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梦里关山走遍》作者:萨苏【完结】 > 萨苏 梦里关山.txt

第 12 页

作者:萨苏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这八太爷一双色眼从左向右在各位后妃脸上扫过,敢于这样无礼的人物大概颐和园里从来没有过,所以几位娘娘包括慈禧都被他弄愣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没人当场申斥。

这时候,吴秃子说话了 -- “告诉你爷为嘛劫皇杠,听着,咱,天津卫的好汉”--- 这厮嘿嘿一笑,中气十足的说出一句后世浑浑们敬仰万千的碣语来:

“要劫,就劫皇杠,要奸,就奸皇妃!”

说罢,仰天狂笑。

慈禧身边顿时大乱,后妃们一片声的狂叫,瑾妃身边一个老宫女受不了这种刺激,呃的一声背过气去了。太监们手忙脚乱的抢救,那边慈禧脸色发紫,一攒声的拍着桌子,让刑部把吴秃子带下去。百忙中夏一跳看见刑部官儿脸色煞白,麻凉快的天气,后背的补服让大汗透的一塌糊涂。吴秃子给拉拽着往下走,还是狂笑不已,声如洪钟。

忙乱中隆裕已经趴在地下对着慈禧请罪了,瑾妃等一干人虽然没有过错,也都随着跪满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夏一跳趴在地上,看不见慈禧的脸色,只听她站起来,花盆鞋底跺地面咚咚的,显然是怒气未息,一张口说起来“外国话”来。

慈禧还会外语?清朝皇帝里面,康熙乾隆两朝都是会外语的,西太后可是没有这个本事,--- 要真有这个本事那就不是慈禧了。

原来,慈禧盛怒之下,用的是满语大骂隆裕。清朝统治者虽是满族,但清朝中叶以后大多已经汉化,不会讲满语,清朝宫廷虽有满语教习,也基本是充数,夏太监等入宫的时候要学一些满语,不过是简单的迎来送往,如慈禧这般一连串的骂出来,可算绝无仅有,那感觉当然跟听外语无异。只有隆裕吓得直打哆嗦,当时夏大伯以为她听懂了,后来才知道她也根本没明白。

没明白才怕呢,因为慈禧一般发怒,都是面无表情,最多斜着眼睛瞅瞅你,冷冷的哼出一句什么,您脑袋可能就搬家了,要不,全家可能就搬到乌里雅苏台去了。满清宫廷中,用满语骂人,是盛怒时才做的事情,而且往往伴随着严厉处罚。比如雍正就暴怒之下把他两位弟弟骂成“阿齐纳”,“塞斯黑”,满语狗和猪的意思,那可是千古绝骂,此后这两位王爷就没了名字,而用阿齐纳,塞斯黑称呼了。试想皇帝的亲弟弟是猪是狗,皇帝的老爹老娘是什么动物真难以琢磨。雍正死了上百年,满清一朝提起此事,依然无人不股粟寒战。今天慈禧忽然如此一大串的痛骂起来,隆裕不学无术,根本听不明白,也根本不知道骂的是什么,给的是什么处分,只好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慈禧长叹一声,不再理她,带着一干随从扬长而去。

事后各后妃也自散去。隆裕依然脸如死灰,有懂得满语的太监后来给瑾妃解释慈禧的话,原来是对隆裕的一番训斥,说她如此昏庸糊涂,怎么敢把天下事情交给你,自己都不敢死等等。末了却也没有说什么处分。看来慈禧还是顾念亲情,而且也知道隆裕本来就是一个糊涂人,给她多少责罚也是无济于事。

隆裕只是挨了一阵骂,八太爷可算如其所愿风光到底 – 慈禧大笔一挥,把八太爷从斩立决改凌迟了。。。

据说吴秃子出红差那天极是威风,小道消息已经传了出来,好多人都想看看这位敢于劫皇杠,奸皇妃的八太爷的是何许人也。当时的凌迟,也就是剐刑其实有很多猫腻,大体的幕后交易有三,只要犯人出得起钱 – 最不济的给犯人把眼睛蒙上,看不见可以少些痛苦;高一级的可以给犯人预先喝药,等到行刑犯人已经没了知觉,虽生犹死,剐不剐的就不是个问题了;出钱最高的刽子手上来就给犯人来个一刀刺心,以后剐的其实只是一具尸体。可八太爷这三样都拒绝了,昂然受刑。剐到一半,还抬头问周围道:“你们看看,八太爷变颜色了没有?”

八太爷的传奇在混混中长盛不衰,吴秃子可算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中的异类。

您说夏大娘怎么会给晚辈讲这种故事呢?确切的说不是老太太讲给我们的,而是讲给我的一个舅舅,他是马烽旗下山药蛋派作家中的一个小字辈,也是夏大娘带出来的,于是从老太太那里挖素材便不遗余力。我上大学的时候去山西看他,两人抵足夜话,这段传奇也就被我听了入耳,还补充了不少关于吴秃子的材料。这种情节也许不合山药蛋派的胃口,所以至今也没见到我这位舅舅把它付诸笔墨,我就不客气的自专了。

话说回来,嫁给太监毕竟是一件很让人觉得古怪的事情,所以我那舅舅自然也对夏大伯和夏大娘怎样走到一起下了不少功夫来了解,也就是从他那里,我才对这段奇特的姻缘有了一些理解。

我最初的印象夏大娘应该是一个宫女,因为文学作品中常常可见宫女太监之间有些干系。而夏大娘为人做事确有大家之风。她多年给人家当保姆,干起事情来手脚麻利而修养极高,花儿怎么摆,字画怎样搭配,包括来客人怎样礼节招待布置,无不井井有条。加上夏大娘看来慈眉善目,和气温厚,凡事很会替他人着想,经她干过的人家无不把夏大娘看作一宝。

老太太很长时间给汪东兴家做保姆。从汪家出来以后,没有退休金,就给各家帮忙带带孩子,后来到我家一个表姨处继续做保姆。这一点我以为对老人不公平,因为五十年代她就进入汪家,当时政审很严格的,此后在汪家工作二十多年,却不算她正式职工,只是汪家的私人雇佣,退休的时候不能按照国家职工待遇发放劳保。这一点若不是我亲眼见老太太的晚景,实在难以相信,原来国家领导人家中的保姆竟然不是国家职工!对此老太太从无怨言,反而一再讲汪勤勉廉洁,是个好首长。我听到她唯一谈到汪家的私事,也算不上传闲话,只是说汪虽然威严,却镇不住自己的儿子。

我那位表姨是大家庭中的红色娘子军,嫁的更是一位才华卓著的红色儒将,我们当年小学课本中有一篇《华灯初上的天安门》,便是他的作品。他们待遇上不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夏大娘到她家帮忙,一个人把个家整理的井井有条,我曾到那里作过客,紫檀木格子里摆着天南海北的工艺品,架子上垂下藤萝遮住窗口红尘,墙上一幅名家的秋山图意境悠远。金鱼在缸里悠游,蟋蟀在葫芦里唱歌,简直是闹市中的一座山庄。两口子把夏大娘当作长辈看待。老太太干到八十五岁的时候感到精力不支,想回家乡养老,表姨表姨夫一直送到静海县。结果没有一个月,两个人又开车到静海来求老太太回去了,原因是几个,找了两个保姆来照料依然是金鱼要死,蟋蟀打蔫,小孩儿没了曾姥姥不吃饭,两口子出门开会永远找不齐要带的东西。。。我那精明干练的表姨一筹莫展,打电话给萨娘诉苦:“曾姨(就是夏大娘)一走,我这儿不是出麻烦,是天要塌下来了阿!”

最后是老太太答应回来,带带两个保姆,能干多少干多少,结果回来没几天就恢复原状,她一忙起来两个保姆只能干瞪眼,连插手的地方都没有,老太太这一干,就干到九十岁。。。

可是和我那舅舅谈起来,他却说夏大娘虽有大家风度,却不是出自宫廷。我仔细一想也确是如此,年龄上算,清朝灭亡的时候夏大娘还只有几岁,不会是宫女出身。

我那舅舅说,这些都是夏大伯手把手教的,夏大娘没有受过教育,她是夏大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可是嫁给夏太监,却是她自己的决定。

?

2006-09-03 08:51:21

写夏太监的事情之前,先回头多说两句康八太爷。写到此人面对千刀万剐不变色,兄弟们矫舌之下不禁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历史上这种悍不畏死的硬汉子的确有的,萨曾见史书记载,辽国有个大将犯了罪要砍头,拉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很多人等着看 -- 似乎这种爱热闹的看客古代时候就很多 -- 这位不干了,对监斩官说:我是契丹好汉,不可让这些奴才看着我死,就在这城门里面杀了我吧。

说完,双脚往城门壁上一蹬,那牛车竟然便走不动。

监斩官怜他勇猛,下令在城门里杀他。但连砍数刀,居然斩不下脑袋来。原来这员大将武功盖世,铜筋铁骨,用现在说法会硬气功的。几刀砍下来,此人烦躁起来,叫过监斩官来,说你这样砍不行啊,要先用刀把我脖子两边的筋割断了,才能斩我。

监斩官照此办理,果然砍下他的脑袋来。

这是正史记载,此人姓氏已经记不清楚,似乎带一个“海”字,但情节记得十分清晰,同时在读《天龙八部》,遥想契丹豪迈,铁血乔峰,不禁拍案而起。

康八太爷,大体是此类人物的苗裔。

言归正传,夏太监在清亡以后还在宫里伺候瑾妃,直到1924年瑾妃去世。中间溥仪赶过一次太监,但几位太妃身边的人手没有动,算是尊重她们的生活习惯。瑾妃并非急病去世,她的致命疾患现在医学称为甲状腺机能亢进,简称甲亢,是一种逐渐发展的消耗性疾病,今天可以通过手术根治,那个时候则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夏大伯回忆说晚年瑾妃的两眼逐渐鼓了出来,她本来体胖,有“月饼”的外号,却渐渐瘦了下来,两手还经常颤抖。这种病据说和精神刺激有关,瑾妃在宫里抑郁寡欢,忍辱负重,也许就是她的病因。瑾妃他他拉氏死的时候年纪应该还不到五十岁,可在清宫里已经算是长寿了。

唉,住那个花呼哨的宫里有什么好?那么多人还惦记着。

这时正好是冯玉祥逼宫前夕,大厦将倾,因此对她身边的太监遣散也是极为潦草。夏大伯说他出宫只得了二百块银元的赏赐,走到宫门恰好溥仪看见,叫来问问,他本来对太监极为厌恶,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发了善心,给加了一百块银元,还随手脱下一个翡翠扳指赏给了夏一跳。这个扳指经过行家鉴定是射箭的时候带在手指上校正弓弦用的,满清马上得国,骑射为本,所以王公贵族们多戴这个东西,还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戒指。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翡翠扳指居然在文革抄家的风潮中幸存下来。夏大伯去世以后,夏大娘带过萨娘一段时间,中间稀里糊涂扳指就不见了,找了很久也没有踪迹。此事直到文革以后才真相大白。有一天萨的舅舅整理旧物,废铜烂铁里面发现一截生锈了的钢管,摇晃一下啪哒掉出个小东西,捡起来看居然是那个扳指,兄弟姐妹们回忆原委,萨娘忽然一拍脑袋,啊,是她当年干的好事。

原来那截钢管也是有来历的,1952年鞍钢生产的新中国第一根无缝钢管,当时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要知道无论枪炮都要用无缝钢管才能造,它的投产对工业和国防事业都有重要意义。庆祝之中这根钢管就被切成很多小段,分送给各界人士,我的外曾祖父算是民族资产阶级,也得惠赠一段,就是这截了。一天萨娘和夏大娘撒娇,弄了她的扳指来玩,随手就塞在了这根钢管里,过后也就忘记,大人们找扳指不着,打破头也不会想到是这小姑娘捣的鬼。文革中红卫兵抄家,稍有价值的财物都被劫掠一空,这截钢管却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就这样被放过,三十年后才被重新发现。看到这截钢管,萨娘的记忆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拽住,才想起幼年的这个无意的恶作剧。这扳指还给曾姥姥,老太太毫无怨言,很高兴说要不是萨娘给藏起来,文革的时候说不定这就是个罪过,其仁厚可见一斑。老太太后来把这个扳指捐还给了故宫博物院,得奖励七千元(1986年的七千元啊)。

古往今来,这种惹祸的小姑娘绝不只萨娘一个。看过《狄人杰断案传奇》,里面就提到皇宫中曾丢了一颗宝贵的明珠,满宫搜遍,嫌疑犯打死好几个依然没处找到。结果一个杂工厨娘回到下处,她跟着到宫里伴玩的女儿却吐出那颗珍珠来!原来小姑娘陪着小公主娘娘玩的有趣,看见那珍珠随手便放入口中,只觉得珠子润滑凉爽,也就随口含着。宫中乱作一团,哪个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小女孩儿身上,结果。。。

各位家里有女儿的财物看好了。

夏太监出宫,那只能用举目无亲来形容了。他这辈子除了在宫里,就没在别的地方呆过,去哪儿呢?回老家是不可能了,人们对太监普遍看作怪物,而且他也没有发什么财,衣锦还乡是做不到的。无可奈何之下,就决定到中关村去临时混一段时间。

中关村?难道夏太监要去改行卖光盘么?

这里边就有典故了。夏大娘绝少对涉及政治的事情说三道四,唯独对在中关村建科学院始终耿耿于怀。因为这个缘故,也从来不到我家做客, -- 萨爹是科学院的,我们当然住科学院宿舍,老太太对这个有忌讳。

怎么回事呢?按照夏大娘的说法,中关村,原来不叫做中关村,而叫做“中官坟” – 中官,就是皇宫中的官儿,就是太监。中关村,原来是太监的坟场

?

2006-09-03 08:53:26

今天,走在中关村熙攘的大街上,绝想不到这座尖端科技与优质盗版软件并行的硅街圣城几十年前是一片荒凉的坟场。

其实北京近郊的很多地方追究起来当年都是坟地,倒也不只中关村一处,比如今天北京师范大学的旧址,就叫做铁狮子坟。北京是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人总逃不了生老病死,中国古人对坟墓极为看重,不称为坟,而称为“阴宅”,无论多久祖先的陵墓都神圣不可侵犯,“刨人家祖坟”至今还是一个足以弄出人命的罪行,那么在这种习惯影响下,经过上百年京郊四外遍布坟冢也不奇怪。

太监的坟墓几乎都在中关村海淀一带,则有历史的渊源。太监也和普通中国人一样重视着死后的生存环境。但太监是没有后代的,所以没有亲人来祭奠和保护自己的坟墓。古代欺负人的说法怎样讲?“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太监就是绝户,想到死后的不安,血食无继,即便是地位尊荣的大太监恐怕也难免忧心。

怎么办呢?不知道哪位太监想出来的 -- 毛主席说的好,自力更生。-- 这个又是老萨演绎了,古代的说法大概是“求佛不如求己”。从明朝开始,太监们就开始在中关村一带购买“义地”,形成了太监自己的墓葬地。历代皇帝也有赏赐的,这一带逐渐修起了一些寺院,年老出宫的孤苦太监就寄居在这里,他们生活上依靠富裕大太监的捐献,平时则给埋葬在这里的太监扫墓上坟,烧香祈福。按照夏大伯所见,太监在别的事情上贪婪虚伪,唯独在此处捐钱的和烧香的都童叟无欺,因为他们深信自己的归宿也在这里。 -- 不修今生,还不修个来世么?

这种奇特的祭祀一直延续到民国前期,解放初,幸存的太监已经寥寥无几,且大多老病贫困,无力维持,随着科学院的建设,“中官坟”便成了北京周边第一个消失的大片墓地,连地名也改了中关村的名号。今天,这些或好或坏,或阴险或可怜的太监们的坟墓已经烟消云散,无处寻觅,连史料中都难见记载了。夏大娘总认为科学院这件事情上有些欺负太监们无后,否则为什么不去动其它有主的坟墓呢?当然,这是有些爱屋及乌吧。

夏大伯倒不是需要在这里讨生活,他的积蓄不算少,加上出宫时候的赏赐,自己买处房子买块地并不难,他也许只是觉得在中关村这地方周围多些同类,日子能好过些。所以,他就在海淀善缘桥买了座小房子,安顿下来。那一年晚些时候宫里剩余的太监全部被赶了出来,他们也大多跑到中关村来,一时周围房价暴涨,夏大伯算是无意中占了便宜。

安顿下来就要照顾生计,大多数出宫的太监都没有多少劳动能力,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于是,一些适应太监的行业便应运而生。

太监们做得最多的是两个行业。第一个是贩卖古董,很多太监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明的暗的带出来些宝物,现在说是盗窃国家文物,对太监来说则属于靠山吃山。不过,故宫虽大,珍宝毕竟有限,不是每个太监身上都有吃不完的宝物,真正能靠这个发财和维持生计的太监并不太多。而作古董一行的太监远远超过这个数量,这是因为一些店铺看中了太监们熟悉宫中物件,有一定鉴别眼光的优点,还有一些店铺干脆就是弄个太监来做托,有这个活广告,他卖的“皇家御览之宝”,“皇家镇殿之宝”假的也变得有三分真。加上店铺故意作真作假,半遮半掩,更显得神秘,要不上当也难 – 就跟今天炒股的难度差不多吧;第二个行当是给人家当佣人管家,这个是太监的本行,他们伺候人是有独到之处的,好像《四世同堂》里面福善先生就有一个太监作佣人。夏大伯没干这一行,不过他传了很多这方面的功夫给夏大娘。单说一个我见过的例子,满清宫廷好食炉菜,兄弟就吃过一次夏大娘的手艺,八十年代前期一个冬天,物资还比较缺乏,去表姨家做客,中午吃饭,夏大娘一抬手,热腾腾的炖炉就上桌了,咕嘟咕嘟冒泡,乳色浓汤飘着些笋片蘑菇之类,那香气只能用“肥厚”来形容,吃的叫一个酣畅淋漓,吃到鼻尖出汗,忽然发觉吃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那汤里的主菜是一种颤巍巍,颜色雪白的东东,滋味醇厚,入口嫩脆,又绝无油腻,显然不是肉,象海参更绵软,似蹄筋更蓬松,百思不得其解。想来表姨家廉洁著称,决不会弄熊掌鱼肚之类的来招待我们,便向夏大娘请教。原来,材料竟是猪皮!这材料虽然便宜,做工却十分复杂,需要先炸,捞出来擦净上面的浮油晾凉,入锅复炸,再擦油晾凉,再炸,如此反复十几次,便蓬松如鱼肚而再没有肉皮的本相了。吃的可口,但要我做,如此复杂的工序至今也没敢尝试,我那时候的感觉大概和刘姥姥吃王熙凤的茄鯗差不多。

夏大伯没干过这一行不是他不想干,他也曾托人帮他找过活,先曾外祖父仲恺公此时从天津来北京拓展业务,身边要人,中人就撮合他们见面。

仲恺公是外祖家第三代掌门东家,人称“孙四爷”,今天天津市市志里面把他列为经营人才。其实按萨娘的说法,她这位祖父并无经营才能,对商业一窍不通,他的长处近似刘备玄德,第一会风尘里识人,第二敢拍板能决断。真正的经营全靠手下一班专业人才,他自己是不管业务的。这一次和夏大伯见面,两人一谈就是一个晌午,仲恺公连午觉也不睡了,真是一见如故。末了,仲恺公一拍桌子,你不要来我这里当管家了,我在北京要开分号,你就在这儿给我负责吧。

夏大伯何德何能得仲恺公如此赏识呢?

因为他太熟悉京中勋旧,满蒙王公了。夏太监久在宫中,和满清的遗老遗少接触很多,谁昏庸而多富,谁铺张而虚淘,对他们的掌故性情,家底品质了如指掌,出宫的时候他有五品顶戴,这个圈子里极为吃得开。仲恺公听得津津有味,他的主要买卖是绸缎,这些人是主要消费者,得到这样一个活宝怎能不喜欢?

这里面的因素当然还有夏大伯的精明干练。太监里面并不乏精明干练的人物,而且在宫廷的险恶中锻炼出了很好的应变能力。比如李莲英,他本是慈禧最亲信的太监,可慈禧临终的时候,要他来见却见不到,去的太监报告李总管说实在见不得老佛爷病体支离的样子,说完还哭昏了过去。慈禧大为感动。其实呢?宫里流传那根本就是李莲英的花招,因为太监不算人,生死不由自主,到得慈禧面前,如果表现得不好,老太太会想,你这小子平时伺候的那么好,看我快死了就变脸么?还不得办他一个凌迟?如果表现得好呢,慈禧一感动,赐他一个陪葬的“殊荣”又当如何?可见其应变之才。

夏大伯没有李莲英的狡诈,但是肚里功夫也是很深的。两人谈到深处,他和仲恺公讲,北京和天津不同,在京打开丝绸销路,主要靠遗老遗少,而夺占这部分市场的关键却不在和王公勋贵们的交往,而在于他们手下的管事奴才。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也。满清勋贵大多在经济上是糊涂虫,全听底下管家一流人物摆布,这些奴才沆瀣一气,往往财务上家主反而作不得主,这是北京逊清大家的一个独特之处。所以与其想办法结交上层,倒不如下功夫在这些小人身上,只要舍得分利给他们,他们会赶着上门卖主求财。当然,这只是打开局面,真正发展,还要靠货好。夏大伯有这样的见识,是基于他历年和王公贵族们打交道的经验。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一招极其有效的经营策略。当然,也确够“奸商”的水平了,只怕外人听了要骂断子绝孙 – 真是非太监不能出此计也。

但是,夏大伯坚拒仲恺公的重用,他说,能得仲恺公信任,自己虽是个残疾之人,也知道知恩图报,士为知己者死。然身有残疾,独当一面对主家不利,愿请仲恺公派人过来,自己当全力辅佐。

后来,仲恺公从长房派来一位子侄辈的人才负责北京分号,夏大伯则负实际的业务责任,果然没有辜负仲恺公的信任,这个分号发展的如火如荼,全盛的时候连今天在北京依然颇为有名的“元隆顾绣”都被它收入旗下。

夏大伯在经营上的另一个独到之处是把买卖作到了蒙古,这一点上他的五品顶戴,复杂的社会关系和武功都发挥了巨大作用。

丝绸生意做到蒙古,一般人是想不到的,实际上却合乎逻辑,因为蒙古人不养蚕,想穿丝绸当然就要花钱买了。蒙古民族当时颇有一点上古蒙昧,混沌初开的纯朴,作生意极厚道,夏大伯的说法付账的时候对钞票的面额区别都没有概念,因此作上这样的生意利润十分丰厚。想想这个只有百万人口的民族血洗了欧亚两大陆,灭国无数,统治了那么多文明昌盛的国度百年之后,忽然又丢弃一切所得,忘掉一切奢华,静静的回到大漠荒原的马背上,返回幕天庐地,茹毛饮血的原始岁月,而且过的安闲自得,算得上历史中让人不可思议的一个谜。

一直到多年以后和蒙古族神枪手恩和布仁大叔一起,深入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深处,在达赉湖畔蒙古包悠扬响亮的歌声中,痛饮下木碗中的黄酒,看着炉火在这些“草原蒙古”刚毅而坚韧的面孔上跳动,我才对这个变化有了一点模糊的理解。大漠的朔风苦寒,蒙古同胞却安之若素,甘之如饴,他们的表情告诉你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 – “家”。

北亚细亚的万里荒野,有了草原,酒和牛马,就是蒙古人的家,只要蒙古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们就所向无敌。无论明成祖的大军还是苏俄的卢布都无法再把他们征服。恩和大叔的亲友有的住在外蒙,苏联人曾用了最优惠的条件培养他们建设工厂,读书上学,然而随着苏联的崩溃,这些蒙古民族中的“新一代”,却纷纷放弃“柏油路蒙古”的优越收入和地位,义无反顾的回到草原,继续他们的放牧生涯,外人从现代化角度看来,外蒙才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然而,蒙古人自己却觉得,这才是回到了真正蒙古人的生活。鞋是不是挤脚,只有自己知道。此时,不禁想起《白马啸西风》里面古代楼兰人那句话:“你大唐上国的东西虽然好,高昌野人就是不喜欢”。

到蒙古做生意有很好的利润,大多数商人却无从作得了。历史上蒙古和阿拉伯帝国都是起家游牧民族,对商业概念却完全不同,阿拉伯人是天生的商人,帝国的建立对欧亚非三洲的商业交通产生了巨大的促进,而蒙古从没对商业下过功夫,建立了一个以杀戮为业的庞大军事帝国,却直到帝国的灭亡,也没有能想到利用这广阔的疆域发展一下商业。清亡以后,各旗世袭的蒙古王公依然我行我素,各霸一方,他们天高皇帝远,无一不对商旅课征重税,而且王公们回到家里是高爵贵族,出了领地往往就是马匪强盗。旗的卫队(梅林)也是忽官忽匪,这一点倒和中世纪的欧洲贵族们比较相似,这些骑士们的一项重要收入也是抢掠。

夏大伯能在这里畅通无阻,他的五品顶戴起了不小的作用。

大家可能不相信,清朝灭亡,几乎所有臣民都摇身一变,“和平演变”进了民国,唯一顽固的不肯就范,甚至不惜和民国刀兵相见却是蒙古贵族。为了复兴清王朝,满清的遗老遗少没少下功夫,无论白俄还是张宗昌,都曾经得到大笔的资助,但这些“白眼狼”拿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溥仪在多种场合都忍不住发泄对他们的怨恨。“忠臣”们转脸就是民国的督军,都统作的不亦乐乎,真正肯起兵“勤王”的却是蒙古的一个王公,名叫巴布扎布(川岛芳子的公公),他打出复辟满清的旗号,率领蒙古骑兵直打到张家口。北洋政府全线告急,甚至北京一度戒严。巴布扎布被奉军大将吴俊升炮毙,但蒙古各旗中仍多有忠于这个末日王朝,与民国离心离德的。溥仪的回忆里经常可见当年蒙古王公或者商人到北京后谒见他的纪录。究其根本,满清和蒙古曾有兄弟之约,皇太极等通晓《三国演义》,敬仰桃园三结义,称蒙古是满清的关云长,以表彰其忠义。蒙古族对此十分荣耀。有清一代,清帝厚赏蒙古王公,册立蒙古后妃不断,蒙古也对清朝的统治尽心竭力,甚至一度发展到除了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清廷无可用之兵的地步。

我的一个历史老师曾说过看法,认为假如清朝不亡,外蒙古的独立可能性要大大降低。清亡后外蒙势力与民国长期的对立是它渐渐离心的一个重要因素。北洋政府在这方面的努力太过微弱了。

所以,身为大清五品总管太监,夏大伯在蒙古各部就获得自然的好感,他在宫中期间,广交蒙古朋友,许多王公,总管和他都有交情,成了他打开商路的钥匙。同时,夏习武有成,出宫后有不少三山五岳的朋友找他切磋甚至学艺,他有急公好义的性格,常为江湖朋友调解纠纷,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南到保定,北到赤峰,一提“静海夏老公”,道上的朋友都让三分。元隆的生意一直做到内蒙西部各旗,形成了相当不错的规模。

因为年纪增长,三十年代后期夏太监身体渐渐不佳,特别是或受残疾影响,双腿慢慢走行困难,就不能再到外地,然而有了商誉,蒙古各旗朋友依然常来北京分号办货,来了必要拜会夏太监,酬祚往来。

因为生意做的开阔,在商号里面,仲恺公一直把夏大伯当作功臣看待,上下无猜,算是当时难得的商业伙伴。

?

2006-09-03 09:04:01

对于夏大娘和夏大伯,我们这些晚辈或多或少都会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那就是夏大娘好好的怎么会嫁给个太监呢?而且看起来对夏大伯还挺好。这在我们这一代人看来,实在带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好奇是好奇,除了不长眼的,没有人会去问这个问题,总能想象到这背后会有一些隐痛,对一位慈祥的长辈,有谁忍心去揭人家的疮疤呢。

可是世界上少不了不长眼的。

我们家这个不长眼的,就是萨。

上高中的时候萨一门心思琢磨着将来去当记者 – 谁知道现在记者的名声和诈骗犯越来越近乎呢? -- 守着夏大娘这样的“传奇”人物不访一访实在是心痒难挠,于是有一次春节吃完饭,终于找了个机会,和夏大娘聊天,把话题引到夏大伯身上,然后冷不丁的来一句:曾姥姥,您就没有想过不跟夏大伯过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么?

这问题挺幼稚的吧?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说法啊。问是问,心里挺紧张,老太太可别生气阿。

夏大娘的反应远不是我猜测的那样激烈,老太太抿抿头发,一边捡着一笸箩豆子,一边很平静的回答我:什么自己的幸福啊,你姥姥这辈子过的挺好的了,你夏大伯人好,可惜的是命短啊,没有着我伺候他,没享着福。你们现在的孩子没经过我们那个时候,我们那时候有棒子面窝窝头吃就是福。。。

老太太絮絮叨叨,话题又引到夏大伯身上 – 你知道么,你夏大伯可是靠得住的人呢。他当年在京津在江湖道也算一号人物,全靠他的仗义和武艺,京北二百里一说静海夏老公,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威风八面。可惜啊,我到他快死了,才知道他那么大威风。

这样的话题,当时就让我忘了想问的事情,倒要问问夏大伯有怎样的威风。

夏大娘就讲,嗨,我是到萧华打天津前一年,才知道他在外头多威风啊。

1948年,大概是中国那么多年战乱中打得最大的一年了。那时候夏大伯身体不好,下半身已经不能动弹,北京的生意早已照顾不来,负责业务的是我外祖母的父亲李二爷,夏大伯呢,用现在说法就是“顾问”。这一年秋天,林彪的四野大军忽然入关,突破隆化承德一线打开了华北平原的大门。要说国民党守将傅作义也是一代名将,颇不少撒豆成兵,斩关夺隘的传奇,无奈他此时碰上的是打顺了手的林秃子,手下一百多万儿郎如狼似虎,哪里是凡人招架得住的?几个回合一打,东北大兵挑顶狗皮帽子就把傅总的大军赶得跟赛马似的。

平津震动。

这个时候,我曾外祖父看到形势不妙,就通知北平分号收拾生意,疏散人员,家属妇孺撤到天津总号。老爷子“盘踞”津门几十年,对战争总结出两条经验,第一,人要聚在一块儿,要不然打乱了找起来麻烦;第二,打仗的都奔北平那金銮殿去的,天津比北平安全 – 还好跑。这第一条算他说对了,第二条他可是没想到土八路拿天津开刀杀鸡儆猴,差点儿全家让萧华的炮弹包了饺子。

夏大伯两口子本来可以留在北平,无奈夏大娘是我六舅的保姆,这小家伙死也不离开夏大娘,耗了一阵子以后夏大伯心一软,说留在北京也不安全,都走吧。

等他们真要走的时候,天津和北平之间的火车已经不通了。几十口子人收拾细软上了大车,开始往天津走。

那时,“共军”纪律森严,并不可怕,也还顾不上注意他们。国民党的乱兵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但除了有伤兵强行搭车,似乎也没有过分的骚扰。夏大娘说傅作义在西直门外设了大刀队,对乘乱抢劫的乱兵杀无赦,大概有点儿效果。傅作义应该是国民党中比较有能力的将领了,可惜的是他碰上的是林彪。那个时候的林彪如果算猫,国民党的将军不论好坏,统统是耗子,傅作义也不例外。

既生瑜,何生亮?

真正对他们下手的,是土匪。

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多半是地方的地痞流氓,纠集起来,劫掠过路的难民。中国老百姓苦,碰到兵祸只有跑,有点儿什么好东西只好带在身上,所以,乘乱劫掠是中国任何灾难中绝不缺少的情节。直到1976年唐山地震依然如此,据说第一批到达的解放军救灾部队,受命见到乘灾打劫的匪徒可以开枪击毙,我的一个亲戚亲眼见一个被打死的盗贼,两臂上密排排带了十几块手表,都是从垂死的人手上摘下来的。

北平分号撤出来的眷属,和其他逃难的人间杂在一起,成了一个几十辆大车的车队。走到杨村,正上坡呢,坡顶一声枪响,前面的车子忽然停下,一伙土匪鼓噪着从路两边扑了上来,或拉马,或抢包裹,难民们顿时炸了窝。夏大娘的车比较靠后,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只见大人喊孩子哭,有人被打伤了,满脸是血。从前面乱纷纷的向后跑来。

就听到夏大伯说话了 – 扶我起来。 -- 他本来躺在车里跟着走的。

这时候,从前面下来两个土匪,每人手里都挎一只土造枪,叼着烟卷,一边吆喝着,一边朝夏大伯他们这辆车走来。

就在土匪走到离车三五步的地方,只听啪啪两声,两个土匪嘴边的烟卷忽然不翼而飞。车门帘一挑,夏大伯在车里坐得笔直,一手玩着长长的皮鞭,一手扶着烟袋,眯缝着眼睛看两个土匪。

夏大伯的鞭子玩的出神入化,平时就揣在袖筒里。有一回夏大娘在洗衣服,夏大伯走进门来,说,别动。

啪,鞭子一甩。

夏大娘问:你吓唬我干什么?

夏大伯说:晤,你头上落了个马蜂。。。

两个土匪一愣,才意识到有人在袭击他们,哎呀一声,一面后退,一面摘下枪来,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动手。夏太监说话了:叫你们大爷来,就说静海夏老公夏一跳在这儿等他。

这几句话声音甚响,带着太监的古怪嗓音,周围土匪都停止了动作,开始看着这辆车。这时候就有个脸上有大紫疤的汉子,腰里掖了手炮,从前面走来,见了夏太监,先是一愣,立刻恭敬的扔了马鞭子,惶恐道:哎呀老公公,布几道系您亚(不知道是您啊),多包涵,多包涵。然后左腿屈,右腿立,身子向下一伏,右手袖子啪的打在地上,尘土四溅,然后站起来,左腿立,右腿曲,同样身子一伏,左手袖子啪的打在地上。夏太监左手按按右肩,右手按按左肩。

照夏大娘的说法,夏大伯是“在帮”的,而且辈分很高,这个帮是哪个,就无从知道,只是夏大娘说他们那时候帮不叫做帮,而叫做“山”,似乎还很有绿林道的遗风。解放前“在帮”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著名电影大师金山,就是上海大亨杜月笙的关门大弟子呢。地方上的地痞流氓也往往“在帮”,那就是拜有地位的黑道人物为师,给自己撑腰了。后来夏大伯讲,杨村这地界儿“在帮”的很多,这伙子土匪都是本地口音,肯定有和自己能讲上辈分的,所以他才敢出手揽事。没想到这伙土匪的“大爷”就是在帮的,夏大伯于他的师傅曾有过命的帮助。夏大伯和紫疤大爷是按照帮里的规矩行礼。

此后的事情,夏大娘就搞不懂了,因为两个人说的话全然让人无法明白,大体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类,那叫黑话,夏大娘不是杨子荣,当然不能明白。只觉得那紫疤大爷语气相当恭敬,似乎不会打起来了。

不等她松口气,却又听那紫疤大爷的口气急切起来,夏太监则不紧不慢,而且话越来越少,气氛又开始紧张。

说到僵处,紫疤大爷忽然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一口尖刀。

不等夏大娘害怕,紫疤大爷翻腕一刀,刺在了自己的左臂上,一个透明窟窿,鲜血迸出。

这是干什么?夏大娘一瞬间想起夏大伯所说的那些天津混混儿好勇斗狠的故事,心里一惊。

夏太监连眉毛也没有抬,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

紫疤大爷一翻腕子,又是一刀刺在自己左臂,同样一个透明窟窿。

夏太监依然默不作声。

紫疤大爷手微微发颤,略微犹豫,终于又是大吼一声,第三次把刀刺在了手臂之上。这人也真硬气,又是一个对穿,竟忍着疼,一言不发。

这时候,夏太监忽然二目挣开,缓缓道:绿水长流。

紫疤大爷长出一口气,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哈哈笑道:青山不改。

右手把左手一抱,喝一声 – 走。

土匪们呼啦啦随着他蜂拥而去,留下一片黄尘和呆若木鸡的百姓。

这时候,夏太监向后便倒。

夏大娘说,那是因为我撑不住啦,你夏大伯的腿早就不能动了,根本坐不住,那是我在后头撑着他阿,这土匪一走,他那个大个子,加上吓,我可也就撑不住了。

事后,夏大娘问夏大伯为什么那紫疤大爷用刀刺自己的胳膊?夏大伯淡然道:那叫“三刀六洞”,是他跟我赔不是的规矩。我也就饶了他。不然让他师傅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故事听得挺好,萨满意而去,回头一想,想问的还是没有收获。

以后和萨娘谈起,才知道家里对夏大伯的评价是机智深沉。夏大娘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文革的时候,汪东兴家的司机保姆等等都有一段出中南海,到部队农场劳动。其间当然少不了人人过关。到夏大娘的时候,关于夏大伯的问题虽然组织上早有结论,但给群众一个交待是跑不了的。这个事情很为难,你说他是好人吧,人家要骂他封建狗腿子,你是和群众对立,你说他是坏人吧,自己也要陷进去拔不出来,何况夏大娘也是绝不肯说他的坏话。

论到夏大娘发言,一开口就淌下泪来,说夏大伯这个人糊涂啊。他一辈子受苦,一辈子也没明白过来,到死还抱着封建迷信的毒害。他总是和我说,自己这辈子五体不全,那是上辈子造孽造的,是命不好,这辈子不造孽了,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他不知道这是阶级压迫阿。。。

这样一番检讨以后,把战士们的阶级感情都勾起来了,贫苦人受苦受到无立锥之地就够苦的了吧,这夏大伯还要苦,苦到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残害了。于是大家义愤填膺,纷纷诅咒“万恶的旧社会”,喊口号,还挺激动。也没有人再说夏大爷是什么狗腿子了。

也有人问过夏大娘怎么和夏大伯走到一块儿,夏大娘的回答是受苦人和受苦人,就走到一块儿了呗。

不知道是不是实话,反正是无懈可击。萨娘感叹

我想萨娘感叹是有理由的,这个高考数学满分的家伙自己可没有这种智力。当年运动兴起,萨娘还革命激情万丈呢,带着同学去三条石找老工人揭发萨曾外祖父的“剥削历史”。老工人们来的很多,一语却道破天机 – “十二小姐(萨娘大排行排十二)长这么大啦,可得看看。” 可是等弄明白了十二小姐要“大义灭亲”,大伙儿就支支吾吾了,末末了,有个老工人告诉萨娘:“孙四爷对下人,还是很好的。”

碰了一鼻子灰,两面不是人。从政治智慧上说,萨娘比夏大娘差的不止一个档次。

但是萨娘说,夏大娘说过她嫁给夏大伯的事情的,她之所以说这个事儿,还和你有一点儿关系呢。

哦?这次轮到老萨发呆了。

?

2006-09-03 23:41:34

如果如萨娘所说,这件事情还真的和我有些许的关系。

我的父亲有兄弟三人,三叔性豪,少年万里,属于泰山崩于前而不觉的性子,而二叔相反,这位后来橡胶第二总厂的总工程师是好学生,好工程师,待人敦厚,心思细腻,但是有一点心窄。

二叔好学,他的专业是化工,但很下功夫自学外语,英语,日语都可以流利的和国外人员对话,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多见。文革兴起的时候,却因为外语好遭到批判,这种事情我们在文革的荒唐纪录里俯拾皆是,今天往往被当作笑话来看。可是放在自己的家人身上,那种残酷就让我连一丝幽默也无法感受。不容辩解的人身攻击,不久斗争升级到二叔上大学也是罪过 – “凭什么就你能上大学呢?”二叔忍不住分辨,当时就被打,把他的一边眼镜片打碎了。打碎的玻璃镜片嵌在脸上,流着血,二叔就这样回了家。

当时我的父亲,祖父也无一幸免的挨斗,祖父经历多,能够熬忍,父亲的单位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比较他的老师们自己境遇还好。但是二叔却无法忍受了,一方面是性格的原因,一方面工厂里很少几个知识分子,到处是挑动起来的敌意,让人发疯。

晚上,一天水米没打牙的二叔避开家人,没让人知道,悄悄的进了家,那时候我们全家都住在一个院子。因为各家当时只有萨一个小孩子,萨爹萨娘又不常在家,便把萨放在小后屋的一个躺车上,夜里祖母带着睡觉。二叔那些天每到被斗,回来总是到小后屋,把襁褓里的萨抱一抱,他把我抱一抱,说就觉得心里感到一点儿希望,感到一点儿人生的甜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