我抽手抹口水,一把拎起我后襟,揪去他的坐骑。我毫无避嫌之心,顺势倚着他,稳稳当当地睡了。
沿途睡觉这事,本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没延误行程。关键是我倚着颜羽睡,我以一个小兵的身份倚着颜羽睡。颜羽骑马很稳,我睡得舒服还当是床,随意蹭了几下。这男人蹭男人,就成了相当严重的问题。
每当我醒来,都会见着几双透着惊叹的眼珠子,总会带着起床气嚎两句:“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男人睡男人啊!”
待诡异的视线被我掐回去,颜羽总是有意低头下来,在我耳畔道:“睡得舒服么?”言语温柔,动作亲昵,他真是连萧家的名节也不要了。
我发觉还有几只正探着脑袋瞧着,小声对他说:“你不怕人误会吗?”
颜羽一脸茫然道:“误会?你我之间如此坦荡,误会什么?”
我掩嘴道:“就是太过坦荡了。你不怕仗还没打完,就多了个断袖将军的名号?”
颜羽腾手将我歪斜的身体扶正:“断了就断了罢。”
“断,断就……断了?”我好担心改天收到书寅送来的话本上写着……断袖萧王。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是我夫人,这有什么?就算我现在亲你一下,也是理所应当。”他果然要死地俯首下来,我下意识拍过去。
我听见无数兵马骤然停步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我拍颜羽的那只手。一个小兵扇了萧王耳光,顷刻间涌动的窃窃私语,在山道之间无限回响。
我的手还停在他脸上,顺手就摸了摸:“疼不疼?”其实,我的本意是表达歉意,可未曾想到摸脸比扇耳光更为严重。我貌似听见无数人发出“喔”的声音。
正想把手抽回去,哪知颜羽居然扣住我的手,暧昧握着:“这还是我头一次能好好摸你的手。唉,分明是我的夫人,可惜没法吃掉。”
唯一知情的四名武侍瞬间神游天外,想让他们制止那些声音也不能。我回头看他颇为得意的神情:“被人当成断袖,很值得高兴吗?”
颜羽的表情很是无所谓:“我知道自己没断就成。”
他真是太乐观了,完全不知明都萧家是怎样的存在。因为我是公主,其他人家自然不敢把女人往萧王府送,但男人就不同了,身份来历好唬弄得很……坐等他被男人埋。
行军至益阳关,夜幕已至。军营可闻得大漠飞卷而至的沙土气息。
颜羽先行了解战况,后准备回帐歇息。他问我:“今晚,也一样?”
我扫视周围兵将目光,决定成全他无所谓的心意,挽了他手:“当然。”
所谓当然,就是我与堂堂萧王同宿一帐。其实,军队不缺帐篷,分给我一顶也没什么。但我担心刺客去而复返,死了一拨、又来一拨,所以就本着侠义之心,贴身守护。颜羽也无反对,每回都乐呵呵带我回帐里。
“我会冷。”颜羽皱着眉头说了三个字。说实话,这天寒地冻的,让他睡地的确不怎么人道。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关外更是如此。
“那就跟我睡榻上吧。”我拍他肩安慰道,耳边流淌的某种声音,已是见怪不怪。
那个姓商的副将,面色土灰,相当艰难地才道出一句:“小兄弟。大战在即,打扰萧王安寝委实不妥。不如,今夜到在下帐中一宿?”
现场安静了。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可眼下的情况,他的好意只能被围观群众理解为带有浓浓醋意的爱。
我正想着如何婉拒他,颜羽突然厉声一语,吓我一跳:“不行!她必须跟我睡!”
人世间,有太多事就是这般越描越黑。我真心为萧家的名声感到担忧,也为老萧王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我扶额之际,手腕忽然被颜羽抓了去,直接拖出议事军帐。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我拉回帐里。我想好好劝他保全名节的事,却被他抢了先。他似乎认真:“听我说,打仗的时候,你就乖乖待在军营里,哪儿都不许去!真正的战场,刀剑无眼,只怕我无暇分身。”
我愣愣看他:“我没想跟你上战场,你想太多了吧?”
“哈?”
“你该不会想过什么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那段子事吧?”
望着颜羽的眼神,我深刻感觉到,他看的江湖话本一定比我多。我叹道:“虽然我也很想去见识一番,但我也很清楚,一个半吊子上了战场,不是害人、就是害己。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多半是害人。”
颜羽在我头顶摸了摸:“这我就放心了。”他默了默,“小柒,你说,我会不会赢?”
我只觉奇怪:“你不是很有把握吗?”
颜羽颇为好笑地看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有把握了?萧家的男人,的确只会战、不会逃,但战场毕竟是战场。因王族眷顾,我萧家几代未有一人上阵杀敌,百年以来,我是第一个。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还成,可统领千军万马,却是毫无经验。可以说,一无所知。”
没有人会轻易承认自己胆怯,尤其是一个男人。颜羽的坦然,在外人看来是懦弱,但在我看来是人之常情。人总是对未知充满不确定,或多或少皆有些恐惧。比起那些不敢说出来的人,颜羽的敢于面对,令我佩服不已。
“说不定,你有这个才华。”我握起他的手,扬眉对他笑着,“萧家富可敌国,你可以把那么多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怕什么打仗?夫君,我对你有信心!”
“领兵与经商不同,会死人的。”他摇头笑笑。
“不同吗?同样是领着一群人创一番事业,策略与战略本就属同宗,这次就当是人多一点。死人嘛……就当是做生意亏钱咯。”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高大,真是太会安慰人了!
“我没亏过。”颜羽的回应似乎连斟酌也没有,“真的,我做生意还没输过。”
我怏怏看他:“你实在炫耀么?”
颜羽郑重道:“嗯。”
看他这般不要脸,心想应是没事了。所以,要谈一件严肃的事:“你可以接着睡地吗?”
颜羽的表情很挣扎,只是还没挣出一个结果,那位商副将就直接掀了帐门进来。这个时候,我和他的手还紧紧我在一起。
商副将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遂抱拳道:“萧王,夏丘部突现宛丘!”
是要开战了?大概是的,否则我也不会跟着颜羽直奔方才那个军帐。
面对军阵沙盘,两名副将吵得面红耳赤,而我与四位武侍均漠然旁观。颜羽沉思一阵,手往沙盘一指:“若成合围之势,可否攻其不备?”
争吵终于结束,商副将抢先道:“宛丘距益阳太近,我军想要神鬼不觉潜行包抄,几乎不可能。若夏丘部已派暗探四布,只怕我军稍有所动,便会为之察觉。”
颜羽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另一名副将我至今没问过他的名字,他说:“三万左右。估计只是先锋,余下的十数万大军于谷凉关候命,随时可能杀来!”
我见颜羽为难,毕竟我军只有十万,后续军队尚未赶至。我很想睡觉,但颜羽不回去,又怎么能放心?脑子里好似掠过什么,我问他:“你的轻功好像不错?”
颜羽点头:“你想怎样?”
“如果让你去宛丘偷那个大将的兵器,有没有难度?”见众人没反应,我赶紧说下去,免得被人打断,“明日你就与那个大将打一架,记得,一定要输。”
“什么!你要我们输?这定会影响士气!”那个不知名副将果然打断我。
“听她说完。”颜羽示意我继续。
我避开那人的凶狠眼神,继而道:“战前输阵,不过为让他们轻敌。然后你去偷他的兵器,来个巧变乾坤。我看你的武侍不错,潜行能力必然不弱。让他带着兵器连夜赶往谷凉关,就说是那位大将战败死了,连兵器都折了。这样一来,夏丘部军心必乱。我听爹爹说过,夏丘部的人都很小气,前边一输,后边就一定不肯派援军。到时候……你们懂的。”
颜羽和商副将都满目叹服地看我,余下不知名的那位,对我叫嚣:“你不过一个小兵,有什么资格对此战指手画脚!还有,你爹爹怎么知道他们小气!”
“你知道他爹爹是谁吗?”颜羽淡淡说着,挑指就解了我发带。
一头乌发从披在肩上,他这是要公然违反军规么?真想为他点根蜡。
我悄悄瞟他一眼,他却蓦地往我肩上一搂,不可置否地笑道:“她是我夫人。”
不知名副将此时此刻的表情,真是比秋风还萧瑟:“晗、晗月公主,她、她爹是……白承!”他眼睛闪着光,冲到我面前,“当真是绝顶妙计啊!真不愧是白将军的女儿!末将佩服!佩服啊!”
墙头草,两边倒,咋咋呼呼活到老。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我勉强笑着看他,表现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礼貌与尊重。
好吧,难得刷一回智商,无论多少顶高帽,我都接受……
鸣风山,覆辙
老实说,我对自己的馊主意没什么信心,颜羽至少还有经商的经验,而我只有一个身为吃货的生活记忆。可能是血统的关系,几名副将和营长居然都对我的计策表示赞同。我央求颜羽再好好斟酌一番,千万别因为我贪睡而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那些人都像是中了蛊,对我奉承有加,全然忘了某条军规。这样也好,我不必再穿厚重的盔甲,而萧王是断袖的传闻亦不攻自破。
此后的战局,果真如我所言。不知是否应该感恩夏丘部十年如一日的小气属性,还当真被一把折了的武器给骗过去,因此不发兵增援。而守在宛丘的那名大将,在无尽的轻敌与等待之中,致使全军覆没。
捷报这种东西,自然要传回陵和,也自然少不了我的名字。我帮颜羽赢了第一战,基本上,九哥已动不了他。
此后的几场战,我退居一侧,成天躲在帐里,不闻战事。毕竟颜羽才是主帅,我若是干预太多,只会对他不利。然颜羽果然有领兵的才能,萧家的军事才华终是遗传在他身上。他将行商策略转化为行军战略,逐渐形成他独有的诡兵之道。
仅仅半个月,他不再是土生土长的明都土豪,而是真正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景国大将。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阴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九哥。只因以为此生不可能去到那个地方,在栖梧宫也很难听到那三个字——鸣风山。
十一年前,父君被困鸣风山五天五夜,后由爹爹领兵突围。漫天箭矢之中,爹爹以身体为盾,以命护下父君。记得爹爹被抬上睿德大殿,父君抬手掩去我的视线。所以,我连爹爹的尸体也未曾见过。
每当我听到这三个字,便会不自觉浑身颤抖。就像现在。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自从颜羽率一路人马前往鸣风山察探,至今杳无音讯。
他临走前,留了两名武侍给我,即使我一再谢绝,他仍是命两人暗中留下。宛丘军营安全得很,根本不需要这种保护。真正需要的人,是他。
一般而言,武侍的作用有两种,一是打架,二是挡剑。能追随在他到战场上来的,定是精英中的精英,挡煞……对不起,挡剑技能必定相当了得。他说过,真正的战场,刀剑无眼。他这么做,只会让我担心而已。
大雪飘落,我将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些,静静站在辕门,等他回来。
终于,我等来了一个断了臂的士兵,他说:“萧王被困鸣风山!”
又是鸣风山……我的担忧终是成了现实。难道当年之事又将重演?他是我的夫君,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也是我必须依靠终生的人。
父亲、丈夫,莫非要在同一个地方失去?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面对不知名副将的苦心劝诫,我再度以自残相逼,并获得成功。
天启十八年腊月,十七岁的我,亲自带着两名武侍和一小队人马,奔赴鸣风山。
白雪茫茫,掺杂沙粒的冰屑,不断从我脸颊刮过。距鸣风山尚有二十里。
我曾经说过,一个半吊子上了战场,唯一的用途就是害人害己。我会的不多,骑术、松风步,还有在须清门学到的几招剑术,一看就是个必死的货色。但是,我只想救他。
犹豫,只会让人心生恐惧。我能帮颜羽打胜宛丘一役,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默默祈祷着:爹爹,若你的魂魄还未散去,请保佑我,还有你的女婿。
事实证明,向老爹祈祷的实际效用,比上苍靠谱多了。
但闻武侍手指远处一个黑点:“夫人,你看!”
我循着看去,黑点逐渐多了起来,待他们走得近些,我才认出走在最前边的那位披发青年就是颜羽。来不及感叹武侍的非人视力,即刻纵马而去。
颜羽带去的那些人,大致折损一半,且战马全失,他们一步一步相扶持,颇为艰辛。
一切都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够了。
我跃下马背,朝他飞奔过去。估计这辈子看他最顺眼的时刻,也就是现在了。
“颜羽!”此生第一次认真唤他的名字,风雪沙哑了我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尤为清晰。
他猛然抬头看我,目色比之前榆林时更为惊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奈何一阵风过,我没能听清。
扑进他怀里,好好搂住他,不介意他的战甲硌得脸疼,蹭着他一身冰冷。直到身边将士发出看热闹的口哨声,我才下意识把他松开。待他的手指抚上我眉眼,我发觉,我哭了。
他说:“你不是不想跟我上战场吗?你不是答应我好好留在军营吗?”
我捧起他的脸,看他还是一副俊俏模样,安心道:“你还活着就好了。你几天都没消息,这不是急死人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鸣风山是……不说了,我们回去吧。”
颜羽暖暖一笑,好似消融了荒原上的雪色,如春日的阳光照进我眼底:“我知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着回来。只可惜,好像败了,晚节不保啊。”
感觉他的双手牢牢把我固定住,我没急着挣开,就当是劫后余生的鼓励好了。看他很在意这次小小的失败,我笑道:“他们定是蓄谋已久,要的就是你的命。所以,你活着,就是胜了。”
“我的夫人,可真是越来越会安慰人了。”颜羽的脸缓缓凑下来,我身体一僵,难道他想在光天化日群众围观的时刻……我扬起手,决定以最寻常的方式让他清醒。
只可惜,我错了。他趁我扬手,顺势将我凌空抱起。这个动作,令将士们雀跃欢呼。
目前的气氛很不对劲,我浑身上下不自在。在他臂上拍了一下:“喂,别得寸进尺!”
他眉间忽然一皱,我下意识往手掌瞄一眼,赶紧握了藏进怀里,小声问他:“受伤了?”他不答,我小心拽他衣襟,“受伤了就放下我,伤口越扯越大怎么办!喂!颜羽!”
颜羽笑容满面,唇角释放得意气息,微微动唇道:“别让兄弟们发现我受伤,你配合一点。”我实在不晓得配合这种事该怎么达成,估摸着他也看出来了。低头看我:“搂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