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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萨苏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就在这时,只见一群女工们挽起袖子摇摆而来,平时笑嘻嘻的方阿姨,穿上工作服,眼神竟然有些狰狞,对我说:“该喂鸭子吃饭啦。”

但见一个女工拉开鸭舍的盖子,伸手就抓了一只鸭子出来,那鸭子肥头大耳,遇上这闪电一抓却全无反抗能力,被揪着颈项提起来,只有两个大肥掌还乱扑腾,笼子外边一排水龙头一样的东西,那女工手一伸,已将这鸭子的嘴巴凑上一个“水龙头”,乖乖的含住,另一只手在摇把上一推,只见那鸭子白眼一翻,作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两脚一伸,就不动了。那女工并不在意,随手把它丢进笼里,又抓出第二只来。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摇把一推,那“水龙头”里就会推出一条牙膏状的混合饲料,看水龙头长度,恐怕要直入鸭子的食道,一推之下,饲料就填满了鸭子的胃囊。这种“吃饭”的方法,快是快了,恐怕鸭子连饲料是甜的咸的都无从知道,更不要提口味了 -- 剥夺了鸭子们“食”的乐趣,在中国这个最讲究味道的国度,大概只有“残忍”可以形容吧?难怪鸭子们静坐示威了。

回头再看那头喂完的鸭子,看来也习惯了这种待遇,但见它落入笼中,摇晃两下,无奈的绕绕脖子,又恢复了“静坐示威”的姿态。

女工们手脚麻利,一个人几百只鸭子,不消片刻便个个喂饱。二十年后碰到德国来的朋友,说起他们德国人吃饭吃菜,计算的无非卡路里和各种元素的均衡,用天平称面,用量杯喝汤是德国的饮食文化,吃饭还要越快越好,省得耽误工作。看着此君一面用那张没有味觉的大嘴侃侃而谈,一面兴致勃勃狂吃喂兔子的蔬菜沙拉,萨脑子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 把饲养填鸭的技术介绍到德意志,会不会大受欢迎?

虽然女工们技术熟练,毕竟鸭子是鸭蛋孵出来的,不是机械化大生产的标准化产品,那胃囊也就有大有小,消化能力有强有弱,到下午再次喂食的时候,女工们便捡出来几只撑死的鸭子。。。

回到家里,饶有兴致的和家人说起此事,一贯寡言少语的祖父忽然插话,说这鸭子可是好东西,有营养啊。

祖父的一个朋友在解放战争的时候给围在长春了。

长春守将郑洞国很会打仗,解放军一时拿不下来,只好采取围困的办法。时间久了,城里的食物就成了问题,有一个金戒指换一个大饼的说法。

这位老兄养了一只鸭子,还在自己家墙里藏了一袋黄豆,等到最困难的时候,周围老乡都断粮了。他就把鸭子杀了,加上黄豆熬汤,几家老乡都来吃。

这人很有义气,我祖父说。

鸭子,黄豆,都是有营养的,一个鸭子翅膀加上几十粒黄豆,熬了汤就够十几人活一天。这人一只鸭子居然给十几个人熬了半个月的汤,末了鸭子汤已经薄如清水,又把鸭子肉剁了吃,吃了好几天。吃过的人说鸭子肉的味道已经如同朽木,根本吃不出是鸭子来了,但是依然顶饿。

结果几家人都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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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25 08:18:47

我老姑的同学们,当年装病的招数五花八门。

有往自己胳臂里打菜籽油装血友病的 -- 这个得有懂医的兄弟掌握着干,不然没血友病的效果闹不好把小命搭上了;

有喝煤油装肝炎的 -- 您别紧张,其实不用功夫,自己小小的抿一口,死不了,顶多难受半个月吃不下肉去,江西还有一人每天不喝煤油就难受呢;

有吃塑料袋(切成细丝阿)冒充肠道肿瘤的 -- 注意量化阿,别一下子把您家里的塑料袋都吃了,那您就成了真正的肠梗阻了。这个其实也不新鲜,据说泰国现在有专门吃这个减肥的呢。。。

这可不是为了江湖卖艺,都是为了大夫的假条阿。

您说,为一个假条至于么?这帮人干这个的时候可都老大不小的了,有的还是当爹当妈的指点着干,要说出身,不少还是北京上海的书香门第。大伙儿发羊角风么?

这可都是真的,大伙儿不知道对“病退”这个词还有没有印象。

我老姑的难兄难弟们都是文革下乡的知识青年,下乡插队,开发北大荒。说是“支援边疆,开发边疆”,知青自己离乡背井的,其实当地的人也不欢迎他们,那地方的农场是盈利单位,他们去了反而年年要赔本儿,农场的头儿很不满,上头说你不能不满,这是“政治任务”。您说,这知青不是风箱里的耗子么?

回城就成了知青生活的主旋律。

那时候插队知青想调回城里有很多条路 -- 都不是什么好路,上头有人的走门路,中间会拍马屁的走推荐工农兵大学生,还有的让家里开证明“困退”,实在没辙了,那就只有在自己身上打主意了 -- 当时有规定如果有严重疾病可以离开插队的兵团回城,叫做“病退”。二十郎当岁的车轴汉子铁姑娘,哪儿有那么多病呢?唉,要是虎子当时给他们培训培训,说不定大伙儿就用不着喝煤油了。

最惨的是我老姑一个朋友,天津知青,胆儿小,隐忍了几年没敢给自己下手,最后一咬牙下了决心,趴在双杠上玩命举装黄豆的大麻袋,用这个怪异而残酷的手段折腾了溜溜一宿,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整成腰椎间盘突出了。。。 正在团部医院诊断呢,上边宣布知青可以自由返城了。

马路通了 --

一片欢腾之中,唯一对这个政策咬牙切齿的知青大概就是这位天津老哥。

我那老姑倒是没轮上自己折腾自己-- 大夫代劳了。当时有点儿小病进医院,大夫拿了一针安乃劲来打,我那老姑知道自己对安乃劲过敏,忍了,没说。一针下去白血球低到3500,当场报了病危。

顺利回城。

哎,假如把当时知青们的招数统计统计,一定是医学史上的一项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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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27 22:33:46

大学里萨最烦的考试,一个是中国革命史 – 背得难受,一个是普通物理 – 折了的兄弟十个有八个跟他有关。还有一个是大学语文。

有人说人家不说你是萨大白话么?你还烦语文考试?

考试他不让我白话阿,我能不烦么?

别说,也真有考着考着白话起来的。

记得一次高中历史答卷,一次考语文写作文,兄弟都是考场上忽然短路,忘形了,写的津津有味,从卷子正面写到背面,写满了正面找空地方,做一个转到某处的标记,到正面空白继续写。

写得入神,两次都是铃声响了自己不知道,继续写。

同学知道我的毛病,没人奇怪,老师反应可就不一样了。

语文老师姓郭,那次是作文,萨写着写着出现了蛮牛执迷现象 -- 这是个西班牙斗牛术语,意思是老牛看见红布爱搭不理,死盯住斗牛士的屁股不放。萨出现这种现象就是越写越高兴,忘了这是考试,撸胳膊挽袖子写起来没完了。铃响了半天,郭先生皱着眉头在我旁边看,也不催,也不收卷。等我都写完了,苦着脸说:小萨,你以后得好好练练字阿,跟蜘蛛爬似的,还写这么多,让我怎么看啊。。。

您说我能不搞IT这行么?至少打字没人说我蜘蛛爬对吧?

历史老师姓李,也是坐在我旁边看,那次是秦灭六国,不知道怎么的兄弟就做起各国的战略分析来了,那时候还不兴架空小说,要不然照当时的兴致萨可能写成连载就上起点招VIP去了。李先生一边看一边擦汗,敲了我两次卷子,我发现了还挺奇怪,点点头,意思是很快就写完了。李先生看着我如看ET。

终于,写完了,交卷,等我一抬头,好么,李先生白脸都气成红脸了,说你怎么回事?整个卷子你就答这一道题阿!

苦笑一声,想想我们当年的老师都是好脾气,特别是历史老师。

上次金庸回大陆,历史界的一些朋友开会欢迎,席间有人问金大侠是不是会武,师大王秋梅老师替他回答 -- 照他书里的练法,个个都能练成欧阳锋那样儿的。

还比划了一个半身不遂的形象。

大家哄笑。

金先生说我不知道你还看我的书阿!

王先生是师大的老顽童,经常有这样有趣的表演,我的一个舅舅在座,讲给我的。

挺怀念老师们的,虽然他们都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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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29 01:45:44

一。围棋

大学的时候和人家玩一玩围棋,就闹出个“奇怪的名局”来。

那是大学二年级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闹酒,同宿舍的老张发酒疯咬桌子腿,别人都喝糊涂了,就我和老姜还清醒,三下两下把这兄弟撂倒,按在水房暴吐,然后扛回来掖进被窝里。

再看,满室狼籍,学友们或仰面朝天,或半挂床沿,俨然八路军袭击过的日本炮楼。我和老姜走了困,干脆打开棋盘下围棋,一边下,一边聊学生会活动的安排,有条有理,那盘棋也真下出水平来了,两个人都是油汗津津,自觉从来没有下出过如此精彩的棋局。

后来,老姜就说,难得走出这么精彩的棋,等我好好想想,明天早上接着下吧,还笑道:“只恐马力乏了,拿不下你。”一笑推枰。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说,咱们接着下吧,再看棋盘,两人全愣了。

老姜最大的棋只有一只眼,还在那儿玩命杀我呢,我这边儿一大坨黑子一口气都没有,早已死在那里,在棋盘上搁了半夜,竟没有人想到把它拿了去。

两人对看一眼,赶紧把这“名局”灰溜溜的倒回盒子里去了。

酒阿,可不只是开车的时候能让人出新鲜的哦。

二。考研

考研,是大学一个不变的话题,考硕士,考博士,考出国研究生。。。经如此大烤,小烤,很多朋友依然如豹子般生龙活虎,令老萨钦佩之极。

想当年上学不思进取,包揽五百座教室周末放录像生意,拿了《飘》的带子,几个哥们儿笑闹着去卖票,忽见一学妹背书包,持书本,念念有词中望教学楼而去,一众哑然,良久,互相尊面,皆尖嘴猴腮,有骨无肉之形,断无文曲星影子,复看教学楼,迷离灯火,只有二三成教室亮灯,反校园咖啡厅方向热闹非凡,灯红酒绿,顿时如释重负,遂喧闹如初乃尔。

本系陈先生,美而慧,陈佛然教授之女公子也,假期亦寓单身宿舍,酷爱读书,尤善治生,一手拿书,一手持扇,楼道里泥炉微火,炖的好汤,香飘楼外,我等垂涎久矣。先生查之,微笑曰:萨,考上我的研究生,便请你吃。萨掉头而去,自知今生无此指望也。

三。伤员

我们是文科专业理科教程,弄得非驴非马。大三学机械加工,还要到工厂学工实习。

结果弄出两个工伤事故来。

实习地点是一生产手拉葫芦的机械厂,仓库到厂房是一片高粱地,从库房领材料角铁,学生有路不走,漫野乱窜抄近道,老贺忽然脚下一滑,顿时不起,哄笑中过来看时,竟鲜血喷涌,惨呼声声,细看,老农缺德,高粱杆子留了有一尺多长,斜茬向上,贺老板的屁股正和它来一亲密接触,竟刺进去一寸多深,谁也不敢拔,只好让他趴下,几人抬起奔医院,屁股上还翘着一一尺多长的高粱杆,一路上工人们笑的一塌糊涂,夹杂着老贺哎呦哎呦的呻唤,这人丢的。

第二个是福建小才子阿黄,诗人,参观车间,那车床刀刃该磨了,切削不利,阿黄道:“这刀不快。”也不知哪根筋短了路,竟伸手去试 -- 他以为这是菜刀阿,那玩艺儿切铁不行,切肉,那可。。。只听“滋”的一声,阿黄的中指第一指节前面冒起一缕青烟,象削苹果皮一样就给旋下来了!阿黄后来说当时只觉得牙酸的要倒,手指竟然是一点儿痛觉也没有,就晕过去了。自然是赶紧送医院,大夫看看,说第一指节皮肉都没了,要么截去一节吧。阿黄死活不同意,大夫也真行,就在他胸前开个口,把手指放进去长上,过些日子再开刀分离,结果,阿黄的中指,到今天也是一个大蘑菇头,人送一号 “黄一指”。[cchere.net 西西河 萨苏]

后来见到北医的老于,说你们大夫怎么这么能收拾人啊。

老于说拿算什么,我老师前几天给人做鼻窦癌手术,切的干净,就是不小心把这人味觉神经和汗腺神经搭一块儿了。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兄弟一吃带味的东西,别管是口香糖还是杏话梅,就满脸的流大汗珠子。

哦,敢情阿黄还算幸运的呐!

四 补充

重新看一遍,觉得那段生活多有回味,且多写两句。

陈先生是科技文献检索权威,相貌清秀然言必红楼匹克,一院才子望风披糜,我等均欲看花落谁家。92年去了肯塔基,不久成家,先生之先生,乃黄寅洛教授公子(也是文科世家),名字极为忘俗 -- 叫做黄河,浑似特务接头暗号。据说两人戴特,开车去看山谷落日,下车散步,便谈古籍版本,从线黑口谈到鱼尾口,从百百(音必)宋楼到地方志,口谈手划,娓娓走来,漫步到天明,发现车子已在10公里以外矣!

日前听说先生喜诞麟儿,电话里问安,知道此子起名黄尚,比他爸爸威风更好,姓黄的可起名叫作黄第,叫起来已经颇为戏剧化,而黄尚就更朗朗上口,故此来访问者皆曰是来“请安”。先生曰老公的馊主意折了此子福分,故此从小多病,为了孩子结实,早晚改名作黄天霸。

近来大学学生租房同居傍大款的消息不少,但兄弟不曾见过,大抵那时候穷学生的日子不好过,学习也忙,比不了现在学生敢做敢为。

那时候大伙儿都比较馋,小炒之类的排大队不说,有的也没那个经济条件。师范大学一月补助25元,有一河北同学节约10元寄回去,自己天天吃炒素。大概也觉得营养不足,为了保持健康怎么办?天天到操场跑步-- 炒素这东西吃多了脑袋会出毛病,这兄弟就是如此,您已经营养不足了还整天折腾,能吃的消么?结果一米七五的个头,只有七十多斤,还是班上学习委员,我们都替他爹娘心疼。

顺便发一句感慨,就这样的学生憋着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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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3 09:15:36

祖父在北京买了一座不小的院落,其间出入的,便不少我们燕赵老乡的身影,他们中有的是来京城走亲戚开开眼,有的是公出不习惯旅馆的陈设而来借宿,还有的在北京找了事,干脆租房长住。他们在外面都能说很精细漂亮的“官话”,但他们自己之间,总是顽固的说那种微微卷舌头,有点儿滑稽的土音。我这个大头细胳膊的孩子眼里,这些燕赵的子孙非但不见慷慨悲歌,反而有些土气而狡猾。

比如。。。。 长生叔。

长生叔喜欢在夏天和我们一起把胳膊伸出来,比赛哪一个先招蚊子来叮,这时候只要用力一绷肌肉,蚊子的嘴巴就会拔不出来而被活捉。长生叔总是赢,他说这是因为自己总喝酒,蚊子喜欢他的味儿。

长生叔据说是已经在北京住了两代,但没有自己家的房子,几十岁的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借住在西跨院,他干的是裱褙行的工作,身体不太好,长年半休在家,不喝酒的时候就来借祖父的留声机,听一段马连良的借东风。

那天祖父让我去给打酒,就是那种代销店最便宜的,一毛二分钱一两的散装白酒,长生叔说也给我带二两。

不干,我说你找个媳妇给你打去吧。

我回来,长生叔在看着家里那只老猫发愣。

那猫已经老的不愿意再玩毛线球而只喜欢趴在厨房打呼噜,家里很少有人对它有兴趣,看长生叔这副神情,我不禁好奇。走过去看时,却见长生叔在一个盘子里倒了水,加些盐,还用指头沾着尝了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竟似是要给猫喝盐水。

这可是个新鲜事,我不禁问道:“长生叔,猫会喝这东西?”

“当然,”长生叔不看我还是看那只猫,“你不知道?猫要是喝了盐水和酒,会学狗叫。。。”

“狗叫?!”

“唉,可惜啊,没有酒。。。”

“谁说没有,我这儿就有阿!”我迫不及待的把酒瓶子递了过去。

长生叔慢慢的放下盘子,忽然闪电般的接过酒瓶,哈哈大笑溜进了房门,任我在外面怎样嚎叫踢打都不再打开。

事后,祖父和祖母反而认为责任在我,在我们燕赵老家,给长辈打酒,是很平常的义务。

狡猾归狡猾,我并没有因此不喜欢长生叔。

我很喜欢看他干活。

长生叔主要是做古画的修复和裱褙,他身体不好,所以经常把活儿带回家里来干,他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枣树神清气爽,活儿干得就顺畅。八尺长的画卷在案板上托好背纸,裱好了上墙,一气呵成。

干活时候的长生叔双目炯炯,双脚站开不丁不八,手持刷笔如挽长弓。

假如不是我太过粗心,长生叔可能会愿意收我作他的徒弟。

然而,也有长生叔作不了的活。

这时候他就会请来瞿爷。

瞿爷,脊背如松银髯如戟,北京裱褙行里公认高手,也是光华书店的台柱子,鉴伪,修复,带徒弟,平常人是请不动的。

而长生叔对他,则是每请必来,分文不取,甚至,瞿爷对长生叔还颇为恭敬。

但是,做起活来,却不是长生叔所能比的了。

有一次,长生叔请了瞿爷来看活儿,那幅画儿已经斑斑驳驳,表面一层暗黄色的锈斑,画面已经无法分辨。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这幅画,良久不语。

长生叔说:洗不了,没法洗。

瞿爷说:对

长生叔问:那怎么办?

瞿爷说:烧了它。

长生叔居然点了点头,问道:在这里烧?

瞿爷摇摇头:屋里没有气。

两个人走到了院里。

正是暮春时节,两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院子里方砖的青苔如同古老的印章。瞿爷点点头,把画挂在了那棵槐树上。

长生叔拿来一大碗白酒,瞿爷从怀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同样白色的药面。瞿爷小心翼翼的用指甲从这个包里挑一点,那个包里再挑一点,洒在白酒里,那白酒的颜色就慢慢的变成了红色。

长生叔拿起一柄羊毛刷,对着画看看,摇摇头,递给了瞿爷。

瞿爷接过毛刷来,一只手端了那大海碗,盯着那画,目光如刀,却始终一动不动,阳光下,我看到瞿爷的须梢竟有些微的抖动。

良久,他的目光忽然黯淡,默默的放下毛刷来。

长生叔问:怎么了。

瞿爷道:少东家,瞿二老了,怕上不匀,不敢下手。

长生叔的额头忽然见汗。

这时候,瞿爷看到了我。

瞿爷走过来,对我说:孩子,帮我把这碗酒刷到画上,匀一点。

长生叔的表情仿佛嘴里塞了一个茄子。

我看看他们两个,莫名其妙,不过,这点儿事情我还是能干的,我说:我搬把椅子来吧,不然我够不着。

我举起羊毛刷子,蘸着酒,开始往画上刷。

如果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知道这是李宗仁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画,如果我知道这是明朝那个叫仇十洲的劳什子画家最得意的作品,我。。。

鸟儿的叫声清脆悦耳。

刷完了,我把海碗一放,从椅子上跳下来,抬头看他们要干什么。

只见长生叔的汗衫上居然会出现一片深深的汗迹,仿佛牙齿打战的说:“瞿。。。瞿。。。瞿爷。。。”

瞿爷把我抱到一边,微笑道:“好孩子。”他转向长生叔,道,“孩子心里没杂念。”

“可他要上得不匀。。。”

瞿爷看看天,天上是白云朵朵。瞿爷说:“那就是老天要收这幅画了。”

他们两人就这样看着这幅画,看着那红色慢慢渗进画面中去。

长生叔问:是时候了吧。

瞿爷点点头,接着作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动作。他划了一根火柴,伸向了画面!

那画就突然燃烧起来,火焰瓦蓝,从卷轴下端,如一条火龙直升上来蔓延到整个画面。

燃烧了两秒钟之后,突然熄灭。瞿爷在画面上吹了一下,仿佛吹去桌面的灰尘。

那画依然如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当我继续注视那幅画,却不禁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画面的颜色,竟慢慢的由红转黄,而后黄色慢慢褪去,一棵大树下,几个活泼而美丽的女子在谈心嬉戏,还有青草和追在女子身后的小狗,都悠然从画面中显露出来。连这些女子的每一根头发都清晰可辨!

这张画仿佛一个老人忽然消失了皱纹,直起了腰板,现出一种青春的活力来。

瞿爷微笑,道:好了,下面的活儿是你的了。

过了很久以后,当我看着照片逐渐显影的过程,心中忽然想到了瞿爷烧画的过程,有人告诉我,那是裱褙行里绝少有人掌握,更少人敢尝试的绝技 – “烷”。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再有一次见到瞿爷,已经懂事了的我说:瞿爷,神技阿!

瞿爷的腰已经不再那样直,他抿了一口酒,道:这算什么神技?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神技。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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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3 09:23:22

瞿爷说的这种神技,在裱褙行叫做“揭”。

老北京行里,仿造赝品已经是一种文化,而最高超神秘的仿画,采用的是“揭裱”,也就是一张字画能从面上分成两张,还不伤真迹。如何能通过裱褙达到这两个矛盾的要求,具体的技术我不了解。但能够一张画揭两张的,只有罕见的高手,不但要有极高的技术,本人还要是丹青圣手才行。都说日本的二玄社和大雅堂善于仿造,但我到日本后,尚未见日本的研究对这方面有所提到,如果没有文化上的汉奸,应该可以乱真了。

能一张画三裱的,那就更是绝世高手,当年北京只有一位。

“揭裱”这个活计,直到七十年代还在对香港的外贸中有所采用,卖到香港的“真迹”多半就是这个技术的复制品,至今还有很多无法说清的事情呢。这种技术得到的赝品除非和真品放在一起,无法分辨。

不过,瞿爷说,这样大汉奸还真是有的,日本人占北平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位老师傅走了邪路,专门给鬼子鉴定古画。只不过他自己也不说其所以然 --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作为手艺人他不能说的。日本人要问,他就指出其他的瑕纰来,反正,鉴定的结论他从来没有错过。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终于出了一次纰漏。

据说是这样的,日本人占北京的时候,知道某老板有一幅镇宅子的宋代名画,宋代的画多用绢,而此画用的是夹宣,很是罕见,日本的收藏家极感兴趣。

日本收藏家是很认真的,给钱也很有信誉。但是这老板不肯卖。不肯那就先礼后兵了,就逼着他交出来,怎么逼的手段不说了,反正这位大汉奸没起好作用。这老板没办法就交出来了一张。

日本人很满意。

到了大汉奸手里,他说是赝品。

也只有他看得出来,这个画,是前面说的,一画两揭仿造的,而且揭的时候有纰漏,有一朵花皱了。他就和日本人说了。

日本人当然火了,这次没有那样客气,带着宪兵去。结果这老板用一碗染料泼在画上就喝药了,临死也不给日本人。日本人出价不低,属于公平交易,现在有人会说这老板是犟眼子,我的看法,国破家亡的时候,这个,叫做 -- 气节。

毁了的画很难仔细鉴定了,但是能够看到的部分,赝品上皱了的那朵花这里没有皱,证明这是真迹。那大汉奸也挺后悔,他并不想逼死人的,更不想把真迹给毁了。

等到解放以后,这大汉奸还在监狱里,就有个干部来找他,说有人给荣宝斋捐了一幅画,要他去鉴定 -- 这个活他还是权威。

等到了那儿,才知道捐画的人已经走了,再看,正是那幅宋画揭开后的赝品,这幅画日本人不要了,后来他也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不想十几年以后又见到。

他就告诉人家说这是赝品。

荣宝斋的人说不对,这是真迹阿。坐过牢的人老实多了,他这次说实话 -- 这个是“揭”技作出来的赝品。

人家说是么?你是XXX师傅么?那个送画的点名要你鉴定,还给你一封信。

大汉奸看完了,老泪纵横,无语良久,终于开口道:“这是真迹,这是真迹。”

这封信是死了的那位老板留的,来的是他的儿子。

大汉奸一生只知道一张画可以揭两张,却不知道还有能把一张画揭成三张的神技,这位老板就是这一门神技到今天已知的最后一位高手。日本人逼他交画,他知道有这大汉奸,即便是交出一张赝品也没法过关。于是,他就一面拖延,一面把这幅画揭成了三张,两张赝品中的一张,就是他后来用染料毁坏的那一幅,因为揭成的赝品与真品太相似,毁坏以后难以鉴别,另一幅,他故意的弄皱了一处,然后重新裱在了真迹的面上,就把这幅两层夹里的画,送给了鬼子。

他准知道这一手一定会被大汉奸识破的。

同时,他也知道一旦识破,日本人饶不了他。

从日本人开始逼画的第一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殉这张画。

死前,他让自己的儿子设法去把那张送给日本人的画弄回来,他说,如果弄不回来,那画也一定被大汉奸收着。果然没有人再重视这张赝品,有人就给卖到旧货市场了,老板的儿子买回了它。

而他最后的遗言是到了这画可以见天日的时候,还要请大汉奸来。

为了寒碜他么?

不是。

因为这种画上加画的裱制工艺精巧,想把外表的这幅赝品揭下来而不伤真迹,只有大汉奸还能做到!

据说这幅宋画是大汉奸一生处理的最后一件作品,不久,此人就病死狱中。这件事北京的裱褙行,用来教育徒弟们怎样做艺要先做人。

可惜的是老板的儿子因为年轻,来不及学会他的绝技。今天,荣宝斋最好的裱褙师傅,也只有一画揭两层的手艺。

神技,已成绝响。

瞿爷说完,又抿了一口酒,说:老板临死的时候,让他的儿子改名作“长生”,希望他奉上个太平世道。

瓶已空,瞿爷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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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24 09:54:46

“玩泥巴时候的朋友”,这是一种传统上对童年好友的昵称 -- 但和青梅竹马肯定不是一个意思。玩泥巴其实也有高下之分,比如萨一位兄弟喝多了曾吞吞吐吐的说过小时候喜欢撒尿和泥,酒醒后又抵死不认,大概就因为这种玩泥巴的手段未免落了下作。真正玩泥巴玩出些水平的,七十年代北京孩子们玩的“胶泥”可算其中之一。

萨小的时候,胶泥是北京小孩儿一个重要的玩意儿。这东西其实就是黄土的提纯物,含粘土比较多,有一点儿象原始的橡皮泥,其优点当然就在于没有成本喽,而且基本是要多少有多少,用之不竭。个人认为,玩胶泥对儿童创造力的开发,绝对超过今天的变形金刚。

当时北京因为知青回城,劳动人民纷纷大兴土木,忙于在胡同里修建违章建筑,以便从新疆,东北回来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赶快成亲安家。这号称“盖小房”的运动,充分调动了中国老百姓的聪明才智和想象力,人民战争威力无穷,直把四九城的老宅院都弄得跟马蜂窝或者地道战一样地形复杂,在冯巩版《没事偷着乐》里面,依然可以找到这段历史的影子。

盖小房纯属传统建筑,投资有限,工艺原始,黄土便是不可少的材料,于是街头常常可见馒头状的沙堆黄土堆,要玩胶泥,从其中可以淘出极好的大块儿原始材料,再经过用水炮制去芜存精,便成胶泥,可以用来作各种器物,桌椅板凳,房屋车船,极有雕塑效果,唯保存时间不长,干燥后多破裂失形,未免令人惆怅。

自然,看这个工艺流程,那时爱好艺术的弟兄们因为鼓捣胶泥把衣服弄成烂烂黄袍的不在少数。这在七十年代可是要挨揍的,原因在于此时布依然属于凭票供应商品,不可以随便糟踏,而且家长尚不知洗衣机为何物,每天用搓板用到发狂的妈妈们对于玩胶泥的黄袍怪们有些变态可以理解 – 忽然想到黄袍怪中也不乏温柔贤淑的女生们,不知道今天当了妈妈的她们是否还会想起玩胶泥的古怪时代。

不过,大家乐此不疲,没有电子游戏,没有MP3,弟兄们玩玩泥巴还犯了法不成?

于是放了学,在工地旁边一玩两三个钟头,误了功课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工地的主人对于“偷”胶泥的小贼多半极为宽容,常常可以看见某个前建设兵团大哥抽上颗劣质烟,在小贼们身边一蹲,作艺术欣赏状的场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少小离家老大回什么的?

本来孩子们玩胶泥的作品也就是桌子椅子,盆子碗这类没有多少想象力的东西。知青大哥们看多了就不免指点指点,而他们的指点有的时候就带点儿暴力倾向。

“盒子炮”就是他们指点下的作品。

说来吓人,其实“盒子炮”的构造相当简单,就是用胶泥做成一个四方体,把中间挖空,变成一个壁薄底儿厚的泥盒子罢了。玩法是在柏油路上洒些水,将这个盒子高高举起,口朝下向路面上一摔。如果密封良好,盒子里面的空气就会被压缩,将盒子涨破,于是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盒子炮因此得名。这个简单热闹的产品得到了大多数眼高手低的孩子们的热烈欢迎,并不断改进工艺。居然有人发现在底部预留一处比较薄的“炮洞”可以大大增加爆破的声势,假如作得好,其声威不亚鞭炮。今天看来,这和反坦克火箭的聚能爆破工艺有极大相似之处,可见人民的智慧何等不可小觑。

盒子炮因为在胡同里制造不可思议的噪音而遭到了居委会大妈的反对,但因为大妈的孙子孙女也乐此不疲,最终无法取缔。

也有少数因为玩胶泥得了真传的。

知青中颇有一些人才,郁闷的兵团生活使他们往往专注于某一行当,并在其中取得相当成就,比如我二姑在东北学会了手风琴,回北京后达到上台汇演的水平,三姑则专心中医,每天早上习惯背汤头歌诀,弄得萨脑子的硬盘里至今保存“穿山甲,王不留。。。”一类古怪的信息。胶泥能够直立,是雕塑得好材料,喜欢艺术的知青也不在少数,看到孩子们摆弄胶泥,有的就会发出“孺子可教”的感慨,而作一点艺术启蒙的工作。

我们邻居的大三就受了某人的点化,结果他做出的作品今天想想仍然让人“肃然起敬”。记得曾见他用胶泥制作一牛车,长度约一尺,已经接近工艺品。那牛只有半身,一蹄抬起,一蹄着地,颈肩肌肉虬结,牛身直接连接车厢,车两轮,虚画幅条,上有一伞。有趣的是车厢盖板居然可以打开,里面平卧一人,头枕双手。这东西大三自己也很喜欢,准备烤硬保留下来,而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

前几年回北京,想求韩美林先生一幅画,有人指点说 – 找大三阿,他现在和韩先生“铁”着呢。

果然一切顺利。

胶泥随着“盖小房”运动的渐渐结束无疾而终,今天北京已经看不到孩子们玩胶泥的场面了。也是,现在的北京虽然又是一个大工地,不过建筑材料都变成了钢筋混凝土,没有了黄土这材料,就算还想玩泥巴,难道让孩子们和水泥去?

听说现在的孩子们都改到网上弄个虚拟世界玩泥巴了。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

2006-02-26 13:57:16

图:最近的苏爱云,十年前老萨看了一眼就被当场迷住,这。。。不算过分吧。

要说萨这个人对老婆十分满意,又不算太好色,所以被人看一眼就诱惑得心头一热并不十分容易,可是这种经历倒也有过,而且说来真有些难以启齿,因为那个让萨“心头一热”的“女孩儿”居然是。。。

那一天是在公司开会,各部门的大小土豆们汇聚一堂,中间大老板忽然放了时间给一个推销的,卖那种用于管理时间的Franklin工作日志。

大伙儿觉得会议之中这也就是一个调剂,所以演讲刚开始的时候周围如同菜市场一样热闹,找人的,打电话的,不亦乐乎。如果不是那女孩子长的那样秀气,与会的各位大概都不会太当回事,但是看到这推销的女孩儿轻捷的蹦上讲台,大家不禁都精神一振。

来的女孩子自我介绍叫苏爱云,美丽大方,气质优雅,动作轻巧,目光清澈,那种东方女性的美妙之处尽在眉间。兄弟当时觉的两眼发直,心头一热,自觉失态,赶紧回头一看,不但是我,周围的兄弟们大多下巴失控,有几位的眼神儿居然变得有些邪恶。还好,看来君子好逑,大家的感受也都是一样,不算太丢人阿。

她第一句话说她很有名的,你们不认识我么?台北的公共汽车上都刷的是我的头像作广告阿。

这话换了别人说,可能会引起反感,苏爱云说呢,就婉婉道来,毫无烟火气,让人觉得气氛顿时松弛,(后来证明台北公共汽车上真的有她的头像,并非吹牛)嘿嘿,我们当然信了,而且很有兴趣来听这位“著名”女孩子的推销了。

她介绍几句以后,话题一转说到Franklin日志并非要你建立一种新的习惯,人的习惯难以纠正,不如因势利导,比如她老公袜子喜欢团成一个球球,与其纠正他,不如知道了这个习惯,洗的时候每只袜子拉一下,比教育他省事多了 -- 她已经有老公了?那几个眼神邪恶的家伙不免有些沮丧。

然后她说时间重要啊,跑得快阿,我这四十四年都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

当!

老萨的脑袋好像被钢轨敲了一下。老萨那时候才二十四,四十四减二十四等于二十... 兄弟居然对一比我大二十的“阿姨”神魂颠倒,这也太~~~ 再看周围,弟兄们差不多全趴下了 -- 这女孩儿 -- 这位太太 -- 四十好几了?!四十四岁的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四阿!苏爱云说完这话,顾盼神飞洋洋自得,显然很知道她这重磅炸弹的效果!这炸弹的威力快赶上原子弹了,不但我们男同事目瞪口呆,连周围的女同事们也忍不住直了眼。

那一次我们的订单被苏爱云席卷而去。

从此我就信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不过,我老板说让爱云.苏涮了不丢人,苏爱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也以为是来面试的秘书呢。这位我们都以为是推销员小姑娘的苏爱云,当时实际身份是富兰克林公司的总经理,我们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人家已经是Honeywell的“优秀经理人”了!

平心而论,苏爱云之所以把老萨等等一班瓜瓜弄得晕头转向,并不是相貌如何如何,而是那种洋溢于周身的优雅气质,那种跃动的生命活力,真是 --

青春与年龄无关。

刚才在网页上找找,看到最近苏爱云的照片,这位“老女孩儿”今天已经五十三岁了,象么?

?

2006-03-05 20:07:09

萨是个喜欢观察的人,而且喜欢通过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对一些事情作判断,但对台湾这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岛屿,还有在它上面“盘踞”的“蒋匪帮”,其了解很长时间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也是,早年大陆台湾两不通,想在北京见着个台湾人和做梦差不多。不是没有,据台湾军情总局说,即便是文革最激越的时期,它的情报人员也没有停止过在北京等地的活动,但这些兄弟们当时肯定是不肯公开身份的,自然无缘接触了 -- 想一想,如果当时有一位在街上说:“兄弟是台湾来的特务哦,哪位来和我聊聊阿?”,那多半不是军情总局的而是安定医院的。

机会总是有的,在机场工作期间,就来了个台湾商人陈先生向我们推销工装器材,处长老丁就带着我们去见。那是九十年代初期,比那早几年来个台湾记者如徐璐之类的全国都觉得新鲜,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小心翼翼之下很快就发现其实双方并无太大不同,这边不是红胡子,那边也不是白匪军,很容易就能交流。

陈先生年过半百,是台湾本地人,后来熟悉了才知道当时台湾朋友的思维和现在完全不同,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对大陆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倒是从大陆过去的“外省人”大多家里“屁股不干净”,对到大陆做生意畏难,怕让共党算了老帐。台湾本省人不怕共产党,大概觉得他又没打过共产党,怕什么。当然现在反过来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只谈业务,政治是不谈的 -- 这个和人家见面之前,基地领导就有过吩咐,不要在政治上让人家为难。可是等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差点出乱子,我们有一位王股长六十年代在福建空军基地干了好几年地勤,整天琢磨着怎么把对面的什么玩意儿从天上搞下来,现在忽然面对面看见个台湾来的正牌货很兴奋,一个劲儿直着眼睛跟人家讲当年抓“国民党特务”如何如何,越说越激动,弄得陈先生不好接口,场面十分尴尬,末了丁处长找个岔子把王股长打发出去了,大家才吃一顿安生饭。总的来说感觉招待陈先生轻松得很,随便带到一个馆子就能大家吃的愉快舒心,都是中国人嘛,习惯都差不多,要是基地的老德那可就不行了,要看见熘肥肠糊猪头还不得吓晕过去。

不过招待台湾朋友也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普通的台湾人在那边经过多年“教育”,对大陆的国家机关谈虎色变,畏如蛇蝎。陈先生的厂子不大,生产的都是一些小型工具,也就是九十年代初对外来的和尚敬重,若是现在不会这样招待的。不过外来的和尚的确有好经。陈先生给我们看报价,一把老虎钳子要五十多块,头儿们直摇头,说我们的才五块钱,这个不能用。陈先生也不多讲,说我们做个游戏吧,随手桌上拿张白纸,他用自己的钳子夹住,让我们拿了钳子夺,嘿,国军和共军打仗十战九败,这次却十分露脸,连夺几次都是他赢,用几把钳子也夺不过他一把。这一手镇住了大伙儿。我们计划经济时代的重工业好,但是加工工艺落后,讲求数量不讲求质量,双环牌儿的老虎钳子个个张着大嘴,合不严的,台湾的工具这方面比较注意,加工细腻,规格严整,难怪夺不过他。后来我们买了他不少东西,确实好用。现在想这陈先生销售策略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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