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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萨苏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这一天晚上他也是悄悄的进了家,没有到我祖母那边去,到小后屋来,看看别人不在,只有萨躺在小车里。二叔后来说他进门就把我抱起来,脸贴脸的痛哭了一场,然后把手表摘下来,塞在萨的小枕头下面,一咬牙,到后院找了一根绳子,上吊了。

这个时候,萨忽然就惊天动地的哭起来。有人说小孩儿是有感应的,也许那时候的我感到了危险或者恐惧,所以大哭起来。这一点至今我也相信,只是长大之后这种感应就不再相干。

当时萨的祖母,正在和来访的曾姥姥在另一间屋说话,忽然就听见萨惊天动地的号哭。据说萨小的时候比较体贴大人,放下就睡,很少哭闹,因此这样哭法两个老人都觉得有些不对,赶紧跑来哄,萨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安静下来。这时候祖母就看见二叔的表了。

知子莫如母。祖母后来说过这件事,说是看到那块表的时候,心就象被什么揪了一下,顿时整个人就软了。只顾用手指着表,半天只能用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 -- 这是老二的表,这是老二的表。。。

曾姥姥是何许人也,经过的事情多了,她对我家的情况比较了解,马上就明白事情不对,立刻喊将起来,大家赶紧来找二叔是否回家了,一推开后院门,就看见他吊在那里。。。

把二叔救下来,因为抢救及时,嗓子里还有气。那时候不敢声张,怕人家要说你“畏罪自杀”,赶紧把东院的老中医龙振怀请来,用针灸的办法,总算把二叔救了过来。

二叔醒过来,看见一屋子的人围着自己,愣了一下,便开始号啕大哭,说我就是今天不死,他们也饶不了我哦。

一个平时斯文乃至有点儿羞怯的成年人,痛彻心肺的号啕大哭。

大家都跟着流泪。

这时候夏大娘就突然上前,抱住我二叔的头,一边哭一边说你这傻孩子,哪儿那样容易就走上绝路了呢?你曾姥姥当年被你夏大伯买去,也寻过死呢。要是当时死了,你小茹子姐姐指靠谁去?

这样儿,才知道夏大娘当年是被夏大伯买去的。

夏大娘当时讲了一些,后来和当了作家的六舅也说过一些,综合起来,大概可以勾勒出两个人走到一起的经过来。

夏大娘也是天津静海县的人,死后也是埋在静海。静海地方很苦,因为是盐碱地,收不到多少庄稼,一碗菜糊糊粥,加一撮盐,一年四季老百姓有这个吃,就算是生活不错。夏大娘说小时候就不知道肉什么味。地主也穷,据说她们村里有个地主的女儿跟个卖布的小贩跑了,因为地主老爹舍不得给她买新衣服。小贩挑担上的衣服能有什么好货色呢?地主吝啬可以理解,但是真没钱恐怕也是理由之一。偏偏夏大娘家里人口多,一下子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父亲没办法,到天津卫找活作,钱没有挣到,却不知怎么的和人学会了抽鸦片,抽鸦片当然不能干活了,只好回到村里。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到夏大娘虚岁十二的时候,年景荒旱,夏大娘的一个弟弟病饿而死。

没办法,夏大娘的父母只好走最后一条路,把孩子卖了。剩下一个儿子舍不得,女儿还太小,最大的夏大娘也只有十二岁,夏大娘的妈妈找到邻居的一个人贩子,让他帮帮忙把夏大娘卖了。

当时的人贩子和现在不同,是合法的,而且常常是乡里乡亲,这个罪恶的买卖当时倒有积德的说法,因为如果不能把孩子卖出去,大人孩子往往只有死路一条。也许卖出去的孩子将来还能有比较好的生活呢。“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朱夫子的梦呓 – 让他象静海的老百姓那样饿上几年再说吧。写到此处不禁有些感叹,这样不顾一切的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她只能象虫豸一样的半饥饿的生活,如此父母,应该怎样评价呢?

那中人就是夏大娘家的邻居,他有些为难,说孩子太小了,谁会买呢?夏大娘的妈一咬牙,说随便什么价钱,孩子有口饭吃就成。卖了给你七成。那时候卖孩子中人可以抽到五成,给七成,就是不打着卖钱,是要给孩子找个出路了。夏大娘的爸爸虽然抽大烟,还有一分良心,对那中人说 – 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兴把孩子卖到行院阿。

行院就是妓院。

那个中人就把夏大娘卖给了夏大伯。

夏大伯怎么会想到买夏大娘呢?

他想娶亲。

夏大伯以后很多次都对夏大娘说自己当时是造孽。清朝后期,太监娶妻并不算新鲜事,大太监出宫以后,往往也效仿常人娶亲,当然,对女方来说,这根本就是守活寡。因为生理上的缺陷,太监心理上多变态,对“妻妾”往往极尽摧残,《茶馆》里面的庞太监就是一例,历史上大太监小德张几次“娶妻”,都被他虐待致死。所以不可能有谁真的把女儿嫁给太监。但是,有钱的太监往往买穷人家的女儿充当自己的妻妾,在当时的太监里面,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夏大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但是,他也最终作了这样的事情。其主要原因大概是寂寞。他的家里似乎还有亲戚,可是因为他从宫中出来没有发财,所以没有人认他。夏大伯明白自己的身份,几次委屈巴结,除了被骗去钱以外,没有得到一丝亲情的回报,他也就死了心。夏大娘说他至死也不和自己的亲戚往来。

刚刚出宫的时候,见到周围太监娶亲,夏大伯还会和人家劝劝,说你们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么?说是说,听得很少。他自己当时生活无着,也没有这个念头。

随着开始做买卖,夏大伯的生活安定下来,手里也有了些钱,也许,这时候,他也开始期望着象常人一样的亲情吧。夏大伯后来和夏大娘说过,他本来想过,将来认个孩子作后代,谁成想,弄到了这个地步。

那是一年中秋节,他和几个太监的朋友在饭店喝酒,有个太监还带着“太太”,-- 当然那是有钱的太监,表面上,他的那个“太太”对他也很不错。喝到半酣,夏大伯恭维那太监也有了个家,或许是对了时节,自己也就不自觉地带了感慨。那太监本来还怕夏太监再说教他,察言观色,便上了心,说老夏你别眼红,三条腿的马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容易么?要不我也给你找一个?

夏大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就说:哎,那得多少钱啊,我可没你富裕。

那太监说你的底儿我还不知道,有两百块大洋我帮你了。

哦,只要两百块阿?夏大伯借着酒性来了兴趣。那太监为了证明不是吹牛,就叫人找了个中人来,一说,正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两百块大洋 – 就是夏大娘,那中人为了好买,把她的年龄多说了两岁。

夏大伯本来也没有太认真,及至听说夏大娘是静海县人,啊,老乡阿,就不禁心动了,道:好啊,如果就是两百块,那过两天咱们商量商量。

那太监听了,就笑,说老夏你还商量什么?你堂堂五品顶戴也该有个家了吧?钱我给你垫着,今天就抬轿走人吧。几个太监都跟着起哄,夏大伯被他们说的心眼活泛,喝得又比较多了,高高兴兴的就点了头。夏大伯说他那时候确实是喝多了,所以连夏大娘都没有见一面,就答应了下来。看那太监数了钱给中人,吩咐把人带来,别的太监们便纷纷上来给夏大伯敬酒贺喜,夏大伯稀里糊涂觉得自己也要有个家了,心里高兴,听着奉承话便忍不住多喝几杯。一直喝到天旋地转,他都不知道自己怎样回的家。

一觉睡到中夜,醒来,忽然看见自己床上多了一个人。夏一跳真的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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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3 23:43:59

等夏大伯明白身边是夏大娘的时候,前一天的种种事情就都想起来了。

夏大娘当时是什么情况呢?她说人贩子前一天给她灌了一种药,吃完就昏昏沉沉的,人心里都明白,卖给谁啦,怎么用马车送到海淀来的啦,就是没有力气,也起不来。当时人们管这种药叫做“拍花子药”,也有用来拐骗小孩的,怀疑就是水浒中描写极为详尽的蒙汉药。萨家小魔女是学药的,请教之后,回答是这可能是用曼陀罗提炼的植物性麻醉致幻剂,日本古代的忍者也有使用。

平心而论,夏大伯不是坏人,对于太监娶妻一类的事情,从心里也是反感的,之所以会“买”了夏大娘,一是太寂寞了,一是属于酒后的一时“张狂”,夏大娘后来说:人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所以他这时候看着夏大娘,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傻了。

最后他给夏大娘喂了一碗白开水,他知道这类“拍花子药”见不得水。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夏大伯放下夏大娘,开门待客,这样交谈一会儿,客人走了再回来,就看见夏大娘已经扶着床栏杆站起来了。他看到夏大娘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不等夏大伯说话,夏大娘先开口了 – “你,你是不是老公阿。”

老公,这个词张曼玉郑裕玲说起来柔情蜜意,酥人半边,当时可全不是那个意思。

北方土话里面,“老公”,就是太监的意思。

夏大伯点点头,正要开口呢,夏大娘已经一头向门框上撞过去了!

这个动作突然而且坚决,令人猝不及防。

夏大娘说我干吗寻死呢?谁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我那时候十几岁干吗要寻死呢?因为我头天晚上知道把我卖给个老公,就不打着活了。别的地方人不知道什么是老公,静海县几百年出老公,我知道。你别看老公家里盖大房子驾大骡子,那一看,一听就不是正常的人。小时候家里用老公吓唬孩子。街坊说过老公娶亲,说到哪个老公把娶的媳妇折磨死了,种种惨无人道的事儿。家里吓唬我们说你不听话,赶明儿把你嫁给老公。所以,一听说把我是卖给个老公,我就没打算活了,我那是怕,是想着死了也就是一下的事儿,比活受罪让他弄死强啊。

等到喝了水,身上就能动了,她隔着里外间听夏大伯说话,可不就是一个老公,这时候问得清楚,牙一咬,就撞了头。

夏大伯大吃一惊,他会武功,身子灵活,可是夏大娘撞得太坚决,让他措手不及。夏大伯穿着长袍,伸手要拉的时候一脚就踩在袍襟上,把自己摔了个大跟头,抬头再看,夏大娘已经倒下去了。

这一下伤得很重,夏大娘个子不高,可是骨格粗大,从小干活有力气的人,寻死也坚决,一头撞在门框上,头发下面连骨头都露出来,血流满面,当即昏了过去。

好在夏大伯住处的门框木头不很结实,居然被夏大娘撞裂了,这才没要了她的命。

吓坏了的夏大伯爬起来,赶紧救护,他在宫里多年,什么都学得一点,手里还有药,急忙给夏大娘包扎。

一番忙乱,到掌灯的时候,夏大娘悠悠醒转,醒转之后,就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忍不住放声大哭,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哭着哭着,通外间的门开了,幽幽的走进一个高个子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夏大娘吓了一跳,看时,正是买了自己的那个老公。

只见夏大伯双目红肿,面孔一片乌青,走到床前边,扑通,就给夏大娘跪下了。

他对夏大娘说:姑娘,我不是坏人呐,您别怕,我捆您是为了怕您再寻短见,可不是要做坏事。姑娘,我错啦,您不愿意在我这儿,伤一好,我就送您回家回静海去。。。

夏大娘说夏大伯的太监嗓音极为古怪,加上声音嘶哑,黑沉沉的屋子里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可是那话里又带着一份说不出的诚恳和歉疚,说到后来,居然让她忘了害怕,平静下来。

后来,夏大娘问过夏大伯,那个时候,你怎么让我一个人在屋里呢?你跑到哪儿去了?

夏大伯说,我就在外间,关老爷前面跪(发音“溃”)着呢。

夏大伯是拜关公的,这也象是一种祭祀主神。中国古代各个行当都有拜的主神,多半是古代的名家,比如木工拜鲁班,演员拜唐明皇,靴工拜孙膑,铁匠拜老君 --- 太监可是没有人拜赵高,可能太监里面名声好的太少,而历代王朝太监都是下贱奴才的身份,也不可能允许被作为神主祭祀。清代宫中太监的祭祀五花八门,有拜观世音的,有拜殿神的,也有很多拜关公的。太监缺少阳刚之气,而关公恰好威猛刚烈,或许因此太监对关公有一份心底的敬畏也未可知。

夏大伯救活了夏大娘,就自己跪到关公像前忏悔去了。他是真心后悔,一边说关老爷,我这是造孽啊造孽,一边狠狠的给自己打了几十个耳光。夏大伯后来说他行走关外做生意,几次碰到危险关头,都毫不担心,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不相信会有祸祟。这样的人,大概忏悔起来,也最虔诚吧。

这是夏大娘后来才知道的,这时,听了夏大伯的话,她渐渐心安,又看夏大伯虽然长的是个太监的样子,却并不凶恶,夏大娘说我不死了,你松开我吧。就慢慢的睡去了。

以后的几天,夏大伯悉心照料,拿出宫里伺候人的手段,一来二去,夏大娘的伤本来很重,在他的照料下,渐渐的就可以下地扶着墙行走了。他心里歉疚,给夏大娘买来种种吃食玩物,无一不是静海乡下见不着的,倒让夏大娘反而感到有些欠他。于是,有话没话的想法和夏大伯聊一聊天。夏大伯比她大得多,就哄着她,讲些宫里的故事,无不让夏大娘觉得匪夷所思。后来又说起他家人的冷淡,太监垂泪,夏大娘也不禁代他伤心。夏大娘心灵手巧,看太监打手巾板看了几次就会自己打来给太监,夏大伯开心大笑,说这辈子还没被人伺候过呢。他说夏大娘什么都一学就会,比他的徒弟强多了。

这样,过了半个来月,夏大伯说:好啦,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您要不怨我,我明天就套车送您回静海吧。

夏大娘说,那一瞬间,自己倒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

一辆马车就奔了天津,一路上夏大伯和夏大娘话都说得不多。路上打尖,夏大伯都买两样的包子,肉的给夏大娘,素的给自己 – 他练道家武功,平时不吃荤。

走到一半,住在大车店,夏大伯出去收拾车,回过头来看看夏大娘,欲言又止。夏大娘说你有事啊?夏大伯唏嘘再三,末了说:唉,可怜我是个残废人,不然真舍不得您走呢。

第二天,走到离夏大娘家村子还有三里的地方,夏大伯把车停住了。

夏大娘说:你怎么不走了?到家里喝口茶吧。

夏大伯长叹一声,说: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就送您到这儿吧。

夏大娘再要问,夏大伯擦擦眼睛,说:我不能见您家的人呐,那个钱是救命的,他们肯定没全拿着,见了面,拿什么还我啊?

夏大娘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涩了,犹豫了半晌,说,那我走了。

夏大伯无言。

夏大娘就沿着路往家走。

走了百多步,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夏太监跑着赶上来了。

她站定了等。

夏太监到她身边,从手上脱下一个翡翠扳指来,对夏大娘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个缘分。这扳指儿是万岁爷赏的,能值个几百块钱,你拿了去,将来找个好人家。。。

夏大娘继续往家走,眼泪就忍不住的掉下来。

走了百多步,回头一看,夏大伯还在风里站着,看着她走呢,象一个田里的稻草人戳在那里。

夏大娘说:那个时候啊,我就想,他是太监也好,是好人也好,我这辈子就陪着他了。

夏大娘就转过身来向夏太监走回去了。

她说:你夏大伯就说,我不能害你一辈子阿。我说,你就让我回去饿死啊?他说这样人家瞧不起你啊。我说,我这辈子不回这个家啦,我们俩做伴吧。

夏大娘说:我真的就再没回去,到六二年想回去看看,我父母早就死净了。

过了两年,他们要了个孤女作养女,就是我们的小茹子姑姑。夏大伯把自己懂的家政,烹饪,养花等等手艺都教给了夏大娘。

夏大娘说:你们夏大伯心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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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3 23:45:11

夏大娘是想伺候夏大伯一辈子,不过他没这个福气。夏大伯在刚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身后没有留下什么钱,所以夏大娘的成分是“城市贫民”,这个成份在历次的政治斗争里保护了她。

可是夏大伯不应该没钱,他虽然不是很富裕,但生性俭朴,若没有积蓄反而令人奇怪了。但是汪东兴雇佣夏大娘的时候,内查外调,她要是有钱又怎么会瞒得过红色大内总管的调查呢?

夏大娘说,他的确是有一点儿钱的,这个钱,不在我这儿,在他的一个朋友那儿。

她说,夏大伯临去世的时候,对她说,世道变啦,有钱将来恐怕是祸事。我不能把这个留下害你。你有手艺,自食其力就能过下去。。。。要真过不下去了,到潭柘寺,找我的一个老朋友王XX,我的钱都在他那儿。

夏大娘说,我从来也没打着用他的钱。

她也真的一直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但是真的需要用钱时候还是有的。

到了五十年代中期,本来上学上的好好的小茹子姑姑忽然成绩一落千丈。查其原因,并不是女孩子不努力,也没有特别的干扰,而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东西开始正常,时间稍久,就会出现重影,无法聚焦,急得她用拳头砸自己的眼睛,但情况越来越糟糕,医院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夏大娘不肯放弃,自己去寻找中医国手。结果有一个国手说能够治好,解放前有一个高官的儿子得同样的病,就是他给治好。但是药费高的惊人,恐怕无从筹措。夏大娘说你能治好就行,钱,我来筹。

回来,给夏大伯烧一柱香:老头子,为了咱们孩子,我要用你的钱啦。

然后,就打了个小包裹,到潭柘寺去找王XX。

见了面才知道,王XX也是一个太监。他出宫以后,一直在潭柘寺出家当道士,修行以外自耕自食,生活十分清苦,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交叠的土布(这种布今天不可能见到了)这时依然精神矍铄,但是年纪已老,形貌肮脏,也是当时政府照顾的“孤贫”。

见面以后,王XX对钱的事情绝口不提,却带着夏大娘去了当地政府,说我讲什么你只管跟着点头就行了。

去了,王XX就说夏大娘是自己故去太监朋友的媳妇,在城里过不下去了,也想来谭柘寺出家当女道士。

人家政府说现在不鼓励有劳动力的人做道士,这个不行的。

王XX就天天去说,一连说了四五次,政府的人看他贫苦,态度很好,但是增加新的道士,还是女的,则绝对不可能。

这样,几天以后,王XX就送夏大娘回城里去,送了她一袋玉米作礼物,说是也可以度度饥荒。

夏大娘说:我不知道他干吗这样说,不过,我相信你夏大伯交的朋友。

王XX送夏大娘,走到路上,让夏大娘把玉米口袋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红绸布包来,里面是一根根金条。

他对夏大娘说:潭柘寺不比京里,这儿来个生人谁都看得见,将来说不清啊。现在村儿里头都知道你是来当道士不成的,这就不要紧了。

夏大娘说:原来他早料到政府不会让我在那儿当道士的。

国手果然名不虚传,那几根黄金治好了小茹子姑姑的眼睛。我的六舅结婚时,夏大娘还送了一根金条作贺礼,让大家狠狠的吃了一惊。但是,夏大娘自己,从没用过这里面的一分钱,她的生活,都是自己的两只手上挣出来。

夏大娘回去的时候,对那个肮脏老迈的王道士说:没想到夏一跳还有你这样讲义气的朋友啊。

王道士睁开眼睛看着夏大娘,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们太监也是人啊。

目光如炬。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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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23:45:51

写完上面的部分,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家中长辈手中,日前,萨的一位长辈打过电话来,问清确是萨所写,说,大抵是不错的,不过你把他写的有点儿悲了,夏大伯比你写的还要风趣些,我第一次听人说男女之事啊,还是夏一跳讲的呢。

难道太监还说黄段子?萨听了不禁一愣。

倒没有那样严重。说着,那边就讲了一段事。

夏太监夏一跳出宫以后,到先外曾祖仲恺公处做事,执掌北京铺面,每到年节,都要到天津总号赴宴,照现在话说,那是给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作年终报告去的,不过那个时代,更是大家沟通感情的机会。

宴会上水陆杂陈,来宾形形色色,不免有人对夏大伯感兴趣,起哄逗他说话,听太监的古怪嗓音,夏一跳也不恼。可是几个各地的掌柜坐在一起,问起宫帏秘事,太监就不肯痛快说了,说这样吧,咱们猜谜,我出谜语,你们猜出来,我就说,猜不出来,那你们得喝酒。

掌柜的里头颇有几个附庸风雅,善于应酬的人物,说老夏你讲 – 夏太监说好,那我就说了,咱们猜字谜啊,打一个字 – 我这谜面是 – “雨”。

“雨”下面是什么?大伙儿问。

跟我一样,下面没有了,咱这谜面就一个字,下雨的“雨”,没别的了,打一字。

嗯?大伙儿可就傻了 – 一个字打一个字的谜,怎么猜阿?夏太监微笑不语。

几位掌柜的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只好认输。

夏太监久在宫中,人情世故练达,深通见好就收的道理,便道:咱也别罚酒了,这个谜老夏也猜不到,这是张之洞老大人给我出的谜。这一说,把大伙儿的兴头都钓起来了。

原来,有一次湖广总督张之洞入京办事,给慈禧奉上上好贡品,连隆裕瑾妃也有礼物。张是老臣,后妃们不敢怠慢,夏太监便奉命过府给张之洞带回礼去。

到了以后,下人通秉,夏太监无事,便看看墙上的字画,清宫惯例太监不让读书以免干政,但夏一跳伺候瑾妃拜佛念经,渐渐识字,他禀性聪明,大有过目不忘之才。这时他看着其中一幅字,不禁微微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张之洞走进来,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打了个突 -- 咦,莫非这字里有什么犯禁的东西?公事谢恩毕,张中堂好奇的打量打量夏一跳,问:小公公刚才看这幅字摇头,莫非有什么不妥么?夏太监赶紧谢罪,说没有没有,奴才是看其中有一个字写的不对,所以失态。

哦,小公公还认字?张之洞来兴趣了,问道,哪个字不对阿?夏一跳说,哎,就是这个“达则兼济天下”的达字写错了,少了一笔。。。

张之洞大笑,说你说得对,的确少了一笔。 -- 原来这是张之洞儿子写的言志帖,古时规矩父母名字需避讳,一定要写的时候就要缺笔,张之洞字孝达,他儿子写达字便不敢写全。

居然能够发现这样的错误,放心之后张之洞蛮喜欢这个小太监,就逗他说小公公识字,那我出个字谜考考你。张之洞就说了这个“雨”字。

这个谜果然厉害,夏大伯虽然脑子不错,也只好交白卷。

听说是张之洞的谜,席上的人无不释然 -- 这张之洞一方面是封疆大吏,另一方面大概是晚清第一个爱玩文字游戏的。史料记载,他在陶然亭大宴好友,其中有个朋友讽刺张大人白须娶妾,戏出上联道:“树已半寻休纵斧” – 您都奔六十了还娶漂亮老婆,要老命不要?张之洞应声答曰:“果然一点不相干” – 我要花下死关老兄何事?(也有说来宾是看桌上有一瓶洋酒,出上联 -- “三星白兰地”,老张对曰 -- “五月黄梅天”,这似乎有些太现代了,怀疑是把五四某位的事迹按到了大人头上)“树”对“果”,“已”对“然”,“半”对“一”,上下联字面意思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偏偏字字对的整齐,你不能不服。随后张大人也出一联 – “陶然亭”,对什么呢?答案原来是“张之洞”。

果然绝对。

输给张之洞,大家自然没话说,夏大伯放下酒杯,就准备说答案。

正在这时,他后面有人说话了,微微笑曰:慢,我来猜猜。

夏大伯抬眼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看此人已到中年,生得五官清秀,斯斯文文,穿一件对襟风毛绸袄,应该是路过的来宾,被他们的话题吸引住了。

这位走过来,略一沉吟,用手指甲蘸了酒,在桌面上轻轻写下一字。

与此同时,夏大伯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有点儿异样,原来一边有几个伙计在笑闹斗酒,此时忽然鸦雀无声,两个平时强梁豪横的护院混混悄没声的蹩出门去了。

就象是羊圈里进来了一头老虎的感觉。

宫中多年培养出来的敏感,让夏太监顿时意识到,人不可貌相,这个眉清目秀的客人,只怕决非善类。

他猜对了,这位,正是老天津卫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混世魔王。

夏大伯这边刚刚心中一动,对面天津总号的掌柜已经恭敬的站起来了,那人一点头,并不谦让,大喇喇的坐下,用手指指桌上那个字,意思是你看看我的答案对不对?

大家凑近一看,写的是一个池塘的“池”字。

夏太监一言不发,双挑大指。那人看他认了,环顾周围的几位还是一脸迷茫,微微笑道:这个不难啊,找个测字先生就会 – “雨”者,水也,三点水加一个“也”字,不就是“池”么?

张之洞的谜底,也正是这个“池”字。

这掌柜的里头有当过师爷的,便忍不住赞叹,其他人明白不明白的也跟着叫起好来。

那人面露得意之色,搔搔头皮,指指夏太监说:我猜对了?哈哈,那,该你讲了啊。

夏大伯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便不敢乱说,试探着问:您老说让我讲点儿什么呢?

那人把袖子一挽,手心翻过来朝上,用中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讲嘛呢?我说,这皇宫内院里除了皇上,都是太监没男人吧?

夏太监说,对,您说对了,大清的规矩,外臣不准入宫。

那人便道:这样儿的话,这个这个,皇上和娘娘怎么会干那个男人女人的事儿呢?谁教的他们的啊?

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主儿竟然问出如此古怪的问题,夏太监当时的感觉就是真冷锅里爆出个热栗子,烫手!

听到此处,我的感觉就想起了《水浒传》,里面为了求诏安诏书,宋江带着柴进,燕青去走李师师的门路,开始还装做个大商贾的模样,等到几杯酒下肚,便露出了江湖真面目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把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

这位也是狐狸尾巴藏不住,三句话就亮出了本来面目 – 那么,这面目斯文的混世魔王是谁呢?

此人,大名杨以德,山东人氏,当时官拜天津警察厅厅长,因为娶了我曾外祖家的一位小姐为妻,算是一门远亲,过年也被请来捧场的。

看到这儿,您可能还是一头雾水,杨以德是谁?

说杨以德不知道,但是一提他的外号,可能好多人都能有印象的 – 杨以德的外号叫做“杨梆子”。

要是您还没有印象,那我再给您提个醒 -- 《杨三姐告状》,您看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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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23:52:16

评剧《杨三姐告状》说的是民国初年天津女子杨三姐,依靠机智告倒喜新厌旧,谋杀妻子的姐夫高占英,其中关键是三姐用“杨青天”的迷魂汤放倒了警察厅长杨梆子,这杨梆子就是杨以德的外号。

剧中的“杨梆子”是军阀出身的粗纩武夫,“梆子”的响动虽大,里面却是空的,“杨梆子”这个外号的意思是此人草包一个,脑袋虽大但里面没有脑子,如同梆子,所以才会被杨三姐如狗熊一般耍的团团转,坏了官官相护的规矩。

历史上真的有杨三姐告状一案,也确实是杨以德审判的,但历史上的杨以德和剧本里的杨梆子除了外号相同,有着很大的区别。历史上的杨梆子面貌清秀(因为这一点很多大盗轻敌而栽到他的手上),并没有作过军阀,他是从巡捕一步一个脚印,依靠才能干上来的,因为屡破奇案,做到了天津警察厅长,而且一作就作了十几年。“杨梆子”的外号不假,起因却是此人少年时给人打更敲过梆子。现在想想,这不就是今天的保安么,保安干好了当警察,这职业的脉络很清晰合拍。无论谁当政,杨梆子总是干他的警察厅长,杨以德也许算是中国第一代职业警察吧。这人有正义感,特别是抗日军兴以后,坚决拒绝日寇拉拢,不肯出任伪职,是有民族气节的。

杨以德没有正经上过学,但天资聪颖,中年以后用心读书,文化程度并不低,因此官场上应对自如,今天天津和平区档案馆保管的民国档案里,有不少杨作厅长时的批件,文理通顺,字迹挺拔,完全和他的出身不符。然而,这只是外表,说到内心本质,此人还是一条市井好汉,江湖豪客,喜的是三教九流,狐朋狗友,厌的是繁文琐节,条条框框,因此和太监见面,刚刚显露了一下猜谜的文士风度,一转眼就毫无征兆的急转直下 – 你说说,没人教皇上娘娘怎么会男人女人那回子事呢?

对这位混世魔王,夏太监是初次领教,但天津老宅的内内外外,算是见惯不惊了。

杨梆子在天津卫有的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传奇,民初很多外省的惊天奇案都要调天津杨以德来破,开玩笑说,今天的神探李昌珏那份神奇,就活脱脱象一个美国的杨梆子。为了不跑题,这里就不多说了,只举两个例子,大体可以说明此公性格。

第一件是杨梆子制服混混。

大家都知道天津卫的混混厉害,好勇斗狠不怕死,管制起来十分不易。混混们不是土匪而是地痞,他们并不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但常常欺行霸市,盘踞一方,且对官府极为轻蔑。这样,就成为天津社会治安的极大祸患。混混都是亡命徒,清末民初混混的黄金时代,打群架七品官都得绕着走,可见其气焰。今天黑社会虽然有猖獗的,还达不到这个程度。

历任地方官对混混们都无可奈何,甚至袁世凯在天津抓住混混就当海盗杀,也是此伏彼起,强龙不压地头蛇,镇压一松就死灰复燃。天津混混的真正克星是杨梆子。

杨梆子上任警察厅长之后,因为他出身下层,在黑道上有不少朋友,一些混混也就给他面子,自动收敛,有的干脆成了警察的眼线。对这些人,杨梆子非常客气,但是对那些不给面子的混混,他可就不客气了。

怎么不客气?杀么?杨梆子深知“刚不可久”的道理,大多数混混没有杀头之罪,这么干,天津就乱了。

杨梆子先礼后兵,给一些有名的混混写信,劝他们与自己合作。当然混混不吃这一套了,爷认得你杨梆子是那一号阿? --- 那好,你犯了事,我就抓人。

等抓的混混到了一定数量,杨以德吩咐手下,去,到南市叫几个窑姐儿来。手下一愣 – 老爷。。。发了雅兴?要什么样的?杨梆子说了 – 俊俏的不要,就挑四五等的土娼,给我客客气气请来,说明是配合公务,每人赏一块光洋。

然后,开庭审判,金吾不禁。混混平时横行霸道,今日受审,法庭观者如潮,都想看看杨梆子怎么对付这些亡命徒,而混混们人越多越提气,个个精神抖擞,等到看看杨厅长相貌斯文,更加不放在眼里,有个叫黑三的唱着戏文就出来了,那是摆明了和杨梆子唱对台戏,要打要杀全无惧色。

杨梆子根本不在乎,第一个就审黑三,审上几句,那黑三一犯浑顶撞起来,杨梆子挥手 – 好啊,咆哮公堂,给我拉下去 – 拉下去干什么?打?黑三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根本不怕,杨梆子也不这样整治他 – 给我拉下去,让他钻窑姐儿的裤裆。。。

满庭哄堂大笑,黑三也傻了,他堂堂街头一霸,今天要钻了妓女裤裆,以后还怎么在道儿上混阿?警察们忍着乐,不管黑三怎么咆哮蹦跳,硬按着他的脑袋从一个妓女的裤裆里钻了过去。

从那个妓女以下,众人哄笑声中,警察把黑三拖了回来,杨梆子继续审问。

那黑三破口大骂。

杨梆子一指第二个妓女 – 来,再钻。。。

平时混混强横霸道,得罪的人多了不免有犯众怒,这时候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都来看“黑三钻窑姐儿的裤裆”。

混混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如果乖乖的被审,那就从此威风扫地,还怎么横得起来?如果不乖乖的受审,那就要钻妓女的裤裆。。。

第二天警察厅一开门门岗吓了一跳,好多南市的窑姐儿都在外边等着呢,等什么?等着“骑黑三”。。。

这一次以后,天津卫的混混们元气大伤,对杨梆子更是畏如蛇蝎,偏巧这老小子还在警察厅长位置上一干十几年,乘机施展其它措施,以后天津混混的威风一直没有缓过来。

第二件就是杨梆子娶亲。

杨以德的续弦,是萨的一位十六姨姥,仲恺公的侄女,仲恺公从事商业,和杨梆子联姻,属于典型的互相利用 – 这可以给大家两个启示 – 第一,官商勾结这玩意儿看来不是当代腐败官员的发明,第二,电视电影里大户人家小姐们风光得很,真实的小姐们可没有那样风光,当心家里长辈乱点鸳鸯谱,让你嫁给王梆子李梆子。但是这段婚姻的具体细节却颇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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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4 23:54:25

杨梆子命硬克妻,扶正过两房姨太太都早早辞世,他和仲恺公是场面上的朋友,仲恺公也是粗豪之士,二人很投脾气。一次过府,杨便显出续弦之意,而仲恺公则有意借助杨的势力,宴乐之中便取出几位待字小姐的照片来和杨商议。

看过萨娘家的旧照片,颇有些眉淡口小的秀丽女子,这几位小姐显然不会条件太差。然而,杨厅长似乎没有中意的感觉。

席间,杨厅长出去更衣,回来忽然有些变化,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口气,对仲恺公说 – 你府上怎么还关着人呢?这抢男霸女的事儿我这警察厅长可是不能不管。

仲恺公一愣,说决无此事,兄弟是做买卖的,哪敢作这样事情?

杨梆子一笑 – 这可就是有点儿职业的微笑了 – 我刚才在院中分明听得一个女子呼叫,听声音就在你这后院里!

仲恺公吓了一跳,赶紧带人去查。

少顷,回来,对杨梆子说哎呀误会了,哪儿是抢男霸女?这是五房的十六丫头犯了家法,管家老金把她关在柴房里,这丫头不服气,正踢门呢。

杨梆子来了兴趣 – 家法?犯了什么家法?

仲恺公说嗨,这小丫头犯的是“欺祖”。 --- 吃饭的时候嫌菜作的咸了,竟然骂大师傅是“打死卖盐的”。

杨梆子不解,说那怎么是欺祖呢?

仲恺公说我们祖上是盐道阿,她要打死卖盐的,可不是欺祖么?

杨梆子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坐着笑,笑着忍不住站起来,喝口水来压,又喷出来还是笑,最后说哎呀呀,关得好,关的有理阿。原来,杨梆子祖上也是盐道,只不过后来败落了,当然没有这么多家规,此时听到这种欺祖的罪名大有知遇之感,。

笑过之后,杨梆子就说我给讨个情,不是大不了的事,把孩子放了吧。仲恺公和女孩的五爷老爹一说,五爷当然给杨厅长面子,当堂允可,三个人到了柴房门口,只听里面有个女孩子破口大骂,极其不堪,管家老金的祖宗十八代无论男女都在祖坟上冒清烟,柴房的门被踹得砰砰直响。五爷十分尴尬,一开门,蹦出来一个高个大脚的女子来。

那时的十六姨姥年方二九,几十年以后我见到这位十六姨姥,依然可以想象她当年的形象 – 十六姨姥女生男相,狮鼻大口,有着两条板刷一样的粗黑眉毛,笑声极洪亮。她跳出门来,并不认错,横了众人一眼,恨恨连声而去,只目光触到杨梆子,似乎稍一停留。

回到客厅,杨梆子手捏下巴,若有所思。五爷连忙告罪 – 我这女儿性情顽劣,从小作儿子养的,实在缺少教养。杨梆子道:女人么,嫁了人就好了么。我给你做个媒如何?五爷道:大好,大好,十六儿把媒婆都拿大扫帚打出去,厅长若能把这疯丫头嫁出去,我不要彩礼,倒贴五千大洋作嫁妆 –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阿?

杨梆子哈哈大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我!

这件事虽然大家十分惊讶古怪,最后竟是成了,杨梆子的眼光可谓十分奇怪,温柔秀丽的淑女他不喜欢,却看上了骂祖宗的疯丫头。那十六姨姥也怪,别人做媒给她大扫帚赶出去,听说对方是那个放她出来的杨梆子,虽然两个人岁数差的很多,竟然不言不语,乖乖的嫁了。杨梆子回去,手下的幕僚一看,极不赞成,说这哪儿行?这女子属虎,老爷姓杨(羊),配起来好像很凶险,八字也合不上啊。

杨梆子说你懂嘛?我就是要家里放个母老虎镇着呢。

还别说,杨梆子娶了我们十六姨姥姥,不但官运始终很好,而且财运也开了,到他下野的时候,那是真正的百万富翁。不知道是不是母老虎也旺夫。

就是这样一位混世魔王,你能指着他问出什么斯文问题来?

但是你别说,这问题还真挺有深度,的确是这么档子事啊,皇宫里面好像没听说开生理卫生课,皇上当太子的时候就被教育要“谨言慎行”,妃子们入宫前后更以贞淑为要,恐怕也没有这方面的启蒙教育,但是自古不乏分不清豆麦的天子,却未见不知男女之事的皇上皇妃,倒也值得琢磨。。。

夏一跳察言观色,已经明了对方的底细 – 不要紧,这不是什么道学人物,放心了。

他恭敬的给杨梆子倒上一杯酒,说道:您让我说我就说了,可是太监不懂这个男女的事儿的,您当不得真,说得过分的地方,您别找太监的麻烦。

众人哄笑中,夏一跳道:宫里教这个的,它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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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5 21:53:03

夏太监说的这个不是人的宫廷启蒙教师,就是 – 哈巴狗。

清廷素有养犬的风俗,瑾妃宫中有一袖子狗,意思是可以放在袖子里的小狗,十分可爱。这种狗品种也是普通哈巴狗,只出生时选择娇小的,以后专吃蜜饯,便不会长大。养狗的主要目的,当然是作为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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